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肃完完全全地怔在当场,保持着拜见神尊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眼前的冲击,让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还可以动了。
直到站在身边的一位新晋仙人出于好心，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回过神来，直起腰身，朝那人感激一笑。
定了定神，秦肃重新抬眸去看前头的神尊，却再也没有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出那些早已被风沙掩埋的过往，仿佛先前那一眼只是错觉而已。
又是一个转瞬，神尊重新闭上了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是前来朝拜的仙人们,却好像不言自明一样,齐声道了句“小仙告退”，又按照先前的队形,一个接一个退出大殿。
秦肃自不必说,依然排在最后一个。
这些新晋仙人既然能够飞升,在下界必然都是站在一界顶端、跺一跺脚都能让全界抖三抖的人物,便是秦肃,别看他是靠功德飞升的，在乾阳界时,不也一样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么！
经过这一次朝拜,哪怕原先心有不甘的,如今对这位拥有所有仙人尊敬的神尊,也是彻底心服口服了。
放眼整个仙界,恐怕也只有这位，能当得起如此殊荣！
秦肃恍恍惚惚地跟着大部队往外走,并没有注意到，在他即将跨出殿门之时，身后那位已然闭上了眸子的神尊，忽然重新睁开了眼，眸光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如冰似雪，好似眼前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随后，那殿门便自行合拢了，在秦肃尚未来得及跨出殿门之时，独独把他一个人关在殿内。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秦肃险些撞上冰凉结实的殿门，但是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后头拉住了他，让他免遭此难。
也正是因为这个变故，秦肃心神一凛，彻底清醒过来，可双腿却像被钉子定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动。
此时，外头送他们过来的星官一数人数不对，正拉着先前好心提醒秦肃的那位仙人问话。
“你后头的人呢？怎么没有一起出来？”
“我也不知，自打离开大殿以后，就没有见过他了。”
星官摸着下巴回头看那紧闭的殿门，眸中疑惑甚重：“不应该啊，从未听说神尊有把前来朝拜的仙人留在殿内的先例。难道是，他自己先一步离开了？”
星官好似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又想着在神宫附近必定出不了乱子，便微一摇头，说道：“好了咱们不管他了，先随我去登记名籍，往后只要有令牌在手，尔等在仙界便能出入自由。”
那位好心的仙人还是有些迟疑：“可如果没有令牌的话……”
星官知晓他的未尽之意：“没有令牌，便有可能被当作混入仙界的魔人，被抓起来，或者——”他做了一个割喉咙的姿势。
“罢了，等那人知道其中的厉害，便会自行前去登记的，届时我替他做个证人也就是了。”只要那人没有被当作闯入仙界的魔人杀掉的话，他又在心里加了一句。
这星官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神尊亲自把人留下来的可能性。
一众新晋仙人在星官的带领下渐行渐远，朝拜神尊的情景，却在此后的仙生当中，成为了他们最最特殊的一段记忆，但凡想起，便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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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
神宫之内，秦肃终于神色难测，缓慢地转过身来，却见本该闭眸盘坐在宝座之上的神尊，此时已然变成了站姿，一双寒冰一样的眸子，正直直地看着他。
秦肃顿觉先前那种浑身无力的感觉又来了，猛然间又是一阵心悸，叫他压抑不住地猛喘了两下，微微后退一步，背脊抵在坚|硬不知材质的殿门上，仿佛不这么做，他便要腿软得站不住一样。
“你……很怕我？”良久，神尊开口了，许是长久没有开口，话语间还带着些微的滞涩感。
但是，这声音几乎和方回飞升之前一样的冰冷刺骨，不，比那时还要冷。
此时秦肃心里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位神尊必定和他的回儿脱不了关系！
眸中发热，秦肃喉结滚动，却道：“不知神尊把小仙留在神宫，所谓何事？”这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神尊还要涩。
所谓……何事……？
神尊面色毫无变化，眼神还是一样的冰冷，心里到底还是划过了这个念头，自己为何会把此人留了下来，他，只不过是个靠功德飞升的小仙。
秦肃的真实根脚，神尊一眼就看出来了。
此人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会让他不由自主地要把人留下来？
想不明白便也不去想了，他不是个会为难自己的人。
于是，秦肃只一个错眼的功夫，神尊便又回到他那张宝座之上，恢复了闭目盘腿的打坐姿势。
神尊这边没了声响，秦肃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为难。
