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我冻麻了,坐在箱子上打抖。
老婆也冻麻了,但仍展现出了帅哥的特质——他不畏艰难,用衣袖包着手,把那根裹着冰的鱼叉抽了出来。
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当指挥:“你、你、你你看下……能把锁……撬撬撬撬开么……”
“……嗯、嗯。”
老婆背对着我,站到车门缝前,开始叮叮哐哐地撬锁。
我们都没想到,这破烂冷鲜运输车,不仅自带制冷,锁还他妈很高级。老婆使出了他吃奶的力气,什么勾股定理杠杠原理都用上了,最后只听见“咔嚓”一声。
鱼叉断了。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鱼叉,也许那本身就是双节叉,其实它本来就没有叉。
老婆气得扔掉了他的帅哥包袱,把断成两截的棍一扔,一脚踹在车门上。
一脚不解气,老婆哐哐哐地连踹了几脚:“妈的……”
这次是死定了,我不禁想。
078
如果说死在这里有没有什么遗憾,那必然是有的。
第一,我还没杀了那个杀害我妈的杀手,和他背后的客户;第二,我还没破处。
079
老婆踹门无果,跑回了我身边,一把抱住我。
作为直男,对这种动不动就抱在一起的举动是有点反感的。但对方是我老婆,我勉强接受。
“叶子,”老婆在我耳边喊了声,“你记不记得初中的时候……”
“什、什么?”
“初三的时候,住你家斜对门、我家旁边的那个男的,出轨被他老婆砍了114刀,满身、满身是血,在街上,哇哇叫的,最后还没死……”
不知是不是被冻得有些神志不清,听着老婆的话,我只觉得落在我耳廓上的鼻息好暖和,一点也想不起他所说的画面。他等着我回答似的,一手抱着我后腰,一手按着我后脖子,呼吸一阵一阵很匆忙。
我缓缓想起来:“好像,有、有这么回事……”
我冷,老婆也冷;我觉得挨着他好暖和,他也觉得。
老婆索性把嘴唇压在我耳朵上,声音近得就离谱:“你当时说,‘怕了怕了,女人真的恐怖’。”
“有、有吗……”
“有,你说要是找不到跟你妈一样的好女人,你宁愿跟我搭伙过算了。”
“是、是吗……”我突然很想哭,但是又知道,这时候哭眼睛都会被冻上,“妈的我只说想跟你搭伙过,没说想跟你搭伙死啊……”
“我是想说,从那时候开始我就……!”
“!”
老婆话没说完,冷鲜车突然停了。
惯性使然,老婆往后倒,我往前扑;他砸在冰冷的地上,我砸在他身上。
膝盖还磕在了老婆的裆下。
他一瞬间蜷成虾子,神情扭曲。
一个真正的杀手,即便突然地震海啸接火山喷发,也能理智地分析情况,找到最佳的逃跑线路。
我一下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已经没什么知觉的四肢爬起来:“肯定是小刘听到你踹门了!”
080
我把丧失行动能力的老婆踹到一边,揭开箱子抽出条冻成冰棍的海鱼。
我一只手扯着衣襟挡住脸,另一只手握着海鱼,站到了车厢门边。
那海鱼怨气很重,几十秒后就好像跟我的手掌长到了一起。
我心里一万个喇叭在喊“不要海鱼”,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握紧海鱼,我很可能会比海鱼还惨。
要知道在都市传说中,男监是要互相操屁股的;进去半年没被人干过十七八次,出来别人都不信你蹲过班房。
那我宁愿当海鱼。
我紧紧抓着海鱼,屏息听外面的开锁声。
一线光,从门缝挤进,落在我的右眼上。
目眩持续了半秒,黑色的人影便浮现。
小刘:“操!你……”
他的话没说完,我操着海鱼,用尽全身的力气锤在他脑门上。
小刘不负所托,被冻成冰棍的鲶鱼砸晕了过去。
谢谢你,咸鱼。
081
小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在高速上停车他也没忘记拉好警戒带。
我和老婆身上的工作装就是最好的伪装,昏过去的小刘被我们搀扶着上了车头的副驾驶,剩下我们俩在常温的天堂哆哆嗦嗦将车厢门锁好。
“……上车,我们直接开到下个高速出口。”老婆严肃道。
我比他更严肃:“你他妈有驾照吗?!”
我说完,一把拽住老婆的手,不由分说地往旁边山道跳。
就跟滑滑梯似的,两名成年男性手牵着手,其中一名手里还拿着海鱼,从山道上一路滑一路滚地落进了芦苇丛里。
082
我说:“你知道吗,其实杀人跟拍电影是一样的。”
老婆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忌讳的东西是一样的。”
老婆侧过头,看着我:“忌讳什么?”
