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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6:05

我们沿着沙滩边缘走着,脚下是泛着泡沫的白色浪花。朱迪丝依然沉思不语。脚边的湿沙让我感觉怪怪的,几乎无法适应。我看到迈克尔自信地走向汪洋一片的水中,心中便升起一股对沙漠的急切渴望。我费劲地想赶走在沙中游泳的记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只要训练得当,我可以在沙中游很长的距离而不会有生命危险。然而波涛的声音又将我拉回了现实。

巨大的食物转换器在地平线上现出轮廓。幸存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们只需在每天傍晚最凉快的时刻,把机器开上一两个小时就足够了。剩下的时间里,这些设备无奈地经受着波浪的袭击,任凭咸咸的海水侵蚀着它们的金属传感器。转换器怪异的锯齿状轮廓打破了沙丘的精巧排列,划分出人类居住区的界线。

我们清理了太阳能电池上的沙子,然后坐在转换器的影子里,开了个小型会议。迈克尔主动提出由他来照看信天翁,航天港的人也会帮助他。他还告诉我们,那里的一些人因为太过无聊,正在建造一个初级通信卫星。他们打算将卫星发射到离星球不远的太空中,将求救信号转发出去。多年来,为了发送求救信号,他们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无线电频率。

迈克尔自告奋勇要把卫星带到星系的边缘。他邀请我们陪他一起去,但我摇头拒绝了。犹豫了片刻后,朱迪丝也拒绝了,她觉得广阔的天空太可怕了。

我们一直沉默着,偶尔说上几句话,但立刻又说不下去了。于是。我们便分头走了。朱迪丝按计划收拾好东西,搬去和迈克尔同住。我并不在乎。她偎依在我臂弯里,我在她头发上洒了一把氧化物颗粒。她的身上烙着沙漠的印记,我知道她会回到我身边的。她的脖子现在就正在蜕皮,露出了更硬的皮肤,和我腹部的那块硬皮一样。

朱迪丝走了,我和聚居地的人再无瓜葛。我在温暖的夜色中随意选了一颗星星,作为指引我的路标。刚刚升起的月亮是圆的。沙丘的影子让沙地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而我就在上面悄悄行走。沙子不但没有阻碍我的脚步,反而让我的行走更为方便。天亮时,我已走了很长一段路。所有路标都看不见了,但我不担心。我找了一处稳当的坡地,把身体几乎半埋在里面休息。

太阳正当空的时候,我醒了。我躺了一会儿。享受着沙子带来的凉意。睡着时,我吞了一些沙粒,现在感觉嘴唇有点发干。我向下挖了一米深,往嘴里塞了一把湿润的晶体。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把它们吞下去。我起身时,身上掉下了一些褪落的皮。我的疲惫感消失了,觉得自己又一次做好了面对沙漠的准备。

我在沙丘间奔跑,小心翼翼地试着开始游泳,先是游了十几米,然后又游了几百米。我惊讶地发现身体轻而易举地就适应了游泳的节奏。我将全身肌肉绷紧,潜过一片氧化物堆。那些颗粒轻柔地抚过我的肌肤,没有留下印痕。我学会闭上眼睛,听着丘顶上的风的指示。我时不时地吞下一嘴沙子,感知沙子在味道和气味上的无尽变化。当我游到筋疲力尽时,停下来,我知道沙漠已经接受我了。

接下来的一晚,我睡觉时将整个身体埋入沙中,只留嘴巴露在沙的表面呼吸。每当沙丘覆盖在我身上,将我埋于数吨沙子之下,我只要游动几下,就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之后,便又睡着了。早上,我的皮肤变成了和铁一样的颜色。

冷热交替的十几天过去了。沙子变得滚烫时,我就向下潜入阴凉地带,直到找到一块凉爽的地方睡下。晚上,我有时游泳,有时奔跑,行过的路程越来越长。我再也不会迷路了。

在我的旅途中,我发现各种金属的味道不同。有些金属的味道非常陌生,触发了我身体里新的变化。我与沙漠完全融为了一体。我的眼皮变硬了,大腿上的皮肤由融成一体的细小鳞屑组成。我对整个星球的各种感知相互交织在一起,仿佛延长了我的神经末梢。我明白了,为什么之前的沙泳者都死了——他们的肌体组织忍受不了这种令人震惊的转变。他们的人类特征过于明显,无法适应这个世界。

一天,我从沙子的振动中得知了聚居地的消息——航天港不同寻常地繁忙起来。能量发生器又开始工作。有幢楼房发送出一种频率,和地下的方铅矿晶体形成了共振。我决定回去了,想再见见朱迪丝,让她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样。

一天半后我才回到了那里。之前,我没有意识到自己远离人群朝沙漠里走了有多远。泛光灯灯光的舞蹈勾起了我既苦涩又甜美的回忆,眼睛灼热的感觉过了很久才消失。我吞下了一些纯净的硅石,休息了一会儿,坚硬的皮肤慢慢变软了。石英发出的频率在我的脑中震荡着,仿佛一首无声的歌曲。

