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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地晚餐》作者:迟子建【完结】
简介
女作家迟子建的中篇小说《第三地晚餐》以爱情和婚姻为主题。本文解读作品中驴,羊和晚餐三个意象,分析作家对其笔下女性所寄予的深切同情,以及作家对建设和谐的男女关系所持有的希望和信心。
第三地晚餐
夏日正午的太阳有如一朵灼灼盛开的、散发着有毒香气的花朵,将街市的行人给熏蔫了。
天上没有云,人们就把阳伞和凉帽当做云彩,抵挡炎热。岂知此时的阳光锐不可当,阳伞和凉帽便也成了旧时代大宅门前一左一右盘踞着的石质雕龙,不能呼风唤雨,成了摆设。
陈青走出报社大门时,打了个深深的寒战。长时间地呆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突然间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给裹挟了,跟从温暖的居室中来到冰冷的户外一样——冷暖骤然的交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一条象牙白色的亚麻布连衣裙配一顶米色的宽檐凉帽,是盛夏时节的陈青最喜爱的装束。
陈青很少正午回家,尽管家离报社只有三站地。她更习惯于在餐厅领取一份免费午餐,端到一个角落,随便吃点,然后回到工作间,趴在桌前打盹。
《寒市早报》是寒市报业集团下属的一份报纸,在这个拥有二百万人口的城市中,能保有三十多万份的市场份额,足以让报界人士眼红了。供职于这份报纸的人,其年终奖金大约可以与工资持平,所以在报业集团所辖的九份报纸中,《寒市早报》记者的行头最有派头。男记者通常是一身休闲名牌装,女记者提着的手袋也都价格不菲。就连他们走路的声音,也是与众不同的。男记者走路铿锵有力,女记者会把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地脆响,显示出他们深厚的底气、旺盛的精神状态和心中飘拂着的一丝傲气。
陈青在《寒市早报》副刊部工作。如果把一份畅销的报纸比喻为一个人的各种器官的话,那么新闻部是这个人的心脏,财经部是肝脏,文体部是肺叶,机动记者就是肾脏。副刊部呢,它充其量不过是胆囊或脾脏,说它重要也很重要——可以过滤和调和人体的杂质、促进血液循环和再生;说它不重要也不重要,切除胆囊和脾脏,人照旧能过日子。而万一把人的心肝肺掏去了,魂儿也就跟着没了。
陈青心情很好。快近中午的时候,她被叫到总编室。总编对她说,编委会刚
开过,大家都觉得在这个报业竞争越来越激烈的时代,要想保持发行量的稳中有升,必须顺应市场需求,对报纸不断地进行改革。总编说完这番话后,开始强调副刊部的重要性,说是文化永远是一个民族最高雅的精神食粮。总编的话,已使陈青心里明白了八九分,知道副刊部又要遭受杀戳了。果然,总编用一声有点乔装色彩的叹息声作为转折,陈青所主编的“菜瓜饭”版的命运,就像一条死鱼一样浮出水面。
编委会一致通过,“菜瓜饭”文学版由现在的每周一版,改为两周一版。而两年前,它已由每周两版被压缩为一周一版。“菜瓜饭”就像未婚先孕的胎儿,被一刮再刮。
总编对陈青说,这次版面调整,副刊部人的基本工资照发,只是奖金还是要受到影响,不过不会像上次减少的额度那么大,如果顶替了“菜瓜饭”版的“再婚堂”能够带动报纸的销量,副刊部的奖金也会相应向上浮动一些。
割让版面与割让土地一样,通常会让人痛心的,可陈青却无动于衷。虽然说副刊部是《寒市早报》中最清净的角落,可身置工作环境中,她还是觉得莫名的忙乱。所以总编讲完那秋话,她很平静地说,这很好啊,如今离婚率高,再婚的人越来越多,“再婚堂”自然比“菜瓜饭”要吸引人的眼球。总编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人!现在副刊是两周一版,用不了三个人了,我们想把姚华调到“再婚堂”版,充实那里的力量,你和老于一同侍弄“菜瓜饭”,我看人手也够了,你说呢?总编平素说话贴切的时候少,但陈青觉得他这次把“侍弄”一词用对了地方。的确,她和老于就是两个守着荒芜的菜园的老农,面对着繁华世界,不合时宜地种着瓜菜。
