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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 当前章节:15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6:05

《请在我入睡的时候守护我+沙泳者+在麦迪西斯公园》作:让·克洛德·迪尼亚什

节选:

《请在我入睡的时候守护我》作:让·克洛德·迪尼亚什

12岁时,我吞下了我的精灵,事情纯属意外。那天,天气实在太热了,我看着一群山羊,不知不觉就在奔流的小溪边枕着一块晒得热乎乎的岩石睡着了。我猜我的嘴巴当时是张开的——我这人有时确实爱打呼噜。我还在做梦呢。精灵们听得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心愿、欲望和诅咒,但梦是最吸引它们的东西了。

我感觉她溜进了我的双唇之间,锋利的翅膀边缘划破了我的舌头。我条件反射地咬住牙关,可太晚了。我的叫声吓坏了羊群。我满嘴都是黏糊糊的血,忙唤来我的狗帮我把羊群归拢在一起。我喝了几口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冰得牙齿都疼了。

我顺着小溪回到农场,一路上感到精灵在我的肚子里轻轻地动弹。她正在充满酸水的胃里筑巢。不知怎的,这一切并不让我害怕。

可爸爸的怒火却吓坏了我。

家里的饭是我做的——妈妈在生我时死了,婶婶呢,天一热就没法走路。于是就挥舞着拐杖发号施令。她没有孩子可以继承农场,所以不是特别喜欢我。见我比平时回来得早,羊群也没吃饱,她便连珠炮般地向我发问。她检查了我嘴唇上的口子,连连摇头,然后把我打发到厨房里去了。

《请在我入睡的时候守护我》作:让·克洛德·迪尼亚什

12岁时,我吞下了我的精灵,事情纯属意外。那天,天气实在太热了,我看着一群山羊,不知不觉就在奔流的小溪边枕着一块晒得热乎乎的岩石睡着了。我猜我的嘴巴当时是张开的——我这人有时确实爱打呼噜。我还在做梦呢。精灵们听得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心愿、欲望和诅咒,但梦是最吸引它们的东西了。

我感觉她溜进了我的双唇之间,锋利的翅膀边缘划破了我的舌头。我条件反射地咬住牙关,可太晚了。我的叫声吓坏了羊群。我满嘴都是黏糊糊的血,忙唤来我的狗帮我把羊群归拢在一起。我喝了几口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冰得牙齿都疼了。

我顺着小溪回到农场,一路上感到精灵在我的肚子里轻轻地动弹。她正在充满酸水的胃里筑巢。不知怎的,这一切并不让我害怕。

可爸爸的怒火却吓坏了我。

家里的饭是我做的——妈妈在生我时死了,婶婶呢,天一热就没法走路。于是就挥舞着拐杖发号施令。她没有孩子可以继承农场,所以不是特别喜欢我。见我比平时回来得早,羊群也没吃饱,她便连珠炮般地向我发问。她检查了我嘴唇上的口子,连连摇头,然后把我打发到厨房里去了。

我听到爸爸和叔叔从地里回来了,然后是婶婶比平时更加尖厉的声音:“你那个蠢儿子不看羊,反倒睡着了,结果吞下去一个精灵!”

厨房的门开了。叔叔用微微后倾的身体支撑着妻子。爸爸朝我走来,手里拿着一根皮带。

“今晚你就进城去。”他低声说,直视着我的眼睛,“但是,在你走之前,我要教会你干活的时候不要做白日梦!”

他并不是个坏人。哪怕只有我们俩在场,他的惩罚也是公正的。我没有试图逃跑,尽管婶婶用尖锐的嗓音在一旁煽风点火。精灵开始在我的肚子里放毒,皮带抽在身上,我也不太感觉得到。我想,我应该装出痛苦的样子,像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面一样。可是我太小了,不明白这个道理。

见我不哭不闹,叔叔操起了扫帚也来打我。扫帚把我的腿打折了,我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接着,剧烈的疼痛向我袭来,我大叫了一声,昏倒在壁炉前。

醒来时,我躺在厨房的桌子上,骨折的那条腿由一块临时夹板固定住。绑在腿上的是两段扫帚把,贴在我的膝盖两侧。叔叔家里的任何东西都是不能浪费的。我感到骨折的腿部一阵阵疼痛,与背上和嘴里的伤口带来的烧灼感交织在一起。

“对不起,儿子。”上方一个声音说道。

爸爸伏在我的伤腿上,没有碰它。屋子里静悄悄的。

“你叔叔去找铁匠了。骨头是我接的。不是粉碎性骨折——以后你还是能走路的。”

我眨了眨眼,疼痛让我筋疲力尽。一捆捆草药悬挂在天花板上,气味早已散尽了。它们的影子在被烟熏黑的房梁上投下一块块阴影。

“你去不了了,”爸爸用疲惫的声音又说道,“等你的腿痊愈,能够上路,要一个月以后。这段时间太长了。你要勇敢。”

“精灵怎么办呢?”我问,想起了发生的事情,感到不知所措。

“不许说那个字!她会听到的。”

他用一只散发着泥土和马厩气味的巨掌捂住了我的嘴巴。

“那个脏东西会随时孵化,然后离开你的。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他的眼睛盯住我,“嗯?”

