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理论干事之后，养成了一个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的习惯，那就是喜欢收集资料。开始的时候是为了讲课，报纸、杂志、书籍，五花八门，有些时候别人说些有意思的话，也都记下来，还制作了一些小卡片。后来就不单是为了讲课了，凡是觉得有价值有意义的，都习惯记下来。就是这个习惯，差点惹来大祸。
记得是1976年清明节前后，首都人民冲破“四人帮”的重重禁令，自发地来到天安门广场，在烈士纪念碑前向周总理敬献花圈和挽联，缅怀周恩来总理。同时，也在天安门广场张贴了无以数计的诗词，愤怒声讨“四人帮”镇压群众，篡党夺权的罪行。这些诗词中，有的被当时到过北京的人带到了全国各地。我们这个地处辽西丘陵的矿区也和全国一样，也有人从北京带回了不少的诗词，这些诗词很上口，也很好记，经过相互传抄，迅速在矿区流传开来。
当时，局宣传处小贾去南方出差回来路过北京，就在天安门广场抄了几首诗词。一天，我到局宣传处办事，正赶上小贾一个人在屋，就神秘地问我：北京天安门广场出了不少诗词，你知道吗。
当时“四五天安门事件”还没有公开，我当然不知道，就摇了摇头，问他到底咋回事。
小贾也没说清是咋回事，就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让我看。小笔记本上有好几首诗词，其中一首叫“黑楼梦”的挺吸引我，就抄了下来。这首名叫“黑楼梦”的诗词，好像有点仿照“红楼梦”中的诗词，大概是这样写的：“开辟鸿蒙，谁为坏种。野心大，阴谋毒，后绝前空。吕后雉，那拉氏，于蓝出青，和三合，演出了篡党夺权的黑楼梦……”抄完这首诗词，小贾叮嘱我千万不要外传。
放心吧，绝对不会出卖你。我笑着说。
回到单位的第二天，禹工程师在我办公室说起这首诗词，其中有一句话好像和我记的不一样，我特意拿出笔记本，和禹工程师说的做了比对。禹工说还是我记得准，并把自己记的改了过来。
过了不几天，全国各大报纸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称“四五天安门事件”为“反革命事件”。
“四五天安门事件”被错误地定性为“反革命事件”后，各单位都成立了“追谣打反”办公室，追查群众中流传的诗词的来源，收集和销毁查到的诗词。矿上也成立了“追谣打反”办公室，追查在机关干部和工人中流传的诗词。
“革委会”王副主任是矿“追谣打反”办公室主任。一天，王副主任把我找到办公室，问我在机关里传播的“黑楼梦”诗词是从哪里来的。
这首诗词我只对禹工程师一个人说过，王副主任这么明确地问我，一定和禹工程师有关。
“我没在机关传播。”我争辩道。
“你不是有一个红皮笔记本吗，禹工都看到了。”王副主任说出了证据，也证实了我的猜想。
“那是禹工跟我核对谁的诗词对，除了他，我没对任何人说过。”看来瞒是瞒不住了，就如实把当时的经过说了。
“禹工不是在你那听的吗。”王副主任说。
禹工一下子把责任都推了，我当然不能全担着，就说：“你可以找禹工，我们当面对话。”
“这个以后再说，你那个小本子在哪？”王副主任并没有听我的分辨，接着问。
“一直在我办公桌抽屉里。”我回答。
“你现在就去取来。”王副主任提出要求。
我回到办公室，把小笔记本拿出来，交给了王副主任。原以为把笔记本交了，这一切就结束了，没想到王副主任并没有放过的意思，接着问我：“你这首诗词是从哪里抄来的？”
这可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有笔记本在王副主任手里攥着，我抄录诗词是赖不掉的。我如果如实回答，无疑是出卖了小贾，并且把小贾推到了前线。那我以后还怎么有脸面再见小贾。不回答又显然不行，我绞尽脑汁地想怎样蒙混过去。
我每天都坐通勤车上下班，于是就回答说：“我是在座火车时听来的。”
“你记忆力就那么好，听一遍就能记下来？”王副主任显然不相信我的回答。又接着开导我说：“你也不用紧张，这诗也不是你写的，你也没大范围传播，只要把谁传给你的交代了，就没你的事了。”
王副主任用了“交代”这个词，不知道是想给我压力，还是我的“问题”真的升级了。但话已经说了，再怎么也得坚持住，大不了就是再去下井就是了，这也就算最坏的结果了。于是，横下一条心说：“不信你说一首短诗，我就能记下来。”
“那你说说，说这首诗的人长得啥样，在哪下车的？”王副主任不愧是“文化大革命”中“清理阶级队伍”领导小组材料组组长，问起话来都非常专业。
“早晨车厢里灯光很暗，根本看不清楚。另外，说话的人在我背面，我也没回头看啊。”我想，反正已经这样说了，就坚持到底吧。
“你这个态度可不端正。你不是明显在编瞎话么，你当我看不出来？”王副主任警告我。
“那你说我到底该咋说？”为了让王副主任相信，我故意强硬地说。
“该咋说你自己明白，还用我说吗？”王副主任提高了嗓门，好像是审问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信你就去查。”我也豁出去了，就坚持说。
“就凭你的态度，今天就停止你的工作，一直到把问题说清楚为止。”王副主任宣布。
从那天开始，我就成了“追谣打反”办公室的常客，每天都有人找我谈话，追问我到底是从哪里抄来的诗词。开始我咬牙坚持，后来天天谈话，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多少有了一点动摇。当我快要坚持不住，就要说出真相的时候，王副主任又一次找我谈话，告诉我诗词的事不再追究了，恢复我的工作，让我以后吸取教训。咋说不追究不追了？我心里有点纳闷。后来听说，是上边来通知，说这首“黑楼梦”诗词不追了。至于为什么，一直没弄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