副刊部命运的多变,已使陈青处于半退休状态,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出了总编室,她没有去餐厅,而是回到工作间,关了电脑,拿了凉帽和手包,下楼回家。她昂首挺胸,步履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活力。如果不是扑面而来的热浪使她打了个寒战,身子微微趔趄了一下,她的脚步将一路轻灵下去。
陈青走了一段,穿过宏达街的过街天桥,抄近路回家。那是一条逼仄的小巷,叫红蓝巷也许是因为她家人的名字都与颜色有关,所以她很喜欢红蓝巷。红蓝巷长不过六百米,宽不足五米,它的左右两侧,是两番天地。
红蓝巷靠东的东侧高楼林立,西侧则是一带矮矮趴趴的待逝迁的房子。装修考究的商铺都在东侧,譬如饭馆、理发店、洗染店、小型超市,而西侧拥塞的则是杂货店、自行车修理部、寿衣店、修鞋铺和废品回收站。
红蓝巷两侧行人的装束也是不一样的,东侧的光鲜整洁,西侧的灰暗陈旧。就连巷子的地面,也是一分为二、泾渭分明的,东侧的干净平整,西侧的肮脏坑洼,多有痰迹、废纸和霉烂了的水果瓜菜的污痕。
太阳像团熊熊燃烧的大火球,企图把身下的楼房和街巷烘烤成干柴,填到自己的肚子里。陈青穿着半高跟的凉鞋,却仍觉得脚底发烫。
红蓝巷里行人极少,车辆也少,没人喜欢正午出门。偶有的人影,都闪烁在西侧。贫寒的人,似乎抵抗风寒和酷暑的能力也强。修鞋的和修自行车的,依然在安详地打理着生意。
陈青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狗吠。抬头一望,见前方的路上停着一辆驴车,毛驴迎着她,在烈日下孤独地站着。狗的叫声就是从驴车所停的窗口传出来的。 那是只深灰与浅褐相杂糅的毛驴,看上去三四岁的模样。它耷拉着耳朵、歪着头,似在想着什么事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阳光里。
驴车上载着几个纸箱,一个面色黧黑的穿蓝衫的男人满面流汗地从一座居民楼里走出来,搬起纸箱,扛在肩头。从纸箱外包装的标记上,可以看到“瓷砖”的字样,难怪他显出吃力的样子。
当毛驴的主人出来搬运货物时,狗叫声停止了。可他一离开,汪汪的叫声又起来了。看来它是咬那只毛驴的。
陈青接近了驴车。想来那狗知道她不是驴的主人,所以尽管陈青停下了脚步,它还是照叫不误。陈青循声望去,见是一只闪着绸缎般光泽的肥头大耳的沙皮狗,正由它的主人抱着,站在二楼阳台上,一耸一耸地叫着。狗是黑色的,而抱着它的女主人则穿着白色睡袍。狗叫着,肥胖的女主人那浮白的脸上就现出满足的笑容。从阳台封闭的窗户和挂在墙外的空调机箱叶轮的旋转中,可以看出狗和它的主人正享受着充足的冷气。
驴的主人又出来扛纸箱了,狗吠声停顿了片刻。可是当蓝衫闪进楼洞的时候,沙皮狗锐利的叫声又穿透了阳台窗户的缝隙,传了出来。于是陈青再次看到了抱着狗的女人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
毛驴歪着头,沉静地站在那里,被烈日熏烤着。狗对它的敌意,并没有使它有丝毫躁动。它那安详而隐忍的神色深深打动了陈青,她情不自禁地把凉帽摘下,戴在驴头上。她的举动让沙皮狗很愤怒,它叫得越来越激烈。陈青不敢看驴戴着凉帽的样子,她一路向前,飞快地走出红蓝巷,上了人声鼎沸的中正街,回到临水花园的家。一入家门,她的泪水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带着一股哀愁的情绪,陈青打开卧室的空调,拉上窗帘,闭合上百叶窗,让阳光成为室外浪漫的游侠。她冲了个凉,在换睡衣的时候,蓦然想起了那条纯棉的白地紫花的睡衣,那是丈夫为其前妻买的。据丈夫马每文讲,当他从俄罗斯带着这件礼物归来时,等待他的却是妻子冰凉的尸体。马每文跟陈青结婚时,将前妻的旧物统统处理掉了,惟独留下了这条睡衣。马每文将它送给了陈青,说是前妻并没有穿过它,它是没有主人的。可陈青从来没有勇气穿它。甚至在她从衣橱里取衣服无意间触着它时,都有撞着了鬼的感觉,心惊肉跳的。
