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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难顶。
我只能再度打开苏打水,猛灌了一口,靠着这点动作缓解无形的压迫感。
180也没接着往下说,反倒是咬着冰激凌的勺,跑到大电视前蹲下,翻找着碟片:“先来看电影吧,真的挺不错,你肯定也会喜欢……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他压根不需要我的同意,他只是想放一部电影而已。
但我现在根本没心情看电影。
“……有人买凶杀我,你知道这事。”我佯装平静道。
碟片缓缓进了光驱,细微的机械运作声在这个空间里非常刺耳。电视显出画面,冷光映在180脸上。他仰头确认播放情况,轻声说:“知道啊,不但知道,还知道是谁接的。”
“……”
180走回来,这次坐到了我身边。
他从茶几下面扯出几包薯片,拆开来放在我面前:“我还知道是谁发的。”
“……别卖关子了。”薯片对我都失去了诱惑力,我的目光一刻都无法从180身上挪开,“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
“我愿意说啊。”180道,“接单的是个老手,比你杀手擦的业绩差点,但也杀了70多个了,好评率57%,算是半个业内精英。”
“然后呢?”
“他死了对吧。”180侧过头来看我,“你反杀了,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很恐怖。
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兴奋,令我想起前辈那句“杀人会上瘾”的名言。
但这种时候,谁先挪开眼神,谁就会在气势上陷入完全下风。
而气势落下风,就很容易被对方的气场吞噬,会被对方的行为牵着鼻子走。
我正在心里疯狂组织语言,试图往下问;180却抢先一步说:“先看电影吧,你会喜欢的。”
我斜眼看向屏幕,看到的是黑漆漆的街道,镜头晃动得厉害,偶尔拍到路灯,像是什么人在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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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声很细微,很近。
偶尔镜头里露出拍摄者的手,更多时候拍的都是前面的路。
虽然镜头晃得厉害,路灯和民居里的灯光晃成线;可我仍然觉得屏幕上的地点很眼熟。非常眼熟。
——就是我和沈林家附近那条小道。
我心中有最坏的可能。
有几秒钟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到透过音响传出的虫鸣,喘气声,脚步。
它们在逼近。
直到镜头微微停住,将画面框在我家的正门口。
180的手像蛇,顺着沙发靠背爬行到我肩膀处,轻轻搭在我脖子附近。
我被这动静唤回神,想扭头问180做什么。
180却未卜先知:“嘘。”
他另只手指向屏幕,在我耳朵边低低说:“认真看。”
指缝间的刀片立时抵在我肉上,随时准备割破我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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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刀在窗户上划了个圆,那人轻巧地将玻璃敲得横过来,再把圆片抽出,放在窗台上。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那个圆里伸进去,无声无息解开了窗户锁。镜头又开始晃起来,片刻后映出我家客厅的模样。
屋里什么灯也没开,他就像在自家散步似的悠哉,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路走到了主卧门旁。
他打开门。
他进去了。
女人惊恐的尖叫只一秒就被压住了。
剩下沉闷的杂音,像哭,又像求饶。
“……嘘。”屏幕里的人轻声说,“你的死期到啦。”
接下来的画面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从两人混杂在一起的急促呼吸里可以大致猜到,他拖着女人在往餐厅走,女人在挣扎,但是徒劳。
这一切如同绳索,绑住了我的脖子。
非常痛,而且窒息,眼球都会向外凸出,马上就会死。
我有这种感觉。
可我无法挪开目光,也无法控制自己闭上眼。
女人被塞住了嘴,手脚也被人牢牢绑住,在地上像条脱水的鳝鱼那样,扭动,挣扎,踢到椅子,撞到桌子。
“……别吵啊,吵醒你儿子怎么办?”那人话才出口,另一边的卧室门就开了。
我看见我——严格来说是几年前的我——穿着睡衣,惊恐地站在门口。
180摊牌了,完全不装了。
这镜头,这拍摄,只可能是杀手本人拍的;而这样可以做铁证的视频,怎么也不可能流落到别人手里,还刻成光碟。
他真的喜欢看电影,尤其喜欢自导自演的血浆片。
我呼吸急促,好像怎么用力都无法将氧气送进肺里,送到全身。
“拍得不错吧,这算是我得意之作了。”180说,“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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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杀了他。
我想杀了他。
我想杀了他。
我想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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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像台10t重的卡车,在理智上进进退退,碾来碾去。
我根本顾不上抵在脖子肉里的刀片,猛地一推开他,反手裤腰上抽出别着的弹簧刀,往180脸上扎。
刀片果不其然在我侧颈上划开道口子,血往外渗,痛却很淡。
180早有预料,抬手一挡,另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摸了根警棍,猛然撞在我腹部。
“!”
