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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埃德加·斯诺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当前的原因,”毛泽东解释道,“是日本提出了严重的新要求,屈服于这种要求必然会大大妨碍将来的抵抗,同时人民对日本侵略的日益严重威胁的反响采取了伟大的人民爱国运动的形式。这两个条件反过来也在南京的某些分子的身上造成了态度的转变。在这样的情况下,现在就可以希望实现我们所建议的这种政策。如果在一年以前或早一些时候,用这形式提出来,不论是全国还是国民党就不会有思想准备。

“日前正在进行谈判。虽然共产党对于劝说南京抗日并不存多大希望,但是可能性还是有的。只要有可能性,共产党就愿意在一切必要措施方面合作。如果蒋介石要想继续打内战,红军也奉陪到底。”

事实上这是毛泽东正式宣布共产党、苏维埃政府、红军愿意停止内战和不再企图用武力推翻南京政府,服从代议制中央政府的最高指挥,条件是创立政治体制,使得除了国民党以外的其他政党能够进行合作。毛泽东在这时也表示——虽然不是作为正式谈话——共产党愿意在名称方面也作一些改变,以利于“合作”,但在根本上并不影响红军和共产党的独立地位。例如,如果有必要,红军愿意改名为国民革命军,放弃“苏维埃”的名称,在抗日备战期间修改土地政策。在这以后的几个兴奋紧张的星期中,毛泽东的这一谈话对时局发生重要的影响①。在这个谈话刊出之前,共产党自己的几个宣言都遭到封锁,南京方面少数几个看到这些宣言的领导人对之也抱深为怀疑的态度。但在一个外国记者访问共产党领袖本人的谈话普遍发表以后,有些有影响的集团就会更加相信共产党的诚意了。又有不少人开始拥护两党“复婚”的要求,因为要求停止代价浩大的内战和实现和平团结来抵抗日本征服的威胁这一建议,对不论什么阶级都是有号召力的。

一九三六年十月中,我在红军中间呆了将近四个月以后,回白色世界的安排工作终于完成了。这可不容易,张学良的东北友军几乎已从所有战线上撤出,由南京的军队或其他敌意的部队换防。当时只有一个出口,那是由东北军一个师在洛川附近与红军毗邻的一条战线,洛川在西安以北,只有一天的汽车路程。

我最后一次走过保安的大街,越是走近城门,越是感到恋恋不舍。人们从办公室伸出脑袋来向我道别。我的扑克俱乐部成员全体出动来送行,有些“小鬼”陪我走到保安城墙根。我停下来给老徐和老谢拍照,他们象小学生那样互相搭着肩膀。只有毛泽东没有出现,他仍在睡觉。

“别忘了我的假臂!”蔡树藩叫道。

“别忘了我的照片!”陆定一提醒我。

“我们等着你的航空队!”杨尚昆笑道。

“给我送个老婆来!”李克农要求。

“把四两可可送回来,”博古责怪道。

我走过红军大学的时候,红军大学全体学员都露天坐在一棵大树下听洛甫做报告。他们都走了过来,向我握手,我嘴里喃喃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我转身蹚过溪流,向他们挥手告别,很快骑上马跟着我的小旅队走了。我当时心里想,也许我是看到他们活着的最后一个外国人了。我心里感到很难过。我觉得我不是在回家,而是在离家。

五天后,我们到了南部边界,我在那里等了三天,住在一个小村子里,吃黑豆和野猪肉。这个地方风景很美,树木成林,野味很多,我在这几天里就同一些农民和红军战士打野猪和鹿。树丛中间尽是大野鸡,有一天,我们看到两只老虎在秋天一片紫金色的山谷中窜过一片空地,可惜是在射程以外。前线一片宁静,红军在这里只驻了一营兵力。

二十日那天我安全地经过了无人地带,到了东北军防线的后面,第二天借了一匹马,进了洛川,那里有一辆卡车在等待着我。一天以后我就到了西安府。到鼓楼时我就从司机座旁下了车,请一名红军战士(他穿着东北军制服)把我的包扔给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接着又找了半天,这时我疑惧交加。果然没有疑问。我的包不在那里。在那个包里,有我十几本日记和笔记,三十卷胶卷——是第一次拍到的中国红军的照片和影片——还有好几磅重的共产党杂志、报纸和文件。必须把它找到!

在鼓楼下面激动了半天,交通警在不远的地方好奇地看着我们。于是进行了轻声的商量。最后终于弄清楚了怎么回事。那辆卡车用麻袋装着东北军要修理的枪械,我的那个包为了怕受到搜查也塞在那样一个麻袋里,一起卸在我们旅程后面二十英里的渭河以北的咸阳了!司机懊丧地瞪着卡车。“他妈的,”他只好这样安慰我。

天已黑了,司机表示他等到明天早晨再回去找。明天早晨!我下意识中感到明天早晨太迟了。我坚持我的意见,终于说服了他。卡车转过头来又回去了。我在西安府一个朋友家里整宵没有合眼,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见到无价之宝的那个包。要是那个包在咸阳打了开来,不仅我的一切东西都永远丢失了,而且那辆“东北军”卡车和它所有的乘客都要完了。咸阳驻有南京的宪兵。