我将自己埋入靠近聚居地的一座沙丘之中。等待破晓。太阳一露面。我就走向了基地。迈克尔的那架小型巡航艇位于起飞区的中央,场地中心没有人。在控制塔的顶端,跟踪天线在基座上缓慢转动。地面的振动告诉人们,地下机械正运转得热火朝天。

我没费什么力气便来到了迈克尔的房间。从半开的门看过去,我发现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尽管他见到我很惊讶,但我的出现并没有让他心烦意乱。他先是告诉我朱迪丝前天晚上搬回了婴儿室。然后,他单刀直入地问我这几天在做什么。我含糊了几句,他也不再追问。他似乎被一些念头所困扰,不停地在房间里踱着步,不时地用手去撞那个装有信天翁的鸟笼。

信天翁的头上戴着不透明的罩子,翅膀和脚被紧紧绑住。尽管有这些预防措施,它仍烦躁地发出哀怨的叫声。它的哀鸣让迈克尔高兴起来,他叫我坐下,自己则坐在了我对面的铁凳上。他满脸倦意,但双眼却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严肃地问我有没有看见起飞区中他的那架巡航艇。没等我回答,他宣布自己将永久地离开这里,他找到了回到地球的方法……

那个方法,就是用信天翁。多年来,他一直想寻找一种无需地球信标电台的指引就能穿越反太空的方法。他向我描述,当他发现没有人能够不靠帮助做到这一点时,他是多么的沮丧。朱迪丝的父亲死后,他花了几天时间和信天翁做伴,发现了鸟儿对亲缘关系的渴望。鸟儿的基因里写着返回地球的路线。只要有条件,它返祖的本能会指出正确的方向。那时,迈克尔只要跟随鸟儿就可以了。

几天来,他将鸟儿羁绊在鸟笼里,剥夺了它一切感觉,从而使迁徙的召唤变得越来越强烈。他打算把鸟带入太空,在打开空隙通道之后,便让鸟儿控制一切。

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挽带。这种带子可以将信天翁白色巨翅的颤动传递到巡航艇的电脑上,鸟儿会成为他的全程领航员。他希望鸟的直觉能把他们俩带回港湾。

他在基地的应急发射机上增加了一个已设定好的频率发生器,这个小型信标电台与飞船驾驶室的传感器相连。他一到达地球,就会征集一批新的考察队员,即将发射的那颗卫星的中继信号将会指引他回来找到我们。

他还在船上偷偷贮藏了这个星球上最稀有的一些矿石样品,认为这些足以说服一些企业家加入他的队伍。庞大的舰队很快会来到这里,那些矿床最终将被开采。他要我一直留意天线接收的信号,看是否有来自地球的飞船。如果有的话,那表示他成功了。

我惊呆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似乎清晰地看见了这个星球的未来:外来的宇宙飞船降落在沙漠中央,一台台机器洗劫着沙丘,掠夺着金属资源;遭受折磨的沙粒的悲哀之情仿佛从裂缝中冉冉升起。我感到十分痛苦,像是有人打了我一拳。我腹部的鳞片随之有了反应,贝壳收缩般地向里皱缩起来。我交叉双手,想掩饰自己的不适。我摇了摇头,想赶走那些影像,但没有完全成功。

迈克尔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他要我答应帮他,除了我和朱迪丝,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他知道会有风险,因此不愿在其他移民中燃起无谓的希望。而那些技术人员以为这只是一次简短的飞行,只需几个小时就能将中继卫星发射入太空。所以,他要等到进入轨道后。再切断导航电脑,让鸟儿来控制。他知道自己缺乏飞行经验,不打算增加计划中的风险。迈克尔说话时过分自信的口气让我战栗。在谈话的最后,他要我照顾好朱迪丝,直到他回来。

起飞就在第二天。现在他仍需解决有关中继卫星和聚居地的发射台的一些细节问题。发射台将一遍遍地传送相同的、易于分辨的信号。以指引迈克尔回来。他要我去检查一下机器,到时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控制局面。我答应了,嗓子像是堵住了。正在这时,在起伏的沙漠中,一排沙丘无声地崩塌了。

传输台位于一个独立的区域,在飞行区附近。路上,迈克尔领着我先去看了看他的巡航艇,并给我看他设计的挽带。传感器相当灵敏——鸟儿的羽毛最轻微的颤动也会反映在电脑上。我试着想象巨大的信天翁拍打着有力的翅膀飞越光年的景象:在它迷宫般的记忆里。地球闪耀着,像一个巨大的信标电台。鸟儿回家的冲动会带它穿越时空,回到那片生它养它的大海。我知道它会成功的。

我们离开了巡航艇,走向传输台。靠近传输器的时候,我的已经部分晶体化的身体与机器传送的频率产生了共振,我的头痛苦地振动着。我意识到在传输器旁边,我能呆的时间不超过几分钟。

我抑制住逃离的强烈冲动,强迫自己尽量多了解一些传输器的操作方法。离开传输台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全部所需的知识。我仍然沉浸在刚才的谈话带给我的震惊之中,难以全神贯注。我必须先去见见朱迪丝。

