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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祯/简媜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秋去冬来,看惯五花十色货、瞧腻萍水相逢人,恢复一阵子低头疾行之後,又有新鲜事供我解闷。

  不知是竞争太惨烈还是小贩中不乏失业、转业刚投入这行所以年龄较轻也懂得操弄市场舞台秀,原本只会嚷嚷「要买要快」的叫卖词忽然像烧红的大炒锅,那些豆啊肉啊饭粒全暴跳出来烫你一脸。

  最先吸住我的是水果摊中年瘦男人,站在摊前手拿苹果或加州甜桃高喊:「啊!呷!」很怪的叫法,像一个只用疑问句、感叹句评断人生的人。由於他拿苹果的次数多些,我这不正经的脑袋又乱窜了,觉得他像另类版本的伊甸园男主角;他老婆夏娃被地头蛇用一颗富士苹果拐跑後,欧吉桑亚当发愤图强引进各国品种苹果树,把伊甸园变成苹果改良农场,自此在园前摆摊,由於往事太伤心,他拿著苹果如鲠在喉,只会喊:「啊!呷!」

  他的生意不恶,我猜跟手拿苹果「情挑」无关,乃「八粒一百,再送一粒」策略奏效。女人过了某岁数门槛,夏娃变成夏蛙,情挑的难度增高了。

  与他登对的是个长得有点像卡芭叶的胖妇,大桶内装抹布、菜瓜布、杀虫药之类。她用吟唱方式叫卖,歌声荡气回肠贯穿街头巷尾,但怎么也听不出唱词,我视之为歌剧《蝴蝶夫人》远眺归帆那一段。有一天(那真是不幸的一天),我隐约听出她唱的是台语:「厝内用的啦好用啦,嘎抓嘎抓鸟器(蟑螂蟑螂老鼠)爱呷的啦!」我梦想幻灭、心情恶劣。

  擅长四句联的是每周来两次的山药欧巴桑,她长得高头大马兼虎背熊腰。女人的胖有两种,一是痴肥一是雄壮,山药阿桑属後者;她又眼亮嘴阔,一出声,丹田「噗噗」有力,令鼠辈闻之丧胆。偏巧卖的是润肺温补的山药、莲子、莲藕,个中机巧值得家有悍妇者参悟。她是个「大」人物,卖的山药、藕也壮硕无比,真是物我齐一。某日,不知哪来的一摊山药在斜对面破坏行情,她气得像喷火龙,恰好新染了棕红头发,只见她自拍腰肢,「叭」一声,大喊:「来来来,头家换美国人,目睭浊浊,头毛红红。我今仔日拚乎你,人卖三十我卖二八,卖爽啦!」台语「卖爽」与「不爽」同音,她那压倒性的气势,颇似帮派火拚。经她一吆喝,顾客蜂拥而至,恐怕不只贪图两元价差,更是迫於淫威吧!果然,误闯地盘那男子不敢吭气,夹菸的手指也微微抖著,他回家得润肺补胆了。

  市井江湖不纯然只有厮杀,也有含情脉脉角落。有一位风度翩翩且声音磁性的卖首饰男子,他无固定摊位,只能携脚架及长方形首饰箱到处流动,却也不乏忠心耿耿女客一路跟随。他的戒指、坠子、手环颇具设计感,宝石质地不错、嵌镶精细故价钱较高,但比诸店面又便宜一半。女客大多是相熟的,谈三年前买的那只戒指如何掉了一颗小钻好心疼哟,你怎不拿来我帮你修顺便保养,简直像在回忆一段绮情,虽然这绮情有一丝小伤痕,但因伤痕可以换得更多抚慰也就不反对再受一点小伤啊……(我站在他俩旁边,如是想,几几乎要承受不住了)。後来警察出巡,他速速合箱携架往别处跑,几位正在试戴戒指的女客拎著蔬果、手指伸直保持试戴状态以示忠贞跟著他「私奔」,看见他们安全抵达乾洗店檐下再续前缘我才放心。人生大多残破,即使只是街头首饰摊前的卿卿我我,也应「玉成」啊!

  相较之下,另一位卖丝巾男子显得敢爱敢恨敢与滔滔天下人为敌。丝巾一条一百五十,他却卖给一位越南小姐(来台帮佣或是婚嫁)一条一百。某位太太问他何以故?他理直气壮答:「台湾人一条一百五,越南姑娘一百!」他若非娶越籍新娘就是同情弱势的血性男儿。第一次,我对这种血统分别论毫无意见。

