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我小时候是不看日漫的。
第一次看《山贼王》是老婆带了单行本的漫画来我家，硬要举着让我看，还一行一行地给我读对话框的话。他的父母一个在美国，一个日本香港两头跑，总之就是不会回来，只会偶尔给他寄一些看似男孩子喜欢的东西，漫画，球衣，游戏机，甚至还有小电影。
后来我妈没了，老婆三天两头往我空荡荡的家里跑，把他的私藏全部搬到了我家。
甚至连电视机都搬过来了，为了跟我搓拳皇。
很喜欢老婆说过的一句话：“现在我们都是孤儿了。”
050
老婆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放着《山贼王》。
前情回顾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丝丝尴尬，跳OP都没人去点；到OP放完，刚在酒店行政套房里的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一集很快就演完了。
老婆突然说：“我想打拳皇了。”
“现在哪里还有机厅？”我说，“睡觉。”
“我家可以打。”老婆又说。
我和老婆虽然没有奔赴外地求学，但我们住在城西，学校在城东，相隔两个西天取经的距离。他可能看出了我短暂的动心，又说：“明天请你吃海底捞。”
“……成交。”
半夜三点，我和老婆穿着冲锋衣外套翻墙出了宿舍，骑上他心爱的摩托车回家。
051
其实我并不是因为海底捞才答应的。
今天是老婆的生日，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就是会答应老婆任性的请求，哪怕他是想半夜三点骑一个半小时摩托回去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拳皇97。
我和老婆的生日只隔了一天，他是二十一年前的今天23:57生的，我是明天00:14生的。
即便只差了17分钟，老婆小时候还是以哥哥自居，像弱智一样地喊我“弟弟”。
摩托车上风大得要命，头盔压得我脖子痛，我索性整个脑袋压在他背上。
老婆大声喊道：“不要睡！！！会掉下去！！！”
我也大声喊回去：“没睡！！！”
老婆：“啊——！！”
我：“没睡！！！”
老婆：“你说什么！！！”
我：“…………”
骑摩托车戴头盔的意思就是“不要试图沟通”。
我没辙了，也没有力气继续跟他喊下去了，干脆伸手插进了他冲锋衣的兜里，告诉他我是黏在他背后的，掉不了。
052
我没能杀了杀手C泄愤，但是能在拳皇里一穿三打得老婆愁眉苦脸。
但其实没有人在意输赢，我虽然牢记连招，一直预判他出招，但我并不在意输赢。搓着搓着外头天蒙蒙亮了，老婆突然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个的。”
——还是逃不掉，这事不可能就当没发生过，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
我只好一边搓波一边说：“……快一年了。”
老婆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怎么都不跟我说。”
“你也没跟我说啊。”
“那个啊，我最近才知道有这种平台的。”老婆说，“……不说我，我先问你。”
“行，你问呗。”
“你做多少次了？”
“八十多了，马上就满一百了。”
老婆的表情更难以言喻了：“……有什么你跟我说不行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就是……”我正想解释，转念又觉得单方面质问很不爽，“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老婆的角色突然不动了，我就趁着这机会直接K.O；我再得意地转过头，老婆正看着我。
他说：“那能是一回事吗？”
我说：“那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
他说：“你做那种事，你没有想过，很容易得病吗？”
我说：“为什么会得病啊？”
他说：“你上次都，都痔疮了……”
我说：“……跟这个有关系？”
他说：“……肯定有啊。”
我茫然了：“……有关系？”
他也茫然了：“难道没有吗？”
我试探道：“……我说的是你偷偷摸摸当杀手的事？”
“我知道啊，”老婆正色道，“我说的是你偷偷摸摸援交的事。”
053
“我没有在援交！操你妈我没有援交！”
“那你那是在干什么！”
“我是在针对你！！懂？！我在针对杀手C！！说到底你为什么要抢我单啊？？为什么针对我啊？？有病是不是？？”
“那你为什么穿女装？！”
“我他妈……”
“你看，你解释不了了。”
“……”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我揪着他的领子没有松，他突然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杀人放火，可以；援交，不行。”
054
