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李鸿章淮上的发展路线,可以发现,他始终在做这么两件事:头一件是让自己的军事能力迅速成长起来;第二件是东奔西走,寻找一个赏识他能力的人。其人所行所为,于现代人而言心有戚戚焉,这实际上是现代社会最为流行的成功法则三定律。
成功学第一定律:你要行。
成功学第二定律:要有人说你行。
成功学第三定律:说你行的人要行。
成功学三定律
开篇我们说过,李鸿章的自我认知出现了错误。对于社会规则的认知,他出现了错误,对于天地自然规律的认知,又出现了错误。这三个错误,导致了他空怀才情,却处处碰壁。
有关他过低的自我定位和由此带来的严重后果,我们已经分析过了。对于社会规则的错误认知,他在老师曾国藩处,也深深地体验到了。那么,这种错误的根源,又是什么呢?
事实上,李鸿章所犯的这个错误,焦点就在社会规则与自然规律二者的交界上。这个错误,源于他对人生成功的错误认知。
追踪李鸿章淮上的发展路线,可以发现,他始终在做这么两件事:头一件是让自己的军事能力迅速成长起来;第二件是东奔西走,寻找一个赏识他能力的人。其人所行所为,于现代人而言心有戚戚焉,这实际上是现代社会最为流行的成功法则三定律。
成功学第一定律:你要行。
成功学第二定律:要有人说你行。
成功学第三定律:说你行的人要行。
成功学第一定律,说的是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人类社会的竞争激烈而繁复,倘若一个平庸的人得到了高位,这就意味着对公众智力的嘲讽,同样也标志着对社会规则的破坏。所以,无论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竞争的规则总是强者胜出,在更高的位置上,必然是更有能力的人。
第二定律是说,仅有能力是不够的,还必须要获得公众的承认。真正的人生悲剧,不是你缺乏能力,而是你的能力不被承认。在这个世界上,空有能力而未获得公众认同的人,远比有能力而走上高位的人要多。如果你缺乏让公众承认你的能力的本事,那么你的人生就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悲剧。
第三定律是说,如果你的能力只有公众的认同而缺乏权威的认可,那就意味着你的崛起对权威构成了挑战。这往往预示着比之于能力未获公众认可更可怕的悲剧,因为权威有着充足的资源可以调度,将你淹没于口水之中,一事无成而徒留笑柄,任人耻笑。
三十三岁时的李鸿章,终于悲哀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之所以那么容易地被从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打回原形,就是因为他在朝中没有靠山。李氏父子双双被逐出京城,更凸显了这种情形的残酷与无奈。
理论上来说,李鸿章投奔老师曾国藩,正印证了这个成功理论:李鸿章本人行,老师曾国藩行,而且曾国藩愿意说他行。何以双方合作到最后,竟然是鸡飞蛋打、分道扬镳呢?
这是因为,曾国藩并不是李鸿章所要寻找的那个说李鸿章行的人。
曾国藩,圣者也,是古往今来难得的公允之士。他对于李鸿章的爱护与栽培之心,是毫无保留的。但问题在于,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可能以李鸿章为中心,而是以他自己为中心,运筹并把握整个天下的时局。在曾国藩所思考的这个棋局中,无论是李鸿章还是幕府中的任何人,注定了只是枚棋子,是曾国藩用来解决问题的,而曾国藩是不可能替棋子解决问题的。
那么,谁又是替李鸿章解决问题的人呢?
答案是,洪秀全!
敌人,只有敌人,才有可能为你创造机会。而你的战友和同伴,都是和你争夺机会的人。
所以,除了成功学三定律,还有一个成功原理,必须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敌人创造机会,同伴争夺机会。
只有当洪秀全制造麻烦之时,李鸿章的机遇才会真正来临。而事实上,洪秀全本人的成功机遇,也是他的敌人送给他的。
敌人给你机会
洪秀全,原名洪火秀,生于1814年,年龄只比李鸿章大九岁。比起二十五岁就高中皇榜的李鸿章来说,洪秀全的运气显然不是太好,他屡试不第,从十三岁考到三十一岁,始终没考出个名堂来。情急之下洪秀全精神崩溃了,患上了严重的精神错乱症,产生了幻听幻觉,狂躁不安,说一些没人能够听懂的奇怪语言。