  就这样踩著季节移转的脚印,我支著耳朵采集小贩们的叫卖词,自成一派娱乐。我的口袋放著纸笔,随时记录,像一个专逼蛤蜊吐沙、兼抓台商包二奶的徵信社临时雇员。大部分小贩专精一两警句反覆使用,常用的如:「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买多谢,没买感谢」、「穿高级买便宜」、「招你看不招你买」、「摸料身看布底」、「买贵包退,把握机会」、「脚手娑娑,等呢买呒」、「一件一百块,今天买明天不会坏」、「谁人甲(跟)我比」、「外面落雨,里面落价」、「昨日的名牌,今日路边摊」、「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好皮包不常来」……,总之得叫出名堂才能吸引目光。但也有性格小生逆势操作,懒开金口,坐在高脚梯上抽菸看报,脚下大纸牌写「有狗俗,79+1」,卖女T恤,一件八十元。那「狗」字得用台语念,才能道出自嘲的无奈感。另个小贩更彻底,纸牌写「不用问,30」自个儿坐在高椅上观赏浮世街景,忽地打个大哈欠,晃一晃脚,又不知神游何处。我若有仙棒,此时此刻就让他恢复正身:非洲草原上一头晒太阳的狮子,不远处有一棵虯枝大树,树下有没吃完的大餐。「不用问,30」街头卖童装一事,乃狮子做的小小噩梦。

  最逗我开心的,是那些宛如工地秀、野台戏主角的小贩们,他们才华洋溢、唱作俱佳,让我重温童时携小板凳到庙埕看歌仔戏、布袋戏及江湖卖药的快乐。我们这一代是被很多卖力演艺的小人物养大的,他们展示了人生的疮孔又宣导足以治癒的灵药,三言两语之间启动幻想,鼓舞意志。有时,我放任自己买一些根本不需要的小玩意,单纯地只是要向记忆里那些卖力演艺的小人物致谢,感谢他们用才华给穷村的孩童餬口。

  卖雨衣、雨伞小贩持长杆,杆上吊死一件雨衣,挥来挥去如道士驱魔,大喊:「一件一百,防风防雨不防子弹!」卖名牌男士休闲装的两名年轻推销员,手拿目录以示精品血统,高喊:「景气萧条,头家挡未条(挡不了)。」

  忽然听到沙哑女声喊:「乎你阿嬷变阿姨,阿姨变大姊,大姊变小妹,小妹变幼齿啦!」赶紧挤去瞧瞧,原来是卖塑身养颜产品,牌告写「肥胖杀手,赘肉克星,专救小腹、大腿」。「救」这个动词下得真好!果然吸引很多条大腿围观。

  卖网袜、男女内衣裤的时髦美眉,一头削薄金发,穿著清凉,黑色网袜甚为惹火,两手把玩男用性感内裤嗲声嗲气介绍:「百分之百纯棉,流汗吸汗,流水吸水的呢!」她若不是槟榔西施天后就是AV女优储备人才。

  另一摊卖繁花盛开男女两穿四角裤的老板娘,没姿色靠口才,如绕口令般喊:「有老公买乎老公,没老公买乎阿公,没阿公买去盖碗公啦!」接著呓语:「一件三十,两件五十,三件八十,四件一百!」

  卖皮包皮夹皮带的男子口若悬河,像个演说家如是破题:「时代在进步,火车嘛也行高速公路!」我被他吸引,只见他以媲美购物频道主持人的流利口才招徕阿公阿伯阿姨大姐,抖出新款扣洞型男用皮带,先以打火机烧烤保证真皮,再环腰示范,以手指点东西南北(彷佛张惠妹舞步),说:「看好,就是按呢,穿裤一秒,脱裤一秒!」我暗笑:什么行业的男士这么紧张,连穿脱裤子都得分秒必争?

  如果有摊贩秀竞赛,我一定要把冠军颁给两位出色的街头艺人。

一位卖时髦女装,二十出头精瘦小伙子,貌似周杰伦──营养不良、宿醉未醒以致眼皮浮肿的周杰伦。他的身体在雌雄之间,遂大剌剌玩起变装游戏:头绑丝巾,身穿迷你花洋装,跟随摇滚音乐大胆跳舞,扭腰、摇臀、拨发、晃胸、撩裙踢大腿,异常陶醉,惹得周边小贩忘情观赏,拍手叫好。二话不说,我买了一件只能用来网溪哥、吴郭鱼的网衫以示欣赏。他可能有个荒凉童年,可能正过著低迷人生,但他取悦了不值得活世间里的一群沦落人,光凭这,称得上魔幻艺人。

  另一位是四十出头大姐大,我怀疑她抛弃过黑道大哥或曾在酒国发迹,她身上有一股带种的江湖义气、欢场派头,高瘦,一头波浪棕发,纹眉、亮妆、彩绘指甲,紧身T恤配迷你窄裙,头戴麦克风,风情万种又充满煽动力,她指著背後形形色色的女用皮包,说:「来来来,经济不景气,造就大家的福利(此金玉良言可列入二○○四年总统大选口号),好衣服要好皮包配,乎你看乎你摸乎你自己监定,来来,新光三越、远东、衣蝶、SOGO专柜,两个月来一拜(次),不是青菜豆腐大工有(天天有)。全部二九九,价钱说清楚讲明白,幸福才会跟著来。(这不是李登辉的话吗?)查甫人在外口(面)用千用万你甘知?查某人买小小一脚皮包疼惜自己甘有不对?一律二九九,经济不景气,造就姊妹们的福利……!」