我疼得一下呕出白水来,他动作迅猛又干脆,捏着我的手腕立刻将反剪住我,把我摁倒在沙发上。
“找了多年的仇人竟然自己送上门,多少是会有点激动,”180说,“我理解。”
他膝盖摁在我肩胛骨下面,还制着我两条胳膊,让我全然动弹不得。
一如画面中多年前的我。
“我”被塞住了嘴,绑住了手,被那个杀手踩在脚底下,和我被放血的母亲四目相对,满是惊恐。
那句话同样被录了下来,有些许的失真: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您要怪就怪您自己得罪了人。哦,雇主倒没叫我折磨您,这是我个人兴趣,您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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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性很好的,第一次见你我就认出来了。”
“本来只是觉得巧,但没想到你也当了杀手。调你的档案花了我不少时间呢,杀手A,好评率很高,上过榜单前十,看样子是我给你启蒙得不错。”
“想进顶杀组,调查谁是当年接的单子,杀了你妈?”
“目的太明显,做法也很青涩,一看就知道你意图。”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挣扎。
180的体格跟我差得太远,他轻而易举就拿胶带把我手脚和嘴都贴上了,把我压在茶几上,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继续看屏幕上的画面。
那五个小时,又再度上演。
“其实呢,顶杀组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的。”180坐在我旁边,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冲着我脸吹了出来。
即便我表现得再愤怒、再凶悍,烟熏到眼睛还是会流泪,还是会呛得直咳嗽。
180拿过手机,调出了个群聊的界面,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只看到一两句“俄罗斯政客单有无人双排”“西岭商社在调查老四”。
“我们不但合作接单,我们还互通有无。”180悠哉道,“没有利益纠纷,就是铁板一块……你想过你今天顺利杀了我之后吗?你会被九个杀手联手除掉,包括你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叫什么来着,沈林?”
“沈林”两个字,就像一颗子弹,打在我心上。
我疯狂扭动,即便知道是徒劳,还是在挣扎。
“我找找记录啊,不着急。……找到了,喏,看看。”
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遮住了后面屏幕里奄奄一息在哭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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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记录上还有明确的时间,一个月以前,180就已经把我的个人信息发到了顶杀组的群聊里。
其中还有人说要不先杀了,还有人提议直接买个小杀手去干活。
我以为我在暗处,实际上180才在暗处。
不,他一只脚在暗处,一只脚在明处,占据了绝对上风,像逗蛐蛐似的在玩弄我。
就在这时,“咚咚”两声敲门声来了。
180警惕地看向门口,又看了看我,低声问:“你的好帮手来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死死地盯着他。
半个小时已经到了。
“你猜我会不会开门?”180说,“当然不会。他不会报警吧?你们杀人的证据我也有哦,报警了大不了一起坐电椅。你喜欢什么歌?行刑的时候我给你点首《喜欢你》怎么样?”
外面敲门声还在继续,再敲了两轮后有人喊:
“您好,您的外卖!”
180扬声道:“送错了,没点外卖。”
“是张先生吗?尾号5430?”外面的人问道。
“不是!”
“哦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们对话的时候,我反而老实了,没吵,也没挣扎,像是累了。
180等了接近两分钟,才离开茶几,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他趴在猫眼旁往外看,确定外面人已经走了才折返:“……不是你叫的人?”
我死死瞪着他,眼珠快要挤出眼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