幸而,你从本书的照片可以看出,那只包找到了。可是我急着要把它找回来的直觉是绝对正确的,因为第二天一早,街上停止一切交通,城门口的所有道路都遍布宪兵和军队的岗哨。沿路农民都被赶出了家。有些不雅观的破屋就干脆拆除,不致使人觉得难看。原来是蒋介石总司令突然光临西安府。那时我们的卡车要再沿原路回渭河就不可能了,因为这条道路经过重兵把守的机场。

总司令的驾到同我记忆犹新的场面——毛泽东、徐海东、林彪、彭德怀毫不在乎地走在红色中国的一条街上——截然不同,令人难忘。而且总司令并没有人悬赏要他首级。这生动地说明谁真的害怕人民,谁信任人民。但是即使西安府所采取的全部保护总司令生命的措施后来也证明是不充分的。就在保卫他的军队中间,他的敌人也太多了。

①访问记全文刊《密勒氏评论报》,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四日和二十一日上海。

第十二篇

又是白色世界

兵变前奏

我从红色中国出来后,发现张学良少帅的东北军与蒋介石总司令之间的紧张关系越来越尖锐了。蒋介石现在不仅是中国武装部队的总司令,而且还是行政院院长——相当于总理的职位。

我在上文①已经介绍过,东北军原来是被派到五、六个省份里去打红军的雇佣兵,后来却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逐步改造成为一支受到它的敌人的抗日民族革命口号的感染,相信继续打内战没有意义,一心一意只想“打回老家去”的军队。只有一个主张能打动他们,他们也只效忠于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日本人把他们赶出老家东北,凌辱和杀害他们的家人,他们就要从日本人那里收复东北。这些想法同南京当时的打算是截然相反的,因此东北军对抗日的红军越来越感到同志的友情,是很自然的事。

在我四个月的旅行期间,发生了一些重要事情,加深了这种分岐。在西南,白崇禧和李宗仁将军领导反宁,他们的主要政治要求是以反对南京政府的“亲日”不抵抗政策为基础的。在经过几星期在战争边缘上徘徊以后,终于达成妥协,但这个事件对全国抗日运动起了很大刺激作用。内地有几个地方的愤怒群众打死了三、四个日本人,日本向南京政府提出强硬抗议,要求道歉、赔款、新的政治让步。看来很有可能再次发生一场中日“事变”,继之以日本侵略。

与此同时,在左翼的救国会领导下的抗日运动,尽管政府采取了严峻的镇压措施,在全国各地风起云涌,南京间接地受到很大的群众压力,要它采取强硬态度。十月间日本反指使蒙伪军在日本控制下的热河和察哈尔装备训练后进犯绥远北部(内蒙),这样的压力就开始倍增。尽管群众普遍要求把这看作是“最后限度”和全国“抗战”的信号,但并没有得到重视。没有发布动员令。南京一成不变的答复仍是:先“安内”——即消灭共产党。许多爱国人士开始要求南京接受共产党的停止内战和在“志愿统一”的基础上建立民族阵线的建议,以便集中全国人民的力量抵抗日本这一共同的敌人。但提倡这种主张的人马上作为“卖国贼”逮捕起来。

全国情绪之激烈以西北为最。当时很少人认识到东北军的抗日情绪同停止剿共战争的决心有多么密切联系。对中国大通商口岸的外国人来说,西安固然是个遥远的地方,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也似乎是如此,很少新闻记者去那里采访。近几个月来没有一个外国记者到过西安,对于那里即要发生的事件,谁都没有任何可靠的背景材料——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美国作家尼姆·韦尔斯女士,她在十月间到了西安,访问了少帅。韦尔斯女士确切地报道了西北越来越加速的脉搏:

在中国的西京西安府,张学良少帅驻在这里剿共的、激烈抗日的东北军行伍中间出于出现了一个严重的局面。这些军队原来在一九三一年有二十五万人,如今只剩十三万人,都成了“亡国奴”,想家,厌恶内战,对南京政府对日本继续采取不抵抗政策越来越愤慨。下层官兵中间的态度完全可以说是就要谋反了。这种感情甚至传染到了高级军官。这种情况引起谣传说,甚至张学良以前同蒋介石的良好个人关系现在也紧张起来,他打算与红军结盟,组成抗日统一战线,由一个国防政府领导。

中国抗日运动的严重并不表现在从北到南的许多“事件”,而是表现在这里西安府的东北流亡者身上——从逻辑上来说,可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抗日运动在全国其他地方虽然遭到了镇压,在西安府却在张学良少帅的 公开热情的领导之下,他在这方面采取行动是受到他的部队的热烈拥护的,如果说不是受着他们逼迫的话。②

韦尔斯女士回顾她访问少帅的意义时说:

事实上,从这个背景来看,这次谈话可能被认为是企图影响蒋介石积极领导抗战……包含着(在他的发言中)一种威胁:“只有抵抗外国侵略[即不是内战]才能表示中国的真正统一,”“如果政府不从民意,就站不住脚。”最有意义的是,这位副总司令(仅次于蒋介石)说,“如果共产党能够真诚合作抵抗共同的外国侵略者,这个问题也许有可能和平解决。”……