  我看著这女人,充满能量的女人,用火苗语句把浮生一角燃成解放自我的大欢场。瞬间,女人们内心的委屈冰释、物欲蠢动,纷纷入内挑选、试背、相互评监、欢喜掏钱。为了表示对大姐大的佩服、赞叹,我也盲从地买下「小小一脚皮包」疼惜自己,觉得这真是姊姊妹妹大团结的美好一日。

  我的市场田野调查在初夏时节进入尾声,SARS来袭,摩肩接踵的人潮与口沫横飞的叫卖方式潜藏危险。戴口罩的人渐多,但即使如此也挡不住瘟疫恐慌症,这条摊贩巷会像一棵病魔之树,起初只落下几片叶,接著在某一夜花果凋零。

  那一夜尚未来临,然而我必须趁著剩余天光记录小巷繁华,把浮生神圣化。以备万一瘟疫封城,人们被迫居家隔离,接受每周一次物资宅配之时,我能认命地收下折腰菠菜、破膛木瓜,再带著我那恋旧的心思回到金光闪闪的圣境出巡。

人之卷

情人

情人之一

初雪

相逢,好像下了第一场雪。

我没有御寒的衣,

却感觉温热,来自於

你眉峰之下的眼波。

情人之二

水草

雪溶成活泼的河,

远方有牧人在吟歌 。

我是一株准备远行的水草 ,

不断地

不断地向你招手。

情人之三

薄海

在海底,有热带的感觉。

鱼族都是邮差,

海星是用不尽的邮票,

你躲藏在哪个洞穴我终会找到。

当珊瑚们软禁你,

别向我求饶。

情人之四

西北方,有雷

牧神发怒不是因为羊群,

是牧草太短。

    天空有雷,也不是为了摧折,

为的是雨水。

如果你坚持在西北方咆哮,

我要在东南织一匹虹。

情人之五

荷盘

甚至,不必来见我,

季节 自然有你的消息。

如果你愿意,

请找一只荷盘托讨,

总有一天我会经过荷塘 ,

去收藏你。

情人之六

江,曲又曲

没料到再遇见你,

你我的容颜都有了远游後的倦。

    十里烟云的路口,

什么话都不宜多说。

    告别後才想起那一条静江,

以及曾经我们的渔唱。

情人之七

早霜

更鼓已过,

    霜意才开始,

一灯如豆的思念染成银锭色。

就算分道也是携手,

    情人,你是我最後的留白。

七个季节  人之卷之二--乡人

乡人之一

樵夫

自从盘古开天,

樵夫的行业就传下了。

密林里铺满长眠的松针与伤心的银杏,

叮叮的斧斫伐著一棵古桧,

哑然倒卧於河的两岸,

春天跨桥而来,老桧说不痛

乡人之二

渔人

一收网,

只网到一枚日头。

渔人想提著去市集估个好¤钱,

日头说他不值一壶酒呢!