我点点头。他的手还盖在我的嘴巴上,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疼痛逐渐消退下去了,这是精灵在我体内存在的证据。她就在我的胃里,在那儿作茧。我的胃酸在她身上起了作用,让她发生改变。等一切就绪,她就会从我的嘴里飞出来,假如我允许她这么做的话。而我们之间的纽带就再也不会被切断了。她会随时应我的召唤出现在我面前,为我翩翩起舞,别人却无法看到。精灵会改变它们的主人。每个孩子都知道这一点。

我只进过一次城,是在10岁那年,我进城去看秋季博览会。叔叔带我去瞧一个满头乱发的男孩,年纪大我一倍。他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用一把简易的门闩锁着。他在阳光下扭动着手指,对着它们说话,好像在演一出王子和小鸟的木偶剧。他结结巴巴地讲着故事,可是说得太快,听不明白。因为总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太阳看,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叔叔给了男孩母亲两个铜板,让我可以靠近看看他。叔叔出人意料的大方,同笼子和笼子里关的男孩一样让我很是吃惊。

“等铁匠到了,你一定要勇敢。”爸爸不厌其烦地对我说。我去瞧一个满头乱发的男孩,年纪大我一倍。他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用一把简易的门闩锁着。他在阳光下扭动着手指,对着它们说话,好像在演一出王子和小鸟的木偶剧。他结结巴巴地讲着故事,可是说得太快,听不明白。因为总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太阳看,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叔叔给了男孩母亲两个铜板,让我可以靠近看看他。叔叔出人意料的大方,同笼子和笼子里关的男孩一样让我很是吃惊。

“等铁匠到了,你一定要勇敢。”爸爸不厌其烦地对我说。

这既是命令,也是请求。我在他的手掌下哼哼着,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弯下腰凑近我,用寥寥数语向我解释了他们要对我做的事情。

我想我尖叫了起来。铁匠使用钳子的时候,我又晕了过去。他们拔掉了我的几颗牙齿。拔牙时爸爸不让任何人抓住我。

当我再次苏醒过来,已经躺在妈妈原先的那张床上,两个封闭的铁环钉在我的嘴角上,使我无法张嘴。我的牙齿被一根烧得发红的铁钉打出了几个洞,硬生生塞进去一个匆忙打就的笼嘴。笼嘴的铁齿把我的上下颚钉在了一起。我痛苦地不停呻吟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一阵热浪卷上我的大腿,在我的胃里盘旋,穿过我的嘴唇炸了开来,仿佛戛然而止的呼叫。热浪很快又变成了刺骨的冰冷。每吸一口气,我的嘴里就充满了发苦的、带有土腥味的浓沫。

起初,他们把我的双手绑在床柱上,这样我就不会用手把铁环扯掉,伤了自己。一周后,我虚弱得几乎动弹不了。他们终于松开了我的绑绳。为了不让我饿死,铁匠把我上面的两颗门牙拔掉了,留出的洞隙刚刚足够喂进去一点山羊奶、肉汤,还有爸爸找得到的葡萄酒。每天早晨,下地干活之前,他都耐心地喂我东西,对婶婶抱怨他要晚了的话充耳不闻。之后我就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儿,直到晚上他回来,跟我讲讲羊群和干草的味道,一面用沾了水的稻草团为我擦身,

他们给我一些可以咀嚼的食物,可我再也不能用门牙咬东西了。每天凌晨,当疼痛暂时停止的时候,我会想出各式各样的诅咒,只是无法骂出声。剩下的时候,我倾听着口腔里血管跳动的声音,等待伤骨的愈合。

我只有12岁,根本不懂沉默是怎么回事儿。

我消瘦了,整个人处于痛苦之中。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在我的脑海中,我在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上画画,一面用指尖拨弄嘴上的铁环。我的骨折愈合得很慢,爸爸每天晚上都陪在我的床边。他减少了喂给我的葡萄酒,增加了羊奶的分量,用勺子送进我牙齿上的那个洞里。有时他甚至给我喂点肉汤或是蛋花汤。到后来,我能够自己吃东西了——我的手不再发抖了——可怎么跟他说他都不理。

“省省力气吧。”他喃喃地说,擦去我下巴上的污迹。

精灵在我的肚子里蜕变,我的梦境里充满了明亮的色彩。但我总是一个人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因为戴着笼嘴,我无法在睡梦中哭喊出声。

我试着轻轻地把脚放在地上,小心冀翼地走到房间另一头婶婶放夜壶的地方。后来,有一天我拄着爸爸拿白蜡木做的拐杖下地走路了。木料还没有干透,每走一步都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树液沾在我的皮肤上,好像尚未愈合的伤口在手指挤压下冒出的脓水。在窗台上放的水盆里,我照见了自己的影子,它从里面盯着我,仿佛一匹不羁的马儿。这副尊容让我刚想咧嘴大笑,却疼得泪水涌了出来。

终于有天晚上,我能够独自下楼来到晚餐桌旁,叔叔放下手里正在切的灰色的面包条,表情沉重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我们明天就走。”

我点点头,接过爸爸递给我的一碗羊奶,小心翼翼地倒进齿缝间。羊奶像条小溪一样从我的下巴上流淌下来,在桌子上汇成一滩。金属笼嘴磕在碗上,丁丁当当的。其他人都不吃。我转向婶婶,她的身子直往后退,眼里满是恐惧。

“已经太迟了,”她喃喃地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这孩子有股邪气!”