精神陷入癫狂,思维系统紊乱,导致了洪秀全必须要重新认识自我,弄清楚他是谁。这一认识,导致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精神错乱的洪秀全,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是上帝耶和华的小儿子,是圣子耶稣的弟弟,是奉了天父之命,下界来宰治万民的。
历史就在这里同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李鸿章由于错误的自我认知,导致了他人到中年仍然一事无成。而洪秀全,同样是因为错误的自我认知,竟然成就了他人生事业的绝顶辉煌。李鸿章的人生错误,错得合情合理,完全合乎自然与社会的规律,而洪秀全的错误,却几乎跟所有的规律扭了劲,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可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简单说来就是,李鸿章的人生失败,是一个正常态势;而洪秀全的人生成功,则是一个不可能事件。
说洪秀全的人生成功是不可能的,那是因为,当一个精神癫狂者告诉你,他是上帝耶和华的小儿子,是耶稣的弟弟,并要求你对他顶礼膜拜之时,是不会有人听信这荒谬离谱的怪异言论的。但当洪秀全这样说的时候,不可能事件却发生了,他的邻居冯云山,一个和他一样经历了无数次科举落榜的失意老书生,敏锐地发现了人生的机会。
冯云山心想:横竖我已经没有高中皇榜的机会了,不如把赌注押在这个疯子身上,踢开朝廷另组一个政府,说不定有戏。
不可能事件,由于冯云山这个不确定因素的介入,可能性陡然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冯云山离开家乡,赴紫荆山传教。如前所述,如果传教这事由洪秀全本人来,成功的概率为零,绝不会有人相信他。但这桩差事由冯云山来做,概率一下子就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听闻者最多只是个半信半疑,有人嗤之以鼻,就会有人信之不疑。于是洪秀全于懵懂之际,一下子获得了两千名信徒。
有了两千人相信洪秀全是上帝之子,此时洪秀全的事业从不可能到可能,已经是初具规模。但这个规模距离洪氏割据山河还有着相当的距离。但是,连续发生的小概率事件,终于把洪秀全推到了人生事业的顶峰。
第一个小概率事件,是落拓老书生冯云山的介入。第二个小概率事件,则是精明的烧炭工杨秀清的介入。
杨秀清,生长于深山之中,五岁失怙,九岁失恃,伶仃孤苦,困厄难堪。或许是生长环境的困苦,养成了他诡诈的性格。他喜欢装神弄鬼,抬高自己在乡里的威信,这应该是他自幼遭人歧视、不受尊重的补偿心理在起作用。
杨秀清曾经将金子埋在一个地方,然后假装懵懂地对人说:我做了个梦,梦到什么什么地方埋藏着金子。大伙听了他的话之后,就去挖掘,果然挖到金子,顿时对他敬服不已。还曾有一次,杨秀清偷听到了别人的隐私,他装作很随意地对对方说: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有件事……然后他把对方的隐私说出来,对方大惊,认为他有特异功能。
杨秀清就是这么一个诡诈的人。当遇到替洪秀全传教的冯云山之后,杨秀清的心里立即打起了小九九:那个洪秀全是谁呀?居然想出这么绝的法子,硬说自己是上帝耶和华的儿子。这厮可真敢乱搞,我不如把这招学过来。
于是杨秀清坐在那里,开始装神弄鬼,又聋又哑,保持这种诡异状态长达两个月之久,直到嚷动四乡五里,无数人纷纷赶来看热闹,杨秀清这才发出一种极为怪异的声音。他说:我是天父,就是那个洪秀全的父亲皇上帝。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耶稣,二儿子洪秀全,你们要听我的话……
惨了,杨秀清跑来踢洪秀全的场子。洪秀全敢说自己是上帝的儿子,杨秀清就敢说他是上帝本人,看洪秀全还有什么咒念。
理论上来说,当出现杨秀清这样的挑战者时,洪秀全的地位已经是岌岌可危。可是这世间有个规律,一动不如一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规律的意思是说,人类社会是处于互动博弈状态之中的,你不动,别人也不动;你若动,别人必然先动,抢先一步堵在你的路上,让你无路可走。
这个规律体现在洪秀全这里,就是洪秀全如果不发神经,杨秀清也不会瞎折腾;如果洪秀全不声称他是上帝的二儿子,杨秀清也想不起来假充上帝。正因为洪秀全脑子癫狂了,杨秀清才故意跟他捣蛋,偏要压在洪秀全的头上。
但是杨秀清不知道的是,对洪秀全起作用的规律,对他杨秀清也适用。由于他心机诡诈,企图压制洪秀全,导致了第三个小概率事件的发生——萧朝贵的介入。