还不如等天黑了,

捕银铸的星子们。

渔人信了,

在深夜撒网,  

又逮到躲在海腹的那枚日头。

乡人之三

炊妇

总也生气不完,

白烟镇日袅袅,

把青春都逼乾。

鼎内的水沸了,

庄汉未归,渔人未回的当下,

炊妇坐在灶口前,

扯著黄昏的霞陂,

打了个盹。

乡人之四

浣衣女

三月的杜鹃不擦胭脂,

三月的燕子要剪春服。

浣衣女只想洗净旧衣裳,

河里的水草却劝她找个郎。

乡人之五

牧童

夏天是一名丰满的妇,

牛羊们辛勤地吮乳。

牧童午眠於树荫下,

牧神的银铃叮叮当当地来了,

叫这懒人做梦,

梦见牛羊都变成满岗的山茶花。

乡人之六

媒婆

一条绣霞汗巾不经心地掉入河里,

就帮天地订了亲。

天爷命冬妇以瑞雪下聘,

地娘吩咐海洋织一褂白浪长衫。

月娘引著他们圆房,

才一夜,

便生出一枚红日。

乡人之七

月娘

每天夜里,

总要为村里的每一个人盖被,

为山川覆额。

流萤偷偷夜访的时候,

星子们都不肯睡了。

月娘半闭著眼睛觑著,

流萤们放胆地野游,

今儿个不是初一。

七个季节  人之卷之三--旅人

旅人之一

一只袋

旅人的心是一只破了的麻袋,

盛载不了过多的叮咛、期待。

旅人的袋绳用梦想的,

在不愿醒的时刻里,愈背愈长。

旅人之二

露宿

月白出来汲水了,艳霞正在收衣。

旅人倚在一株古木下闭目。

村里的女人掷桶入井,把炊烟吓散。

旅人有点想家。

旅人之三

走进一座空山

空山不留人迹,去年的人语开成今春的花。

这时节是夏的地盘,蝉嘶乃唯一之波浪,

山鬼们午眠著。

旅人找不著蝉躯,

却在青苔石上,

捡到自已的瘦影。

旅人之四

穿过橘林,遇雨

秋实已孕,都等著腊月才肯熟。

旅人饿了,穿梭於一大片矮橘林,

累累橘们对他青著脸色,

派一场秋雨赶他。

旅人心事重重地走了。

旅人之五

行走的伞

竹篱笆上歪著一把黑伞,

旅人认为是上苍的恩赐,欢喜地撑开,

破了的,伞骨也折,

旅人以去年的风雨作赶狗杖。

有一天,一名孩童在大雨中赶路,

旅人将伞赠了去。

那童子,跑成一朵白水仙。

旅人之六

邂逅

旅人在河里更浴,洗净数月以来的尘垢。

忽然,一名女子来河岸浣衣,扬起一波水花。

旅人躲在草丛畔,静静等她。

女子走远了,才敢出浴,

却把一颗心给水偷去。

旅人之七

结庐

那年的严雪在旅人的两鬓留下了,

找一块荒芜地,立下两桩。

砂石巨木还未架,

旅人又背起麻袋去找另一名旅人。

七个季节   人之卷之四--浪人

浪人

浪人之一

城市街车

子夜的灯是不灭的星,

映著酒醉後城市浪人的脸。

迟归的街车划过疲倦的线,

一阵洼水溅湿浪人裤脚。

摊地作舖的浪人嗫嚅著,

喊他的妻,

下雨了窗户没关。

浪人之二

买花哟

蛰伏於地下道口,

熙扰的人行抢去玉兰花香

「买花哟,先生」,

竹盘竽叶上还躺著

茉莉球「买花哟,小姐」;

卖花女挽起盘耳,

伫立红绿灯下,

黄昏日头曬软了花,

及她半褪的青春。

浪人之三

天桥下

工地的机械正在午眠,扒空了的便当就

是枕头。

外乡来的工人不想家,只惦记最後一根长

寿,几里外的槟榔摊。

有人鳴鳴地哼起小曲:「这边探过那边山

哦,看到我家阿娘在曬被单啊......。」

浪人之四

拨弦

总在黄昏市集出现,发弄手中弦琴,

咿咿哑哑不成曲辞,尤其唱不过店头音响。

瞎妇自有身世,行人自有脚步。

浪人之五

化缘

托佛菩萨的福,

沿街托钵给众生种福田。

无缘的人,一声阿弥陀佛。

有缘的人,一声阿弥陀佛。

浪人之六

提一篮水蜜桃的女人

好久不见, 请你吃水蜜桃,

她说。

篮子缺了个空, 她用五彩花丝掩了掩,

还是一整篮。

我也在台北呢,上班啦。

就说。

秋割之後旱田放了水,掉穗的粒嵌在土里,

永远不是剥糠的白米。

这一粒托你带给江阿梅,小学我跟她最好。

她说。

浪人之七

捡海人

海滨沿岸,

浪花正在磨洗卵石。

有五戴笠老妇默默地拨弄石子,

偶而拾起海钓後的死鱼,

一手掷给海。

黑石运到日本庭院,

或镶在温泉池脚底按摩。

「一斤一块半呢!」

老妇喜孜孜地说。

眼中人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相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时光,重叠在一棵树上。

旧枝叶团团如盖,新条从其上引申。时光在树上写史,上古的颜色才读毕,忽然看到当代。总奇怪,嶙峋的老枝怎会抽出嫩条,而又相安无事。

我们隔了一段距离,观赏树的新旧问题,即承认旧枝叶盘出的姿态之美,又欢喜新条带来生机与绿意。则在观赏者眼里,旧与新,往昔与现在,并不是敌对状态时,它们在时光行程中互相辨认,以美为最后依归。

欣赏之所以可能,因为有了适当的距离,以及主、客体分明。距离太近,失其全

貌;过远,流于肌理模糊。而主、客不能分,则容易泛滥私情,陷于自伤。我们能清楚明白地鉴赏一棵树,一座高峰,体贴其旧史、新页;我们能否以同等清楚明白鉴赏自己呢?

能在自身之外拉出另一个自身,以此为主,以彼为客,隔一段距离,白发人看白

发,眼中人说眼中事?

