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建井处,王副主任兑现了当初的诺言,工作安排在了政工科,工资也很快就变过来了。工作还在比较熟悉的政工口,有多拿了几块钱,心里挺感动的。这下又可以多买几斤肉了。当然,这只是笑话。
来到政工科以后,第一个感觉就是机关各部门的工作分工不太规范。比如起草领导讲话和工作报告,一般来说应该是矿办公室的职责,但建井处却把这项工作放到了政工科。更不可思议的是,外来学习参观的接待,也放到了政工科。好像政工科是处里的第二办公室。
也正是部门职责的不规范,部门内部的分工也很有意思。科里给我的分工是负责综合。开始我一直没搞明白综合该负责些啥,一接触工作,我才知道,其实就是办公室秘书的活,再加上一些临时性工作。
我刚到科里不久,就遇上了一个临时性工作——接待一批从市里来的,由四十多人组成的学习参观团。
这可不是一般的学习参观团,不仅人数众多,而且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带队的是这家企业的武装部长。临下井之前,部长对我说,希望能去艰苦一点的地方。我听着心里有点好笑,井下哪有舒适的地方。就问:是不是越累越好?
对,就是这个意思。部长说。
那你们这些人能走得动吗?我担心这些年轻人走不下来。
目的就是让他们知道下井艰苦。部长解释说。
那咱们从东风井走下去?我们干的是竖井,东西两边各有一个通风斜井,从井上到井下斜长能有四百多米,平时工人上下井都要坐人车,既然部长说要累一点,那一路走下去肯定不轻松。所以我才这样征求部长的意见。
行,不怕累。部长点头同意。
这四十多人能不能走下来,万一走不动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心里没底,趁他们忙着换工作服,我给科长打了个电话,希望再安排俩人。科长说,安排不开了,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正犯愁的时候,调度室主任过来了。
李主任,你来的太及时了。我这一叫,倒把李主任叫愣住了。
啥事啊,你这么一惊一乍的?李主任停下脚步问。
求主任帮个忙。我把情况一说,李主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带他们走了。
出更衣室出来,领了矿灯,一群人就呼呼啦啦往东风井走。
刚走了不远,就有人说了:这矿工帽也太沉了,脑袋都压麻了。
可不是咋地,这要戴一天,还不把脖子压回去。有人接话说。
还有这矿灯,也太沉了。发个手电筒多好。不知道是谁想的这么可爱。
你们这么一会就不行了,井下工人天天不都这样吗。武装部长开始进行教育了。
几十个人拖拖拉拉地走到东风井,已经是九点多了。工人早下井了,人车已经甩到了停车场。见我们这么一堆人过来,“把勾”知道是来参观的,就问:挂人车吗?
不用,走下去。我说。
一听说要走着下去,几个小姑娘害怕了,着急地说:这可咋往下走啊?
有台阶,好走。调度室小陈说。
为了安全起见,我告诉“把勾”,在我没从井下给电话之前,先不要往井下送矿车。这时,小陈已经帮助大家检查了安全帽和矿灯。看一切都准备好了,我说:小陈,你在前面带着。小周辛苦一点,走绞车道,照顾一下中间,我在最后。一切安排完,一行人就陆续下井了。
原以为踩着台阶往下走,不会有太大的困难。没想到,刚走了不到一百米,问题就来了。首先是几个女孩子害怕了,说是脚站不稳,像要往前倾,要坐着往下蹭。我的姑奶奶,你要是这么往下去,还不磨到天亮啊。再说,你那屁股比岩石硬啊。要真是一路蹭着下去,别说裤子磨坏了,恐怕连肉皮也磨没了。走在中间的小周喊:你们男女穿插开走,男同志主动照顾一下女同志。
这样走走停停,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竟然走了一个多小时。
好歹算到了井下停车场。一群看上去挺有生气的年轻人,这时候全都蔫了,一个个坐在地上,抱怨这路也太不好走了。
看着这一群再也不想往前走了的年轻人,我问部长:还能走吗?
再走走。部长说。
再往下还有两个“下山”(连接两个不同水平平巷之间的斜井),比这要难走啊。我把接下来的难度告诉了武装部长。
不怕,让他们吃点苦,多体会一下。部长说。
看来部长的意思还要继续往下走,那就接着走吧。好一阵动员,才把大家叫起来,顺着大巷接着往前走。这一段因为是平巷,也比较宽敞,大家走的还不算费劲。接下来的两个“下山”,别说把他们吓坏了,也把我们也愁坏了。
走“下山”可不像走风井,风井的坡度还比较缓,“下山”的坡度就大了许多,并且没有台阶可踩,只能扶着电缆线往下走。这一段路,别说是那些小姑娘,就是那些小伙子也有不少是半蹲半坐着滑下来的。这一下大家都告饶了,要求能不能让他们坐车走,就连武装部长也没了刚才的坚决劲,也希望能给安排车。
部长,在这可没车。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往上爬,顺原道回去,到停车场要人车。再一个是往下走,到–100坐罐笼升井。
怎么走能更轻快点?部长问。
还是往下更好一点。我说。
那就往下走吧。部长点头同意。
陪着这个队伍参观可真不容易,比干一天的活都累。从第二个“下山”下来,所有人都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安全帽摘下来,胡乱地扔到地下,只顾一边擦汗,一边张着嘴喘了。
带队的武装部长也不说再吃点苦,再体会一下了。主动提出能不能安排车,把人都拉出去。
这可不行,矿车坐人违反安全规定,是不允许的。我没办法满足部长的要求,只能告知他矿里的规定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又开始组织大家往井口走。走这一段路,可不像下来时的风井,可以安排绞车先停一会,给大家提供一点方便。这里是运输大巷,不可能因为一个参观团,就全矿停产。因此,我们一边走,还要一边提醒大家注意往来的井下电车。嗓子都喊哑了,总算是把这些人带到了井口。
从井下上来,带队的武装部长提出要借会议室,开一个座谈会。我看大家还没有换下工作服,就安排在了离更衣室比较近的机电科会议室。我的任务是全程陪同,也就跟着进了会议室。
看大家都做好了,带队的武装部长也没有客气,站在前边就讲开了:你们是咱厂新进的职工,你们嫌整天洗肠衣埋汰,嫌车间环境差,工作累。你们说说下这一趟井的体会。
部长这一提问,会场就开锅了。
要是和下井比,我宁愿去洗猪肠子。坐在前排的一个小伙说。
洗肠子埋汰点,但不吓人啊。有一个小伙说。
我听明白了,这是拿我们做反面教材,教育职工来了。我有点不高兴,就先离开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