我向婴儿室走去,路上遇见了朱迪丝。她像是刚游过泳,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片片盐渍在她棕色的皮肤上闪着光。奇怪的是,这让我想起了我在沙海里游泳。从她的眼神中,我发现迈克尔的离去让她和我一样失落,但是她失落的理由和我不同——她在为他担心。要不是对太空有着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她一定会陪他一起去的。我想和她聊聊沙漠,聊聊沙漠为我们展现的种种可能。但她不肯听。她求我去劝迈克尔不要走,不要离她那么遥远。我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她转过身,向起飞区走去。

我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婴儿室。沙子已覆盖了楼房底层,二楼也处在危险中。寝室里空空荡荡。迈克尔的床边有一片墙壁比周围颜色浅一点,那是他原来挂地球海洋地图的地方。石化的人体残骸和铁矿石晶体不见了,显然朱迪丝把它们埋到了边上的沙丘里。下楼前,我迅速察看了各个房间,沙子如潮水一般涌入,我连门都关不拢了。

我向沙漠中央走去,想要好好思索一下。一路上全靠步行,这与其说是为了方便,还不如说是出于习惯。我发现,只有在我身心平和时,才能长距离地游泳。沙子带来的疼痛加重了我的烦扰,扩大了我心里最隐秘的裂缝。离开聚居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后,我停下脚步,滚向一座沙丘的底部。我抬头望着天空,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于无数条路当中。

我的痛苦卸去了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我赤裸着身体,四肢伸展,平躺在地,直面自己的内心。想到我的星球即将面临厄运,我决定尝试和周围的自然环境完全融为一体。我有些害怕,感觉自己还没准备好。然而。风拂过我的身体,低语着要我放心。

我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下来,倾听硅石晶体的内在频率。个体不复存在了,我渐渐融入周围的沙丘。一点一点地,我摒弃了内心深处属于人类的部分。我感觉沙漠张开嘴吞下了我。沙子亲密的振动重塑了我,让我变得坚硬。来自深层的沙浪将我推到了沙漠表面,重新接触到了空气。

我融入了这个世界,获得了掌控权。我让棕色氧化物汇成的溪流流动起来,控制着它们的流向。我在沙砾汇成的波浪的浪尖上画出萦绕心头的朱迪丝的脸。当风第三次抚去她的脸时,我拿定了主意。

晚上,我扩张了我的沙漠领地。晨曦微露时,我准备好了,完成了最后的蜕变。沙流将我载到了航天港的边缘,我站起身,俨然成为沙漠活的化身。

迈克尔计划在上午十时左右起航。我绕过一群在巡航艇周围忙碌的技术人员。发电机低沉的轰隆声越来越响,打破了寂静。我躲在阴影里,穿过起飞区,走向原先的军官食堂。进门前,我掸去了身上的氧化物尘埃,我的皮肤暂时恢复了原来的色泽。我沿着走廊来到迈克尔的房间。

门大开着。迈克尔把自己的珍贵物品都藏在鸟笼附近的一个角落里,那张旧的航海图从~个袋子里冒了出来。旁边是其他一些来自地球的遗物。朱迪丝站在窗口远眺,她看上去很是冷淡,像是已经麻痹了。我进门时。她一言不发。

我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来劝说迈克尔放弃这次太空旅行,其实,我心里知道现在劝说已经太晚了。朱迪丝向我投来感激的一瞥,感觉很不错。我意识到她没有决定陪他去,这让我放下心来,绷紧的皮肤鳞屑也松弛了一点。然后,我立即离开了他们俩。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幸存的移民聚集到了起飞区周围。移民越来越少了,活下来的人当中多半有着沙泳者的空洞眼神。在观摩起飞后,他们便会回到少数几幢完好的大楼里,各自追寻他们无法实现的梦想。我真希望能够早点教会他们关于沙漠的知识,但是他们年纪大了,转变不了了。有一天,他们会在沙漠中迅速而优雅地死去。我对自己发誓,我会照看他们,直到最后一刻。

时间过得很慢,我又潜入航天港边上滚烫的沙中。等到回来的时候,我已不再感到干渴。我和其他人离得远远的,这样能避免回答一些我不愿回答的问题。我的肤色和沙漠的颜色浑然一体,近乎隐身。

朱迪丝一直在找我。我叫了她三次,她才看到我,向我走来。她棕色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像标志死亡的纹身一般。我和她保持几英尺的距离,没有去碰她。我应该尊重她的痛苦——今天是属于迈克尔的。

大约十点钟,迈克尔走出食堂,走向起飞区。他穿着飞行员的闪光制服,肩上扛着装有信天翁的鸟笼。人们纷纷欢呼,迎接他的出现。再过几小时,他就会在鸟儿带领下,用难以想象的速度穿过浩瀚的宇宙。鸟儿紧绷的身子将会像箭一样,指向自己的故土。他也找到了自己的游泳方式,和我的方式在不少方面非常相似。