在时间的推移中,过去的永远过去,无法倒提回到人面桃花初相逢之时;可是在人的记忆中,过去的风韵或余伤,却常常回澜拍岸,使现在成为过去风韵或余伤的延长,更行更远还生。

如果,生命是一册事先装帧、编好页码的空白书,过往情事对人的打扰,好比撰写某页时笔力太重,墨痕渗透到后几页,无法磨灭了。当然不必自毁旧页而后快,如同黄鹤既然已去,何必去毁黄鹤楼;然而,灯下摊开旧史,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却是必要的。

对生命有一完整的拥抱后,看旧事或新物,都能宽容大量,给它们应得的位置与意义,它若是美事,看得出从这事儿的芽眼又抽出什么样的枝子;它若是伤心事,也看到有一条嫩枝从阴天出发伸到晴天里来了。

时光,重叠在一个人身上。

他即站在鹤背,俯视亭楼、烟江、茂树与沙洲,为未来的空楼而喟叹。

他也站在日暮的空楼,为前尘往事而叹。

远方有更美的天国(简媜)

荷叶生时春恨生,

  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

  怅望江头江水声。

                   ——唐.李商隐

一塘池水,坐落于河流分脉之处,众水皆欢愉地沿着河道远去,留下孤单的一塘水,摇荡在绿草岸间,似乎疲倦了,想在这里憩息,又好象迟疑着,不断以波纹探听河道,是否远方有更美的天国。

池塘内外,想必当初只是一泓清波而已。禁不住日月流逝,土岸覆以青草,草间点缀繁花,花上总是有露,或依稀可辩的人、兽痕迹。那是多么漫长的推移,如果有一位学步的稚童在此探岸戏水,今日的他是否仍记得那一块土堤?想必也遗忘了。年年春草如丝,淹没了旧辙,负荷新履。草花不善于记忆,一岁一枯荣而已。如果当初的稚童着实强壮了,他眷恋的也不再是堤岸花草,他会临水自照吧,他会渡水摘取池内的荷吧!就算不为了赠予,他的心思所系,或许在远方,在未知的境遇。

  我忽然感到“期盼”在生命里是多么甜美的一刻。有一个可盼的人,一处可盼的地方,最重要,犹有一颗能盼的心。而这小小的方塘,不知成为多少眼眸中触景伤情之地。

  池水清澈,天光云影前来驻足,从镜中看到它们的流浪之路;旧水期待新的河道,新水无意之间涌入旧池,各有盼望,各自去留。

  至于伫立池中的荷,孤高地守住自己的红颜,昂首望天,仿佛有一声轻微的慰息流荡在花瓣之隙,不想说破什么,又觉得春秋易逝,光华渐老。偶有绿蛙跃入水中,破了,女荷们耳语之后又矜持着。她们岂不知,蛙鼓来了,秋风也近了。

  期盼的甜美,在于初发心的当刻及过程。

  期盼把人带到梦幻的国土,与心所系的人遇合,在那里,共同写就一首小诗。

  期盼的终程呢?是否有美丽的天国在远方建筑起来?

  去看看水如何落,石如何出吧!

阳光手印

早月蜕了壳,恐怕是夜游未归;那枚月壳子在清风中晃荡,早起的蝉是饿的,三两口也就吃了。

几条晨光,像蚕丝捻的绳,自东方抛来,捆收纱帐般的雾,雾太活,收不拢;千棵松的短针勾了雾角,万只蝉的小嘴咬了雾幔,雄壮的山峦忽然翻个身,又压去了半匹。你看到阳

光一个大巴掌推倾山壁。把雾收清楚了。金黄的手印子留在山的脸上,半边醒半边睡。

你虑阔心胸,向群峰走去,无人的清晨,天因你而开朗,翠峦为你妩媚,石径旁的垂草打扫露珠。仿佛昨夜这峰峦难得做了一梦,而且还哭。

必定梦见你要来吧!你伸出手,将山的脸上半边阳光手印轻轻地匀到另一边,山醒了,你说:“看清楚我,我把今天的第一条影子送你。”

浮舟

树林传来揉叶子的声音,那是秋天的手指。阳光把墙壁刷暖和了,夜将它吹凉。

宁谧的小城仿佛不受世事干扰,顶多冬日飘一场银雪,在打盹的小舟上。然而,岁月是个撕书人,把故事章节塞入每一扇窗户,开几朵微笑的,流几滴泪的,浮世如倒影。

所以,飘着风信子与熏衣草的春日,总有素衣老妇撩开窗帘,看石桥上少男少女互道日安;总有婚礼的钟声在绿草如茵的暮日上空响亮;总有迷路的鸽子,停在异乡人的肩膀上。

秋天把旧叶子揉掉了,你要听新故事吗?静静的河水睁着眼睛,笑着说:总有回家的人,总有离岸的船。

问候天空

大自然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教我认识世界,传授给我力量新生的秘诀。天下没有永远阴霾的天空,只要让生命的太阳自内心升起。

?