我跟他解释道口都渴了，才勉强说服他相信，我真的没有去援交。
事情都已经摊开说到这个地步，老婆也不再隐瞒，直言道：“你知道完成一百个单之后，可以加那个‘顶杀组’吗？”
我点头：“我当然知道，不然我为什么要当杀手。……所以你也是因为那个？”
老婆凝重地点头：“本来想混进去了再告诉你的。”
“……这事跟你又没有关系。”我把手柄一扔，往地板上一躺，“你掺和什么。”
“可是叶子，我们有关系。”
说不敢动是假的，我直接翻身侧躺背对他，免得他看到我难受的表情。
平台有规定，完成一百个单，好评率过70%，就可以加入“顶级杀手聊天组”。听起来很容易达到，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在杀到一百个之前就会失手，更多的人杀完几个就会金盆洗手赶紧上岸；据我所知，现在在“顶级杀手聊天组”里的人，只有十一个。严格意义上是九个，其中有一对是情侣，有一对是兄弟，共用一个账号。
而这里面，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是杀害我妈的凶手。
055
我爸死得早，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成了人样。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智商不太高，手艺很好，笨笨的很招男人喜欢。
这点我可以作证，老婆也可以作证——我们俩小时候心中的完美新娘，都是我妈。但有一天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一个男人闯进了我家，当着我的面，把我妈绑起来放血，一直到她不动弹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个男人说，“您要怪就怪您自己得罪了人。哦，雇主倒没叫我折磨您，这是我个人兴趣，您见谅。”
不管是漂亮女人还是丑女人，血都是红的，我就是那时知道的。
我看了整整五个小时，到我妈彻底断气，那男人从冰箱里顺了一瓶我妈泡的柠檬水，然后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
我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老婆，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婆赶到我家来看，替我打电话报了警。
但报警其实是没用的。
很多时候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警察只能反推着从有动机的人身上来调查。这个时候，如果杀人者是毫无瓜葛的雇佣杀手，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到。更何况那个男人非常专业，没有露脸，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毛发、脚印，就连那附近的街道摄像头，都在那几个小时内离奇地坏了。
这件事不了了之，变成了一桩悬案。
056
好半晌老婆也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想着事，突然觉得这种安静很难捱，只好开口问：“你在干嘛。”
“给管理员发消息。”
“发什么消息？”
“能不能合并账号，”老婆说，“你的加我的，不是直接超过一百单了吗。”
“那管理员怎么说？”
“‘不行’。”
“那你还在说什么。”
老婆索性把屏幕亮到我面前：“喏。”
输入框里赫然写着：我代表杀手A干你妈。
“……”我抢过他手机，把句子删了，再丢回去给他，“你要骂你自己骂，你不要拿我的名字骂！”
“但是我平时都不怎么骂人的。”
“……那你别骂啊。”
“我想骂，我已经骂了。”老婆说，“管理员又回信了。”
“说的什么？”
“‘不可以合并账号，但是可以生成新的组合账号，数据以多的账号数据为准’。”老婆念给我听，还补了一句，“你看管理员就是欠骂。”
我沉思了一会儿——老婆是对的，我们既然都想着一样的道路，那一起行动当然比单独行动更方便。
但这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沈林。”
“嗯？”
“如果我们合并成杀手组合，名字叫什么？”
“杀手C&A。”老婆秒答。
“不行，杀手A&C。”我坚定道，“我是优质杀手，我在前面。”
“……但是C&A听起来比较帅。”
“A&C更酷。”
“CA才酷。”
“手机给我，我来改。”我倏地爬起来，直接上手抢。
谁知道我刚把手机拿过来，就看见屏幕上弹出的系统提示：
【您申请的合并账号已通过验证。合并后账号名为：杀手擦，使用该名称可以登录账户。最多同时登录人数：2人。】
老婆：“……”
我：“……”
老婆：“我还没打完呢，你就摁到提交了。”
去他妈的触屏手机。
057
From未知号码：
白叶，我知道你的秘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