萧朝贵是杨秀清的邻居,也是个烧炭工。其人僻处山隅,自耕而食,自蚕而衣,其境遇之惨,难以枚举。杨秀清是多诈之人,而萧朝贵则是多勇之人,忠王李秀成称萧朝贵勇猛刚强,冲锋第一。
按理来说,以萧朝贵的勇,是无法领会到杨秀清的诈的。但巧合的是,萧朝贵的妻子杨云娇,职业却是巫婆,专门装神弄鬼。杨秀清的花样,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于是杨云娇很气愤,认为杨秀清抢了她的饭碗,是在搞不正当竞争,就央求丈夫萧朝贵出面,找杨秀清讨要个说法。
于是萧朝贵去敲杨秀清的门,先行揭穿了杨秀清的骗局,要求分一杯羹,担纲下一场演出的主角,否则他就对大家说出真相。
杨秀清无奈,只好配合萧朝贵,让萧朝贵也亲自表演了一次天父下凡。
这两人如此恶搞,结果让信徒们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大家非常气愤,纷纷出场表演。一时之间,紫荆山会众中天父频繁下凡,搞得信徒们莫衷一是,不知该信哪个天父才好。这情景让杨秀清和萧朝贵束手无策,只好请洪秀全来做裁判,裁定如此之多的天父下凡,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就这样,杨秀清的本意是想打击洪秀全以取而代之,却不承想惹出了萧朝贵添乱,让信徒们识破两人的花样,反而强化了洪秀全的领袖地位。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规律在起作用。不管你想达成什么目的,只要你行动,必然引发反作用力,让你的努力付诸东流。
总之一句话,只有敌人才会给你机会。如果不是杨秀清挑战洪秀全,洪秀全也断无可能一跃而成为会众之领袖。
于是洪秀全来到紫荆山。很明显,他和杨秀清二人达成了秘密合作协议,公开宣称杨秀清和萧朝贵天父附体是真,余者是假。
洪秀全由此确定了他在神坛之上的位置。而此后,就由杨秀清的诡诈,推动着事态继续向前发展。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组建严密的组织。
打造恐怖大杀器
洪杨之乱,在短短的两年之内,就形成气候,几乎断送了大清帝国的两百年基业。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种控制人心的神秘力量。
这种力量,叫恐惧。
恐惧是人类心灵中最为古老、最为原始的情绪。一旦陷入到恐惧之中,人的思维就呈现一片空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人格的独立意识不复存在,从此沦为傀儡,任人控制和操纵。
最早发现恐惧对于人心的征服力量的,是杨秀清。他之所以装神弄鬼,假称天父附体,目的就是要震慑众人,让众人丧失自主意志,受其摆布。
而当洪杨风云聚首,杨秀清就考虑要把这种方法在更大范围予以推广。洪秀全嘉许了杨秀清的天才想法,于是他们共同推出了团营组织。
所谓团营,是指对早期信奉洪秀全教义的信众,打碎家庭组合进行分类重组。要知道,人在这世界上,面对着诸多强大的压力,唯有家庭是人们自我保护的最后堡垒。正所谓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家庭对于个人来说,具有异乎寻常的神圣意义。
杨秀清最早发现了这一点。他发现人们不仅从家庭中获得保护,而且从家庭结构中获得思考的余暇,获得与外部世界对抗的勇气。所以杨秀清意识到,要想彻底控制人、操纵人,就必须要想办法破除家庭对人的保护。据简又文先生的《太平天国全史》记述,信众加入团营,首先要心甘情愿地将家中所有的一切,全部奉献给洪秀全,钱入圣库。而后泯灭长幼辈分和夫妻界限,父亲不再是父亲,而是兄弟,母亲不再是母亲,而是姐妹。入团营者,男入男营,女入女营,夫妻之间,每周只能会面一次,并且要在第三者的监视之下谈话,如有违者,杀无赦。
团营之中,男女大防极严,但洪秀全、杨秀清等领袖人物不需要接受这些约束。相反,他们拥有随意占有任何一个女信徒的特权。早在广西时,洪秀全就挑选了三十六名美貌女子,作为自己的性奴,号称王娘。
团营设计之精妙,正如简又文先生所分析的那样,分在女营中的母亲及妻女,成了人质,从此会众就沦为了洪秀全的奴隶,如果会众不竭力为洪秀全在战场上死拼,则家人必然会被处死。
理论上来说,这种奴隶制式的团营制度,是不应该有人自投罗网的。但小概率事件在这里再次发生,由于当地所特有的愚昧与浓厚的宗教氛围,许多人心甘情愿接受这一切。主要原因是他们认为只要自己早早地加入团营,就可以借助团队的力量,去伤害别人,抢夺别人家的妻女以补偿自己的牺牲。
