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河地处锦州市城郊,归当时的锦州市郊区管辖。汽车车队在郊区路段行驶时,一路平坦的沙石路面,道路两旁笔直的大叶杨,枝繁叶茂,透过树叶,偶尔可以看到小鸟在枝头间跳跃。在大叶杨的后面,是满地绿油油庄稼,还有远处的村庄。
随着车队向前移动,景色也一点点地发生变化了。先是路边的树木少了,砂石路变成了土路。接着,远远地看到了大山,再往前走,渐渐地来到了大山的脚下。这个时候,连土路也没有了,汽车干脆就在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上开行,要不是有大人抱着,在汽车激烈的颠簸中,说不定要把我们小孩子抛到车厢外面去。
这个时候沿途望去,那有什么高楼林立和瓜果遍地,甚至连一棵果树都没有见到。大多数的山头都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在较缓的山坡上,零零星星地开垦出几块农田,种着也许是玉米,或者是高粱、谷子之类的作物。除此之外,山茅草、荆条棵子,就是这些大山的植被了。这一路让我感觉到的是:路越走越破,天越来越窄,山越看越秃。我一边看着河道两边的秃山,一边在心里想着,也许到了新的家时,就能看到高楼林立和瓜果遍地。
我憧憬着我想象中的充满美丽色彩的新家园。
黄昏时分,我们三户人家乘坐的汽车停在了一个坐落在山坡上的村子里。村子不大,也就三四十户人家。由于地势的原因,房子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朝向也不一致。村中的街道即不平,也不直,随山就势,斜斜弯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几乎每一户人家的房顶上,都放着一个或大或小的石磙子。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这里的房顶用的都是三合土,夏季连雨天的时候,为了防止房子漏雨,在每场雨后,房顶的三合土将干未干的时候,每户人家都要登上房顶,拉着石滚子把房顶的三合土压实。
在这个地方,别说是高楼大厦,甚至连电灯都没有,人们还在使用煤油灯照明。我们新来咋到,还没有来得及去买煤油灯,就点燃几支蜡烛来照明。这对于我这个虽然不是生活在大城市,但也是在电灯下长大的孩子来说,突然没有了电灯,就是点上再多的蜡烛,仍然感觉不亮。再看看糊着纸的窗户,屋里也就更加憋闷,便哭着闹着要回阜新。
我的要求自然得不到满足。好歹也要在这里生活了。长大后我逐渐明白了,宣传吗,总是要带有一些蛊惑或者理想化的成分。如果都是现实,还需要宣传吗。再说了,人家宣传的是远景,是规划,也没说是现在啊。
就这样,我们成了这个小山村的临时公民。在这里住了几天后,我才知道,我们住的村子叫小西沟,是个自然屯,与一河之隔的大西沟属于一个行政村。
和我们租住同一个院子的还有另外三户矿工。房东大伯的姓名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在解放前当过“胡子”,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也不知道是不是“劫富济贫”,反正家境挺富足,在全村不仅院子最大,房子最好,而且还娶了两个老婆。五间正房,两个老婆各占一半。大老婆住东屋,小老婆住西屋。老爷子两头住,两头吃。两房老婆相处得也算和谐。但还是看得出,凡事还是大老婆说了算。也许是受了当过“胡子”的爹的影响,或者是遗传了某种基因,反正老爷子的儿子和人合伙去矿上盗窃工作服,被公安抓住,最后判了刑。
都说辽西干旱,这句话在南票得到了印证。那个地方常年少雨,日照充足,庄稼地里的高粱叶子晒得都打了卷,用一支火柴就能够点着。但干旱少雨也有干旱少雨的好处,农谚不是说“旱枣涝梨”吗,这里盛产大枣,而且又脆又甜。就是干旱的另一种馈赠吧。
房东家是典型的东北大院套,不仅前院宽敞,后院也很大,足有两亩地。这么大的后院,其中一半用来种菜,其余的地方栽的都是枣树。这半院子的枣树,每到春季枣花盛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淡淡的枣花香气,吸一口真是沁人心脾。
