在黄老师的引导下，总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剩下的就看努力和悟性了。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拎着毛巾、牙具住进了局招待所。这段时间，除了吃饭和去厕所算是出门外，基本就是坐在房间里查字典、翻资料和做笔记。再想天天去请教老师，那是不可能了。
不写不知道，一写就看出来了，有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确实是不一样。小贾虽然也要翻资料，但人家主要是查背景。我不仅要查背景，还要拿出相当多的精力去认字。都说“慢鸟先飞早入林”。我这慢鸟飞的已经够早的了，还没看见林子在哪里呢。
小贾每天工作和休息都很有规律。最晚不超过十点就上床休息。我可不敢讲这样的规律，只要能坚持，不是翻书，就是记笔记。有时候实在困了，就拿凉水擦把脸，精神一下。小贾看我每天都这么折腾，也有点不忍心，就劝我别太抠死卯，说啥事一天也干不完。理倒是这个理，我就怕你们干完了，我还干不完，那不成拖后腿的了。
有一天，已经是后半夜了，还有一个自然段没有翻译完，又困得不行，就开门到外面打了一盆凉水。来回开门关门，把小贾弄醒了。
还没睡呀。小贾揉着眼睛说。
快了，一会就睡。我一边用凉水洗脸，一边回答说。
哎，我那桌上有烟，你要困了抽一根，比洗脸强。小贾说。
管用吗？我问。
你试试。反正我觉得有用。小贾顺手把桌子上的一盒烟扔给我。
那就试试。我伸手接住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这一根烟，不仅没让我打起精神，反倒给抽迷糊了。看小贾又睡着了，就没去惊动他，躺在床上，就着这迷糊劲睡着了。
第二天，小贾问我，抽烟解困吧。
别说了，反倒抽迷糊了。我说。
那是你头回抽，常了就好了。小贾解释说。
真叫“跟啥人学啥人”，从那时起，这烟一跟就跟了我四十多年。
对于欺负老实人，人们常用“捡软柿子捏”来形容。这干活好像也是这样。我这人本来就够囊的了，可偏叫我这囊人遇到了硬指头。
好像是译到了最后两章，一个生僻字把我难住了。翻遍了所有的字典词典，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认识。最后只能拿着书去找张老师。张老师看了好一会，也没说出念啥。
让我想一想，想起来我再告诉你。张老师说。
张老师是首都一所大学的教授，“文化大革命”走“五七道路”回来的。他要是不认识的字，那这个小组也就没有人能认识了。
时间都过去两天了，张老师还没找我，看来这个字真挺难认。第三天吃完晚饭，张老师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那个字念啥，我还真没想起来。
那可麻烦了，咋翻译啊。我说。
我印象里有一本杂志，好像里面有过考证，你想法查一查。张老师说。
啥杂志呀？我问。
是《文史哲》吧，好像是一个名叫陈直的人写的考证文章。
那到哪去查啊。我又问。
你明天开个介绍信，去市图书馆或者铁路图书馆查查，看查到了不。
第二天，我拿着介绍信就去了市里。先打听到了铁路图书馆，那就先去那吧。我把介绍信交给管理员，管理员看了看问：你要查什么资料？
想看看《文史哲》杂志，有吗。我回答说我查一下。管理员转身进了资料室。不大工夫，管理员就出来问，你要看哪年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全看。我急忙说。
那也得从那年开始吧。管理员说。
您这最晚是哪一年的？我想，张老师有记忆，应该是越晚越有印象，所以这样问。
一九六五年的。管理员说。
那我就看这一年的。我说。
这是内部资料，你进资料室来看。按照管理员的指引，跟着进了资料室。
所谓的资料室，其实就是过去的书库，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就不对外了。真应该感谢想出这个主意的人，要不是这样，恐怕这些书也逃不脱付之一炬的命运。
我一本本地翻目录，遇到有关文字考证的，就翻开看看，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管理员提醒说：要午休了。我知道这是要关门了。
我问管理员，可以拿回去看吗。
这是内部资料，不能拿出去。管理员说。
午后，又进了资料室，直到晚上关门，还是一无所获。
临走时我问管理员。明天我带点午饭，中午接着看行不行。那就得把你锁在屋里了。管理员说。
那也行。我赶紧说。
第二天，我带了两个面包一瓶汽水，老老实实地在阅览室坐了一天。临近关门时，管理员说：看你也是个认真的小伙，你先拿几本，晚上查吧。千万别弄丢了啊。
这让我万分惊喜，忙说谢谢，就带了几本杂志回旅馆了。
这样查了好几天。大概是在第五六天的时候，终于在五八年的一期上，找到了陈直的考证。但他也只是从推论的角度作了解释。我如获至宝，几乎把整个文章都抄了下来。
我也更加佩服张老师，不仅是他的学识，还有他的记忆力。
要是没有超人之处，咋能当教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