恐惧与仇恨,这就是洪杨集团形成的内因。
加入团营的信众们发现,他们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洪秀全,母亲妻女,又沦为了人质,除了攻城略地为教主打江山,已无路可走。更重要的是,恐惧与仇恨,都是一种负面的、邪恶的、破坏性的残暴力量,没有丝毫的建设性。这就意味着团营坐吃山空,只能以暴力掠夺的方式,进行恶性循环。
在战场上,信众们因为母亲妻女沦为人质,只能一心一意死打狠拼,而清军是拿饷当兵,属于雇佣性质,没理由跟他们拼命。于是洪杨集团如滚雪球一般,迅速扩大。
团营的恐怖力量,在太平军攻克武昌后的举措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太平军攻克武昌后的举措,第一步:打馆。号召民众参加团营,最先报名的人编成每二十五人一组,由老营加以训导。然后再次把民众集中起来,对其“讲道理”,继续号召大家报名入团营。
第二步:进贡。打馆之后,发现更多的百姓并不愿意从事杀戮,而是躲藏在家中。于是洪秀全号召这些不肯加入的民众进贡,并声称:进贡者可各安本业。这个意思是说,不进贡者,就有危险了。百姓惊慌,不得不拿出家中最值钱的财物送给洪秀全,以保性命。
第三步:编伍。首先对进贡的百姓进行登记造册,家住几弄几巷,父母兄弟姓名,全都要登记得明明白白。然后告诉百姓,两日后敲锣传呼进贡者,迟误者斩。等到两日之后,锣声响起,进贡者鱼贯而入,就立即被带到城外,编成队伍,再也不得回城。
第四步:开女馆。这时候武昌城中的男子,大半都已经被强带出城,余下来的女子被勒令从家中出来,全部编入女馆。这些女人从此就成了人质。编制而后,所有的女人列队集中于阅马场,由洪秀全亲自发表讲话,挑选六十名美貌者为自己的性奴。老团营敲锣打鼓、鸣放鞭炮以示庆贺。
第五步:焚城。洪秀全下令将武昌城烧毁,女团登舟,男团征战,留在城中不肯参加的人一律焚死。于是男子从者十之九,女子从者十之一二。
据统计,洪杨初陷永安,人数不过三万七千人。到长沙城下,人数已过十万。等离开武昌,武昌居民尽数被裹胁而走,人数不少于三十万。一座繁华富庶的大武昌,连人带物被席卷一空,从此沦为一座空城。
以恐惧控制人,以仇恨驾驭人,以裹胁之术迅速扩张,这就是洪杨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武装力量的原因。但是,洪秀全所用的这个方法,犹如魔功,虽易速成,但规模既成,就极易走火入魔,反噬自身。
但是杨秀清对此一无所察,他不无自得地对人吐露:
(杨)向亲密(之人)言曰:吾亦知新收兄弟心不服而怨恨,全在绳以苛法,劫以严令,驱策而挫折之,使之不遑有他志。如有相约变妖(指逃亡)者杀之。虽各有异心,彼此疑惧,谁敢先出诸口?况人人心虽恨我而不能祸我,人人身体精神皆为我役使,是恨我者虚,助我者实也。妖之待人,人人感之,未必妖营办事之人能如我诸兄弟之尽力。是感妖虽有实心,助妖并无实际,此妖之所以屡败,我之所以屡胜欤?
无论是恐惧,还是仇恨,都只是一种可怕的负面力量,是一种破坏性的能量,不具有丝毫的建设性。这就决定了洪秀全定都南京之后,其恶性扩张会陷入停顿,团营所具有的残暴力量,囿于系统的庞大,开始转化为内部的自相残杀与恶性争斗。
洪杨集团的发展态势,与李鸿章的事业发展构成了背离。当洪杨集团恶性扩张之时,李鸿章还在翰林院做编修。等到李鸿章回到淮上,开始二次创业进入成长期时,洪杨集团恰恰进入了消退期。
洪杨集团在消退,李鸿章在成长,这恰是雄才大略的李鸿章人生最为难得的机会。但糟糕的是,李鸿章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一门心思想着到战场上亲历两场战役,就可以在个人简历上添加两笔,到时候容易找到个好老板。
等到李鸿章意识到他自己才是自己苦心寻找的最好老板之时,洪杨集团已经进入了行将灭亡的落幕时刻。先是最为诡诈的杨秀清死于内乱之中,而后洪秀全接连失去吉安与安庆,从此被曾国藩困于南京孤城之中。
这时候,战事的结束只是个时间问题,李鸿章已经错过了在乱世中谋求上位的最好时机。
李秀成的策略
洪杨起事,是以恐惧控制人,以仇恨激发起人心中的残暴力量。起事虽易,但一旦形成规模,就面临着系统因为过于庞大而运转不灵的问题。尤其是其部众都是强行被裹胁而入,初时因为家人被掳为人质,不得不死打死拼。等到后来,这种控制力度随着系统的庞大而逐渐减弱,于是洪杨部众开始整营整营地叛逃。
及至曾国藩的湘军崛起,以保护桑梓及传统文化为感召,恰成克制洪秀全的最强势力量。战场上的态势开始出现转变,湘军从弱到强,从被动到主动,而洪秀全则是从强到弱,渐渐丧失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湘军在战场上最辉煌的战果,是连夺吉安、安庆两城,将洪秀全牢牢地困于南京孤城之中。洪秀全政权已经进入了灭亡倒计时。