陈青在这个正午特别想穿上这件睡衣,好像它的身上凝聚着冰凉的雪花,能驱除她在红蓝巷里所沾染的浓重的暑气似的。
她打开衣橱,取出睡衣。虽说它是没有尘埃的,可她还是用力抖了几下,才把它从头套下。这条睡衣除了胸有点微微的紧之外,腰身正合陈青的形体。她穿上的那一瞬,有点心动过速,好像偷了谁的东西似的。她走到洗手间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在柔和的光线下,这白地紫花的睡衣就像一条在月夜下泛着波痕的河流,清幽动人。
睡衣是“V”字形领口,两条肩带大约有一拃宽。领口、肩带镶嵌着白色的花边,看上去朴素而浪漫。陈青从睡衣的松紧度上,判断出丈夫的前妻具有魔鬼般的身材,她的胸不像陈青这样过于丰满,而且腿一定是修长的。因为陈青穿着它时,裙摆有些拖地,稍嫌过长。胸部装束的感觉和几乎曳地的裙摆,就像一篇文章的两处败笔,让她有些气馁。
丈夫的前妻是个游泳教练,她的身材好是当然的了。陈青一旦这样想,就像是找到了修改文章的妙笔,心也舒畅多了。她到冰箱中取出一盒酸奶吃下,打算美美地睡上一个午觉。
正在此时,厅里一阵响动,马每文回来了。
马每文中等个儿,脸型瘦削。他的眼睛不大,但眉毛却很浓重。陈青没有料到丈夫正午时突然归来,而马每文也没有想到妻子会在家里。他们的目光相遇的一瞬,竟然有点局促和羞涩。他们彼此无言地对望了两三分钟后,马每文的脸突然涨红了。陈青知道,这是丈夫求欢的信号。果然,他从衣橱里取出蓝色睡衣,进了洗手间。马每文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近几年不当着妻子的面换睡衣了,大约是为了掩饰腰间的赘肉和已失去弹性的胸脯。很快,从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马每文开始淋浴了。
陈青可没有做爱的心情,她的眼前老是闪现着正午毒日头下的那只毛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躺到床上,正踌躇着,水流声止息了,马每文一定是急不可耐了,只简单冲洗了一下就出来了。他见陈青仍然站在地上,就一把将她抱到怀里,深深地吻着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冲动了。马每文把陈青抱到床上,熟练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安全套,惯常地用牙齿撕开封口。就在他热血沸腾的时候,陈青突然冷冷地说:我不想干。她用了“干”字,从未用过的一个粗俗字眼,马每文愣了。陈青接着又说:我怕你干我的时候会喊着前妻的名字。
马每文立刻就泄气了,他绵软地趴在陈青身上。但自尊和愤怒很快使他恢复了精神,他从陈青身上跳下来,站在床边,将那只没有派上用场的安全套撕了个粉碎,扬在陈青的脸上。
陈青先是木然地躺着,任那些橡胶的碎屑像一口口黏痰肮脏地落在她的嘴巴、眼睑和鼻梁上。但当马每文转身要离开时,她突然像一只羚羊一样蹦到地上,抖落那一脸的碎屑。她微笑着,将双手伸向睡衣的“V”字领口,左右开弓,用力一撕,这条美丽的睡衣顷刻间就破相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绽开了,它从领口直达腰际。
那道裂痕如同天际线,将天与地分开了。从这个正午开始,他们分居了。
陈青的娘家,在寒市城郊的曼苏里。
如果望文生义,一定会把“曼苏里”当做富庶、浪漫之地,其实不然。曼苏里是贫寒之地,这里聚集的多是菜农、工人和做小本生意的人。
从临水花园乘公共汽车去曼苏里,要换三次车。以往陈青回家,都是由马每文驾车送她。他们回家总是带上鸡鸭鱼肉、点心水果等吃食。他们一回去,左邻右舍的人会来陈青的娘家凑趣,陈青便会分一些吃食给他们。他们啃着鸡腿、大口吞咽着点心的时候,会跟马每文讲陈青的事情。什么她小时候帮着王三奶奶倒过屎盆子,什么她十三岁时就会踩缝纫机给家人做衣裳,什么有一年她拾捡遗弃在田间的黄豆,过年时用这豆子压了两板豆腐。大概是因为吃人家的嘴短的缘故吧,总之,说的都是讨好的话。有些话马每文已经听过多次了,可他还得做出爱听的样子。
