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跟着父亲去辽西当了建井工人,就意味着一辈子要游走于大山之间,就像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一样,钻透地层,劈山凿岩,在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地壳深处,唤醒那些沉睡了已经不能用千万年来形容,只能用“奥陶”、“白垩”这样的“纪”来计算的又黑又亮的“乌金”。
说煤炭是“乌金”,不仅看它的价值,更要看它的使用价值。
就像中国最早发明了指南针,用来看风水,最早发明了火药,用来放爆竹一样,最早发现了煤炭,却用来搞雕刻。醒得早,起的却很迟。
中国人就发现煤炭,是在七千多年前,这有考古发掘到的“煤雕”为证。但真正在生产和生活中利用煤炭,还是在发现煤炭的五千多年以后。
两千多年前中国人开始利用煤炭,一直到二十世纪中期,煤炭一直在人们的生产和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铁路机车的动力来自于煤炭,发电厂的燃料要用煤炭,钢铁冶炼也要用煤炭。就是城市居民取暖做饭同样也离不开煤炭。可见煤炭在当时的国民经济和人民生活中有多么重要。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正是国民经济恢复时期。煤炭作为最重要的动力燃料和化工原料,远远不能满足经济发展的需要,必须加快日伪时期被破坏的旧矿井的恢复和新矿井的建设。这个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建井工人的肩上。
经历过日伪时期,从“煤把头”棍棒下一路走过来的煤矿工人和被生活所迫,无奈之下脱离了土地的农民,第一次可以抬头挺胸,第一次被人正眼相看,那种满足感是别人无法体会的。他们是一群有着浓浓的感恩之心的人,他们缺乏语言的表达,但他们会用力气和汗水说话。在国家需要他们拿出力气,去恢复旧矿井,建设新矿井的时候,他们根本用不着谁来开会动员,也用不着拿奖金去刺激。因为他们已经把企业当成了家,知道自己是主人,就已经全身地心投入了。
经济要恢复,煤炭要先行。这不仅是当时的口号,也是矿工的自觉行动。恢复在日伪时期遭到严重破坏的旧矿井,开工建设新的矿井,这样的工程一个接着一个。父亲所在的东北建井工程局,完成了在辽源的建井工程后,整体转移到了阜新。
阜新地处辽宁西部,靠近内蒙古。这里和辽源一样,也是一座因煤而起,因煤而兴的城市。这里煤炭资源丰富,煤质优良,早在五、六十年代,就已经是全国煤炭系统四大主力矿区之一,素有“煤都”之称。另外,这里还拥有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和亚洲最大的火力发电厂。因此,它不仅是“煤都”,还同时拥有一个“煤电之都”的美称。
初来阜新的时候,好像租住在一个名叫“大疙瘩”的地方。一年以后,建井工程局在“新邱”建了家属房,家就从“大疙瘩”搬到了“新邱”。房子作为建井工人的一种福利,只要够条件,就会无偿分配到,只要每月象征性地交一点房费就行了。不过分到的房子很小,总共才一间半。其中半间是厨房,剩下的一间,是盘着火炕的居室。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煤矿,矿工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煤,而且还都是上好的大块煤。每一户矿工家的屋子前,都有一大堆又黑又亮的大块煤。尤其是在夏天雨后,经过雨水洗礼的煤块,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显得乌黑铮亮。
也许是因为生长在煤矿,从小就接触煤,所以对煤有着特殊的感情。在我从煤矿学校毕业,也像父辈那样,成为一名矿工的时候,曾怀着浪漫的情怀,写过一首小诗,诗中把煤炭比作“太阳石”,把矿工比作“普罗米修斯”,赞叹他们在地球深处,以区区五尺的血肉之躯,“偷给人间以光明”。当然,这是后话了。
阜新由于靠近内蒙古沙漠,受西伯利亚冷空气的影响,冬天特别寒冷。