我们看着他大踏步走向巡航艇,朱迪丝没有做出任何挽留他的表示。

他跳上舷梯,一个技术人员帮他把其余的装备拿上飞船,随后马上下来了,气塞门呼啸着关上了。周围的沙丘中响起了低沉的声响,一阵阵干燥的风吹过航空港的上空,在我的肩头披上了一层沙砾,像是给我穿上了一件和我的皮肤有着相似纹理的铠甲。刺耳的汽笛声标示着启程的时刻已到。

发动机轰隆隆地转动起来,我们连忙退后,躲到楼房里面。小巡航艇起飞了,一开始飞得很慢,后来。仿佛有了信心,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它拖着长长的火焰划过天空。我在脑海中想象着那只白色巨鸟展开双翼飞翔的样子,真心祝愿迈克尔和鸟儿能够成功。如果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好了。

几秒钟后,推动器发出的紫光看不见了。朱迪丝又盯着头顶的天空看了几分钟,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起飞区上弥漫着氧化物的尘埃……

我和朱迪丝向聚居地走去。一路上,我的脑海中一遍遍重现分别的最后几幕。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朱迪丝都会爬上最高的那座沙丘顶部,望着远处,盼望迈克尔回来。她先看看沙漠,再向大海望去,她在等待。每天晚上,我离开沙漠去找她。她从不开口,但是,现在她又开始笑了。

总有一天,她会厌倦这样无望的等待,因为迈克尔不会回来了。氧化物晶体在我的指引下早已腐蚀并毁坏了应急发射机易损的电路。那架中继卫星在太空里旋转着,却没有信号可以转播——迈克尔永远也找不到我们了。

我知道朱迪丝很快就会跟着我进入沙漠。我会引导她经历整个蜕变的过程。她会在对沙的无尽记忆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在麦迪西斯公园》作者: 让·克洛德·迪尼亚什

三年后,他们在麦迪西斯公园重逢。他迈着细碎而整齐的步子急匆匆走在沙砾铺就的笔直平坦的小径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面思索着一些细碎而平常的事情。她坐在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角的书。头顶上方,一棵日本金松似乎随着她的呼吸有节奏地轻轻摇摆着。

他们本来是永远也见不到对方的。为了维护两人各自的隐私,那条小径原本应该再弯曲那么一点,或者,石凳周围的篱笆应该长得更高些,以挡住任何闯入者的视线,不让他看见坐在凳子上的人。可是,早晨的那个时刻,公园里几乎空无一人,控制麦迪西斯公园的那位疯狂的建筑师尚未开动所有的机器。草坪和小路两旁爬满青藤的树木才不愿为了这个偶尔经过的家伙改变形状呢。黎明抹去了雕像和喷泉的记忆。每一片草叶看上去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或只是羞怯地稍稍长了一丁点儿。此时,公园似乎掌握在不可预知的命运手中。

就这样,他们俩相遇了。他踩在沙砾上发出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他停下来,惊讶地看到她在这儿。他们互相凝视。他认出了她,她却没有反应。

他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她耸了耸肩,没说什么,只是把翻开的书本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令她大惑不解:“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次要仔细些。棕色的眼睛,端正却没有特征的五官,面带微笑,不过此时笑容变得有几分困惑。记不起来啊……她小心翼翼地沉入更为模糊的记忆区,寻找着线索。也许他是她过去的某位恋人,是三年前那段黑暗日子里她曾依恋了数小时的一个人。然而,直觉告诉她并非如此。她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难以置信地说,笑容渐渐消失了,“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书从她的膝头滑落,掉在她的脚下。他弯腰捡起书,递给她,不敢直接放在她的膝盖上。他们用眼角的余光窥探着对方。她接过书,啪地合上。

“谢谢。”

在两人共同的愿望下,一道树枝形成的屏障升了起来,把石凳团团围住,小径逐渐消失在一片地毯般的落叶下。公园缓缓醒来,准备迎接数不清的游人,通过微妙的控制,将他们彼此隔开,让人人都快乐地以为自己拥有一大片领地。他们没有察觉周遭进行的各种活动,沉默了一会儿,他率先打破寂静:“我知道你不想再跟我说话。我这就走。但别想对我说你不记得我了,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他起身想要离开,她拽住了他的袖子。

“别这样。哦,等一下!”她咬着嘴唇,然后低声说,“如果我曾经认识你,现在也完全记不起来了。我的记忆已不再完整,三年前我把其中一部分卖掉了。”

她撩起覆在额头的黑发,沿着发际线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疤痕,这是记忆买卖商的商标。以前他也曾在别人的头上见过这种签名似的伤疤。他明白了。

他起身离去,她也没有试图阻拦他。小径上的落叶在脚下腐烂了。他消失在远处,不知不觉踏着梦游般的步子,枯叶在他周围撒了一地。

他们原本不该再次相遇,但莫名其妙的是,麦迪西斯公园将他们上次相遇的情景在重建艺术场景的时候记录下来,以备随时再次上演这一幕。几天后,他一言不发地在她身旁坐下。相同的情景又出现了,她又没有认出他。