曼苏里的房子分为两类,一类是上下两层的砖瓦结构的房子,每层四户,有暖气和自来水设施。由于它介于楼房和平房之间,这一带的人称它为“土楼”。土楼的历史不算长,十来年的样子,它里面住的是稍微富裕的人家。另一类则是“板夹泥”的平房,由于岁月久远,它们已老态龙钟了,看上去歪歪斜斜的。住在土楼的人,都是由这里迁出的。陈青四兄妹,都出生在板夹泥的房子里。这种房子的顶棚是用废报纸和花格纸糊的,冬季夜深人静时,老鼠常从上面哧溜哧溜地滑过;夏季房屋漏雨时,它会因积存了雨水而鼓胀起来,形成一个个圆圆的泡儿,好像纸棚窝着几只流泪的眼睛。
陈青的父亲陈大柱,已经六十六岁了。他原来是宏伟轧钢厂的车工,后来厂子倒闭,他在五十三岁时进了曼苏里社区服务站,成了一名管道疏通工,人称“陈师傅”。陈青的母亲比丈夫小六岁,大家都叫她“陈师母”。虽然她刚踏过六十的门槛,可看上去却像七十多的人了,头发全白了,牙齿脱落了多半,眼袋松懈得似乎能做鸟巢,枯瘦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她年轻时是宏伟轧钢厂有名的美人,后来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胳膊——它被绞进了飞转的齿轮中。人一成了残疾,美的资本也跟着流失了,她嫁给了又矮又丑的陈大柱。陈大柱脾气暴躁,爱喝酒,酒后常对着老婆撒酒疯。陈青的母亲就好像丈夫的奴隶似的,整日低眉顺眼的。
陈师母身上有一处是活泼的、昂扬的,就是她的那只好手。她熟练地用它洗衣、切菜、打扫屋子和院落。该两只手做的事情,由一只手来承受了,可以想见它是多么的辛劳。可这辛劳却使它比一般的手要显得有活力。陈师母平素寡言少语,那只手却总是轻灵地舞动着。它就好像一只长长的舌头,把她心底的话滔滔不绝地掏出来。
陈青提着一只烧鸡、两盒点心,最先搭乘的是由临水花园开往齐正街的6路公共汽车。这路车穿行的是市中心的主要街道,车体是那种上下两层的豪华大巴车,有空调,自动售票。大巴车明亮的玻璃窗外的建筑是堂皇的,行人的装束也是考究的。如果说这样的公汽是一匹好马的话,那么宽阔整洁的有绿树花坛环绕的街道就是专为它而设的一副好鞍。然而当她从齐正街下车,转换38路联运车,往儿童医院方向去时,车体就是那种普通的公汽了。汽车的顶棚吊着几顶果绿色的老式电风扇,有两顶已经坏了,纹丝不动。能够旋转的,也都像患了哮喘病似的,有气无力的。由于是周六,外出的人多,车里的汗气也重。陈青觉得手中提着的美食一定被熏染得变了味儿。到了儿童医院下车时,她头昏脑涨的。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才搭上开往郊区炉具厂的112路汽车。这辆汽车的车头瘪了一块,看来不久前肇过事。汽车外体的白色喷漆脱落了多半,就像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人,看上去很寒碜。车里的人并不多,所以陈青一上去就找到了座位。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奓着一头黄发的售票员打情卖俏,车中那些衣着黯淡的乘客跟着发出阵阵笑声。肮脏的玻璃窗外尘土飞扬,高楼少了,花坛不见了,路边的树也稀稀落落的,东一棵,西一棵的。陈青想着马每文现在不知身居何处时,心中还是有些怅惘。他们结婚六年来,马每文是第一次失踪。一个处于分居状态的男人在周末与家人不辞而别,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她心里是清楚的。正当她神思恍惚的时候,咣的一声,汽车戛然而止,终点站到了。喧闹而零乱的炉具厂的站台上,充斥着小面包车揽客的吆喝声。这样的车都是去曼苏里的。他们高叫着:曼——苏——里——曼——苏——里——好像曼苏里是刚出炉的烧饼,要趁热卖掉。