洪秀全当然不喜欢这个结果,于是他试图突破湘军的封锁,扭转被动的局面。他的行为,就为落魄的李鸿章创造了一次飞黄腾达的绝世良机。
梁启超著《李鸿章传》,他分析认为,是洪秀全阵营中最富天才的慈悲名将李秀成,给了李鸿章这个机会。
李秀成,和李鸿章生于同年,自小没有父亲,和母亲乞讨为生。时洪秀全于广西建立团营,入会者必须要把家里所有的财产全部上缴,由洪秀全统一分配。于是李秀成的母亲就想,这是好事啊,反正我两手空空,过去白吃别人,岂不美哉?就带着儿子,投奔了过来。于是李秀成就成了信徒,编入队伍中去攻城略地,他很快显露出了过人的军事才干,渐成洪杨集团的中流砥柱。
李秀成是历史上罕见的优秀军事天才,他强拖着走向死亡的洪杨集团与曾国藩的湘军死磕。眼见得湘军越战越勇,南京城岌岌可危,于是李秀成定下策略,要想打破湘军的封锁,就必须另辟蹊径,别开生面,拿下一座两座富庶的战略重镇,与南京城遥相呼应,犹如长蛇,攻头则尾应,攻尾则头应,那么这盘死棋,就又复活了。
李秀成选中的这座与南京城遥相呼应的战略重镇,就是上海。于是李秀成以苏州为大本营,连克杭州、常州、太仓、福山、昆山等城,进逼上海。但要拿下上海,李秀成面临着一个说不清楚的麻烦:洋人。
其时上海城已经成为东方第一座重要港口,其富庶繁华,天下无出其右。所以英国海军提督何伯,就乘兵舰沿江而上,赴南京城见洪秀全。其人之行,肩负两个使命,一是确保一艘英国炮艇停泊于南京城附近,以保护英国的商业利益;二是要确保上海的安全,说服南京城的太平军不要进攻这座城市。
洪秀全答复:天父已经显灵,不允许这样做。
何伯拿着这纸照会,回来见正担任参赞和译员的巴夏礼。巴夏礼因为参加过与清廷的谈判,被视为最有东方经验的英国人。他看了何伯拿回来的照会,大声喊叫了起来:不行,天父必须再向他显灵一次。
此后英国人与南京城进行了象征意义的炮火交换。然后何伯再入南京,天父果然重新向洪秀全显了灵,这一次,洪秀全答应了英国人的所有条件。
这些条件包括:允许一艘英国炮艇,停泊于南京附近;太平军承诺,一年内不向上海城进攻,甚至绝不靠近上海城三十英里以内。
这是洪秀全与英国极为短暂的蜜月期。此后一年,大量的传教士进入南京,试图说服洪秀全建立一个东方基督帝国。而洪秀全却别出心裁,建议传教士们放弃基督教信仰,改信他的太平天国。面对洪秀全的异想天开,传教士们瞠目结舌,浑不知如何答复洪秀全。
洪秀全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他是真的坚信自己是耶稣的弟弟,坚信自己是耶和华的儿子。如果你说不是,那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支持他、拥护他,会有这么多的美女环绕着他呢?
但洪秀全这厮也不想一想,基督教义这么大的事,岂是可以瞎忽悠的?他看到有不少中国人相信他的癫狂妄语,就以为全世界的人都神经不正常,会被他忽悠。
虽然洪秀全没有忽悠住传教士们,但为了强化自己的威权,他向前线的李秀成放出风声,说他已经忽悠住了洋人。
李秀成大喜,于双方合约期满之后,也就是1861年,派遣军队向上海挺进,准备接管这座富庶的城市。
商人千万不要从政
太平军进逼上海,沪上震恐。
上海这座城市,只有几千士兵,装备差,士气低,还有一个最可怕的问题——这些士兵在政治上极端不可靠。
所谓政治上不可靠,是指这些清兵前不久刚刚参加了小刀会起事。参加起事之前,他们原本是清兵,但小刀会起事的时候,他们都举手投降,并成为小刀会的生力军。等小刀会起事失败,他们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兵营里继续吃粮。指望这些人来对抗李秀成的大军,太不靠谱了。
于是,江苏巡抚薛焕和苏松太道吴煦,这两名行政级别最高的地方官员,就犯了难。
说起薛焕和吴煦,这两个人也不是好惹的。薛焕是四川人,进士出身,洪秀全起事后,他率兵征战。嗣后小刀会占据上海,薛焕奉命统兵征剿,小刀会闻风而走,此后薛焕就一步步地升至江苏巡抚。他为人清正敏悟,处理上海事务顺风顺水,成为少有的精通洋务的实干型大臣。
吴煦是浙江人,自小跟在父兄身边在衙门里混,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办理刑案,后来以捐官的方式进入官场。小刀会起事的时候他正在上海,因为力抗小刀会而声闻朝野,但如果公正地评价,他的能力仍然不足以对付上海的复杂时局,他所依靠的,是杨坊。