爸爸咒骂她,叔叔诅咒我。我呢,不再去听他们讲什么。在我的脑子里,精灵开始说话了。

“我要给你讲些故事。”那个声音说。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车后面的一堆马铃薯口袋上。天空飘着毛毛雨,打湿了我的嘴唇。我既不能回答精灵的问题,也无法抱怨。叔叔说,暴风雨恐怕就要来了。

“你的金属笼嘴会把闪电引下来的。”他嘟囔着,啪啪地抽着马鞭。

我观察着越压越低的乌云。到城里需要一天的路程。因为日落时分才能到,所以我们要么在小旅店里住上一晚,要么就只好睡在马车下面的烂泥里了。讲故事也不能让雨停啊。

“我要告诉你一些秘密。”那个声音又开始了。

我想着被我撇下的山羊,想着我的狗,它已经跑掉了,因为在我养伤的时候,没人乐意喂它。世上没有秘密,只有没时间照管的东西。

“认清自己,你就能做得比自己想的要好。”精灵仍不放弃。

我看得见映在叔叔眼中的我的模样。我知道他如何看我。他驾马的时候,朝我嘴上的皮带和铁环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外表也许具有欺骗性,可事实常常更糟。

精灵在我的胃里坐立不安。晚上,她曾小心翼翼地来到上面,看见我的牙齿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我听到她哭了起来。她的啜泣听上去就像冬天里瀑布最后的水流冲裂冰层的声音。我本想告诉她,这些并不是我的选择,可话到嘴边却被笼嘴挡了回去。最后,我含含糊糊地哼起了我唯一会唱的那首歌,努力把它唱好,直到她停止了哭泣。

“我不想让你成为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爸爸把我的上下颚锁上之前对我说。我只希望我从未这么想过。

精灵不停地和我说话,天上又飘着雨,尽管如此,我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只听得马蹄在路面上发出的得得声。闪电并没有击中我,泥泞的小路也变成了阳关大道。我们正接近一道木头城墙。空中飘着一股烟味和腐臭味,还夹杂着其他一些我分辨不出的气息——有的甜,有的酸得刺鼻。几个卫兵拦住了我们,用草耙把马车上的干草翻了个遍。叔叔付钱给他们,一边咕咕哝哝地发牢骚,他们放我们进了城门。头顶上方,城墙走道两边的石槽里烧着羊齿草。星星已经出来了,店铺老板们正忙着把铺子的窗板关上。街上仍有行人。小城是个封闭的世界,有着不同的规则,这些规则叔叔不太明白,也从不提起。然而,当我看见城里人上下打量我的那种神情,就知道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差别并不深。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精灵哀求道。

我坐了下来,靠在干草堆上,盯着那些看我的路人。叔叔本来是可以让他们付钱观看我这副怪模样的,可我马上省悟到他觉得太丢人了,才不会有这个念头呢。我也不敢有任何要求。我的梦想很简单,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是否存在。

“你守在马车旁,”叔叔边说边解下马匹,“明儿一早我就回来。假如有谁靠近马车,你就站出来。你的尊容会把所有的小偷都吓跑的!”

他把我带来的毯子披在马背上,然后牵着马的缰绳离开了,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影里。我不知道他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马车停的地方是个小广场,周围的房子窗板里面窜了出来,飘荡在夜空中。我不敢从马车旁边逛开,而是钻进了干草堆里。夜晚潮湿而阴凉。精灵一声不响。我久久地望着躲在云彩背后的月亮,她那张麻子脸比我的脸还要难看,可她笑眯眯的,逍遥于尘世之外。

我并不是很困。小城里充斥着一千种新的声音,让我无法安宁。我轻轻揉擦肿胀的牙龈,听着笼嘴上的铁环发出的丁当声。一簇簇的建筑物包围着我,这些房屋、街道和墙壁比我一辈子看到的还要多。屋顶的线条在天空的映衬下形成了字母的形状。字母不时被火把隔断。那是巡逻的士兵,他们负责保护城里的人们。城外的世界广阔得不可思议。关在铁笼和草堆里的我想起了叔叔的农场,想起了牧场上熟悉的小路。牙齿的疼痛很快会过去的。我的伤腿也会痊愈。

突然,我感到胃里的精灵动弹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孤单。我很想让爸爸和我们一起到城里来,可叔叔永远也不会答应的。我侧耳倾听,想听听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是否又开始说话了。她也是个囚徒,我们都有理由憎恨对方。

我呻吟着伸展了一下四肢,可并没有吵醒精灵。在我的胃里,茧已经张开了,精灵就躲在里面。我想象她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旧茧衣,躲在黑暗的洞穴深处,对她来说,这里和外面的世界同样不可思议。叔叔告诉我,精灵会想方设法来诱惑我的。

“你睡着了吗?”我尽可能张大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等待她的回答,等了好久好久。