曼苏里的很多人都认识陈青。一个穿着灰格子大裤衩、白棉汗衫的车主冲陈青叫着:这不是陈大记者吗?今天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家马总的车呢?他一嚷,没注意到陈青的,把目光都转向她了。
陈青认得那汉子,他是曼苏里有名的酒鬼,姓蒋,据说他每天总要喝上八两白酒,人称“蒋八两”。他喝过酒后爱打老婆,那个女人受不了这煎熬,与他离了婚,把五岁的儿子也带走了。蒋八两没人管了,愈发喝得不可一世。也许是酒精常年浸润的结果,他的脸色红得发紫,即便没喝酒,也给人喝着酒的感觉。而且,他喜欢开飞车,但乘客并不因此而忌讳,相反,倒是喜欢登上那辆蓬头垢面的、由报废车改装成的面包车。原因是:那些性能好的车常发生磕磕碰碰的事情,而蒋八两驾驶的车就像一颗稳定的恒星,沿着自己的轨道,从未出现过偏差。
陈青只得上蒋八两的车了。她刚一落座,蒋八两就跨进驾驶室,拽上吱嘎叫着的车门,说,陈大记者回来,咱就不等客了!虽然还闲着好几个座儿,他还是一踩油门,飞快地离开炉具厂的站台,朝曼苏里而去。
窗外的景色变幻越来越大。在城乡结合部,有几家大厂子:发电厂、啤酒厂和水泥厂,厂区高大的烟囱终年排着污浊的烟气和粉尘,附近的居民多有抱怨。报社开通的市民热线电话常常接到这一带居民的投诉,记者们只能层层向上反映情况。也有环保局和人大督察办的人下来调查、走访,然而他们留下的只是匆匆的脚印,这一带还是灰头土脸的老样子。
过了这几家厂子,就是大片大片的曼苏里人耕种着的农田了。坑洼的路面上多了农用三轮车和摩托车,尘土也愈发嚣张了,泥土路上交错而过的车辆挟起的都是一团团呛人的灰尘,它们无所顾忌地扑入车窗内,像是一只只肮脏的手,把人的浅色衣服给摸出污痕来。
像以往一样,陈青一入曼苏里,最先看到的家人就是哥哥陈墨。大热天的,陈墨依然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在曼苏里的几只信筒间转来转去的,好像那绿色的信筒里装着他生命的春天。
陈青下了,冲陈墨叫了一声:哥——
陈墨转过头,见是陈青,咧开嘴笑了,憨憨地叫了声:青——
陈家四兄妹的名字,都与颜色有关。老大出生在雪天的午夜,空中凝聚的是浓重而压抑的如墨一样的黑云,陈大柱便给他起名为陈墨。陈青虽然也出生在午夜,但因为是秋天有满月朗照的日子,夜空是青蓝色的,于是得了一个“青”字。陈青下面是个女孩,她出生在一个风沙漫卷的日子,天是浊黄色的,于是叫她“陈黄”,她小陈青三岁,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却还没有出嫁,谈一个对象就会黄一个。她自己将爱情命运的坎坷归咎于那个“黄”字。陈家最小的孩子,是个清秀的男孩,出生在夏日的黎明,叫“陈白”,如今陈白在寒市的理工大学化学系读博士。
陈墨称呼他的弟弟和妹妹,均用单字“青”、“黄”或“白”。
陈青叫陈墨为“哥”,马每文却不是这样。马每文比陈墨年长一些,除了年龄的差距使他不能随着陈青称他为兄,陈墨的愚钝大概也是其中一个不可言说的缘由吧。似乎一个智力欠缺的人是不配做别人的哥哥似的。马每文对陈墨直呼其名,陈墨呢,他用字俭省惯了,叫马每文为“马”。
马呢?陈墨接过陈青提着的东西,一边朝家走,一边问她。
陈青说,马有事外出了。
陈墨噢了一声,对陈青说,红在家。
张红是陈墨的老婆。由于陈墨轻微智障,所以当年介绍给他的三个女人各有缺陷。一个是因出天花而落得满脸麻子的姑娘,一个是连裤腰带都要由人帮着系的痴呆,还有一个就是因小儿麻痹落下后遗症的跛脚的张红。陈墨说看着满脸麻子的人,他吃不下饭;而那个痴呆老冲她笑,他嫌不会哭的女人,男人就没法疼她;反倒是一歪一斜走路的张红,让陈墨动了心。他对陈师母说:她是个需要男人搀扶的姑娘。而陈青的父母,相中的也是张红。她虽然不漂亮,但脑子没毛病,善良而勤恳。最关键的,是她的名字中有个“红”字,合该是陈家的媳妇。
陈青走进土楼时,张红正坐在院落的树阴下择菜。她显然也对陈青的独自回来感到意外,她站起来,洗了手,一边给陈青泡茶,一边问她:俺妹夫呢?