他恢复了一些气力，转过身试着想要打开神宫殿门，可是他眼中的殿门，就像天衣无缝一样，先前打开的地方没有留下丝毫缝隙。
现在这样是要怎么办？
秦肃到底不是那初出茅庐的新人，先前猝不及防的失态过后，便恢复了原本的老成持重。
而这老成持重之人的特色，则是不动声色、谋定而后动。
秦肃背靠着殿门盘腿坐下，也开始闭目打坐了。
一时间殿里这两人是一个赛一个的安静，分明有两个人在场，却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表面工夫做得再出色，心境上的波动，到底不是假的。
秦肃本就不是心境圆融得道飞升的仙人，这点缺陷在此时显得尤为明显。
他入不了定！
满脑子都是方回的影子，他修炼时、他担忧时、他斗法时、他欢喜时、他动情时，以及……他飞升时。
许是方回飞升那日给秦肃烙下的印记太过深刻，加之此刻心境波动过大，喉头仿佛又传来了腥甜的味道。
毕竟，他这苍老了十多年的模样，以及鬓边的斑白，便是自那以后留下的。
秦肃在下界时，并非不可以服用丹药恢复青年模样，可是他没有，那时候他便是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又要去给谁看？早就无所谓年轻不年轻了。
他修炼不了，心里百转千回，便又想起了方蜓。
他飞升之时乾阳界的旧势力早已江河日下，散修势力强大，耀眼的新星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其中，尤以方蜓为最。
方回飞升以后，方蜓和方小蝉并没有回归道宗门墙，师姐弟两个反而就此做起了散修。
秦肃心里虽然十分舍不得方蜓，可那时的道宗早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了，也就没有挽留他。
此后方蜓真正的大放异彩，是在成为散修以后。
不过他这个散修和其他散修不一样，并没有加入到秦肃暗中创建的那个势力里面，秦肃也不想让他沾染这些事情，就像所有的父母一样，只愿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无波无难。
虽然方蜓自打出生以后，就没有在秦肃身边停留过一天，可秦肃的爱子护子之心，并不比世上任何一位母亲少。
况且他和方小蝉是方回飞升之时点名过的两人，一般人根本不敢朝他们发难。
秦肃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的消息，知晓他安好无虞，修为精进快速，性情通达，为人光风霁月，在乾阳界闯出了自己的名号，心里也是一个安慰。
两人后来在公开场合里也见过几次，只不过都是点头之交，一个是道宗掌门，一个是散修新秀，确实也没有什么交情可谈。
反倒是方小蝉，主动找秦肃谈过一次方回的事情，被秦肃四两拨千斤推了回去，她也就歇了这个心思。
聂明渊后来出关了，也只和秦肃见过一次，两人那时已然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没说几句便散了，此后也就没有再见过。
虽然如此，秦肃也知道，他们祖孙三人在不外出游历的时间里，依然在清心谷落脚。
那么秦肃到底是怎么飞升的呢？
那时候散修的势力蔓延得太快，旧势力被挤压得太狠，终于真正地联合起来，要给散修点颜色看看。
这联合势力，秦肃作为道宗掌门，又素有名望，自然还是众望所归地被推举为领头之人。
自打秦肃成为联合势力的领头人，他们这方面对散修势力时便节节败退，力量进一步萎缩，逐渐失去了和散修抗衡的能力。
后来，秦肃私｜通散修之事终究纸包不住火，就在被各家旧势力围攻、讨要一个说法之时，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天降功德砸到头上，与此同时，飞升通道也为他开启。
于是，他就成了乾阳界自方回飞升以后，第二个飞升的人，中间只隔了五百年。
直到他飞升，世人依然只当他是私｜通散修的无耻之徒，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乾阳界如今这局面完全就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所以，对于这种天降功德之事，大家都非常的疑惑，要说从前的秦掌门，天降功德倒还说得过去，如今这个声名扫地的叛徒，凭哪条他能得到天道这么大的殊馈赠？
不服气的人多了，但是他们再不服气、再疑惑，也只能忍着，打落牙齿和血吞，毕竟，谁敢指着天喊一句“天道你错了”？
旁人不懂，也只有秦肃自己心知肚明，这些年来他冒着里外不是人的风险，到底承受了多少，才得来今日的功德馈赠，这些人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这天道的功德，哪里是这么好得的？
在通过飞升通道之时，他只一眼便能将整个乾阳界尽收眼底，此前安排好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哪怕他飞升了，散修要不了多久便能大获全胜，那时候，乾阳界的面貌就该焕然一新了吧。
毕竟，这事是连天道也认可了的，否则怎会提前为他降下功德？
清心谷，方蜓在这五百年间也已达到化神期，修为隐隐与聂明渊比肩，两人究竟谁能先一步飞升还说不准，方小蝉也已然达到元婴期修为。
至于聂清蕴和秦婉儿，秦肃早已找了个借口将她们“逐”出道宗，好在秦婉儿如今也争气，和聂清蕴两个又都是元婴期修为，等闲没有人敢去招惹她们，聂清蕴的修为到了元婴估计也就到头了，倒是秦婉儿，或许来日还能在上界相见。
除此之外，秦肃在下界便了无牵挂了，此番飞升，也是正得其所、功德圆满。
他将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前那种气血上涌的感觉便压下去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