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的将眼睛所能看,耳朵所能听的信息记录下来,迅速的将下一位上台者的演示要点整理好……一切进行得比高级电脑程序还顺利,在最后一位演示者下台之前,付蒨甚至已经完成了今天的演示总结报告。
她们的演示在断断续续掌声中结束,付蒨听到一位公关部评审者说下个礼拜一会给她们评审结果;付蒨听到在档案整理声中周围的嘈杂逐渐散去;付蒨听到欧阳筝问她为什么还不走;付蒨听到自己说需要时间思考细节,让他们先走;付蒨听到有人告诉她最后离开时请记得关灯。
剧终人散,倘大的演示厅最后只剩她一个。
浮华的背后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定义,现在对于付蒨来说,是沉寂和灰暗。
似乎过了很久,付蒨听到门开的声音,一个人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付蒨茫然的抬起头,在视线落入对方的闪亮黑色瞳孔后,梦游结束。
“你似乎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不走了。”苏淮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我。
付蒨的脸先是一白又是一红,随着白消红涨出现的,是新仇旧恨的杀气,以及怨气。旧恨是因为之前的反对……至于新仇就是刚刚见死不救!
付蒨甩过脸不理他,“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我叫苏淮,请问小姐芳名?”
死猪头,脸皮比城墙还厚,以前怎么还没这感觉?刚才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现在跑来献假殷勤!
“靠!!!”付蒨在桌子下跺脚。
……
“靠小姐,请问我哪里得罪你了?”
付蒨抬头瞪他,他居然一脸似笑非笑,还是那副懒猪德性,靠在桌边悠闲得不得了。在结婚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苏淮并不是勤快的人,虽然工作认真,但是却总是懒散尤其是早上的时候,总能见到平时见不到的一面。
亏她为了他魂不守舍,连生理期都提前到来,他倒好,桌边一站,就开始轻松调戏良家妇女,亏她以前还有点相信他对我一见钟情,亏我还老是想着他的大白牙,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付蒨偏执的认为,一见钟情是最不可信且愚蠢的爱情,苏淮是聪明人,这样的低级错误他不会犯。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付蒨准备撒腿走人,不陪他玩了!
付蒨刚站起来,身后一片凉意,她像被针扎到的猫,背上寒毛直竖,又立马坐了回去。
付蒨又想起白墙壁上的蚊子血,上帝真主菩萨,保佑他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看到,士可杀不可辱。付蒨赶紧低头,没注意到他逐渐严肃的脸色:“苏医师,我的工程需要善后,你我的时间宝贵,我们有空再见。”
“你怎么了?”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完了。
“你站起来。”声音开始散发寒意。
……
“付蒨!”天哪,这一声叫得付蒨毛骨悚然。
“我没事!”付蒨干脆趴在桌子上,临死不屈,她是鸵鸟,她是鸵鸟。
下一秒钟,天旋地转,付蒨已经被苏淮临空抱起,周围景色迅速倒退,他大步流行往外走。
付蒨手脚齐挥,拼命挣扎:“放我下来!你做什么!!!苏淮!!你这个猪头!!!”
“闭嘴!”他居然一脸阴沉的瞪她,外加吼她:“不想有事就闭嘴,我现在请护士送你去妇产科。”
从来没看苏淮变过脸,付蒨被他瞪得有些英雌气短:“我……我现在需要去的是洗手间,不是妇产科。”
苏淮明显的愣了愣,付蒨感到苏淮放在她腰间的手臂稍微放松:“你……”
付蒨第一次看见苏淮脸上表情如此丰富,从淡定到阴沉,从阴沉到空白,从空白到发傻。
“人家……生理期来了……不好意思。”她的脸已经完全埋进他的胸膛。天哪,这就是盛瑞的金牌刀手苏淮吗?外科跟妇科,没差很多啊。差吗?有差吗?
付蒨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相处方式,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糟糕至极,又一出滑稽的肥皂剧。如此之记忆犹新,以至很多年后,每次吵架前,苏医师老公都会事先确定,你现在荷尔蒙分泌正常吗?