陈青说,他生意上有事情,外出了。
张红对陈青说,妈出去看人宰羊去了。
张红把一只空酱油瓶子递给陈墨,差他去食杂店打酱油。将陈墨打发走后,张红叹了一口气,对陈青说,楼上的王卷毛又来勾搭爸了。别人偷着告诉我,王卷毛在炉具厂那儿开了个裁缝铺子,爸常去那儿和她见面。他们回曼苏里,前脚一个,后脚一个,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
王卷毛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住在陈家楼上。由于土楼的上层不像下层有院子,能栽种个花草、葱蒜什么的,所以上层的人往往利用探出的阳台,养些盆花。王卷毛家在阳台养的却不是能散发出香气的花,而是一群鸽子。鸽子长着翅膀,你不能不叫它飞,所以她家阳台有一扇窗始终是敞开的。鸽子里出外进的时候常常将陈家刚晾晒出去的衣服遗落上屎,而王卷毛在打扫脱落的鸽毛的时候,喜欢把它们顺着阳台往下撒,全都扬在陈家的院子里,呛得人直咳嗽。陈大柱为此和王卷毛绊过几次嘴,两家为此伤了和气,见面连招呼都不打。
王卷毛的男人是个蔫头蔫脑的菜农,春夏秋三季他喜欢呆在农田里,风雨不误。到了冬天,他就闷在家里,一天到晚地抽着旱烟。王卷毛骂她男人“大烟筒”的吼声,就时常在冬天时一声声地响起了。
王卷毛在曼苏里做小本生意。夏天卖凉糕,冬天卖糖葫芦。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寒市殡仪馆当火化工,一个在曼苏里当菜农。他们都是年轻轻轻就结婚生子了。也许是因为王卷毛飞扬跋扈的个性,两个儿子都不常回来。所以王卷毛骂她男人的时候,常把两个儿子也捎带上,声称如果他们父子三人是三只鸽子的话,她会全部杀掉,一只调汤喝,一只用辣椒爆炒,另一只红烧。王卷毛的男人这时就会眨巴着眼睛,啧啧赞叹着,说,真会吃!
王卷毛和陈大柱的私通,始于六年前她家下水管道的堵塞。上层堵,下层就跟着遭殃。那时正值酷暑,王卷毛家厨房漫出的刺鼻的污水顺着阳台淋漓到陈家的窗户上。陈大柱在社区服务站就是干这一行的,尽管他满心不乐意帮助王卷毛,但为了自家的安宁,他还是带着工具主动上楼帮忙了。这次管道疏通的结果是,王卷毛家的管道从此后经常性地堵塞,而且都是在她男人下田的时候,她每次都会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高声大气地冲楼下的陈大柱吆喝:老陈,管道堵了,来通通啊!陈大柱嘴上嘟囔着,怎么又堵了?可他唇角泛起的却是喜悦。次数多了,陈师母就起了疑心。有一回,陈大柱疏通管道回来,白棉汗衫上沾着两根微黄的卷毛,只有王卷毛才有这样的头发,陈师母冷冷地对丈夫说,以后她再吆喝堵了,你不能去通了!
陈青那年正要和马每文结婚,每天都出入家具城和百货商城,打扮着家和她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父母间的不和。只是到了出嫁前夜,陈黄悄悄对她说,父母铺两床褥子睡了,一个炕头,一个炕稍。陈青问为什么?陈黄就把父亲隔三差五上王卷毛家疏通管道的事对陈青讲了。还说王卷毛常常宰杀鸽子犒劳父亲。陈青气得眼眶涨疼。到了婚后第三天回门的日子,陈青走进灶房,看见母亲花白着头发站在水池旁,用唯一的手洗着杯盘碗盏的时候,她不由得抱着母亲的肩膀哭了。陈师母明白女儿为什么哭,她对陈青说,你爸说了,以后再不上楼了。唉,他跟我说,他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用两条胳膊紧紧搂过,那滋味太好了,他抵挡不了啊。我从来没有搂过你爸,也没法搂啊。他做那事也就做了吧,他不该责怪我,说我像根木头!他得知道,就是这根木头给他养活了四个孩子!母亲哭了,陈青却止住了泪水。她用母亲刚洗刷好的一只酒杯倒了满杯的高粱烧酒,端着它走进客厅,酒足饭馆的陈大柱正跷着二郎腿和新姑爷舒服地聊着天呢。陈青镇定地走向父亲,将酒从容不迫地从父亲的头上浇下去,然后将杯子摔在地上。杯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粉身碎骨了。从那以后,陈大柱果然变得规矩起来了。