她还在看同一本书。书签只往前挪动了几页,刚读过的段落,她就记不清了,只好不停地回过去再看。那些抹去太多记忆的人往往留不住新的记忆。各种事实和感觉如饥似渴地想要攀附在神经元那滑溜溜的墙壁上,然而接触总是稍纵即逝的。

上次相遇的那一幕又再次上演了,除了几处小小的不同。她要说什么,他大都已经知道了。偶尔,他做出与他性格不符的举动,可她丝毫没有察觉。

他们聊得比第一次要久。公园里阴暗的树丛将两人围了起来,把他们裹在黑暗之中,这种情景与他们模棱两可的谈话颇为和谐。在这种隐蔽的环境下,他们很快就熟悉起来,谈起了彼此。

“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不记得你的。”

“这很正常,他们拿走了你的记忆,我就永远埋在了你脑海的深处。”

她的脸有点发红:“是因为你,我才把自己的记忆卖掉了吗?”

“也许吧,很有可能。”

他们沉默了片刻。她打开书,伸手弹开一只在裙褶上乱转的苍蝇。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自从他们分手后,他一直怀着一个难以企及的梦想,那就是与一位理想的女人重新开始,而这个女人的记忆中不存在任何的误解。如今他的愿望实现了,她已经忘记了他们分手的前因后果,他只需把它们从自己的记忆中永远抹去就行了。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止他们重续旧情。他鼓起勇气把手盖在她的手上,却发现这是个错误的举动,可惜已经晚了。她合上书,拔腿就走,剩下他呆呆地坐在石凳上。

晚上他辗转难眠,第二天绕了个大圈去上班,以免从公园经过。夜幕降临时分,他穿过公园,却什么人都没有碰见。

一周后,那条砾石小路又把他无情地带到了石凳和那个女孩面前。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却从她莫名其妙的表情察觉她已经不记得他们上次的相遇了。他的焦虑立刻烟消云散,他大着胆子朝她微笑了起来。两小时后,他又同她熟了。

此后,他习惯了几乎每天晚上到公园和她相会,试图修补她那被记忆买卖商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记忆之网。而当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又会拆散这一切。下一次会面时,他会耐心地从头来过。对于这个游戏,他已经驾轻就熟,三言两语就能重建他们之间谈话所需的亲密感。然而,他说过的话,她没过几天就又忘了。

要想知道自从上次会面后她忘记了多少东西,他只需看一眼她一直在读的那本书就行了。假如书签还在老地方,他就明白自己又白费口舌了。他们的故事,和书中主人公的故事一样,都毫无进展。有时,书签前进了几页,与此同时,她也记住了他的名字和长相。这个时候,她会带着迟疑的笑容和他打招呼,看到他在身旁坐下,也一点儿不觉得奇怪。但是,几天后,她又将书签移回那一章的开始处,从头读起,而他呢,也只好重新开始了。

同她聊天的那种甜蜜宁静的感觉弥补了这些时刻带给他的苦涩。麦迪西斯公园在他们周围布置的场景几乎没有变过,仿佛他们身处一个封闭的天地,这个天地存在于城市的现实和公园千变万化的舞台之间。然而,每天早晨,公园里的机器会把他们前一天留下的痕迹全部抹去,把他们曾踩在足底的枯叶均匀地撒开。

她似乎没有留意这些,可他却苦恼地发现无法把自己的痕迹留在公园的记忆之中,公园也没有留下他同伴的痕迹。只有他的大脑将这些逝去的分分秒加以分类和保存,有时,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时间概念来。在这种痛苦的时候,他会不跟她道别便转身离去,或是跳过与她慢慢熟悉的那个过程,迫不及待地直入正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来得越来越早。一结束工作,他便出现在公园里,坚定地走在笔直的小路上。小路在他面前延伸开去,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公园里的水池喷出道道水柱,欢迎他的到来,一尊尊雕像在他经过时也为他调了调姿势。他在石凳上坐下,她合上手里的书,这个动作现在已变得无比熟悉了。

万灵节那天,他和她呆了整整一天。她对前一天的记忆仍是残缺不全的。看见他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点儿地方。这次她没带书来,也许并非有意,但他宁可相信这是个好兆头。

早晨在随意的交谈中梦幻般地过去了。谈话的主题是他们的过去。他有足够的时间细细告诉她过去的一切:两人的关系,他们的分手,以及那段亲密无间的漫长日子。那段时光偶尔被一些吵吵闹闹打断,就像被岩石隔开的平滑的海滩。她不知该不该相信,但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恍若一首已经遗忘的旋律,在她耳畔回响。这个故事太美了,一定是真的。

到了中午时分,他提议吃顿野餐,拿出用醋调制的色拉、熟火腿、面包和橄榄。他们在日本金松的脚下铺开一张毯子,把葡萄酒浸在一个雕砌的水池里。一群麻雀掠过天空,朝南飞去,微风把干枯的树叶卷了起来。时间按照自己的步调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记忆买卖商的干涉在现实中形成了一处气阱①。这里,“现在”是没有尽头的。