曾经,在课堂上老师口沫横飞地叙述一个古老的神话:一个不自量力的人疯狂也似的追着太阳,终于活活渴死。记得当时自己是个乖乖的女学生,文文静静地专心听讲,照理应该提笔在书页上记下“不自量力”的教训才是。可是,却有一股莫名的情愫〔情愫:情感、情怀。〕在我心底涌出,便锁着眉吊念那位名叫夸父的人。如果他不渴死,一定可以追得到太阳。我想。

某一个夏日的下午,有风。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乃是因为这个下午开启了我万里胸怀的豪情,像一把钥匙。我不记得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只记得自己还很年轻。

天空大大方方地蓝着,在无际的绿稻平原之上。就像夜晚灯下变化多端的蓝色晶体,总让人觉得神秘。可是还不至于深不可测到像一本有字天书。天书有的有字,有的没字,对我而言,无字天书是比较好懂而内容丰富些。读有字天书需要一等的智慧,读无字天书,则需要一等的心情。那天下午,我读的是一本全开蓝底没有封面的无字天书。踩着脚踏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反正没有字里行间。书名叫“天空”。

蓝色令我心旷神怡,让我想笑。而远远天边堆垛的云朵,则让我向往,让我想跑。

蓝的天空与白的云,向来是大自然最活泼、亮丽的打扮,像个热爱自由的少年,当然,也十分热情。每次看到那么亮蓝的天空与洁白的云在平原之上耳语时,我的心情就倏地〔倏地:突然地。〕开朗起来。抖落凡间俗事,不再关心计较杂务总总,只是想笑、想跑、想攀登那仰之弥高的云之山峦。对我而言,我最向往的山峰,即是最高的山峰,与实际高度无关。云,即是高高的山峰,高到只能用眼睛去攀登。我向往有一天能躺在云峦那柔柔的曲线里睡一个宁静的午觉。这说来可笑,但我无法禁止自己在看到云朵时不兴起这样的念头。于是,望天的脸庞虽是充满喜悦与笑容,望云的眼神,则是永远不见答案的天问。

那天,看不见阳光,天空是带着神秘的温柔。而云,那真是诱惑。一团团地,像一头撞进太阳的怀里般,沾着粒粒金粉。天边成群的云山云海,则干脆把太阳搂入软绵绵的怀里,云端四周就多了一层薄纱似的淡金黄色的镶边。只看见太阳赤裸的脚趾在云中伸动,看不见他那张陶醉的得意脸蛋。一切变得神秘,令人愉快的神秘。

我骑车弯进路头,那样的下午只能用来唱歌,歌词里有阳光、绿叶、飞鸟,车轮碾歪碎石的声音是伴奏,风在和音。我弯进路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那么宽阔的石子路直直地延伸着看不见尽头,只中间打了几个小折。看蓝得水水的天,看一团白云恰好在远远的路边的一家农舍的竹丛上头,好像不小心被竹子钩住跑不掉似的,我爱这样宽阔的平野任我一个人乱闯的那种感觉,我爱心房的栅栏一下子撞破了,兴奋的触须痒遍全身的那种激情,我爱这广阔天地只属于我一人的狂想,我也爱风在耳边激动地呼啸,把我的头发梳成虬结的团线的那种痛快。一心一意,我要追赶那团云,趁她还未解掉竹钩时,一头钻进她那如棉如絮又如春日海水的胸怀里。车在颠簸,心也在颠动。恨不得有一双长臂,两手一伸一揽,收集天上所有的云朵,堆成一张弹簧床,轻轻拍一拍,纵身便依偎了进去。于是,我加快速度,决心要追赶那云,啊!云,我的故乡!

第一次,我惊觉到自己有着夸父的血统。

然而云是愈追愈远了。农舍经过了,才发现她在河的对岸平原上。想必是她伶手俐脚地,竹钩上一条云丝也没留下地溜了。不知道当初那个被追的太阳是否曾在长河平野上踏下几个慌张的脚印?也许,云本是行于天上的,不似太阳有火轮般的脚,所以不会下凡来领受我的盛情美意,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只是,这错觉未免太美了点。

如果,蓝天是一本无字天书,云必是无字的注脚,而我急速的车痕翻译云的语言于路面上则是最新出版的注疏。天空以变幻的蓝色铺叙,云以干净的手法描绘,然后交给我的眼睛去印刷,我们都在叙述一个夸父的故事。那个古老却仍年轻的神话。