“你不要我。”那个声音终于说道。

我摇摇头,铁环丁当作响。夜晚使得声音好像被放大了,听上去更加尖厉。我无法告诉她我有多了解她,也无法告诉她为什么我和她的命运是同样被注定的。我的嘴里只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咯咯声。

我费劲地牵动嘴唇和舌头,努力说出在我心里萦绕不去的话,连说了三遍。我的要求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了。我不要什么王国,不要什么金银财宝,也不要额外恩赐的权力。我不确定自己要的东西能否得到。

“请在我入睡的时候守护我。”我恳求道,怎么也说不清楚。

我擦去下巴上带血的口水,等待她的回答。

我“有很多东西可以给你,”她说,“我只有靠你了。”

我以为她又要哭了,可是她的眼泪早已流尽。她用疲惫的声音跟我道了晚安。我数着星星,一直数到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

黎明时分,雄鸡的打鸣声把我吵醒了。没过多久,叔叔就来了,身后牵着那匹马。开窗板的声音,早起第一拨商家的叫卖声,还有鸟儿的啾啁声此起彼伏。空中弥漫着烟味。我的肚子饿极了。

“我白白丢了两把铜板给那些卫兵,”叔叔看也不看我地说,“他们的骰子沉得都滚不动了。这趟来花了我好大一笔钱,你可给我记住!”

他给马套上轭具,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马车朝前驶去,车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头顶的一扇窗开了,我差点没躲开一只夜壶里倒下的尿液。

“老格里姆利奇正等着我们。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见过的精灵比头上的头发还要多呢。”

叔叔用鼻子哼了一声,从衣服底下拿出一个面包头。我饿极了,嘴里直流口水。铁环与舌头接触的地方生锈了。我舔了舔铁锈,以缓解肚里的饥饿感。马蹄敲打在鹅卵石上,震得我的牙齿咔哒作响。

我还没看见玻璃作坊,就已闻到了它的存在。街道上弥漫着熔化的玻璃和燃烧的海藻的气味。房子又长又窄,后院是个工场,阁楼上是学徒们住的地方。这儿甚至有专门拴马的圆形场地,有钱人家就有这个,这是爸爸哄我睡觉时说起的。

叔叔拿起钳子,扶我从马车上下来,粗手粗脚地帮我掸掉屁股上的草棍。我拄着拐杖跟他走进屋里。一个从作坊里往外走的年青女佣转过脸去,随后似乎又改变了主意,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我也费力地朝她笑了笑,铁环拉扯着我的嘴唇。她在门前的台阶上停下,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走到柜台后面。那儿有一扇门通往玻璃作坊。

一股热浪朝我直冲过来。房间正中央是一口吊在火炉上的盛满玻璃熔液的坩埚。一个穿着围裙的矮个老头儿正忙着拨弄火。在他身后的一张工作台上摊着许多钩子和刀具,还有映出火苗的扁平的瓶子。一根金属棒立在一桶灰乎乎的水里,比我的个子还要长,像一条蛇那样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精灵开始在我胃的深处扭动。

我被叔叔推了一把,朝炉火走去,木底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咯的响声。火星从坩埚底下飞溅出来。我把拐杖留在门边,以免着火。

“是你儿子?”老头儿问道,也不抬头,“他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我兄弟的儿子。是的,他知道,他会听话的。”他斜眼看了看我,又说,“不管怎样,他不是个坏孩子。”

“钱呢?”

叔叔从钱包里把钱掏出来。老格里姆利奇把铜板逐个放进嘴里咬一咬,然后揣进围裙的口袋里。然后,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拿起那根金属棒。

“如果你想卖掉它,我要分三成的钱。”他说着,把棒子一端戳进坩埚里的玻璃熔液中,“那是一大笔钱,不过我的顾客都很富有,能够让我们俩都满意。让这男孩准备好!”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俯下身去。叔叔将大手按在我的后脖颈上,强迫我直起腰。

“很快你就自由了,”他说着,手里的钳子朝我的脸伸过来,“我要把铁环钳断,这样你就能张嘴了。不过,我让你张嘴的时候你再张。嘴巴一张开,你就使劲朝管子里吹气……”

“你必须从丹田向外吹气,”格里姆利奇说,“就像喊叫时那样。”

“准备好了吗?”

我满肚子都是酸水。精灵没有出声,但我感觉到她在我的胃里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撞。想到我将带给她的痛苦,我呜咽了起来。叔叔怒气;中;中地哼了一声,用胳膊夹住我的头。钳子伸进了金属笼嘴里。嘎吱一声,第一根铁环断了,然后又是一根。接下来,笼嘴的铁齿也被钳断了,我的牙龈开始流血。

“把嘴闭紧,小子!”老头儿喝道,“看着我!”