我望着苍蓝的天空:“外行指导内行。”
老婆惊恐且严肃:“……你不会想杀了大喇叭吧?”
我摇摇头:“倒也没有。”
老婆松了口气。
我又说:“打一顿出出气总可以吧?”
老婆:“……可以打,但没必要。”
我被芦苇闹得鼻子痒,终于松开了老婆的手,粗暴地擦了擦鼻尖:“对了。”
老婆:“嗯?”
我:“你刚在车里想说什么来着?”
老婆:“什、什么什么?”
我:“就是说初三开始你就什么了,后面没说完。”
我听见老婆咽了口口水:“就是说,那时候开始就觉得,男人不能出轨。”
我惊了:“你居然那时候才知道?你道德水准真的低。”
老婆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还拿着带鱼?”
我抬起右手,看了看鱼:“因为,冻上了。”
083
我们俩在芦苇丛里躺了几分钟,旁边是平静的、黄绿色的小湖。有鸟飞过,还有蚱蜢或者其他什么品种的虫子在叫。
我完全懂了,这他妈就是天堂!
老婆脸上、脖子上,好几道被野草割伤的血迹。他没顾得上收拾,拽起我的右手便往湖里浸。
海鱼没有想过自己最后会在淡水湖永眠,亦如我没想过会被海鱼冻烂了手掌。
老婆把鱼掰掉的时候,带走了零零散散几块已经冻死了的皮,我的手立刻糊满了血。
说实话,我是真没觉得痛。
比起在冷柜里快要冻死的恐慌,这点痛连蚊子咬都不如,甚至还有点爽。
可老婆觉得我痛。
我试图缓解气氛:“以后我都不想再吃鳗鱼了。”
他撕下来块布,低着头给我包扎,包着包着他的肩膀就抽动了两下。
“沈林……?”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问我:“是不是痛惨了。”
“一般,”我说,“真的一般。”
“我看着好痛。”
“那你共情能力还挺强。”
084
那两身工装,和目标人物的棉毛裤,我们找了个下水沟,在旁边烧了个干净。
我和老婆穿着预先藏在里面的运动衫,在田埂上从下午走到晚上,终于找到了乡镇大巴。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都没力气说话了,大巴上也只有我们俩。
老婆靠着窗,我靠着老婆,睡了个天昏地暗。
我梦见从殡仪馆回来那天,所有的大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老婆。
那天我们也是这样,坐着只有我们俩的巴士,他靠着窗,我靠着他,捂着脸哭了很久。
085
回去之后,我烧了两天。
老婆不仅长得帅,个子高,就连身体都比我好。
我在床上烧得半睡半醒生理流泪时,老婆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玩极品飞车。
等我神智稍微清醒点,身体稍微舒服点,棉被已经被我的汗浸透了。且老婆也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我旁边。他怕热,又怕我再着凉,索性用棉被裹着我当抱枕。我热得想死,挣扎着把棉被踹开,踹到了地上。
老婆睡得很死,对此毫无察觉,反手继续像章鱼似的缠着我。
两个大男人,满身的汗,只穿了内裤,搂在一起。
虽然其中一个是我本人,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呕呕的。主要是汗太多了,我就像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似的。
我试图挣开老婆的手,结果把老婆弄醒了。
他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了,冷吗,被子呢?”
“我热死了……”
“哦……”老婆闭着眼说,“热就对了。”
“…………”
“我好困叶子,你也再睡会儿……”
“我手机呢?”
老婆像个盲人,伸出手在枕头下面摸;枕头下面没有,他顺着我们俩中间的缝隙继续往下摸。他平时到底什么习惯,手机难道是随机掉落床上任意位置吗?我正思考着,老婆的手猝不及防地摸到了我的胯下。
而且很尴尬,我正没有任何心理原因地硬着。
老婆碰了碰,似乎没能确定那是不是手机,顺势再摸了几下。
我僵住了,他在几秒后也僵住了。
我试图打破突发的尴尬:“……别他妈乱摸,OK?”
老婆垂着眼,轻声说:“我有飞机杯,你要不要用,干净的。”
“…………”
“……你也不用害羞,就,几天没那个想那个不是很正常吗,我有时候也会。”老婆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让场面变得更尴尬,“其实高中的时候有次出去玩,你在浴室手冲,我忘记拿手机就进去了,刚好看到。”
“???”
“啊我的意思是……”老婆很艰难道,“没什么好害羞的,我帮你打都可以。我听大喇叭说过,他高中宿舍大家都一起手冲的,还有互相帮忙打手冲的,还比谁射得远。”
“…………”我沉思了片刻,“真的啊?”
老婆秒答:“真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