我读懂了这一本无字天书。

从此热爱天空。无论何时何地,总献上我舒畅的笑声与问候的眼神。

后来,我的走姿变了。低着头,不理一切。凡尘太多,把我的心房占得客满。我很少再去关切天空。那时候,我几乎不再读云,曾经,我认为她是诗的放牧者。也不再殷殷探询季节的消息,曾经,我羡慕她是天庭的流浪汉。她的行囊里该有许许多多想像与美合著的故事,而我不再是爱听故事的少年。没有人能懂我望云的眼神。那时,天空是阴的。

梅雨开始,形成雨季。雨连续着,以一种无奈的落姿。日子开始有霉味。如果是一场滂沱大雨,倒还痛快,最怕的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雨丝,像是乌云对大地不休地诉苦,无可奈何地。断断续续的雨,就如断简残编;不成句的字,不成字的笔画,组成一篇难懂的文章。诉得出的苦其实不是苦,诉不出的苦,方是真苦。云的倾诉,向来谁也不懂,大地不爱做考据。

生命的历程中,其实也有雨季。所有的豪情壮志都在一刹那间被打湿了,像湿了翅膀的鹰,沮丧地凝望阴霾的天空,想要振奋,却挣不断细细密密的网丝,想要展翅,却甩不掉羽翼上凝聚的重露。乌云至少还有大地可泄漏,不管懂不懂,泄完了,雨季也就过去了。而无处可诉的苦,日积月累地便在内心形成阴沉的气候,形成没有阳光的一方天空。最悲哀的是,明明心里延续着梅雨,脸上却必须堆积着虚伪的晴朗。生命之中,总难免有这样的季节。

等待阳光,是最折磨的等待。却又不甘心终日梅雨。有一天,路过淡水,见平畴绿野之上,太阳在一堆泼墨也似的乌云之中挣扎。时灭时显的光线,在天空中挣脱着要出来。我突然惊讶,内心深深地感动着。大自然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教我认识世界,传授给我力量新生的秘诀。天下没有永远阴霾的天空,只要让生命的太阳自内心升起。我感受到日出的惊喜。

于是,我想起夸父,觉得他与我是如此地亲近。我聆听那血液在我体内窜流的声音,并感受到有一股蛮不讲理的生命力,在我的心里呼啸着,说要霸占整个春天。

于是,昂首,问候天空,伸指弹去满天尘埃,扯云朵拭亮太阳。从今起,这万里长空,将是我镶着太阳的湛蓝桂冠

带酒江月

(简媜)

年奴娇.赤壁怀古

宋.苏东坡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

日行月随,哪里是永昼?哪里永夜?

潮来潮往,捧出谁家王朝?崩的又是哪位霸王的天下?

有不朽的龙座,承住一身权贵?

有永恒的律法,保证常胜?

哪里有金雕玉琢的锦箧,函住永远不变的爱?

哪里有净瓶甘露水,守护花容月貌?

时间证明了世间无情,可是,人为何又一代一代地将多情托付在不可托付的情事上?为之痛不欲生,为之哀哀欲绝!

如果,人世是一出永不谢幕的悲剧,那是因为每个人都知其不可而为,把多情勇敢地托付了出去。

人并非不知道江山易改的道理,也熟读沧海桑田的故事;然而,面对繁华似锦的世间,忍不住要去争取、去唱和,人仍然有一丝憧憬,以为江山已改了千万次,不会恰恰好在我身上改动,沧海已换了千万回面目,怎会恰恰好在我身上变成桑田?

人完全浸润在自己的多情里,以至于认为其多情可以更改亘古不变的律则,人信任了自己的多情,忽略时间正在无情地冷眼相看。

那些风流倜傥的才子,焉能想象死后,其呕心诗卷,被卷来当作火引子的滋味?

那些一剑定天下,黄袍加身的英雄,焉能听到逝后,那方记颂其丰功伟业的碑石,被樵夫用来磨刀的霍霍声?

时间,不会对任何一个人用情,为任何一代皇朝效力。

然而,若不是人人把真情托付出去,又如何能够把沧桑说给少年人听,让他在泪光中看到自己,也看到别人呢?如此说来,无情的摧折中,因着人的多情,这无情也带了一点暖意了。

如果,浪涛不曾卷尽千古风流人物,东坡也不会有大江东去之叹了;如果他不曾叹人世如梦,我也不会在江月的篇幅中闻到他洒下的酒香了。

海路

□简媜

次,当我开窗,我希望蓝天的布幔变成晃荡波涛。

每次,当我醒来,我希望躺着的是软柔的沙滩。

当我行走,暮春三月的绿草,,我多希望那是一波一波的碧浪向我。

当我独坐于杜鹃城之一隅,眼见朵朵白花飘零,暮春的感伤没有刺痛我,因为今天,我没有春天。我只希望一刹那所有的花朵都变成海鸥展翅向我飞来。

桌上,躺着一枚旋贝,我珍藏的。如今,思念再也不能禁锢,将它放在眼前,让自己在这绵绵的雨季里,至少有那么一点贴近的悬念。

自己对于海的感情,就像贝壳对于海的熟悉。每次面对海,会想哭,就象走失的孩子,看见他的母亲一样,突然—切的疑虑、恐惧都可以抛掉,一切的茫然都可以遗忘,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你搂得紧紧地,轻声地告诉你不要伯,一切都过去了。你颤抖地在臂弯里痛哭,而安全与温暖。在哭过之后,又都回来了,你笑容宛如太阳……。对从小有过三次走失经验的我而言,面对海,就是这种回到港湾的心情。