金属棒从坩锅里伸了出来,顶上颤巍巍地挂着—个熔化的玻璃球。老头儿鼓起腮帮子,把棒子的一端对准嘴唇。借着火光,我看到他用尽浑身力气吹着,脑门上青筋迸出。

等玻璃球膨胀到我的两个拳头那么大时,他把它在火焰上转动了一下。叔叔松开了我,手中的钳子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的嘴巴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现在吹气!”格里姆利奇喊道。

他把管子的一头凑在我肿胀的嘴唇边。我尝到了他口水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搅。一声哭喊回声一般从我的腹腔深处传了上来。没喊出一个字。只有恐惧在我的骨髓里回荡。叔叔扳住我的肩膀,老头把棒子举在坩锅上。我正要尖叫,他用力在我的肚子上捶了一拳。

一大口胆汁冲进我的嘴里,我用尽力气喷了出去。

精灵从我嘴里射了出去。

在作坊里红彤彤的阴影里,她发出太阳般的光芒。她被我吹得蜷作一团飞了出去,落在熔化的玻璃里。她竭力展开翅膀,顾不上炙人的热气,也顾不上疼痛。玻璃球的中心出现了一片呈涡旋状旋转的五彩斑斓的光影。她的叫声湮没在熔化的玻璃之中,最后听不见了。

“放松点,”格里姆利奇说,把金属棒从我手中接了过去,“剩下的我会处理的。”

叔叔松开了我。我跪倒在地,呕吐起来,把茧吐了出来,就像排出死胎的胎盘一样。我不敢抬眼去看精灵烧剩的残骸。

“我可以把它卖个好价钱,”叔叔欣喜若狂地说,“多漂亮的颜色!”

“很快就不烫手了,”玻璃匠人说,“很奇怪,这些脏家伙好像从里面把热量全部吸收掉了。瞧瞧她,好像还在动呢。”

我感到太阳穴怦怦直跳。我呻吟着站起来,从叔叔手中夺过钳子,猛地击在金属棒顶端悬着的玻璃球上。随着一声脆响,玻璃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随即整个裂开,散落在地。叔叔大吼起来,我朝他挥舞钳子,吓得他连忙后退,用手护住脸。

精灵像一片叶子似的旋转着落向地面。她的身上扎满了细小的结晶体,我伸手接住她,她那透明的翅膀在我的指间化为灰烬。火星雨点般从炉火中迸溅出来,点燃了她的头发。

她像彩虹一般燃烧着。

从那以后,风从我牙齿上的洞隙中呼啸而过,我也笑得少了。我再也没有离开过农场。我常常在河边躺下,头顶的天空一望无垠,空空如也。云彩对我来说不再像是书写在空中的白色诗歌,我也再认不出水中有什么符号了。从那以后,我要么细细咀嚼自己做的梦,要么把梦全都呕吐出来。

叔叔去世的最早,接着是爸爸。婶婶在一场大病后再也不会说话了。有时,我会坐在她对面,坐在拐杖打不到的地方,她可以看见我的脸,用眼睛来回应我的话。毕竟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打呼噜的时候还是张着嘴。但我现在睡在屋里,安全地躲在紧闭的窗户后面。再也没有精灵在我睡着的时候来守护我了。

《沙泳者》作者: 让·克洛德·迪尼亚什

朱迪丝站在我对面的沙丘上,她的身影在暗色天空的衬托下很显眼。她用一只手遮住眼睛,观察着地平线,那儿正聚集着傍晚初现的云彩。从黎明起,她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心无旁骛地观察着,等待迈克尔和他的白色鸟儿归来。我向她速快跑去,身后的海浪缓慢地冲刷着我留下的迤逦的脚印。她见我靠近,笑了。然而,我们都没有说话。就像往常一样,一旦太阳落山,她便会和我一同走下沙丘。

今夜会有风暴,我的皮肤和指尖已有所感觉。沙漠里的风就像灼热的金属,我胸前的硬皮开始软化,无数微小的迹象表明,强风和巨浪即将来临。朱迪丝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我们必须警告其他人风暴的来临,并且帮助他们找到避风的地方。自从迈克尔走后,这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可怕的风暴。

我们是在飞船着陆后出生的唯一一批孩子,不会再有人降生在这个星球——我出生后不久,那幢贮藏冷冻卵细胞的房子就倒塌了。与此同时,移民团存活的希望也成了泡影。从很早起,他们就把我们安置在一问独立的宿舍,把那儿当做简陋的婴儿室。我们三个在几乎没有成人照看的环境下一同长大。我们是这个星球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居民。其他人留下只是为了生存,等待着他们幻想中的救援。

迈克尔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在旗舰着陆的几周前,他的胚胎已经漂浮在飞船内的孵化器里了。很明显。他是在飞船进入轨道前,也就是恰逢空隙通道关闭之后成形的。他的父亲(“父亲”这个词用来指代捐献精子的人,是出于礼貌的一种称呼)比我父亲早两年去世。迈克尔七岁开始就无人照管,这迫使他学会自理,而且变得超乎寻常的成熟。

我们三个长大了一点之后,他便成了我们这伙人的头儿,带领我们去栖息地的外围进行奇怪的探险。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会游泳的人,虽然从未学过。他常在为聚居地供水的海水淡化处理器附近的一块滑板上躺很久很久,倾听海底深处巨浪的节奏。由此,他可以准确地预测出潮汐的日子,就像我们能预测出沙暴的日子一样。然而,迈克尔害怕沙漠。我和朱迪丝都没法把他拖过几座沙丘去寻找铁矿晶体。