入秋时节,满树的大枣由绿渐红,挂满枝头。傍晚时分,迎着夕阳从树下斜望上去,那绿的叶,红的枣相映相衬,仿佛是大块翠玉中露出的一颗颗红宝石,煞是诱人。
老房东朴实热情。每当大枣成熟的时候,房东大娘就告诉我们这些小孩子,想吃就自己去树上摘。我也真想爬到枣树上,尝一尝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大红枣的味道。无奈妈妈告诫过我,不许到后院去摘枣。为了怕我馋,还总是买些大枣放在家里。因此,我也就不敢去接近那片枣树,更不敢到树上去摘,只能远远地看着。
房东大妈见我们都不去摘,就时不时地端过一瓢枣,分别往我们几家送。一般都是顺着窗户往炕上倒。一瓢红彤彤的大枣从窗户倒进来,滚的炕上到处都是。每当这时,我就一边忙着说谢谢,一边忙着往一起归拢,装进一只柳条编的小筐里。在我的意识里,房东大娘送来的大枣,总比妈妈买来的好吃。
一个大杂院,住着五户人家,有种地的、下井的、做家务的,还有上学的。工农兵学商这五大类,一个院子就占了三个,叫工农联盟也好,称左邻右舍也罢,反正大家处的跟一家人一样,就连谁家包饺子,也忘不了给其他几家送一碗。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评价,那才真叫和谐。
大杂院里五户人家和睦相处,亲如一家,最典型的要数过春节了。
矿区过春节,基本上还是延续农村的习俗。每年一到腊月二十三,各家各户便开始忙着为过年做准备了。
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这一天要扫房子和“祭灶”。扫房子白天就完成了,“祭灶”要等到晚饭后进行。
“祭灶”在口语上叫“送灶王爷”。每年的这个仪式都是由父亲一手操办。晚饭过后,父亲把小饭桌放在灶台前,摆上水果、点心和最重要的小锅白糖,据说这小锅白糖是用来沾“灶王爷”嘴的。这一切准备完后,点燃三柱香,再拜上三拜,嘴里念道:“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恭恭敬敬地把灶王爷送上天。这“灶王爷”也就升天向王母娘娘禀告去了。
过完“小年”,送走“灶王爷”,就开始张罗置办年货了。
做豆包是置办年货的第一件事。先是把粘小米淘洗晾干,然后用石磨磨成面,再加一些黄玉米面,和到一起,放在面盆里醒上一个晚上,这面就算可以用了。然后将泡发好的红小豆煮熟,捣成豆泥,加上一些“糖精”,用来做馅。
做豆包前的这些准备工作,每家每户都可以独立完成。到了做豆包的时候,就不能各自为战了。因为那豆包可不是做一锅两锅,而是要做整整一大皮缸。每到做豆包的时候,院子里几户人家就要互相帮忙了,今天到你家,明天到他家,有的人负责包,有的人负责蒸,还要有人负责往帘子上捡,一忙就是大半天。蒸熟的豆包摆在秫秸帘子上,放在院子里冻,等到冻透后放进大缸里。这些豆包,能让一家人从腊月二十三,吃到来年的二月二。
蒸完豆包,就要赶大集买年货了。像年画、鞭炮、鸡鱼肉这些东西都要从集上买。这些都买齐全了,还要去供销社扯几尺布,给我们小孩子做一身新衣裳。
买回来的年货要收拾干净,放在外面的大缸里冻着,要等到阴历二十九才能拿出来解冻,三十才可以吃呢。
要说这些好吃的东西对我有吸引力的话,那更有吸引力的就是烟花爆竹了。赶集的时候,鞭炮、烟花都要买一些,而且是按需要买的。比如,小鞭和“二踢脚”要多买一些,因为从三十到初五,每天早饭、晚饭前都要放。烟花是留到正月十五时用的,不到时候不能动。这些鞭炮买回来,要用牛皮纸包好,放在“炕琴”底下,说是怕返潮,怕到时候放不响。
这些鞭炮年前是绝对不许放的,馋的我天天撅着屁股往“炕琴”底下看,趁大人不注意,还偷偷拿出来摆弄摆弄。越是着急,越觉得时间过得慢,好像年前那几天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长,觉得年三十来的太慢了。
小时候盼年,盼的是换一身新衣服,盼的是吃几天丰盛的饭菜,盼的是能疯跑疯玩、放鞭炮看秧歌,也盼的是犯了错误不会挨打挨骂。