付蒨记得,她是如何套着长及脚背的白大褂走进洗手间。
二十分钟后,苏淮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臂,黑领带松了半开,满头大汗的出现在女士洗手间,面无表情的递给付蒨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一看,全是粉红粉蓝,日用夜用。居然还有一条跟她那条颜色差不多的蓝色短裙。
最后满脸发烧的付蒨在袋子底部掏出一条黑色棉质内裤,标签还没拆,上面写着木棉纤维,防菌易清洗。
付蒨对着马桶吸气:“马桶啊,请你连着污水把丢脸丢到家的我一起冲走吧……”
门上传来轻敲:“付总监,你已经换衣服换了半个小时了。”
付蒨顶着西红柿脸出来的时候,苏淮又是靠在洗手台边。
“好了?”苏淮看付蒨,脸上居然有点红。
“好了。”付蒨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他们刚打开洗手间门,清洁大妈端端正正站在门口,看见苏淮,很吃惊:“苏苏……医师……刚才,我进不来,门好像被反锁了……”大妈边说边瞟着付蒨。
“这样啊,现在没问题了。”苏淮还有脸云淡风清的对人家笑,他忘了自己脸上没散的红晕,是人眼睛都能看到。
再后来的很多年以后,苏医师老公坐在床上看报纸,付总监在床边叠衣服,她夸奖老公那时候买的内裤尺寸完美,增一分嫌长,减一分嫌短。
苏医师老公头也不抬的说:“我经手不忘”。
“苏先生,你果然经验过盛啊!”在付总监准备一枕头打过去的时候,苏医师老公放下报纸:“你的左髋骨3.3,右髋骨3.25,骨骼不对称,易患骨质增生”。
又是冷笑话?一点不好笑。
后来,付总监爬到苏医师老公身上,扯开他的报纸,紧张的问:“真的吗?”
“什么?”
“骨质增生!”
“真的。”
“那怎么办?”
“多做运动。”
“怎么运动?”
“这样……”
灯熄了,苏太太又被苏先生拉去做运动了。
一说苏淮,如果以老婆看老公的眼光来看,他和天底下大部分选择承担婚姻责任的男人没有太大差别。他同样需要通过工作来养车,养房,养老婆;他同样喜欢在早上出门前喝一杯热咖啡,在饭前喝一碗汤;悠闲的时候他会在院子里修草坪,压力大的时候会静静消失两三个小时;高兴的时候喜欢换上礼服弹肖邦的英雄,生气的时候会像孩子一样把书架翻得乱七八糟……
咳,咳,天平在倾斜,好像越说越不客观。是的,天下万千老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付蒨觉得她的老公独一无二。
二说苏淮,如果以女人看男人的眼光来看,那好比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亲爱的,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也因为这份远之求近,近之嫌远的朦胧,让付蒨这个把好奇心当生活养料的“冒险家”
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沦陷,沦陷到自己后知后觉,后知后觉才知道其实自己已经深深地将他永记在心里,就像生长千年的老树根一直延伸到地底下,无边无际。
还是回到那个轻狂的年代吧,从那条黑色木纤维内裤开始。
晚上星星挂满天空,月娘露脸的时候,付总监趴在床上狂想,想那个白牙猪头苏淮苏医师。
不是付蒨故意去想,而是她不得不想。右边窗户外挂着他经手的木棉内裤,左边白墙上贴着他大爷的无冠肖像。于私,苏医师对付总监有江湖救急之恩;于公,付总监的成绩单上能否得A就看如何让他的猪头形像光辉到极致。左看右看,于公于私,付总监都应该放弃个人仇恨。(特此声明,任何用情不专,朝三暮四,企图脚踏两条船的男人都是付蒨的阶级敌人,前有前男友何越峰,后有人面猪头苏淮!)
爽快些,一切。
付蒨决绝的拨通了欧阳筝的电话号码。
“喂……”
“我是付蒨。”
“付总监,你终于想通了??
“我尽力。”
“太好了!资料收集其实很简单。”
“既然简单你怎么不上?”
“我想上可不是苏淮那杯茶啊。付蒨,我们的广告创意剑走偏锋,将宝全压在了苏淮的个人魅力。记住,挖掘再挖掘。”
“欧阳筝,你为什么不改名叫欧阳挖?”
“嘿嘿……”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苏淮有一腿?”付蒨对此很是不解,不是已经隐瞒的很好了吗?怎么还会有风声?
“这个,医院风传,有人看到你和他衣衫不整,满面春色的从女用洗手间走出来……”
“付蒨,大事固然重要,但安全第一,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付蒨啪的一声挂上电话,甩甩手,有点麻。
付蒨瞪着墙上仿佛会发光的白牙,忽然很想知道,苏淮以基本的艺术的眼光看上的女朋友,到底是哪位?居然敢再他正牌老婆面前说女朋友!看来还是过段时间在揭秘她是他的老婆的好,这段时间可是考察期!
“付总监,听说你和苏医师的关系不错哈,你可以帮我们几个小忙吗?”付蒨一早来到公司就有一些女同事围上来。
“哦?什么忙?”付蒨故作疑惑,其实心里起的要死!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付蒨顶着刚刚做好的头发,在美容院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终于如愿以偿看到小湛的时候,也意料不到的看到了苏淮。他把手搭在某位背影看起来很是美丽的女人的腰上,两人上了骚包的奔驰,绝尘而去。
苏淮这个猪头,就算你是我的左手,我也会把它砍下来。付蒨心里恨道!
“什么忙呢?”
“就是一些有关广告的问题,只是加了一些个人的问题而已。”
付蒨一听,随即道:“没问题。”
然后付蒨以梦游的速度连夜拟好一份详细访问稿,传真到苏淮办公室:“苏医师,烦劳您抽时间在礼拜一前填好这份问卷,如果没时间,请在明天让我知道,谢谢!”