也许,命中注定要活在多水的地方。我的母亲有时会开玩笑地抱怨说,偏偏选择那个史无前例的大水灾时节出生,那时茅屋瓦墙的家塌了一半,且屋顶也没了,偏偏我挣扎着出来。从小爱淋雨,有种被怀抱的快乐与安全。有时候,站在雨中仰头张开嘴,吃冰冰的雨水,像吃玉液琼浆;凉凉的眼睛仰望茫茫的天空,惊觉到自己生长的这块泥土,是大地最温柔的眼部,一年到头都爱掉泪。外祖母家的屋后,就是海,那是个很纯朴且带有一点点法国乡野情调的地方,名叫马赛。和法国的马赛一样,到处是海。小学暑假,常去捡几袋子的贝壳,甚至为了贝壳,和同年纪的表舅争吵,一个小女孩,竞想去守护海!

家里离利泽简海边也不远,骑着车就可以到。爱在那儿玩一下午的沙,把自己埋进沙里睡觉,或者找一块处女沙地---没有被足迹脚印弄乱的沙地,写大大的自己的名字。在心里有着很可爱的想法,以为这样,海就会记得我,当浪把名字收走时,海会认识我,再见面时,他会呼唤我。

利泽简海边,似乎是个被遗弃的废墟。二次大战时,曾经在那儿有过一场争执。附近就是坟场,很荒凉。每次从利泽简回来,都会呕吐一番,祖母认为那儿孤魂野鬼特别多,不许我再去,我总偷偷去,不是要去懂死亡,而是贪恋海。

小学的远足,几乎都是去水边。礁溪温泉、瀑布,离家不远的梅花湖、大里的海岩;刮海苔、捉小海蟹,装一葫芦海水回家(我对海,就是这么不可理喻的痴情,弱水三干,单恋我的一瓢)。大溪的蜜月湾,被同学们取笑和某某小男生度蜜月之类的小学生笑话。然后,福隆。

那些岁月都不再了,我没有一点点感伤。我不喜欢混在一大群人里去面对海,那令我没有乡愁的感觉,反而有一种低俗的无可奈何。

许是这样,自己原不适合做陆地上的人类,不惯子畅饮车水马龙里的人间烟火。每天打开窗,我希望汹涌而来的不是鼎沸的人潮而是低哑的嗓音,属于海的,悲凉的呼唤。

阴雨绵绵的三月,整个三月我把自己锁在牢房,锁在一座心狱里。甘愿这样对待自己,做为一种无助的报复。把自己逼向最俗最嗜杂向来最讨厌的地方,让自己在人潮里被挤, 在嘶吼的热门音乐里被割……。为什么不?看自己精疲力倦身凌乱肮脏地从市声的刑房里出来,这是一种痛快,不是吗?我享受这种自戕的痛快,我喜爱我的伤口,我喜爱它的溃烂。我不能伤害人间,但我可以伤害人间里的我。

每天醒来,我紧抓着软软的棉被,希望那是沙,沙滩上的沙。

终于把自己逼病了。躺在床上,痛像湖上的涟漪,隐隐约约。睡与醒常常分不清楚,脑子里全是海,一幕幕海的回忆,曾经对野柳那位等待的女王说过什么?曾经在一路海滨的旅程里,对湛蓝许了一个怎样明亮的心愿……我渴望此时此刻有一朵拍打的浪用攫取的手掌认领我就像当初在沙地上认领我的名字。而此时此刻,只有阴冷,只有锦绵的下雨。

那天醒来,室内还是暗的,窗外是风雨,一股冷刺钻进衣内,像在警告,我全不理会,我知道此时此刻若不去海边,我会淹没在人间烟火里。

一路都没有后悔。第二天是清明节,到处人山人海,携家带眷。被挤在列车上一动都不能动。就这样要去寻海,心甘情愿。

我不知道该在哪一站下?以往搭这线火车,只有罗东一个目的地,那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回家的地点,无需迟疑。而今,家变得模糊与遥远,甚至无法去拼凑它的笔划。某些时刻,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应属于什么,某些时刻,却对什么都陌生,一种可怕的脱离感。我该在哪一站下并不重要,自然会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去指引我向海,无论怎样,我会向海,除了海,我已不想见到任何任何这世界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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