吃完饭,他们在草地上躺了下来,他跟她讲起了威尼斯。一个美好的威尼斯,任何有损她脑海中那些印象的污点都被抹去了。于是,在她的陪伴下,他再度体验了一次毫不逊色于原来那次游历的旅程。自始至终,他都小心翼翼地把握着自己的叙述。他下意识地扭曲了他们曾共同拥有的那段日子,正如公园扭曲了他们周围的景色一样。

“我们是在狂欢节上认识的。你知道,当时威尼斯刚刚抽干了运河里的水,重新恢复了昔日的辉煌。临时筑起的堤坝将泻湖与大海隔开,水泵贪婪地大口大口吸着浑浊的泥水。渐渐地,宫殿从水中现出原形,章鱼再也不能在长方形教堂里墨绿的海水中为所欲为了。

“回想一下。当时我们正呆在一条水上旅馆式的凤尾船上,船有几百米长,掌舵的是几个动作机械的年老船夫。他们划桨的动作流畅而有节奏,宽阔的船桨有门廊那么宽。我们缓缓经过泻湖,扬声器里传来轻柔悠扬的歌声,与浑浊的湖水的拍打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偶尔,两只凤尾船擦身而过,船夫们露出无比尊敬的神情互相打着招呼,像是模仿一出完全令我们摸不着头脑的求婚仪式。他们身穿黑衣、头戴缀有缎带的帽饰的模样,活像一只只水鸟。

“在这样的船上是很容易坠入爱河的。人们穿上狂欢节的服饰,只是为了脱下这些衣服,脸上的面具掩饰不了想被人认出的愿望。我们如此穿戴,只是为了把身体包裹在一层赏心悦目的包装纸里面,而这层纸是多么容易被打开的。

“不过,我们并不是在凤尾船的乌木甲板上认识的,而是在威尼斯城里。”

他被自己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转过头问她:“你记得吗?”

她摇摇头,这是她头一次听到他们的故事,感到既伤感又快乐。

“当时我身穿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手拿一把长柄大镰刀。圣马可广场上乱七八糟地躺着水退后留下的鱼,鱼嘴一张一合的。一群四处游荡的剧团里的小丑正往鱼身上乱扔喂鸽子的鸟食,它们那副折翼的飞鸟的滑稽模样让他们觉得个分可笑。我穿着那套死神的衣服来到他们当中,用手里的镰刀吓唬他们。他们大笑着用鸟食朝我攻击,暂时饶过了那些垂死的鱼。

“这时,我突然觉得威尼斯也像这些鱼一样,被人从水里硬拽了起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渐渐窒息。我头也不回地朝通往里亚尔托岛的大石桥奔去。你拎起鲜红色的裙子,从我身后追来。你问我:‘你是谁?’

“‘我?我是死神。’

“你大笑起来。我们沿着长满海草的偏僻小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在大运河的岸上,尚未收工的几名工人正在刮去古老宫殿外墙上的淤泥。宫殿损坏严重的地方一直用巨大的相片蒙着,相片因为发霉已渐渐褪色了,与宫殿神秘的格调十分般配。裂痕累累的宫殿似乎在河水发黑的镜面中照着自己的影子,沉迷于自己正缓慢而平静地倒塌这个事实。

“你跟我讲起一个威尼斯艺术家,他花了大量时间拍摄自己的城市。通过照片,他捕捉到了威尼斯所有的精髓,并把它们永远锁在他那间暗室的深处。如今这个角色只能由河水来扮演了,它就像相片的显影液,把捕捉到的真正的威尼斯之美显现出来。

“我们走啊,走啊,我听着你说话的声音。那时你很爱说话,或者,当时的我比现在更善于倾听。你对威尼斯有着最稀奇古怪的联想。你用低低的嗓音向我描述着,一面恐惧地看着圣母玛利亚的雕像,她们站在自己的洞口警觉地向外张望。你对我说,总有一天,哪怕剥去一层又一层的泥土,也挖不出什么石块了。整个威尼斯将溶化在海中,只留下一块乌黑丑陋的化石。到那一天,人们将永远摧毁堤坝,让大洋深处的水流雕刻出一个更加美丽的城市,谁也见不到它的模样。

“第二天,我们才回到水上旅馆。之前我们一直呆在诺瓦广场上的一个小教堂里,那里四壁空空,墙上的壁画都已褪色。你苍白的皮肤在圣器收藏室石板上的紫色十字褡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

“你不会感到吃惊吧?这一切全重现在我的眼前。我是不由自主向你描述它们,正如我们当时的感受一样。瞧,你脸红了。你以前不大会脸红的。假如这些事情你一丁点儿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被它打动呢?假如我是在撒谎,你会有这种反应吗?”