杨坊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时代传奇。实事求是地讲,即使是李鸿章或是曾国藩,与杨坊的经历相比,都要黯淡晦涩许多。只不过,当李鸿章崛起之后,杨坊的时运陡转,智商也呈直线下降,这其中的原因,殊难让人理解。
杨坊是浙江人,起初在宁波一家绸布店做伙计。但是他智商过人,比更多人更早地感知到了时代的变化,于是进入教会学校,学习英语。此后,有种说法是他因为逃债来到了上海,不管怎样,他来到上海的时候身无分文,却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进入洋行充任买办,很快成了上海有名的大富豪。
所谓买办,是朝廷为愚民而扭曲形成的一个特殊社会阶层。洋人漂洋过海来做生意,朝廷是欢迎的,比如说乾隆皇帝就是西洋座钟发烧友,搜集了无数座钟藏在宫中。老百姓也欢迎洋人,只有贸易才能盘活百姓家的资产,既能够富起来,也能够过上高质量的生活。可是朝廷不想让百姓高兴,因为百姓如果频繁参加商业贸易,不惟是越来越富,而且脑子越来越灵光,就不愿意被朝廷愚弄了。
于是朝廷严禁洋人与百姓直接贸易,把洋人和中国百姓隔绝开来,以维持民众的智商在一个极低的水平。这样一来,就需要一个中间阶层,将洋人的贸易与中国市场对接起来,这个中间阶层,就是我们熟知的买办。
最早的买办,是由朝廷指派的广东十三行。但鸦片战争之后,私人买办兴起。历史上的第一个私人买办叫穆炳元,他是广东定海的士兵,英国人攻陷定海,穆炳元就成了俘虏,被带到英国人的兵舰上。他就在兵舰上学会了英语,从此成了洋人的经销商。
能成为买办之人,都有其过人之处。杨坊此人就是如此,他的身手,在小刀会于1853年9月起事之时,就显露了出来。当时小刀会攻占上海县城,并捉住了时任苏松太道的吴健彰。这个吴健彰也堪称时代英雄,他是广东人,早年贫寒,贩鸡为生,后来苦学英语,开始和洋人打交道,最终靠经营茶叶而积累起巨额财富,于是捐官从政,进入官场。但商人最是沾不得官场,一碰官场,甭管多么灵光的脑子,就立即智商跳水,沦为平庸者流。前有吴健彰,后有杨坊,走的都是这种奇异的人生路线。
精明过人的商人吴健彰,刚刚升任苏松太道,就被小刀会俘虏。这时候杨坊挺身而出,深入虎穴,面见小刀会领袖刘丽川,摸清了小刀会内部的虚实。而后杨坊潜入小刀会,将被关押的吴健彰偷了出来。
吴健彰因此被朝廷革职,于家乡贫病而死。沪上繁华之事,竟如南柯一梦。
但杨坊不肯吸取吴健彰的教训,兀自雄心勃勃,献计献策,于上海城外修筑围墙,切断城内外交通,断绝小刀会的接济,最终使小刀会灰飞烟灭。
自从李秀成流露出进攻上海的意图,杨坊一直苦思应对之法,还真让他想到了个绝妙的法子。这个法子就是,利用沪上富庶的财富做支持,招募流落于上海的洋兵,组织起一支洋枪队,对抗太平军的进攻。
他从清军的水师炮船——“孔夫子”号上找来个大副,叫华尔。华尔是美国人,十六岁上军校。他梦想成为一个冒险家,未毕业就开始浪迹天涯,先后在墨西哥和克里米亚打过仗,在中美洲冒过险,二十七岁时来到中国。
不确定华尔和杨坊是如何建立起来联系的,但是杨坊有个养女,叫张梅,她和华尔真诚地相爱,这就构成了一个中美命运共同体。
这个中美命运共同体,引起了英国人的深深担忧。其时,美国南部各州正在宣布独立,而美国北部各州对此极为不满,美国南北战争一触即发。英国人考虑,如果一个美国军人介入中国的内战,会让局势更加错综复杂。拜托,你们自己家里还打成一团呢,何必非要再来中国瞎折腾?
于是,英国人秘密逮捕了华尔。
金发碧眼的中国人
逮捕了华尔之后,莽撞的英国人发现了一桩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怪事:美国人华尔和他的助手,同样是美国人的白齐文,不知何故,不知何时,竟然向中国方面提出来加入中国国籍,并蒙朝廷恩准,如今他们已经是中国人了。
这始料未及的情形,让英国人不知所措,于是华尔趁机脱逃,重返上海滩,和他的恋人张梅举办了盛大的中国式婚礼。
华尔归来,杨坊的计划得以顺利推行,就由华尔出任队长,金发碧眼的“中国人”白齐文并美国人法尔思德为副队长,于上海滩头招募菲律宾人百人,于松江建立了洋枪队大本营,矢志保卫上海。
杨坊的计划顺风顺水,而江苏巡抚薛焕的点子,却碰了壁。
薛焕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他打算建立湘军。
湘军?不是曾国藩已经建立湘军了吗?
没错,正是因为曾国藩训练湘军,使其成了清帝国最值得信任的武装力量,这才激发了薛焕的灵感。薛焕想,既然湖南人这么能打,他曾国藩可以训练湘军为其所用,我老薛凭什么不可以?我也要去湖南募兵,也要建立湘军,曾国藩你不服可以去死!