真是谋反的话!但是蒋介石显然低估了这个警告的严重性。十月间他派他的最精锐部队第一军去进攻甘肃的红军,他到西安府,目的是为了要完成第六次围剿的初步计划。西安和兰州已作好准备容纳一百多架轰炸机。成吨的炸弹已经运到。据报道还准备使用毒气。蒋介石所以奇怪地吹嘘说,他“在两星期内,至多一个月内即可消灭赤匪残部。③”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

蒋介石在十月间到西安一行以后,有一点他是一定了解的。那就是,在反共战争中,东北军已越来越派不上用场。总司令在与东北军将领的谈话中可以察觉到大家对他的新攻势毫无兴趣。张学良的一个幕僚后来告诉我说,这次少帅正式向总司令提出了成立民族阵线、停止内战、联俄抗日的纲领。蒋介石回答说,“在杀尽中国红军、捉尽共匪之前,我决不谈此事。”只有到那时候才可以同俄国合作。

总司令回到了他在洛阳的大本营,监督这次新战役的准备工作。如有必要,要向西北派二十师兵力。到十一月底,陕西古老的关隘潼关附近已经集中了十多个满员师。一列车、一列车的弹药和供应品运进了西安。坦克、装甲车、摩托运输队也准备随之而来。

但是对于这一切准备在大规模基础上加强内战的计划,公众都还蒙在鼓里,只有西北是例外。关于西北的情况,报上很少透露。官方的说法是,红军已被正式“剿灭”。少数“残部”也在被驱散之中。与此同时,绥远(内蒙古)的防务交给了地方军队,他们倒打了一场硬仗。对于每天轰炸中国军队战线的日本飞机,南京飞机没有一架起飞迎战。但是他们却进行了频繁的宣传,造成一种假象,好象南京军队有领导防御;同时东京和南京却相互保证,绥远的“局部冲突”决不允许扩大。少数中央政府军——至多两个师——开入了绥远,但在部署上却使得地方部队不能把“抵抗”这件事搞得太认真了。当时担心地方部队可能真的进攻日本在察哈尔和热河所占据的领土。有些南京军队也部署在绥远军队与红军之间,因为蒋介石认为红军很可能从陕西开入绥远,企图带头真的进攻日本军队。

这时全国民族情绪激昂,日本要求镇压救国会,认为抗日宣传是它鼓动起来的。南京遵命办事。救国会的七位最著名领导人被捕。他们都是有地位的资产阶级人士,其中有一名著名银行家,一名律师,还有教育家和作家。与此同时,政府一下子封闭了十四家畅销全国的杂志。上海日商纱厂的工人因为抗议日本侵略绥远等原因而举行的罢工,遭到日本人在国民党合作下的暴力镇压。青岛发生其他爱国罢工时,日本人派海军陆战队登陆,逮捕罢工工人,占领了全市。在蒋介石实际上同意取缔将来青岛日商纱厂一切罢工后,海军陆战队才撤退。

所有这一切事情都进一步在西北产生了反响。十一月间,张学良在自己部下官兵的压力下,发出了他著名的呼吁,要求派往绥远前线。呼吁最后说,“为了要控制我们的军队。”

我们要信守诺言,一有机会就要让他们实现打敌人的愿望。否则他们就不仅把我本人,并将把钧座视为骗子,此后不再服从我们的命令。因此恳请下令至少动员东北军一部立即开赴绥远前线,增援在那里完成其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神圣使命的军队。我本人和我部下十万余人愿追随钧座到底。

这封信④口气恳切,要求报仇雪耻之心,希望恢复东北军声誉之情,溢于言表。但是蒋介石断然拒绝这个要求。他仍要东北军打共产党。

①见本书第一篇《汉代青铜》。②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五日为《纽约太阳报》写。③见蒋介石日记。④一九三七年一月二日由西北军事委员会在西安府公布。

兵变前奏(下)

少帅并不气馁,他不久之后又坐飞机到洛阳去亲自提出这个要求。同时他也为被捕的救国会领袖说项。后来,在扣留了总司令之后,张学良记述那次谈话如下:

“最近总司令逮捕监禁了上海救国会七领袖。我请他释放这些领袖。这些救国会领袖与我非亲非友,他们多数人我连认识也不认识。但我对他们被捕一事提出抗议,因为他们信奉的原则与我相同。我要求把他们释放,但遭到拒绝。我于是向蒋说:‘你对待人民爱国运动的残酷,与袁世凯、张宗昌并无二致。’

蒋总司令回答说:‘这只是你的看法。我就是政府。我的行动是革命者的行动。’

‘同胞们,你们相信这话吧?’