她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微微笑着,没有回答,目光迷离而悠远,她的嘴唇似乎在说,再跟我讲讲威尼斯吧。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常常划着一张从市警卫队那儿偷来的橡皮筏,去废弃的宫殿里探险。我把镰刀丢进浑浊的水里,感到一种邪恶的快感。船尾荡起的涟漪拍打着宫殿厚实的墙壁上的壁板。我们弯下腰,目光探寻着已变成水宫的典礼大厅。我们的头发从枝形水晶吊灯上拂过,这些吊灯裹在海藻和淤泥里,仿佛钟乳石一般屹然不动。

“有一次,宫殿的地板被我用撑船的竿子捅塌了,水汩汩地流走了。房间空了,于是我们离开下沉的橡皮筏,去开隔壁大厅的门,谁知那道门像水闸一样封住了里面的水。水浪把我们卷过了一个又一个大水泛滥的房间。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狂欢节结束的时候才知道。我们身上的衣服早已脏得无法辨认了,霉迹斑斑,满是污泥,让我们看起来像是盗尸者,又像是鬼魂。滑稽剧团上演的最后一出歌舞有点儿令人毛骨悚然,小丑们身上不时地闪烁着钻石形状的缤纷色彩。他们一直呆在凤尾船上。

“我们的水上旅馆是最后一个抛锚的。我们和那些走江湖卖艺的小丑一道站在拥满人群的船桥上,看着威尼斯城再一次被夜幕笼罩。天空是紫罗兰色的,一场大暴雨正要袭来,闪电交错成的图案在我们头顶铺开。威尼斯像是缩进了一个湿乎乎的壳里,就像合起的蚌壳夹住的珍珠。

“你用手指着卡瓦里宫殿,让我看宫殿窗口闪烁的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毫无疑问,有位威尼斯贵族选择了与这座城市一同沉入水中,就像一艘沉船的船长那样。那位动作机械的船夫把毫无表情的面孔转向那个方向,挥了挥他的硬草帽,继续划起船来。几分钟后,我们又一次登上了利多岛的土地。

“在开往罗马的火车上,我们脱去了褴褛的节日盛装,再次换上了平常穿的制服。我发现你是个言行谨慎、举止端庄的人,在一个小阁楼上过着类似于隐士的生活。从你的信息卡上了解到的这些事实,与我在威尼斯时对你的印象,形成了很大的反差。我很想再见到你。几周后,我们住在了一起。故事的结局是很容易想象的。”

她沉浸在故事结束后的寂静中,然后点点头,感谢他没有接下去讲他们分手的原因。对她来说,这次旅行仍然事不关己,她可以毫不费力地说服自己,他刚刚描述的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

他在她的唇边吻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她刚把头转过来,就吃惊地看到那张她才认识的脸居然离她这么近。然而,此时此刻,这张脸占据了她全部的思想。她不再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狭窄的石凳上了——那张石凳仿佛从刚刚逝去的过去伸向了未来。她对于过去并没有什么意识,对未来就更无法想象了。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恐惧。她的嘴抽搐了一下,第二个吻滑下她的脸颊,落在头发里。

“不,别这样。我不想。”

公园在他们周围落下了一大片颤抖的树叶,它们飘然而下,落在毯子上,仿佛落在了救生筏上。

“为什么?”

“我不爱你。别打断我的话,听我说。我不爱你,也永远不能再爱任何人。爱是需要时间的,而我没有足够的时间,这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到了第二天,我会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会再让你忘记我。”

第二天,他兴冲冲地跑来找她,可石凳是空的。他一直等到天黑。接下去的几天里,他都没有等到她。整整一个星期;他手里拿着本书,等着她出现,小心翼翼地空出她的位置,这样她可以坐在自己常坐的凳子上。无论是干枯的树枝发出的咔嚓声,还是某个散步者踏在砾石路上的脚步声,都会打断他的阅读。他老是跟不上故事的情节,总要回过去再看,就像他等的那个人一样。等到天黑得看不清字迹了,他合上书,再呆上几分钟,茫然地望着前方,然后离开公园。

接下来的星期一,他看见她又坐在那张凳子上了,连忙跑过去,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珠里只有一种礼貌而漠然的神情。他把准备好的话又咽了下去。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默默地看着她。她例行公事般地又从头读起了那本永远也看不完的书。

等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话,夜幕已临近了,他们只交换了寥寥几句话。不过,他还是有时间问她失踪的原因,得到的答案让他露出了苦涩的微笑。她感冒了,是在什么情况下生的病,她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她一直在床上呆到康复为止。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头一个离开了。

她留在石凳上,享受着秋天暖洋洋的最后几小时,她关在房里的时间太久了。偶尔,她想到刚刚离去的那个男人,很遗憾没能多聊一会儿。他的模样挺迷人的,尽管头发乱七八糟。他长得很像她这本小说里的人物。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她忘记了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一天。和过去一样,他每次都能重新和她建立亲密的关系,可这不再让他感到满足了。有几次,他硬起心肠不去公园,可很快他的脚就把他带回那张石凳,带回到她身旁。他们的故事似乎要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就像最终淹没了威尼斯的那绝望的潮水。