南有南的风俗,北有北的习惯。地域不同,生活方式也不一样。搬到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学着当地人的做法,在屋子里砌上一道火墙。每到冬季,大块煤一烧,火墙摸上去都烫手,整个屋子被烤的暖洋洋的,就算外面北风呼号,屋里也毫无寒意。
记得刚刚搬到“新邱”不久,舅舅从辽源过来看我们,还带来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舅舅的到来,给我们这个小家平添了许多热烈的气氛。而爸爸对舅舅的招待更是热情有加。不仅做的菜比平时多了几样,而且每顿都有肉有蛋。吃饭时,摆上爸爸亲手做的长方形的小炕桌,几碟炒菜,一壶在大茶缸子里烫着的白酒,边上还摆着一瓶舅舅平常爱喝的苹果酒。爸爸和舅舅边喝边聊,酒温话热,亲情之浓,溢于言表。
出于小孩子的好奇,看他们喝酒觉得好玩,我也缠着舅舅要酒喝,舅舅就用筷子沾果酒喂我,在不知不觉中就喝醉了,兴奋地拿着扫炕笤掃当马骑,从炕头跑到炕梢。最后,还是因为“不胜酒力”而“醉卧沙场”了。
人们常用“七岁八岁讨狗嫌”来形容半大小子淘气。我还没到七岁八岁,就开始“讨狗嫌“了。
秃小子总是离不开一个“淘”字。搞恶作剧,调皮捣蛋,是那个年龄段孩子本身的特点。有一年冬天,姐姐带着我和邻居家几个小朋友玩藏猫猫,跑了一阵子之后,又累又渴,就都跑到房山头的露天自来水龙头下去喝水。当轮到姐姐喝水时,我偷偷地一下子开大了阀门,喷得姐姐满脸满身都是水,呛得她咳漱不停。从此,她也就落下了咳漱的毛病。
为了治好姐姐的病,妈妈没少带她去医院,也吃了不少药,但效果一直不好。后来听说吃狼肉可以治呛水咳嗽,恰巧遇上卖狼肉的,就买来吃了。不知是因为吃了许多药的作用,还是吃了狼肉的效果,后来姐姐真的不咳嗽了。
在阜新那几年,最热闹和记忆最深的,要数“除四害”了。
“四害”指的是苍蝇、蚊子、老鼠和麻雀。对消灭这“四害“的重视程度,通过”除四害运动“五个字,就可以完全体会得到。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行动,而是一场运动,也可以理解为一场斗争。只不过斗争的对象不是人,而是四种生物。
“除四害“中怎么抓苍蝇、蚊子、和老鼠已经记不清了,但抓麻雀那是最有趣,最好玩,也是记忆最深的。我还记得当时流行一首儿歌,是姐姐她们一群女孩子跳橡皮筋时经常唱的,其中一部分内容好像是这样:“老鼠奸,麻雀坏,苍蝇蚊子是右派。吸人血,传病害,偷吃粮食搞破坏……”针对这样的“敌人”,必须给予狠狠地打击,并且下决心歼灭。
啥叫运动,运动就是整体响应,全民参与。
不知道当时全中国是啥样,反正在阜新这座煤炭小城,整个城市都动起来了。“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无论男女老少,能出动的全都涌到大街上。当时的场面,用红旗招展、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也不都是敲锣打鼓,因为锣鼓毕竟不是个人家能有的。在“新邱”我所居住的那片住宅区里,大街小巷,房前屋后,更多的是敲脸盆、敲铁锹和吹口哨的。大人们挥舞着大大的红旗,小孩子们挥舞着五颜六色的小三角纸旗,满大街呐喊声此起彼伏,如大海波涛,连成一片。几只可怜的麻雀,在人们的呐喊声里惊慌失措,飞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又飞起来......到处都是舞动的旗帜,到处都是震天的呐喊,没有一处让这些可怜的麻雀能够落脚,没有一处可以让它们感到安全。也许它们永远弄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对它们发动如此大规模的“战争”?难道仅仅是为了几粒谷子?
几只麻雀终于飞不动了,眼看着从天上翻着筋斗掉下来,被捡到的人用铁丝串起来,作为胜利成果,上交去了。短短几天时间,房前屋后就再也见不到麻雀了。
这些都是我在阜新时的一些记忆。很零碎,也很单一。按时下流行的话叫“记忆碎片”。这就是我在阜新的“记忆碎片”。
参加工作后,我曾经两次出差到阜新。在那里,我努力去寻找童年记忆的影子,但一点都没有找到。阜新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别人的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