迈克尔惧怕沙漠旅行,我却着迷干这个流动的、但又无限稳定的世界。与有边界的内海不同,沙漠是无限的。对于我来说,沙漠囊括着各种可能性。我想要融入沙漠,甚至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皮肤刚接触到阳光和尘埃之后,便呈现出氧化物颗粒的颜色。我听得到灼热的矿晶那悲哀的歌声,看得出橙黄色沙粒颜色深浅的细微差别。沙粒逐渐变成棕色,便是沙丘即将崩塌的前兆。

除了朱迪丝,我们这群人里没有谁能和我一样感知沙漠。他们认为沙漠死气沉沉,而且非常可怕。我从沙漠中学习如何在这个星球上生存,迈克尔的慰藉则是大海。然而。渐渐地,那片内海对他来说太小了。

迈克尔十二岁那年,发现了一盘教学磁带,上面录制了有关地球各大洋的内容。他立即决定要学习驾驶大型太空船的技能,并第一次把视线投向了头顶的天空。

从那时起,破旧、废弃的航天港成了我们夜间外出的主要目的地。航天港位于聚居区北面的海滩沿岸。沙漠和内海间原本稳定的狭长地带,在风、氧化物和海水等合力的不断侵蚀下,现在宽度只有一英里出头了。强风。掺杂着硅石的细小碎片,侵袭着楼房和已经玻璃化的土壤。

移居到这个星球来的人不得不定期遗弃旧的楼房,重建新的寓所。因为较强的风暴来袭的时候,那些房屋会突然崩塌,而且几乎无声无息。几小时后,房屋就被沙漠吞噬了,再也不见踪影。新的沙丘带着缓和的曲线,静悄悄地取代了坍塌的房屋。然后,沙漠又恢复到原先静止的面貌。

在没有风暴的日子里,我们会在午夜起床,在两颗卫星的余晖照耀下外出。卫星落下时就像是巨大的火炬,橙色的反射光照亮了废弃的航天港,这时,航天港看上去就像飞船初次着陆时那么美丽。

我们只花了一小时,便来到聚居地的外围。不过。再往前走,我们就不敢了。迈克尔很快在航空港边上找到了一块地方,这里不在自动监视器的监视范围内,那些监视器早已无人监控了——移民团里幸存的技术精英逐渐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了。只有两三架小型飞船还能使用,它们那些毫无用处的天线指向天空,等待着命令归航的信号。

没有来自地球信标电台发出的设定在小数点后二十位的脉冲波——这正是宇宙的频率,所以。它们无法离开这里。对于那些以光速旅行的人来说,太空过于辽阔寒冷,而且太不友善了。星球间旅行的唯一方法是打开一个空隙通道,从而穿越反太空。但是,在反太空里面,没有方向,也没有信标电台。飞船只能依靠地球上信标电台发出的极其规律的嘟嘟声来确定自己的相对位置,从而使自己跳出反太空之后能尽量地接近目标。没错,这就是太空旅行。根据飞船的测程仪,船员们会发现他们在第十五次跳跃转移后,来到了现在这个太阳系。

在金属探测器的指引下,大多数船长都驾驶着飞船聚集到了第五颗行星周围。从飞船上往下看,星球表面蔚为壮观。在一片起伏不平的、橙黄色或如余烬一般焦黑的沙丘之间,有一片小小的内海,很像人身上的肚脐。除此之外,便是沙子和氧化物。

星球上没有生命的迹象,有的只是一片贫瘠辽阔的沙漠。风不断吹拂着、改变着沙漠的面貌。因为探测器采来的金属样品价值不菲,船员们考虑他们可以在此开采最大的矿床。

然而命运捉弄人。

探险队降入低空轨道的五天后,发生了一场事故。据我和迈克尔所知,信标电台发出的信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由于失去了导航系统,几分钟后,航天飞机全都偏离了轨道。凭借着飞行员们高超的技术,才避免了飞机坠毁和人员伤亡。航天飞机纷纷降落在海边狭长的岩石地带上。

虽然有点热,星球上的温度还能忍受。人们立刻开动转换器,将大量的氧化物晶体加以分解,释放出氧气。机组人员建立了临时基地,并在那里等待。

然而,数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信号。人们建立起一个聚居地,他们发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星球上长期生存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一些移民企图逃离……

最后一次起飞行动是在我出生之后,在那次起飞行动中,由于飞行器跳出反太空的地方离一颗恒星太近了,所以行动宣告失败,从此,就再也没有人坚持要离开这个星球,航空港也就被逐渐淡忘了。

年复一年,越来越多的人向沙漠屈服,沉溺于它迷人的景色。他们渐渐开始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凝视着沙丘的变化,并以此为乐。他们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头脑空空如也,像被来自石英矿床催眠般的召唤所迷惑。然后,某一天,他们会离开——笔直向前走,在离我们几百码远的地方倒下、消失,在沙中游泳。他们的身体尚未做好接受考验的准备,抵抗不了氧化物颗粒的磨蚀。于是,沙漠便永久地将他们吞噬了。

我和朱迪丝夜间外出的时候,偶尔会在路上发现已经石化的人类骸骨,周围是朵朵沙漠玫瑰。我们会选出最漂亮的骸骨,将它们藏在宿舍——那里没有人会来。只要有一点点阳光照在上面,硅石晶体便会闪闪发光。晶体把阳光折射成对比强烈的光束,印在墙壁上,像是彩色玻璃透出的光。