男女一旦有了私情,要求对方做什么事情时总是理直气壮的。陈大柱不理睬王卷毛了,可她却找上门来理他。她是个聪明人,不再提疏通管道的事,她会吆喝陈大柱:哎,老陈,我家的窗玻璃碎了一块,你帮着我镶块新的?再不就是:老陈,我要把衣柜挪个地方,你帮着我搬搬吧?陈大柱当着家人的面一脸尴尬,回绝不是,不回绝也不是。陈黄就对王卷毛说:你又不是没有男人,让你家男人干你的活不是更对路吗!王卷毛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急赤白脸地说:我家男人下田去了,再说他不懂怎么干活。陈黄更加直白地说:他不会干活,不是还在你身上干出了两个儿子吗?虽说有一个在殡仪馆天天跟鬼打交道,可他总归是个能撒尿会吐痰的人啊!陈黄的恶语,带给王卷毛的羞辱可想而知了。她被气回了家,站在楼上跺脚,将楼板震得嗡嗡响。她骂陈黄是个丑八怪,这辈子别指望嫁出去了。从那以后,但凡陈家有点什么不顺的事,被她知道了,譬如陈黄谈崩了对象,陈大柱丢了钱包,陈白暑假回来时不慎摔碎了眼镜,陈师母在雪中跌断了一根腿骨等等,王卷毛总要宰上一只鸽子,用辣椒爆炒了庆祝。这时会有两种东西飞旋而出,一个是王卷毛幸灾乐祸的粗哑的歌声,一个是辣椒窜出的辛辣的气味。辣椒是生性风骚的调料,东蹿西跳的,最能挑动人的欲望。它每次跑下楼,都会熏出陈家人的眼泪。几年来陈家不如意的事情是不断的,所以王卷毛把那一群鸽子都宰光了。
陈黄在曼苏里敬老院当服务员。它是寒市民政局下属的一个单位,里面收留了二十多名鳏寡孤独的老人。财政拨款的事业单位,人员工资有保障,待遇也高。所以敬老院是最令曼苏里人眼红的一个单位。而陈黄在此之前一直在兽医站当兽医,由于生意清冷,每年只能开一两个季度的工资。陈青和马每文恋爱后,马每文靠着他的社会关系和金钱,把陈黄调到敬老院,让她由伺候牲畜改为伺候人。婚后不久,他又把在废品收购站打杂的陈墨塞进曼苏里局,使他穿上了制服,让陈墨成为了一名正式工人。局配发给陈墨一辆自行车,车后座儿的一左一右吊着两个方形的墨绿色帆布信袋。每当曼苏里人看见陈墨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信袋走街串巷投送信报,或者是陈黄穿着白棉布工作服去菜市场为敬老院采买东西时,人们会发出啧啧的叫声,说,看人家老陈家,大闺女嫁了个好主儿,把一家子都带起来了!劁猪的给人喂饭去了,摸脏瓶子的手摸干净纸去了,这世道,妈妈的!
陈黄在兽医站,劁过无数的猪。每当她听到这样的议论时,气得脸都扭歪了。陈墨呢,他到底生性愚钝些,从不把别人的话往坏处想,他嘿嘿笑着,于是路人就逗引他:你小子行啊,家里有个红,奶子大;家外还驮着个绿,也是一对大奶子,里里外外都有你啃的!陈墨知道人们在拿那两个大信袋和他开玩笑,他说:家里的是肉的,家外的是纸的!陈墨的话带给人的快乐可想而知了。
马每文为陈家兄妹安排了可心的工作,岳父岳母也就格外看中他。马每文每次驾车带陈青回来,总会成为陈家的节日。陈师母会从菜市场提回现宰的鸡和鱼,陈师傅也会帮着淘米择菜、摆筷置盏,马每文被恭敬得春风满面的。每次他们离开曼苏里,家人在送行时总要跟着车走上几百米,那时马每文就会把车开得像牛车一样慢。陈青最受不了这情景,感觉是看一群乞丐在可怜巴巴地跟着一个富人,等待施舍。这时她会屈辱地呵斥马每文:摆什么谱儿,快开呀!马每文加大油门,车速骤然而起后腾起的滚滚尘土把家人罩在黄色的迷雾中,陈青的心会撕裂般地痛起来。所以,最近两年,她很不情愿回到曼苏里。
陈师母的美貌遗传给了陈青,而陈黄继承的则是父亲的丑陋。陈黄身高只有一米五,小眼睛,塌鼻子,皮肤黑而粗糙。陈青和陈黄站在一起,很难有人相信她们是亲姐妹。陈黄常常抱怨母亲:你怀我姐的时候一定天天喝牛奶、看美景;怀我的时候一定是天天吃粗粮、捅炉灰!