全场数千人齐声怒喊作答。”①

但是张学良在这个时候飞去洛阳有一个积极结果。总司令同意,他下次来西安时,他要向东北军的师以上将领详细说明他的计划和战略。少帅就回去急切地等候他的上级的第二次驾到。但是在蒋介石来到以前,发生了两件事,进一步激怒了西北。

第一件事是签订德日反共协定和意大利的非正式参加。意大利本来已经默认日本霸占东北,作为交换条件,日本承认意大利控制阿比西尼亚。意大利与满洲国建交激怒了少帅,他一度与齐亚诺伯爵颇为友善。他接到这个消息以后就怒斥齐亚诺和墨索里尼,誓必要摧毁意大利在中国的影响。他在向军校学生发表讲话时说,“这肯定是法西斯运动在中国的末日!”现在东北军的不满又增加了一项。德意军事顾问当时正在训练蒋介石的军队和他的空军去轰炸中共。他们是不是也在把他们所能弄到的关于中国的军事情报提供给日本呢?难道德日条约事先没有通知蒋介石并征得他的同意吗?有谣言说他是同意的。

接着,也是在十一月里,传来了胡宗南著名第一军失利的消息,该军二十一日在红军手中吃了大败仗。胡宗南将军是南京方面最能干的战术家,好几个星期以来就一直几乎毫无阻碍地向甘肃北部挺进。红军慢慢后撤,除了小规模遭遇战外,避免交锋。但是他们通过不同方式向南京军队宣传“统一战线”,设法说明他们停止进攻,发表宣言声称红军不打抗日的军队,要求敌军参加他们共同抗日。“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种宣传后来证明极为有效。

但是胡将军认为红军已经完蛋了——软弱、害怕、没有斗志。他轻率地继续推进。红军继续后撤,几乎撤到了河连湾。这时他们决定不再后撤;需要给敌军一个教训。需要给他们看到统一战线也是有牙齿的。他们突然掉转方向,巧妙地把胡宗南将军的军队诱入一个黄土山谷,到黄昏时,空袭停止,他们就加以包围,入夜后发动正面奇袭,左右两翼并有刺刀冲锋。气温低达零度,红军没有带手套的手指都冻僵了,拔不掉手榴弹的雷管。他们许多人就把木柄手榴弹当作棍棒挥舞攻入敌军阵线。一军团带头进行猛攻,结果全歼敌军二个步兵旅、一个骑兵团,缴获大批步枪机枪,政府军有一整团投诚参加红军。胡宗南将军慌忙后撤,在几天之内就把过几个星期中“收复”的地方全部丢失了。他坐下来等待总司令的增援。

东北军一定在窃窃暗笑。这不是象他们所说的那样吗?红军不是比以前更有力量了?这次新围剿旗开失利不是说明围剿将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一年,两年,三年,他们在哪里?仍在打红军。那么日本呢?占领更多更大块的中国领土。但是顽固的总司令因为最精锐的部队蒙此大辱,羞怒之下申斥了胡宗南将军,只有更加坚决地要摧毁他的十年宿敌。

蒋介石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七日在西安飞机场从座机上下来时,所踏上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局舞台。

与此同时,在这个舞台上的左右两侧都发生了重要的事情。东北军将领已经商量好要联合提出停止内战和抵抗日本的要求。陕西绥靖公署主任杨虎城将军的将领也参与其事。杨将军的军队大约四万人,对继续打红军,比东北军更没有劲。他们认为这是南京的战争,他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拚自己的命去打红军,红军许多人跟自己一样是陕西人。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也很丢人,因为这时日本正在侵略邻省绥远。杨将军的部队叫西北军。几个月前已与东北军结成紧密的联盟,秘密参加了同红军休战的协议。

这一切情况,行政院长兼总司令肯定已经知道一二。他在西安虽没有正规军,但在几个月以前宪兵三团——即蓝衣社的所谓特务团——的一千五百名人员在他的侄子蒋孝先将军的指挥下开到了西安,后者曾经诱捕、监禁、杀害激进分子成百上千。他们在全省设立了特务网,开始逮捕、绑架所谓共产党学生、政工人员和士兵。省城警察是南京任命的省主席邵力子掌管的。由于少帅和杨虎城在城里只有随身警卫人员,没有驻防军队,总司令在那里实际控制大局。

这种情况也促成了另外一个事件。蒋介石到达后两天,十二月九日,好几千学生举行抗日示威,游行队伍向临潼进发,去向总司令递请愿书。邵主席下令驱散队伍。警察在蒋介石的一些宪兵协助下殴打了学生,一度还开了枪。两个学生受伤,正好是一个东北军军官的孩子,这次枪击事件就闹大了。张学良出面干涉,制止了殴打,劝说学生回城里去,答应把他们的请愿书交给总司令。蒋介石盛怒之下,申斥张学良“不忠”,企图“脚踏两头船”。蒋介石后来认为,他们两人之间的这一事件是后来发生反叛的近因。

总司令的整个参谋部和他的个人警卫这时全都在西安府同他一起。蒋介石拒绝东北军和西北军将领一起会见的要求,只是分别接见了他们,用各种办法诱使他们分裂。他的这个企图归于失败。他们都承认他是总司令,但一个个都表示对新围剿不满,都要求派他们到绥远抗日前线去。但是蒋介石对他们全体只有一个命令:“摧毁红军”。蒋介石在他的日记里写道,“我告诉他们,剿匪已到只需最后五分钟就可实现最后胜利的阶段。”