可万万没想到,薛焕这么美好的法子,被小心眼的圣人曾国藩发现了。其时薛焕所遣之人,已于湖南募集了四千士兵,正要开赴沪上战场保家卫国,令人痛心的湖南事变发生了。曾国藩那凶悍的湘军,突然向薛焕新招募的湘军发起了进攻,薛焕这四千人如何能是圣者曾国藩的对手?结果被通通缴械,押往了安庆战俘营。曾国藩将其中三千人遣散,留下来一千人,派到了前线去当敢死队。
薛焕痛心疾首,立即上疏向朝廷投诉,抗议曾国藩大搞摩擦的顽固政策。不想曾国藩的奏章比薛焕更快更早就到了朝廷,曾国藩声称:薛焕所募之兵,都是缺乏战斗力的流氓地痞,而且募兵之人,滋扰乡里,造成了极坏的政治影响。
都知道曾国藩视湖南为自己的禁脔,他是湖南人,湖南就是他的地盘,他决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染指湖南。朝廷心里有数,传旨吩咐两位重臣以大局为重,不要为这点儿小事叽叽歪歪了。这事就算处理完了。
募兵计划失败,薛焕不得不向曾国藩低头,派了无锡人华翼伦去安庆面见曾国藩,央求曾国藩派兵解救上海之危。你曾夫子既然不允许别人自己募兵,那么上海的事儿,你就不能不管,不管就说不过去了。
不想曾国藩对上海求救之事,理都懒得理。
湘军与太平军激斗多年,逐渐将南京孤城困住。而天才军事将领李秀成为了调虎离山,大搞四面破袭,八面开花,他不挑不拣地向几乎所有的地方进攻,各地受困,纷纷向安庆派使者,向曾国藩求救。如果曾国藩派兵援救,人数少就会被李秀成以围点打援的方式吃掉;如果人数多了,势必要抽调南京城下的湘军主力,届时李秀成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则湘军危矣。
此前,以绿营兵为主体的清兵,建立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围困南京城。太平军就是用这个百试不爽的法子,将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的清兵主力调动,然后突然回师,先后两次击溃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彻底打垮了清军绿营兵。
曾国藩太清楚李秀成进攻上海的意图了,他是古往今来罕有的圣者,早已修炼得心如铁石,触之不动。不管各地来求救的使者们哭成什么样子,曾国藩置若罔闻,还是该干啥干啥。
任你千变万化,我自不动如山,这就是曾国藩最终打败太平军的根本原因。
可是这个搞法,对上海来说太恐怖了。曾国藩触之不动,不发救兵,难道上海城就只能眼睁睁地被李秀成攻破吗?
万般无奈之下,薛焕召集军事会议,商量如何应对危局。会议决定,大家出动所有的社会关系,游说英国人,要求英国人将那支曾经攻入北京的英法联军调到上海。因为盘踞在南京城的太平军,是一支纯粹的破坏力量,不具丝毫的建设性,如果上海落入太平军手中,英法各国的商业利益,必然无法保全。
历史上最诡异的事件发生了,这支英法联军,在中国北方攻入了北京,而在南方,这支军队又和清军密切配合,替中国人对抗十万凶悍的太平军,保卫上海。
可是这支武装力量尚未抵达上海,太平军中最具声望的忠王李秀成,已率部从七宝开到徐家汇,驻扎在天主教堂和徐汇公学,设立了战前指挥部。之后,李秀成派人给上海的英、法、美三国公使送信,要求诸国保持中立。
接到上海官方和太平军方面的书信,英国驻上海总领事麦华陀召集各色人等,召开了应对时局的会议,杨坊以怡和洋行投资人的身份,参加了会议,与会的还有宝顺洋行经理徐钰亭,此人是上海有名的茶叶大王,富可敌国。列席会议的尚有银业大王王槐山、丝业大王顾福昌等。这位顾福昌同时还是上海的地产大王,几乎所有租界的地皮,都是他的,即使拥有如此财势,他在当时的上海,最多只排到第四位。可见上海之富,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会议开始,传教士们纷纷发言,要求大开城门,迎请太平军入内。因为他们认为,南京城的太平军都是信基督的,是最虔诚的基督徒,列国有责任帮助他们在东方建立一个强大的基督帝国。
传教士们的观点,令杨坊等人气急败坏,他们大吵大闹,大吼大叫,解释说南京城中的太平军信的并非是基督耶稣,而是太平天国,请问这些天真的传教士,他们晓得太平天国是什么吗?