每年的这个时候,不光是男孩子盼年,就是女孩子跳皮筋的顺口溜,也充满了年味。时至今日,我还能记起那段顺口溜:“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满街走。”你说这年味浓不浓。
盼年的味道很甜蜜,盼年的心情很着急。盼啊盼,终于把年给盼来了。吃过年三十最丰盛的晚饭,大人们就开始准备包饺子了。隆冬时节,天黑得特别早,不到六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时,各家的小孩子提着纸糊的灯笼,开始跑到院子里,从衣兜里拿出小爆竹,你点一个,我点一个,笑着闹着追赶着,嘈杂声和零星的鞭炮声充斥着整个院子。疯玩到快半夜,玩够了,也跑累了,回到屋里,大人们把年夜饺子也都包好了,就等着开水下锅了。但这还不是吃饺子的时候。接下来还有除夕夜最重要的仪式——全院子人家的“大联欢”了。
年三十是一年中每家每户人最齐全的时候。那时的年三十,虽然没有当下除夕晚会那样壮观的场面,但我还是觉得比现在的除夕晚会热闹和亲切。午夜的时候,院子里的五户人家,不管大人还是孩子,全都来到院子里,房东大伯早已把准备好的劈柴伴子在院子中央码起来,浇上点煤油,再拿一块桦树皮,点燃了,放在劈材拌子上,腾地一下,篝火点燃了。浇了煤油的劈材伴子烧得劈啪作响。再看每一户家门口,高高的灯笼杆上,挂着大红的灯笼。天上地下,相互映衬,整个院子红彤彤一片。
在篝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每家都拿出年前就准备好的鞭炮,整个院子里院子里鞭炮声响成一片。
在要放鞭炮之前,我们小孩子都躲进屋子里,趴在窗台上,通过窗户上仅有的一小块玻璃,看着大人们放鞭炮。也许是看得太投入了,竟忘记了手里拿着的小灯笼。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小灯笼突然歪倒了,纸糊的灯笼,瞬间被点燃,还连带着把窗户纸也点着了。我一下子惊呆了,站在炕上不知所措。大人们看见着火了,纷纷拿盆子端水灭火。好在扑救得及时,大火只是把窗户纸烧着了,没有出大事。邻居们有的拿来白纸,有的拿来贴春联剩下的浆糊,帮着把窗户糊上了。我早已吓蒙了,站在炕上连动都不敢动了,就等着挨打了。邻居们说,看把孩子吓的,大过年的,可别打孩子了。也许是有邻居说情,也许是赶在年三十,反正是没挨打,也没挨骂。
妈妈一阵忙活,年夜饭就做好了。我们家的年夜饭不单是吃饺子,还有四个凉菜,其中每年都不能少的是一盘猪“哈拉巴”(即猪肩颈肉。是猪的前槽部位的一个象扇面的骨头上的嫩肉)肉。还有就是自己家灌的香肠,以及拌酸菜丝、炒花生米。在吃饭前,母亲端来一大碗红糖水,让我们每个人都喝几口,说是年三十喝糖水,心甜嘴也甜,长大会说话,能讨人喜欢。我每次都没少喝,可一直到现在,在人多的场合,还是不大爱说话。更别说去说那些溜须拍马的话了。
喝完红糖水,年夜饭就开始了。一家人围着炕桌,爸爸拿起酒壶,往那每次只能盛下三钱酒的小杯子里慢慢倒酒,然后,一点点地品着,好像在品味一年来的日子,品味下井挖煤的酸甜苦辣。
那个时候别说是电视,就是收音机也不是每家都有。所以,吃过年夜饭,便钻进被窝睡觉了。
年三十睡得晚,但初一还必须早早起来,去给街坊邻居中的长辈们拜年。在睡梦中被叫醒,知道该出门去拜年了。于是,赶紧爬起来,脸也不洗,便跑出家门。第一个去拜的当然是老房东。跑进屋子,往地下一跪,当当当三个响头,挨个问声“过年好”。受拜的长辈便忙着抓起糖花生瓜子往兜里给塞。
在我们忙着四处拜年的时候,爸爸拿出鞭炮,在新年的第一天点燃,企盼新的一年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个时候,我已经磕了一圈头,两个衣兜也装满了,便蹦蹦跳跳地回家吃饺子。
现在,人们住进了高楼,小区是封闭的,单元也有铁大门,不仅有物业管理,还有保安巡逻。封闭的小区,有了各家各户的安全和清净,却少了人和人之间的往来和交流,仿佛每个人都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阻隔着,小时候邻里间的你来我往,特别是相互拜年的热闹情景,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