这样,总司令不顾一切反对和警告,在十日召开了大本营会议,正式通过了发动第六次围剿计划。准备对已在甘肃和陕西的西北军、东北军、南京军队以及在潼关待命的南京军队颁发总动员令。当时宣布在十二日公布动员令。并且公开声言,如果张少帅拒绝服从命令,他的部队将由南京军队予以缴械,本人将予撤职②。同时张、杨又接到消息,说明蓝衣社同警察一起已准备好一份他们部队中同情共产党分子的“黑名单”,一俟总动员令颁发就立即加以逮捕。

这样,作为这一连串复杂的历史性事件的高潮,张学良在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十点召开了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师以上将领联席会议。前一天已经秘密发出命令,调一师东北军和一团杨虎城的军队到西安府近郊。现在作出了决定,要用这些部队“逮捕”总司令和他的僚属。十七万军队的兵变已成事实。

①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七日西安府《西京民报》所载的一篇讲话。②蒋鼎文将军已被任命接替张学良任剿匪总部司令。

总司令被逮(上)

对于西安演出的这场惊险好戏的动机或政治背景,我们怎么说都行,但是有一点必须承认,它所选择的时机和执行的经过,可谓高明之极。它比蒋介石在南京或上海发动的政变,或者共产党占据广州的情况,其流血和笨拙程度都不知要低多少。起事计划事先一点也没有泄露给敌方。到十二月十二日早晨六点钟,整个事件就已经结束了。东北军和西北军控制了西安。蓝衣社特务在睡梦中惊起,被缴了械,逮捕起来;几乎整个参谋总部人员都在西安宾馆的住处遭到包围,关了起来;邵力子省主席和警察局长也成了阶下囚;西安市警察向兵变部队投降;南京方面的五十架轰炸机和飞行员在机场被扣。

但是逮捕总司令却流了血。蒋介石下榻在十英里外著名温泉胜地临潼,把所有其他客人都驱赶一空。张少帅的卫队长、二十六岁的孙铭九上尉午夜前往临潼,他在半路上带上二百名东北军,清晨三点钟开车到临潼郊外。他们在那里等到五点钟,第一辆卡车载着十五个人开到宾馆门口,被岗哨喝止,就开起火来。

东北军这批先遣人员的增援部队马上开到,孙上尉率部进攻总司令住处。警卫人员猝不及防,没有久战,不过有足够时间让吃惊的总司令逃跑。孙上尉到蒋介石的寝室时,他已经逃跑了。孙率部搜索,爬上宾馆后面的白雪掩盖、岩石嶙峋的小山。他们马上就发现了总司令的贴身仆人,接着不久就找到了总司令本人。他只穿着睡衣睡裤,外面披着一件长袍,赤裸的手脚在急急忙忙爬上山时给划破了,嘴里也没有假牙,身子索索地在寒冷中哆嗦着,躲在一块大岩石旁的小洞里——这块大岩石是长城建造者秦始皇陵寝所在地的标志。

孙铭九向他打了招呼,总司令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同志,就开枪把我打死算了。”孙回答说,“我们不开枪。我们只要求你领导我国抗日。”

蒋介石仍坐在大石上,结结巴巴地说,“把张少帅叫来,我就下山。”

“张少帅不在这里。城里的部队已起义;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总司令闻此似乎放心多了,要派一匹马送他下山。“这里没有马,”孙铭九说,“不过我可以背你下山。”他在蒋介石前面蹲下。蒋介石犹豫了一会就同意了,吃力地趴在这个年轻军官的宽阔背上。他们就这样在军队卫护下下了山,等仆人送来了他的鞋子,然后在山脚下上了汽车开到西安去。

“既往不咎,”孙铭九对他说。“从今开始中国必须采取新政策。你打算怎么办?……中国的唯一紧急任务就是打日本。这是东北人民的特别要求。你为什么不打日本而下令打红军?”

“我是中国人民的领袖,”蒋介石大声说。“我代表国家。我认为我的政策是正确的。”①

就这样,总司令虽然流了一点血,却毫不屈服,到了城里,成了杨虎城将军和张学良少帅的阶下囚。

在兵变那天,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师以上将领联名通电中央政府,各省首脑,全国人民。这封简短的电报说明“为了要促使他觉悟”,已要求总司令“暂留西安府”。同时保证他个人安全。提交给总司令的“救国要求”向全国作了广播,但是到处都遭到国民党的新闻封锁,没有在报上发表。这著名的八点要求是:

(一) 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派共同负责救国。

(二) 立即停止内战,采取武装抗日政策。

(三) 释放上海爱国(七)领袖。

(四) 大赦政治犯。

(五) 保证人民集会自由。

(六) 保障人民组织爱国团体的权利和政治自由。

(七) 实行孙中山遗嘱。

(八) 立即召开救国会议。

对这一纲领,中国红军、中华苏维埃政府、中国共产党立即表示拥护。②几天后,张学良派自己的座机去保安,接了三个共产党代表到西安: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周恩来,东方面军参谋长叶剑英,西北苏维埃政府主席博古。东北军、西北军、红军三方面代表开了联席会议,成了公开的盟友。十四日宣布成立抗日联军,有十三万东北军,四万西北军和大约九万红军。

