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叫沈林,二十三岁,是个流浪汉。
或者不是流浪汉……我也找不出准确的词来形容我的生活状态。
吃吃喝喝,走走玩玩。
在我思考这应该叫什么的时候,我老婆突然拽着我狂奔,说:“快!我刚把那个小兔崽子的棒棒糖抢了!他妈追来了!!”
天阴沉沉的,我们狂奔过广场,吓得鸽子乱飞。
跑着跑着我突然想到了——
我叫沈林,二十三岁,大概已婚,是在逃杀手(已离职)。
002
我们穿过天桥洞,直到跑进拥挤嘈杂的贫民区才气喘吁吁停下。
我老婆手里还攥着从小孩手里抢来的、还没拆封的棒棒糖。
我说:“你抢他的干嘛,你想吃可以买。”
我老婆体力不太行,喘得厉害,一边喘一边拆开塑料纸,把棒棒糖含进嘴里:“他刚踩了我的、我的脚,都不道歉,我不爽,不可以吗?”
我沉思片刻,说:“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你都抢了。”
“你吃不吃,还怪好吃的。”
我老婆叫白叶。总是称呼他为老婆不太好,这样显得很不尊重他的独立人格。而我刚好是一个非常尊重老婆的人。
所以以下简称他为叶子。
003
我和叶子的关系说起来太复杂了。
简单来说我们是发小、同学、情侣,做过一段时间的杀手同事兼队友,还一块儿抢过银行,一块儿锒铛入狱……重点是,现在和以后是配偶。
没管我答不答应,叶子把自己嗦过的棒棒糖塞进我嘴里。
甜,很甜;色,还很色。
想到这是叶子的舌头舔过的棒棒糖,我就硬了。
我没好意思说,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嘬了两口,说:“要不要回旅馆一趟。”
“嗯?回去干嘛,才刚出来,再逛会儿。”叶子说着,注意力被旁边穿超短裙的巨乳站街女郎抓走了,“……干,你看那个,好大。”
我不爽地瘪嘴,但叶子毫无察觉。
我老婆什么都好,就是太直男了,让我很烦。
他一点也没察觉到我说回旅馆是因为想做爱,也不会注意到我很不爽他盯着街上的妓女两眼放光,像个色魔。
色魔没什么问题,但他该馋的对象只能是我。
只是这话我不好意思说,总觉得会被他吐槽“麻烦女友”。
明明我比他还大。
我是说年龄。
004
知道我抢银行入狱的时候,我妈恨铁不成钢,在电话那头差点气哭了。
一年多的牢狱生涯结束后,我妈突然告诉我她早为我准备好了信托基金,就算我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这辈子也饿不死。
“所以不要再去抢银行了知道吗?”我妈这么说,“还有小叶,你也不要撺掇小叶再去违法犯罪了。”
我没有说,抢银行的主意是叶子出的。
一个成熟的男人,就是要懂得如何平衡婆媳关系,以维持家庭的和睦。
虽然叶子并不知道,但我认为我做得非常好,堪称表率。
于是靠着叶子攒的钱,我们从欧洲玩到北美,北美玩到非洲,最近准备回国了。
我找的私家侦探前两天给我来了邮件——
雇凶杀害我岳母的女人找到了。
005
“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国啊。”我说。
叶子来回嘬着棒棒糖,他不爱咬,所以只能来回地嘬,一会儿把糖完全含在嘴里,一会儿又拿出来,一会儿伸出舌尖舔两下,一会儿嘬出“滋溜”的声响。
他滋溜滋溜嘬掉表面化开的糖水,说:“睡觉之前收呗。……你看那边,那边在干什么?好热闹!!”
什么热闹,谁想凑热闹?
我只知道我裤子里现在很热,还很闹。
叶子拖着我的手往人堆里钻,远远的就能听到外国人大骂着“fuck”“bitch”之类的话。贫民区这种事太常见了,我们虽然不是常住这里,但好像每个国家的贫民区都差不多。
八成就是情侣分手或者因为谁踩了的谁的脚而吵起来了。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看。
但叶子兴致勃勃,拉着我挤进看热闹包围圈里,饶有兴趣地看外国人吵架。
他英语很烂,边看还得边问我“他们在吵什么”。
我不太高兴,说:“无聊,不如找个地方那什么。”
“哪什么啊?”叶子说,“他刚就说了三个音节,这么长?”
我:“…………”
叶子:“他又说什么了?”