付蒨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去它的广告,去它的大红A。我跟那个烂人没玩,说一套做一套的家伙!
付蒨第二天晚上回到家时,传真机下面是一张填好的问卷,留言机里有一条苏淮的留言。
上午八点十五分,来自电话号码xxxxxxxxxxx:“小蒨,问卷已填好。有问题,致电。”
白色的问卷上是密密地小字,和病人身上的缝合疤痕一样工整。
1、请问你如何定义医生这份职业?
“大自然按恒古制定的平衡法则运转,在物质世界寻找平衡,将疾病痛苦加诸于被选中的不幸者,这不是彩票乐透,众生平等,医生是无力反抗天意病患的代言人,医生的存在是为不幸者谋求平等的生存权利。”
……
2、请列出你喜欢做的和不喜欢做的事“喜欢:为人拍照留念;不喜欢:被人拍照留念。”
3、请列出你最喜欢的动物“狗。”
4、请列出你最喜欢的地方“我家。”
……
越往后看付蒨越火大,最后干脆啪的一声把问卷往墙上砸去。墙上某猪头的肖像已经被付蒨抹掉那几颗最讨厌的白牙,望着那个无齿之徒的照片,她冲出去一把扯下来,在地上疯狂践踏一番后扔进垃圾桶。
果然是幻想左拥右抱,人面猪头的禽兽!
两天后,付蒨接到兴奋无比的欧阳筝的电话。
“付女侠,你一出马,果然手到擒来。我对你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你说完了?我要吃饭了。”
“没有,付女侠且慢,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传闻中苏医师生性腼腆,不喜拍照?”
“长话短说!”苏淮腼腆?笑掉她的大牙!付蒨忿忿的想着。
“我们需要为他拍一辑照片。”
“那是他作为代言人的份内事,不用找我。”
“我们需要的不是外科医生职业照,我们需要白大褂后面有故事的照片!”
“让他把衣服脱了就行了。”
“付总监……拜托!”
“我不干!”
“付同学,我现在以小组长的名义命令你……”
“欧阳队长,我要吃饭了,你自己好生打扮下去色诱苏淮吧!”
三天后,出乎意料的,付蒨收到欧阳筝传来的照片。仅有五张,却让她看到一张就移不开眼的,苏淮的照片。
两张全景,三张特写。
放眼所及的旷野,天地间被绿色温和滋润。漆黑钢琴,黑白琴键;修长的睫毛,修长的指节,修长的男性身体;没有弧度的唇角,没有弧度的面部线条,脸上却散发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平和怡然。轻抚琴键的温柔仿佛由指尖传到了眼角眉梢……
照片下方,印着浮动的广告词,“生命中的黑色,我为您抚平;我用我的双手,与您共谱一曲治愈之歌,为您揭开生命的新篇章!”
寂静的午夜,付蒨听见自己清脆的心跳。
那时候,那双手也曾经这样划过她的肩背,那双眼睛也曾经触及进她的灵魂,“我爱你……”
照片纷纷扬扬洒了一地。付蒨一把抓起电话,电话键在她的手指下发出嘶吼。
凌晨十二点十分,那边居然有人接起了电话。
几秒钟的时间像是十年一般漫长,付蒨的激烈仿佛在那几秒中被慢慢浇熄,她开始反思在已经决定好好考察他的时候,她为什么要拨出这通电话。
然后话筒那边传来苏淮的声音:“小蒨?”
张开嘴,甚至不需要动舌头,发音,两个极其简单的词:“小蒨?”
百里外透过穿越千山万水的电话线传进付蒨耳朵里,所有的怨恨暴烈仿佛在这瞬间被抚平。
付蒨重重呼一口气,慢慢坐在地上:“苏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为什么今天这么奇怪?”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付蒨摊牌了:“苏淮,你真的是喜欢我吧,现在的我很没安全感,你知道的。”
“我见鬼的哪里又得罪你了?”声音表面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
“这话留着对你女朋友说吧!大猪头!”
“小蒨!三十分钟后,西区外面的咖啡馆,你最好按时出现!”
“不来又怎样!”
“你可以试试,我上你的公寓来提人,新帐老帐一起算!!”声音里冰冻三尺的寒气仿佛吹到了她脸上。
“你去死吧!不要以为小湛出差了你就乱来!我一!定!不!会!来!”付蒨大吼,啪的砸上电话。
什么嘛!之前还这么好脾气的对我,现在是怎么样?付蒨不爽的想着,她干嘛要去啊!这就是要追回前妻的表现,现在变成负分了!什么态度!
付蒨的电话本来可以活十年,照这样摔法,可能最多能幸存十天。
付蒨开始在房间里左五步右五步,外加不停瞟墙上的钟,我X,居然已经过了五分钟!付蒨不禁暗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