张学良当选为联合抗日军事委员会主席,杨虎城为副主席。于学忠将军领导下的东北军十二日在甘肃省会兰州,对在那里的中央政府官员和军队也举行了兵变,把那里的南京驻军缴了械。在甘肃的其他地方,红军和东北军共同控制了全部交通要道,包围了该省约五万名南京军队,因此叛军在陕甘两省全境操纵了实际控制权。

事变发生后,东北军和西北军奉新成立的军事委员会的命令,立即开到陕晋和陕豫边界。红军也奉委员会之命南进。一周之内,红军就几乎占领了渭河以北的陕西北部全境。红军先遣部队在彭德怀率领下就驻在离西安府只有三十英里的三原。另一支红军一万人在徐海东率领下绕过西安府开到陕豫边界。红军、东北军、西北军并肩守在陕西边界上。一方面进行这些防御措施,另一方面三支大军都发表明确的声明,反对发生新内战,重申他们纯政治目标,否认有进攻之意。

为了执行八点要求,立刻采取了种种步骤,对此,红军在其新占地区一丝不苟地加以执行,停止实行土地革命纲领。一切反共的作战命令都予撤销。西安府释放了四百多名政治犯,取消了新闻检查,取消了对一切爱国(抗日)团体的取缔。成百上千名的学生可以自由地在人民群众中间进行活动,在各阶层中组织统一战线团体。他们也到农村去,开始在政治上和军事上训练和武装农民。在部队里,政工人员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抗日宣传。几乎每天都举行群众大会。有一次参加者有十万多人。在所有大会上,口号都是团结抗日、停止内战。——后者对农民有现实的号召力,因为他们的粮食和牛羊已因未来的剿共战事而被征用了。

但是这些情况的消息在西北省以外遭到了扣压。甚至颇受尊重的《大公报》也指出,凡是胆敢刊载西安传出来的消息的编辑无不有立即遭到逮捕的危险。与此同时,南京的宣传机器又抛出了一个烟幕弹,使已经弄得稀里胡涂的公众更是莫名其妙。原来南京政府闻到兵变消息后顿时目瞪口呆,先是召开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和中央政治委员会的)常委会会议,立即宣布张学良为叛逆,撤销他一切职务,要求释放总司令,否则将开始讨伐。人们听到这轰动一时的新闻,反应不一,有的因蒋介石被逮高兴万分,有的大惊失色。到处出现了分崩离析的迹象。蒋介石是中国许多敌对势力暂时得到某种程度稳定的中心枢纽。一旦他离开了这个中心地位,这些势力就都失去了向心力,各种意见发生公开冲突,必须寻找新的组合,新的向心力,新的黏合剂。

①摘自代我在西安府为伦敦《每日先驱报》采访的詹姆斯·贝特兰访问孙铭九的报道。②上述八点要求中有七点是完全符合共产党和苏维埃政府在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一日发出的通电中所提的“救国”纲领的。因此,张学良和共产党至少早在那个时候已经同意了这个纲领,尽管共产党没有预料到张学良会采取这样令人吃惊的步骤来使南京对此加以考虑。

总司令被逮(下)

有三天之久,没有人知道蒋介石的生死下落——除美联社以外,该社断然宣称,张学良已在电台上报告过他如何把蒋介石杀死,以及杀死他的理由。没有人知道叛军究竟打算干什么,很少人充分了解他们的立场的政治意义;甚至一些同情他们的人也因为错误的报道而谴责他们。南京切断了与西北的一切通讯和交通,西北的报纸和宣言都被检查官烧了。西安整天广播,一再声明不向政府军进攻,解释他们的行动,呼吁各方要有理智和要求和平;但是南京的强有力的广播电台进行震耳的干扰,淹没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在中国,独裁政权对于一切公共言论工具的令人吃惊的威力,从来没有这样有力地表现过。

我本人的许多电讯都遭到大肆删节。我几次尝试要把西北的八点要求发出来,这也许对西方读者澄清这个谜有一点帮助,但是检查官一字也不准发。许多外国记者本人对西北近况一无所知,轻信地把宣传工厂里所制造的一切谎言当作新闻。国民党及其追随者一方面竭力扣压真正的消息和事实,另一方面却向全世界发出一些愚蠢的谎言,使得中国更象是个疯人院一样的地方。竟有这样的消息:叛军把警察局长钉在城门上;红军占领了西安,洗劫全城,城墙上挂了红旗;张学良遭到自己部下的刺杀。南京几乎每天都说西安发生暴乱。红军诱拐男女少年。妇女被“共妻”。整个东北军和西北军变成了土匪。到处发生抢劫。张学良要求总司令付赎金八千万元。①日本是张学良的后台。莫斯科是他的后台。他是个赤党。他是个鸦片鬼。他是个“死有余辜的忘恩负义之徒”。他是个土匪。