我:“说想做爱。”
叶子惊讶地扭头看我,嘴里还塞着棒棒糖,含糊不清道:“……那他性格跟你好像,吵架呢,还有脸说这个。”
让我再说得更清楚,我也说不出了。
我没办法,只能反手箍住叶子的脖子,连拖带拽地把他从热闹包围圈里拖走。
006
叶子在我身边这件事,是常态;叶子本人,是必需品。
我也不知道这种想法从何而来,但什么时候想明白的我倒是记得——我们各自坐牢的时候想明白的。
从出生到现在,我和叶子就分开过这一次。
我这个人,没什么物欲,也没什么性欲。
我是说,在我察觉到我喜欢叶子之前(15岁),我没什么性欲。
后来想手冲,想做爱,想跟另一个人亲亲抱抱贴贴,都是因为叶子。
说起来是有点奇怪的。
都说在一起久了,就会对对方失去心动的感觉,会失去激情。
他们管那叫“三年之痛”“七年之痒”……可我和叶子在一起已经三七二十一还余二年了,痒是痒,是无时无刻不心痒难耐的痒。
好吧,我可以说得再言简意赅一点。
我就是一天到晚都想跟叶子做爱的色魔人。
007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叶子不情不愿,还在挣扎,“你干什么……”
我把他拖进了路边的一栋烂楼房,直接往消防楼梯间走:“干你。”
叶子一愣,抿着嘴脸红了。
他很容易脸红,不过他自己好像不知道,总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也只有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的时候,他才会脸红。
而我的脸也发烫。
“不好吧,”叶子说,“这是在外面,等下被别人……”
我直接把他摁在墙上,另只手伸进他衣摆,顺着他精瘦的腰,摸进他三角区域:“没关系,我很快,五分钟。”
叶子本来还在挣扎,但我一握住他那里,他腰就软了。
叶子:“你早泄啊,五分钟……”
我咬他的耳垂,闻他身上的气味:“……那我每次干你几分钟你还不是射了,要早泄大家都早泄。”
我一边说,一边拉下他的裤子,再草草拉下自己的裤头。
——其实我们出旅馆之前才做过,算起来间隔不到两小时。
——他绝对会说我是禽兽,或者天天发情的畜生。
“你是畜生吗?天天发情?”
看,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没关系,我对象嘴坏不是一两天,我不在乎。
而且他说的也没错,我是天天发情,我不否认。
“……你吃棒棒糖的样子太像口交了,”我的手指抵进他的身体里,草草抽插几下,“是男的看了都会觉得很下流。”
“吃,吃棒棒糖也有错?”
我说:“没错,吃得好,下次不许再吃了。”
然后我就换了我坚硬如铁的东西插进去,听见他抽气,感受到他腿发颤,我爽得当场就想早泄。
008
在回国的飞机上,叶子缩在座位里熟睡到打鼾。
我却一直睡不着,在想回去之后的事。
他当然是要杀掉那个害死他母亲的真凶,但我们许久没杀过人,手肯定生疏了许多,要找出万无一失的方式方法很难。
万一我又锒铛入狱,我妈这次可能会跟我断绝关系了。
最重要是,我不想跟叶子再分开,一个小时都不想。
我思考得入神,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突然动了动。我还以为他醒了,但很快我就知道他并没有醒,只是在做不安的梦。
我听见叶子小声地说梦话:“……别过来……”
即便动手杀叶子妈妈的杀手,已经被我们杀了,叶子仍然忘不了那天晚上的一切。
我很心疼,这种心疼难以形容,就好像被楔子钉住了心脏,跳一下就疼一下。
紧接着,叶子继续梦呓:
“……我有大招……放放放……沈林快,开状态……”
“…………”
我收回关于心痛那段话。
009
那个女人是叶子妈妈的同事。
忘了说,叶子的妈妈是小学老师,人很温柔,爱笑,笑起来像春天和煦的风,谁看了都会觉得美好。
根据我高价雇佣的私家侦探的调查,事情是因那间小学的教导主任而起。
教导主任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看照片长得还眉清目秀;他家庭条件也很好,早年丧妻,一直未娶。然后遇见叶子妈妈之后,教导主任就展开了含蓄的追求。据说,只是据说,叶子妈妈好像当时也对他有意,只是迫于自己带孩子的现实问题,一直没有答应。
然后就发生了入室行凶那件案子。
教导主任在叶子妈妈死后伤心抑郁,没过多久就一病不起,现在还在疗养院长住,像极了古代文人。
而那个女人,是苦苦痴恋教导主任的疯婆娘。
010
“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叶子端着碗关东煮,一边吃煮得软糯香甜的萝卜,一边问我,“我妈死了人家就会喜欢她吗?”