朱迪丝有时和迈克尔共用那个小房间,有时和我。房间里装饰着一些形状完美无瑕的铁矿石晶体块。我们把教学磁带和所有能找到的书都放在那里。迈克尔沉迷于地球和地球上无尽的海洋。我们整夜整夜地听磁带,因为他竭力想找出逃离这个星球的办法。

朱迪丝的父亲是少数还活着的飞行员中的一个。然而,他看沙的时间越来越久,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他的房间位于聚居地的边缘。他从窗口观察着赭红色沙丘的线条变化,只有那只栓在栖木上的巨大信天翁的叫声才能使他从麻木状态中清醒过来。我们都知道,他有一天也会离开,就像别人一样加入到沙泳者的行列。

他和鸟儿间有一种奇怪的联系,这种联系是以前在海上遭难的水手才能感受到的(译注:信天翁在过去备受航海者的尊崇,他们认为,死难水手的灵魂便寄托在这种鸟的身上,并认为信天翁是“神鸟”。)。他是从地球上一个动物贩子的手里买下了小信天翁,人鸟一直形影不离。一开始,他用手喂它,就像喂一个婴儿。现在,信天翁习惯了他的存在,只在饿了的时候叫唤他。

朱迪丝的父亲通常在白天让鸟儿自由翱翔,只在晚上拴住它。但现在一连有好几天,鸟儿都很敏感,不停歇地在泛起泡沫的近海边上盘旋,像是不确定该飞往哪个方向。尽管与故乡相隔遥远,但它每年都感觉到迁徙的呼唤。这种呼唤是深深扎根于鸟儿的基因中的。它很小的时候就做过手术,但是鸟贩子和朱迪丝的父亲都不知道这一点。

有时,我和迈克尔会想,如果没人照料,这只鸟会怎么样。我们都清楚鸟的主人很快就要走了。太空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去除的痕迹。他年纪大了,学不会沙漠的种种规律,他不可能在沙漠中生存下去。

朱迪丝从来不谈论这个。她只是给我们带来一些从她父亲箱子里拿来的布满灰尘的文件。她父亲什么都有:导航图、数据清单和一些破旧的技术手册。手册里的缩略代码我们怎么也看不懂。然而,上面印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串数字,都能让我们浮想联翩。我们一行行吃力地辨认着整页的坐标,尽管,这些坐标对我们毫无用处。

一天,我们在文件中找到了一张旧的地球地图,图上绝大部分都是蓝色,透着些许紫罗兰的色调——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找不到的颜色。迈克尔一直看着这张地图。用指尖追随着陆地的曲线和绵长蜿蜒的河流。他把这幅图挂在床边的墙上。每晚他入睡后,我们都听到他喃喃地说着地球上海岸的名字。

迈克尔满十六岁时,他邀请我们参加他的航天器的命名仪式。这个消息让我们很惊讶,同时,我也感到一种难以解释的恐惧。我们知道他有一段时间和航天港那儿的机组人员混在一起,他将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原先军官食堂里的一个空房间。如果他不在海里游泳,我们知道十有八九可以在那儿找到他,可以看到他和原先机组人员中的幸存者专心交谈。在许多场合,他都跟我们说过他的目标,那就是学会使用航天飞机上所有复杂的设备,然后一有机会就飞往地球。

他把心思全花在了那架还能用的最小的巡航艇上。他清理掉从舱口渗入的沙子,重新油漆了在沙暴不断侵蚀下已经模糊的认证号,又在一个巨大侧翼上用白漆漆上了他选好的名字——醺然号。这是个美丽的名字,尽管我们都不知道“醺然”是什么意思。

朱迪丝庄重地把一桶海水浇在推进器上……我洒了一把红沙在上面。迈克尔对自己新近掌握的科学技能颇为自豪,他带着我们穿过一条条狭长空旷的通道,来到导航室。

他坐在机长的位置上,一个接一个地报着控制键的名称,简要地陈述着它们的用途。他表演着想象中起飞时的样子,两只手自信地在控制台挥来挥去。

朱迪丝的眼睛闪着光,沉醉在他的话语里。而我却努力抑制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我感觉到密封舱的门在我们身后关闭,发出令人不悦的嘶嘶声。离开沙子真是令人痛苦的事情,反正我对飞行不感兴趣。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所有的重要控制器,尤其是用做导航系统的装置,为安全起见都会备份。它们与一个相互交织的计算机网络相连,比人脑要迅捷有效得多。机组人员,包括飞行员,只有当系统暂时出现故障时派上用场。在其余时间里,他们无法改变飞行器的飞行指令,只能像货物一样被飞机载来载去。

我从来没弄明白过,当一个太空飞行员有什么好玩的。然而,这个名字好像带有一种神秘冒险的气氛,引得许多人心生向往。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从这次参观的一开始,朱迪丝看迈克尔的眼神就不一样。生平第一次,我感觉到被忽略了,仿佛太空特殊的吸引力在他俩之间织了一张让我无处容身的网。

当我们走出飞船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时,太阳已不那么亮了,金属的光泽又一次黯淡下来。朱迪丝和迈克尔向航天港的楼房走去,我却走向了沙丘。