许多最最荒诞不经的谣言也起源于日本人在中国办的报纸,甚至日本高级官员。关于西安“赤色威胁”的“目击者”的异想天开的报道,日本人特别多产——尽管他们同别人一样同那个城市一无联系。日本人还发现事变后面有苏俄阴谋。但是他们在莫斯科报纸上遇到了他们宣传上的敌手。《消息报》和《真理报》正式否认责任、谴责张学良、赞美蒋介石不算,甚至捏造了一个消息来证明,西安事变是前中国行政院长汪精卫和“日本帝国主义者”共同炮制的,这种谣言同事实如此大相径庭,甚至中国最反动的报纸也不敢想出这一招,因为怕人嘲笑。“撒谎是可以的,先生们,”列宁曾经说过,“但是要有限度!”

谣言攻势连续几天。但是蒋介石被俘一周后,南京光是捏造这一轰动一时的事件的背景新闻已不够了。消息走漏了出来,漏洞越来越大,后来出现了大缺口。秘密报纸普遍刊登了八点纲领,在自由主义和进步人士中间争取到了拥护者,因为这实在是个资产阶级的自由进步纲领。公众开始认识到西北方面并不是要打内战,而是要制止内战。一般的情绪已逐步开始从为一个军阀的个人安危担心转变为为国家存亡担心,现在打内战不仅不能救蒋介石一命,反而会毁灭中国。

在蒋介石被俘的消息传来后,南京就开始了争夺政权的阴谋活动。野心勃勃的军政部长何应钦与国民党内亲日派政学系有密切关系,当时正掌南京大权,八点纲领主要就是发给他的,但是他竭力主张“讨伐”。在这一点上何应钦得到亲法西斯的黄埔系、蓝衣社、在野的汪精卫系、西山会议派、CC系和南京的德、意顾问的充分支持(“煽动”也许是个更确切的词,因为何应钦将军天生是个易受“煽动”的人)。他们都认为这是夺取全部军权的良机,可以把国民党内的开明派、亲美派、亲英派、亲俄派、统一战线派统统压下去,在政治上降到无足轻重的地位。何应钦将军马上动员了南京二十师军队,开到豫陕边界。他派了一队队飞机在西安府上空飞翔,派步兵向叛军阵线作试探性佯攻。有些南京飞机(为了抗日送给蒋介石总司令的“五十寿礼”)在陕西境内的渭南和华县试验性地投了几颗炸弹,据报道炸死了一些工厂工人。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他听到轰炸的消息,“很是高兴”。

但是蒋夫人显然并不高兴,她当时对局势比她丈夫要清楚得多。她对这种为“在尸体上开宴会”(南京的人当时认为总司令不可能活着出西安)的准备极感愤怒和震惊,于是去见了何应钦,要他解释。如果他开了战,他还能停下来吗?他能救她丈夫吗?她写道,她丈夫的安全“同国家的继续生存是不可分的”。他要杀死她丈夫吗?这位将军胆怯心虚了。她坚持要他停止战事,把他的才智用在设法争取蒋先生获释上。她要他活着回来。她的论点占了上风——至少是蒋介石自己的使者到达南京之前。

同时情况也很显然,如果大规模开战,西北不是没有盟友的!广西、广东、云南、湖南、四川、山东、河北、察哈尔、山西、绥远、宁夏的军政领袖都作壁上观,如果何应钦开战,他们几乎肯定没有一个人会举一个小指头出力协助。他们无论哪一个人,或者甚至他们全体都会靠向叛军一边。在最好的情况下,所有这些省份里的当权政治派系也会要求南京出高价才肯保持中立,他们每个人都想在这场冲突中设法增强自己的势力。这一点到二十三日就很明显了,当时有势力的宋哲元和韩复榘将军(河北和山东的统治者)发出通电,要求和平解决,明确告诫不要开战,清楚地表明对何应钦将军的计划毫不赞成。

现在问题是:蒋介石在西安身系囹圄,是否还能够在南京纠集到足够的力量防止爆发消耗力量的内战,这场内战很有可能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如果说不是实际生命——的完蛋。在南京和上海,他的妻舅、中央银行董事长宋子文,他的连襟、代理行政院长孔祥熙,蒋介石夫人,把他的亲信召集在一起,竭力设法阻止南京方面更加反动的分子以“反共讨伐”的名义发动进攻。

同时,在西安也发生了迅速的回心转意。总司令在被俘以后不久就开始认识到,他的最大“叛徒”也许不在西安,而是在南京。考虑到这个情况,蒋介石想必作了决定,他不作殉难者,白白让何应钦将军或者任何别人踏着他的尸体爬上独裁者的宝座。他于是不惜屈尊从天上下来,立即开始以十分精明和现实的方式同操了他的生杀大权的凡夫俗子打交道。甚至同赤匪打交道。

①蒋介石夫人对这些谣言表示遗憾,她写道,“任何时候都没有提出过钱的问题或加官进爵的问题。”

蒋、张和共产党(上)