我摇头:“不知道。”
叶子夹了块海带结递到我嘴边:“……反正现在来看,别人根本不喜欢她。”
“……嗯,”我吃掉海带结,说,“你没必要去理解恶人的思维,你要是能理解,那你不也成那种人了。”
“你说得有道理。”叶子叹了口气——叹气跟他真的很不匹配——垂下眼道,“那怎么办呢,杀了她吗?”
“我随便你。”
我们站在精神病院的铁围栏外,罪魁祸首站在铁围栏里,正蹲在地上用手不断地挖坑。
有护士过来拽她,她喃喃地念着“埋了”“埋起来”“别人都不知道”“你爱不爱我”;护士大概早就习惯了,一边“爱你爱你”地敷衍她,一边把她带离了院子。
她八成是真疯了,不是装疯躲避制裁,毕竟叶子妈妈的案子在官面上至今仍是悬案。
至于她是受到良心的谴责所以疯了,还是爱而不得把自己逼疯了,我们不得而知。
叶子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汤:“……哈,味道还挺不赖。”
“你怎么打算?”我说,“要杀的话,我们就只能先进这里面当护工……”“算了,”叶子说,“疯都疯了,这算报应吧?”
我点点头:“这就是报应。”
叶子又说:“接下来去哪儿啊?”
“不知道啊,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啊,随便去哪儿。”
我们俩转身离开神经病院,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走。
011
说起来,人好像总需要一些精神寄托,才能健全地活下去。
但不健全也不会死,健全只是种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的追求罢了。
我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我无所谓是坐吃等死,还是辛勤劳作;无所谓是一般社畜,还是商业巨子。只要和叶子在一起,做什么吃什么玩什么看什么,都很有趣。
如果有人问我,“你没有什么追求吗”;我一定会速答,“没有啊”。
假设现在开始法律规定,每个人必须填写一个追求,那我就填叶子。
可以再说得肉麻一点,我别无所求。
012
离开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还是春天。
我心爱的摩托还在我家车库里乖巧停着,听见引擎声轰鸣时,干,我差点激动到勃起。
叶子是正妻,它就是二房。
我检查着我的小老婆,叶子在车库里一通翻:“你家这是车库还是杂物间啊,怎么这么多纸箱。”
“车库兼杂物间。”我回答道,“好了,可以走了,去海边兜两圈?”
我话音未落,叶子突然惊喜道:“操,你看我翻到了什么!”
“什么……”
我伸着脖子望过去,他转过身时,手里居然拿了一本相册。
这相册是什么时候丢进仓库、又扔在哪里,我完全没印象,估计是我妈以前收拾的。实际上我连里面放了些什么照片我都不知道。
我拔了车钥匙,走到叶子身边看。
叶子刚好翻开它,许多我小时候的照片出现在我俩眼前。
“喔……哇哦,全裸哈哈哈……”叶子边翻边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别看了,”我试图阻止他,“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我看我老婆小时候的裸照怎么了,”叶子说,“你现在还不是在我面前全裸。”
“……”
“沈林你看!”他突然把相册递往我这边。
我愣了愣,凑近他脑袋边看:“什么……”
叶子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我和叶子还在婴儿车里坐着的时候。
我妈推着我的小车,他妈推着他的小车,在附近小公园里的合照。
叶子妈妈笑眯眯的比着V字手势,我妈也抿着嘴浅浅笑;我和叶子在婴儿车里坐着,看着彼此,张牙舞爪地吓唬对方。
“没想到还有这种照片,”叶子说,“我妈真好看。”
“确实。”我说,“要不然带着走吧。”
“好啊。”
叶子把照片抽出来,谁知道照片后面竟然还写了字。
那是我妈的笔迹,我一看就知道——往纸上撒把米,鸡脚踩出的印都比她的字像字。
果不其然,叶子皱眉:“这写的啥啊……”
我看了许久,不确定道:“应该是……最好的缘分?”
叶子说:“你妈这字真是有够丑的。”
“…………”我无法反驳。
忽然他又笑起来,笑声沉沉的,轻轻的。
太讨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