传教士们目瞪口呆,真的不晓得太平天国是什么。于是会议争论的结果,以怡和洋行和宝顺洋行胜出。总领事麦华陀发布命令,停泊在黄浦江兵舰上的五百名洋兵,立即登岸,配合清兵守护上海。
一代怪人龚半伦
1860年8月18日,上海大战爆发。
这是李秀成首攻上海之战。太平军首先攻克了罗家湾的清兵大营,兵营中只有几十名可怜的清兵,在数万太平军面前无法抵挡,只能逃入城中。而华尔刚刚建立起来的洋枪队,也在青浦遭受败绩,死伤三分之一,华尔本人也负了伤。
太平军顺势推进,先头部队已然进入上海城,并开始对居民“讲道理”,希望上海居民快点儿加入太平天国。
江苏巡抚薛焕不晓得躲藏在哪里,而苏松太道吴煦却藏身于民居之中,他的幕僚逃散殆尽。理论上来说,上海城形同于被攻克了。但是太平军的主力人马,却在西门遭遇了猛烈的炮火阻击。
原来,从西门到南门,都是由英军把守,而从东门到北门,则是由法军把守。由于太平军借助树木房屋向前推进,西门的英国人和东门的法国人同时纵火,是夜火光熊熊,明照天南,将太平军阻遏在上海城外。黄浦江上的英国炮艇,更是疯了似的向太平军打炮。指挥作战的李秀成,被炸飞的弹片擦伤了脸颊。
此时的李秀成,心中既惊讶又困惑。他被南京城的洪秀全忽悠,一直以为洋人都是支持太平军的,可眼前这情形,看起来真的不太像。
诧异之下,李秀成只好将部队撤出火炮的射程之外,返回徐家汇。
此后是一年零四个月的外交战役,李秀成使出了浑身解数,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由于双方在认知上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最终也无法弄清楚。气恼之下,李秀成再集大兵,二次进攻上海城。战事爆发于1862年1月。
这一年,李鸿章刚好四十岁。
事情紧急,英法两国再次保证,他们将帮助中国人保护这座自由的城市,并建立中外会防所。
这就意味着,这一次的上海之战,恐怕是要玩真的了。
事实上,李秀成手下的大将——纳王郜永宽,已经向列强发布了最后通牒。
很明显,如果太平军采用人海战术,从四面八方拥入上海城,上海方面是绝对无法抵抗的。
危在旦夕之际,突然间走出两个奇人来,向官方提交了他们的策划书,立即让上海乡绅官民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这两个人,一个叫冯桂芬,一个叫龚孝拱。
冯桂芬,江苏吴县人。据说他出生的时候,是在冬天,可是家里的桂花却在夜晚突然开放,他嗅着桂花的寒冷香气,来到了人世间。所以家人给他起名冯桂芬。八岁的时候,他遇到了中国第一个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林公林则徐,林则徐见之如宝,立即收了他为自己的亲传弟子。
冯桂芬其为人也,沉静稳重,静默寡言,但如果他开口说话,说出来的每一句每一字,都重如泰山。
另一位奇人龚孝拱,说起来更是诡异。其人的身世与往事,反映了近代中国光怪陆离的文化背景。
却说上海府衙附近,有一座三塔寺。传说这三塔寺,以前并不是座寺庙,而是个黑水潭。潭水幽寒,其深不知几许。潭水深处有个妖怪的巢穴,时常有妖物出入,骇人至极。有一天,一个传灯之人从此路过,见潭中有妖,就在潭前筑坛诵经,挑战深水中的妖怪。传灯之人连诵了三天三夜的经文,终于见到那潭水翻涌起来,一个身上长着鳞甲、唇间有长长须子的黑龙,从潭水中爬了出来,蜷伏在传灯人的脚下,恳求饶它一命。于是传灯之人就说:饶你一命可以,但你必须让这潭水立即消失。听了这话,就见那黑龙尾翼一振,惊天动地的啸声平地而起,那黑色的潭水被狂风卷到半空,化为一片流云黑风,汩汩滔滔地没入了东海。此后传灯人就在这潭水干涸之处,修筑了一座寺庙,这就是三塔寺。过了好多年,诗人龚自珍卧居上海官衙,人到中年尚且无嗣,龚自珍很心急,就带了夫人,来这寺庙里求子。当龚夫人刚刚踏入三塔寺之时,眼睁睁地看到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猛然扑入她的怀中。龚夫人受此惊吓,遽尔有孕。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说起那大诗人龚自珍,他一生落拓潦倒,人到中年才有了儿子,而且这孩子聪明绝顶,让龚自珍喜不自禁,遂给儿子起名叫龚橙,字孝拱。
龚孝拱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他自号龚半伦,意思是说天、地、君、亲、师,他全都不放在眼里,只喜欢一个美貌小妾,小妾在五伦中只占到一半,故号半伦。他读父亲写的书时,就把父亲的灵牌摆在一边,读到错处,就破口大骂:你个糟老头子,又弄出错来了,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笨啊……一边骂,还一边用扇子击打灵牌,表示在痛打他那没出息的父亲。
据龚孝拱自述,他父亲龚自珍的死,实际上是一起凶残的谋杀案。事情的起因是,北京城中有个王爷,王爷有个美貌的小妾,因为仰慕大诗人龚自珍的才华,自甘投怀送抱,与龚自珍发生了美丽的一夜情。正所谓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龚自珍虽然一生不得志,但能够吸引王爷的二奶,也算是人生不俗的成就,足以让他傲视同侪,快慰平生。不料此事被王爷察知,就故意请龚自珍赴宴吃酒。酒后龚自珍回到家中,很快中毒暴毙。临死前,龚自珍告诉了儿子事情的原委,但下毒的王爷究竟是哪一个,这事龚孝拱却从未告之于人,此事遂成悬案。
只因一次美丽的邂逅,父亲竟然被满洲亲贵毒死,从此龚孝拱视清廷为死仇,发誓雪耻。
但龚孝拱纵然再有才华,终不过是一介书生,无拳无勇,无力向清廷复仇。幸好咸丰皇帝以宫廷阴谋玩外交,密谕僧王将清兵易装为乡勇,炮击英法舰队,导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此事很让龚孝拱高兴,大喜之下,就与他的洋朋友威妥玛爵士一同赴北京城礼部大堂,与恭亲王奕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