蒋总司令在西安蒙难的经过,已由总司令本人这样一个权威人士在他妩媚的夫人蒋宋美龄的得力合作下写了出来。①凡是没有读到过他们这本叙述中国历史转折点的这一插曲的引人入胜的书的,笔者竭诚奉劝一读。我不知道近代还有什么别的文件比它更加扣人心弦,更加富有戏剧性了,而且也不知道有什么文件,能够为对中国有所了解的读者,把中国的统治者的性格和心理集中在这么分明、这么生动的焦距上。

因此,这里所提供的事实,浅意只是作为这位行政院长兼总司令及其勇敢多才的夫人的大作的些微补充。他们认为西安事变是个暴行,有损于他们感情极其激动的口口声声要实现的个人使命,因此给我们提供了这部关于他们经历的主观记述。但是由于这些事件严重地危及他们自己的生命,自然使他们极其谨慎克制,如果是在私下,他们大概会第一个承认,由于政治的原因,由于必须保持所处职位的尊严,他们不得不把许多有价值的材料略而不提。

这里必须强调的是,中国人是一个实用主义者的民族,大多数中国人评断西安事变基本上不涉及伦理道德观念。中国历史上当然充满了类似的事件,特别是在描写封建斗争的旧小说中,这是中国将领几乎每个都背得滚瓜烂熟的。而且近代的先例也不少。一九二四年,“基督将军”冯玉祥把当时的中国大总统曹锟逮捕幽禁,强迫他接受他的政治要求。冯玉祥在公众心目中的人望迅速上升。他今天是蒋介石的军事委员会的副委员长。最近的其他例子是蒋介石本人提供的。他在不久以前“扣留”了已故的胡汉民,后者是他的“把兄”,国民党中的长辈和劲敌。另一个例子是绑架李济琛将军。蒋介石把他扣留在南京一直到把他的政治势力搞垮为止。

其次,必须记住中国还不是个民主国家,在政治斗争中常常恢复到纯封建手段。在报纸遭到完全控制,人民被剥夺政治权利的情况下,人人都知道要向南京进言或者改变它的政策,只有一个有效办法,那就是武装示威,即中国人所说的“兵谏”,这是中国政治斗争中公认的一种手段。把感情暂且撇在一边不说,可以认为张学良对独裁政权头子采取直接行动,是选择了最人道的、最直接的办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化的生命损失最少,流血最少。不错,这是一种封建的方法,但是张少帅要对付的人物是一个凭直觉就能了解他自己在半封建政治中的枢纽作用的人物。他的行动是根据极端现实主义来考虑的,今天一般人都认为,这一行动的客观历史效果是进步的。

但是蒋介石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有过严重危险呢?

看来是如此。不过危险不是来自张少帅,也不是来自共产党。有可能来自杨虎城。但是最可肯定的还是来自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少壮派军官,来自有着不满情绪的桀骜不驯的士兵,来自有组织和武装起来的群众,他们都要求在如何处理总司令的问题上有发言权。少壮派军官通过决议,要求公审“卖国贼”蒋介石和他的僚属。部队的情绪肯定是造成把总司令干掉的。奇怪的是,如今却要由共产党人来说服他们饶他一命!

共产党在西安事变中的政策始终没有明确地解释过。许多人认为,共产党为了要报蒋介石对他们进行十年无情战争之仇,现在一定会得意洋洋要求把他处死的。许多人认为,他们会利用这个机会与东北军和西北军勾结,大大地扩大自己的地盘,与南京进行新的争夺政权的大决斗。实际上他们一点也没有这么做,他们不仅力主和平解决,释放蒋介石,而且还主张由他回到南京去担任领导。甚至蒋介石夫人也写道,“同外办看法恰巧相反,他们[共产党]并不想扣留总司令。”但是为什么不想扣留他呢?

上文经常提到共产党要求停止内战,组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在南京建立民主的政体。这些口号是绝对诚实的,原因很简单:这些口号符合一切客观条件迫使共产党采取的战略的内在因素。不论在经济上,政治上,军事上,总之,在一切方面,他们都真正需要和平,真正需要一个代议制的、多方面参加的民主政体,来实现他们当前的目标。他们清楚地看到,这样一种民主政体,是唯一令人满意的结构,可以团结整个民族,对日本进行反帝斗争,谋求独立。而且他们充分相信,必须先有这一斗争,然后才谈得上进一步努力在中国实现社会革命,它们两者是不可分割的,而且前者必须同时带动后者。他们通过切身经验了解到,在势必要灭亡整个民族的外国威胁面前,继续进行革命战争不但会进一步削弱全民放的抗战力量,而且也会随之埋葬革命本身的潜在力量。

毛泽东说,“中国民族解放运动的胜利是国际社会主义胜利的一部分,因为中国打败帝国主义意味着摧毁帝国主义最强大的一个根据地。如果中国赢得了独立,世界革命就会非常迅速地发展。如果我国遭到敌人的征服,我们就丧失一切。对于一个被剥夺民族自由的人民,革命的任务不是立即实现社会主义,而是争取独立。如果我们被剥夺了一个实践共产主义的国家,共产主义就无从谈起。”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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