他无计可施,绝望中,他决定让她恨他。他像个暴露狂似的在公园的小路上跟踪她,嘴角流着口水,大衣的前襟敞着。第二天,他来跟她搭话。她没事人似的对他表示欢迎。他明白了,除非她恢复了全部的记忆,恢复了记忆的功能,否则他们之间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他把银行的存款全部提了出来,并向所有的朋友和熟人借钱。一周内他就凑齐了款子,准备实施他的计划。他一刻也没有耽误,立刻同记忆买卖商联盟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到了约定的那天上午,他出现在他们办公楼的入口处,准备购回恋人的过去。

出来时,他的脸上布满了湿漉漉的泪痕。她的记忆在三年前从大脑里取出之后的那个星期就被卖掉了。它们已经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存在于那位不知名的购买者的脑子里。事情过去得太久了,没人能帮助他。

两个星期后,他回到公园。在这两周里,他敲遍了所有的门,向人求助,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但得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残酷的回答。谁也帮不了他,她的记忆永远找不回来了。他把借来的钱还了,离开了这座城市,好让自己静下来想一想。

回来后,他请了一天假,公园一开门就去了。公园里细雨朦胧,给绿茵茵的草坪重新带来了生机,为无数花朵增添了光彩,花瓣撒落一地。大树摇动着枝条,抖落仍附在上面的树叶,白桦树光滑的树干已穿上了冬装。他拉了拉大衣的领子,不让风钻进去,一面告诉自己疯了。秋天已经结束,她不会再来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露天里的石凳上实在太冷了。

他几乎要转身离去了。春天是如此遥远,公园的景色变换得太频繁了。假如她没有出现,他也应该松口气才是,尽管这样有点懦弱。现在,他急匆匆地朝他们碰面的地方走去,焦灼地想到,也许他要问遍全城才能找到她,而且也不一定成功。

他沿着新近整过的小路向前走去,对周围的布景视而不见。路旁水池里的水干涸了,雕像冲他直做鬼脸,他也没有注意。控制公园的那位疯狂的建筑师对他的痛苦漠不关心,只顾着在植物的键盘上做着早间的钢琴指法练习。

石凳是空的,他的心一刹那沉了下去。但是,他突然看到她出现在一条小径上。他停下来,装作在树干上刻自己的名字,给她时间坐下来,掏出书本。然后,他在她身旁坐下,把他们会面的情景又从头演习了一遍。

他告诉了她一切,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每一句话。她越听越吃惊,这个陌生人把她的事情讲得头头是道,而且莫名其妙地打动了她。她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记忆永远消失的消息。

她说:“要知道,那并不是解决办法。如果找回了记忆,我也许会一下子回到三年前,这样你还是会失去我的。现在我们生活在一起,每天早上都重新开始,不用担心其余的事情。”

“这个我也考虑过,但这是行不通的。我无法合上你的节拍。你没有过去,事实上也没有将来。你像是一个狭窄的小岛上的囚徒,没有船能靠近它的海岸线。我存在于现在,但我记得过去,也考虑未来。我有我的计划,于是我一点点地离你远去。我们不能一起白头偕老,因为你忘记了变老是怎么回事儿。我也没有勇气每天早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

她缄默了片刻,朝他挪近了一点。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他轻轻地对她说,“我要把自己的记忆也卖掉一部分,那样我就和你融为一体了。”

他不容她反对,取过她放在包里的那本书,打开它,在封面上,在每一页空白的纸上,在每一章开头的地方,都写下与她的约定。他在每一页上潦草地写下鼓励的话语,在边边角角填满他的许诺。她帮他找出最能打动她的字眼,编织出一封最完美的情书。等他们把所有可写的地方全部写满,他把脸凑近她,低语道:

“看着我,仔仔细细地看。把我的容貌刻在你的脑海里。假如你忘了我长什么样,也许还会有一些模糊的印象留了下来,这样你就能记起我。”

日本金松张开它庇护的华盖。直到夜幕低垂,他俩一直紧紧地依偎着对方,宛若两片失事船只的残骸,泪水汇成的海洋将他们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再次造访了记忆买卖商,一直等到他们的办公室开门。他毫不费力地就把自己的故事卖掉了,甚至让自己享受了一把讨价还价的乐趣。讨价时那种带着绝望的贪婪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在签字前,他把合同看了好几遍,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个半钟头后,他离开了那座办公楼,脑子仍木木的。他仔细地搜寻着记忆里的那个大坑,就像刚离开牙医诊所的人会用舌头试探牙齿拔掉后留下的那个空洞,以确定牙齿真的不在了。他的脑子不断回想着过去,在空缺的记忆的深渊上空盘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搞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过往的路人同情地看着他,却没有人上前帮忙。

他朝前走了几步,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努力集中思绪。一种无法挽回的失落感一点点湮没了他。他挣扎着想回忆起过去,却没有成功。他混乱的大脑试图找到可以帮助他明白目前处境的信息,然而主要的线索好像都奇怪地消失了。他从各种角度审视问题,但找不到答案。也许以后他的大脑会自己把自己整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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