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傅家离矿不算远,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这是一片仅有十几栋房的住宅区,据说是为当时的局材料库职工修建的。后来,材料库撤销,房子就划归给了五矿。和其他矿的职工住宅一样,建筑材料都是就地取材,石头垒砌的墙,砖瓦厂自己生产的粘土瓦铺的屋顶,清一色的木制小窗户,设计者好像只考虑了透气,没考虑采光。从环境上看,这里依山傍河,应该是很不错的。但真正接近这片住宅,你就会感到心情的压抑。十几栋房子,每一栋房子的两头,都堆着一堆以炉灰为主的垃圾,日久天长,连路上也都是炉灰面子,人走过去就会带起一片尘土。
林师傅家靠近山坡,自然要经过很长一段满是炉灰的路。
道太埋汰了,看走的满鞋土。林师傅在前面走,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习惯了。我跟在林师傅后面。
林师傅掏出钥匙,打开自家小院的门。
林师傅,老伴没在家吗?看林师傅开锁头,我不解地问。
在屋里头,出去了就不知道回来。林师傅一边说,一边回手带上门。
林师傅家的院子很小,和院门紧挨着的是一间自己搭建的小棚子,除了这个小棚子,院子就剩下一条过道了。
走进屋子,林师傅老伴正坐在炕沿上捋头发,见有人进来,也只是嘿嘿一笑,又去接着摆弄头发。
林师傅忙着搬过一把凳子,说:屋里太埋汰了,你先坐,我烧点水。
林师傅,都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做饭吧。咱们边干边说。我提议道。
林师傅忙着生火淘米,我站在锅台边,一边看着林师傅干活,一边和他说话:林师傅,老伴得的啥病啊?
结婚时就这样,傻。林师傅把米倒进锅里,又转身去拿土豆。
孩子中午不回来?我问。
学校给蒸饭。林师傅干活很麻利,说着话已经切好了土豆块。
林师傅,你忙完了单位忙家里,一天也太累了。我真感到林师傅不容易。
几十年都习惯了。林师傅轻描淡写地说。
你要是去干安检员,不是能更好地照顾家吗。我想起赵书记在办公室和我说的话。
头些年孩子小,再加上给老婆看病,时常耽误几天工,矿山都挺照顾我。生活困难了,每月还给我困难补助。现在孩子大了,早晚能照顾他妈,我再不多干点,也对不起矿上啊。林师傅说。
安检员不也是工作吗。我不想继续往下采访,试图说服林师傅去当安全员。
那可不一样,矿上采煤是一线,有力气不采煤那叫啥。林师傅还挺固执。
那你在一线就是为了报答?我问。
那可不,要是没有矿上救济,那几年还真挺不过来。有恩不报还行。
林师傅说的挺实在。这也是矿工的性格,你给他一个好,他就记下了,没有让你感动的语言,但一定会有让你感动的行动。
从林师傅家出来,我又去了采煤队。
你没走啊?赵书记见我推门进来,惊讶地说。
跟林师傅到家去看了看。我说。
我说你咋没打招呼,人就没了。赵书记说。
你还没吃饭吧?赵书记问。
今天晚饭你也得管啊。我想跟林师傅下井,实际感受一下。因此说。
别说晚饭,明天早饭也管。赵书记以为我在开玩笑。
真的,我想跟林师傅干一天活,体会一下。我回答说。
我不是没下过井,局里的几座矿井我都下遍了。但我想象不出,那样一个家庭状况的人,下井干活的状态到底啥样。
那好,我陪你下。赵书记说。
别麻烦你了,我自己就行。我说。
啥叫麻烦,要不我就不下井了。赵书记坚持说。
林茂建没想到零点班能在工作面见到我。你咋来了?林师傅从“大院”里钻出来,有点奇怪地问。
跟你学采煤呀。我笑着说。
干到哪啦?赵书记问。
装完药了,马上放炮。林师傅一边捋着放炮线,一边说。
里边情况咋样?赵书记又问。
顶板挺好。林师傅说着话,已经连好了电线,拎着起爆器往外走。我们也都跟着出来了。
走到巷道拐弯处,林师傅蹲下身子,喊了声“放炮啦!”一拧起爆器,轰的一声闷响,一大股浓烟,顺着巷道迎面涌了出来。要是没有口罩隔着,满巷道的煤尘就直接进到嗓子眼里了。
还没等炮烟完全散去,林师傅就拎着铁锹钻进去了。
看见没有,干起活来就是急脾气。赵书记指着林师傅的背影说。
一个零点班,放了三遍炮,具体出了多少煤没有记清楚,但肯定又是一个高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