我一直走到看不到聚居地为止。夜幕降临,沙漠里起风了,沙子汇成的溪流开始温柔地沙沙作响,将日间贮存的热量又释放出来。我最喜欢这一刻,我手下的沙子像是有了生命。我能从敏感的指尖感觉到每粒沙神秘的一生。

我来到一个巨大的盆地边缘,那里的斜坡不是很陡。我笔直地倒在沙地上,享受着沙的拥抱。流动着的滚烫沙粒逐渐埋没了我的双腿、上身和脸。有种新的感觉在我心中涌动,我情不自禁地试着游动身体,但是,粗糙的硅石弄疼了我柔软的肌肤。游了几米后,我不得不起身。

我花了几分钟掸去下腹上的沙子。我没有失望,我明白要多做几次尝试。每试一次,我的皮肤都会变得强硬一点。很快,这个星球会把我认做它的一部分,允许我在它的表面生存。那一刻,将是我用一生的漫长准备换来的。

我一路跑了回去,脚边扬起橙色的沙尘。我没有破坏沙丘美丽的形状。风在我耳旁轻拂,诱惑我迷失在这片富有矿石的沙漠中。一阵更为强劲的风吹来,扫去了我的脚印。看到海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我激动地跑过聚居地,一直冲到了海边,又沿着海岸走了回去。浪花像往常一样无声地翻卷着。我意识到,在这个星球上,人的存在是多么脆弱和难以把握。人类的居住区只是连绵沙丘中的一个小圆点,任由反复无常的风沙摆布。我突然想到旧书上的一句话:活下来的人将被改变……海浪回卷,带走了最后的只言片语。

逐渐地,平静的水面泛着液体金属的颜色。我看着耸入橙色天空的塔尖,决定去找朱迪丝。

第二天,我们向沙漠进发。我想带她去看我前一天旅程的终点,但是夜间的暴风已经完全改变了沙漠的面貌。眼前看到的是一片新形成的沙丘,已经找不到那个由浅色沙砾构成的盆地了。我试着寻找自己原先设定的路标,却无意中发现了一堆闪光的晶体。晶体缠结在一起,犹如一座并不存在的塔式门楼。这堆晶体太重了,我们试着滚动它,它却纹丝不动,只好把它留在那里。

我们继续走了几个小时,一边走,一边弄掉沾在我们身上的多彩沙砾。这些沙子沾在我们汗津津的身上,就像祭祀用的画。我想把手里的红色沙砾从朱迪丝胸前撒落到她的肚子上,但她笑着逃开了。我一路追赶着她。

有几次,我们好像看到有一个黑影在远处的沙丘爬着。我们拼命挥手,想吸引那人的注意,但是没成功。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我们的视线,等我们又能看清楚的时候,沙漠又像原来那样,空无一人了。

我们对此失去了兴趣。朱迪丝偎依在我的臂弯里,我们一同滚下了没有尽头的斜坡……

在朱迪丝尝试过游泳之后,我们半埋在沙堆里,等待夜幕降临。她对我说起迈克尔,关切的语气让我感到痛苦。她在为他担心,我觉得他太过沉迷于独自寻找出路的梦想之中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星星已经开始在夜空中闪烁,仿佛一颗颗珍珠,勾勒出熟悉的星座图案。地上的影子变成了深蓝色。朱迪丝颤抖了一下。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离聚居地这么远的地方观看落日。沙漠出奇地平静,我们的脚步在一片静默中回响,发出单调而轻柔的声音。远处,航天港的灯光照耀在搁浅的巡航艇四周。我们用了将近一小时才回到那里。

迈克尔在以前的婴儿室旁等我们。他简短地告诉朱迪丝,她的父亲在几小时前成了一个沙泳者——他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沿着那块狭长地带走掉了,没有人留意到他。

他本来想带上信天翁,但鸟儿逃了回来,在楼房上空盘旋。迈克尔听到鸟儿的叫声,走进那间小的寓所,发现没有人。他的第一反应是开窗,想把鸟赶进屋。在主人的失踪和迁徙的呼唤这两股力量的交替折磨下,鸟儿发狂了。迈克尔离开之前把鸟紧紧拴在了栖木上。他已经追寻不到朱迪丝父亲的踪影,风抹去了一切痕迹。

迈克尔讲述的时候,朱迪丝哭了。和以前一样,我们三人共同分担痛苦。迈克尔和我都想安慰她。朱迪丝的父亲对她很好。他是长辈中唯一让她觉得亲密的人。他死了,也就切断了她与移民团的最后联系。她抽泣了很久才平静下来,我比迈克尔先一步拥她入怀。

我痛责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上那个几小时前我们在沙丘中瞥到的人影。但这可能是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在沙漠里,距离往往具有欺骗性,每走一步,沙漠的面貌就会改变。如果不仔细选好路标,是很容易迷路的。想到有一天,我会在一个沙洞里找到一个石化的头颅,上面辨认得出我熟悉的五官,我不禁颤抖起来。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感觉被两股对抗的力量所拉扯:我对朱迪丝及她父亲的爱,和我与这个星球根深蒂固的联系。我沉默了许久。然后,我们三人向海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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