陈师母是不爱笑的,陈黄这么一说,她往往就会笑了。她笑的时候是不出声的,就像她有了委屈也不出声一样。
陈墨打回了酱油,张红就不再讲公公和王卷毛的事了,她开始说陈黄的事情了。陈黄嫌自己个头太矮,服用了一种增高剂。谁知吃了一个月,身高毫厘未长,唇上却生出了毛茸茸的黑胡子。她悄悄剃光了胡子,谁想到它们就跟割过的春韭一样,又不屈不挠地长了出来。陈黄长了胡子后,人们都说她要变成男人了,她为此哭了好几场。以前她喜欢在周末回家住上一宿的,现在已经有半个多月不回来了。
张红叹息了一声,陈青也跟着叹息了一声。她在叹息声中去寻母亲。
张红说,最近一个月,在曼苏里的南头,也就是废弃的砖窑厂前,有人现宰现卖活羊。宰羊人是三一屯的养羊户,他每次行二十里路,蹬着三轮车载来一只羊。曼苏里的清真饭馆很得意他的羊。这个人很怪,明明一天可以卖两三只羊的,可他偏偏只驮来一只,所以想买鲜肉的人就得提前候着。宰羊人大抵中午到,抽上一支烟后,他会把羊绑在青灰色的水泥柱子上,麻利地将刀子伸向羊的颈窝。羊血咕嘟咕嘟地流向盆子,泛着血沫子,冒着热气,饭馆的店主就能做他最拿手的羊血汤了。他宰羊从来不用第二刀。卖了羊后,宰羊人会踅进一家小酒馆,要上两个小菜,喝上半壶烧酒,然后驮着张羊皮回去。如果他有两天不来,人们便不往好处猜想,以为他喝得醉醺醺地蹬着三轮车,被沿途的车马给磕碰着了。然而不出第三天,他又载着只咩咩叫着的羊来了。
陈青走到砖窑厂时,听见了羊绝命的叫喊: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微弱和短促。陈青想起了那个正午在红蓝巷看到的驴,眼睛不由得湿了。
水泥电线杆子下围了一圈的人。人们大都衣着暗淡、破旧。炽烈的阳光把人晒得耷拉着脑袋,好像一只只软化了的蜡烛。羊不叫了,空气中洋溢着浓郁的血腥气,看来宰羊人已经开始剥羊皮了。陈青走到母亲身后,悄悄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襟。母亲回过头,她们彼此吃惊地张大了嘴,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她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泪花!
枯瘦的宰羊人已经把羊皮剥了一半,刀子在皮肉之间的白色薄膜中飞快地游走着,发出嚓嚓的声响。那根绑过羊的水泥电杆的下端,污血斑斑。血迹看上去深浅不同,看来有的是已经凝固的,有的则是刚溅上去的。陈青想这根电杆上的灯,一定因为目睹了这样的情景,而在夜晚发出寒冷的光来。
两张白地印着粉红色字迹的机票的底联,相挨着摆在马每文房间的床头柜上。它们就像一封言简意赅的公开信一样,昭示着马每文双休日的行踪。
那是两张刚刚用过的机票,一张是星期五由寒市飞往大连的,另一张则是本周一早晨由大连返回寒市的。机票的姓名栏中清晰地打印着马每文的名字。
马每文去大连了,那是他和陈青谈到“第三地”这个话题时,他曾用玩笑的方式流露过的一个向往之地。
第三地,也就是“他地”之意,这是近些年情人们幽会最喜欢用的一个隐秘用语。有一个民间诗人曾这样描述过第三地:
第三地,第三地,
我们的浪漫之地,狂野之地;
第三地,第三地,
我们的真我之地,销魂之地。
陈青既看到了周围的朋友奔赴第三地的那种神秘的喜悦,也看到了他人因第三地的存在而伤心欲绝的泪水。她套用这首诗的格式,抒发了这样的感受:
第三地,第三地,
别人的哀愁,我们的欢乐;
第三地,第三地,
自己的天堂,他人的地狱。
陈青最好的女友、《寒市早报》新闻部的首席记者张灵看到陈青这样描述第三地,便用悲天悯人的口吻叫了她一声“青妹”,说,你也太老土了,就你这想法,只配在“菜瓜饭”吃点粗茶淡饭了!
粗茶淡饭有何不好?陈青说。
张灵不是报社中最漂亮的女记者,但她的气质却是最动人的。她有一米七二的身高,肩削、臂长、腰细、胯宽、腿直,天生就是一副衣裳架子。除了身材,她丰盈的脖颈,圆脸上的浓密、漆黑的眉毛和那双顾盼生辉的笑眼,以及宽阔、润泽、唇角微微上翘的嘴巴,都是摄人魂魄的。如果说不足,她的鼻子有些塌,耳朵小了些,与她大气的五官有点不太协调。
张灵喜欢穿纯色的衣服,黑、白、紫或橘黄,她的发式会随着衣着的不同而变化。若是穿黑衣白裤,她会让乌黑油亮的发丝自然披散着;如果是一袭紫裙裹身,她会把长发高高绾起,露出光洁、明净的额头;而如果是橘黄的短衫配上一条黑色长裙,她会用纯棉的白手帕束上一条马尾辫,看上去帅气而奔放。
张灵比陈青大两岁,已经四十了,可她至今未婚。她声称哪一年绝经了,才会考虑婚姻。
如果问寒市报业集团中哪个记者换房换车最频繁,那一定非张灵莫属了。没人问她哪来那么多钱购置家产,张灵对钱的来源也秘而不宣,但大家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张灵在新闻部主持每周一版的“企业家风采”,这是个有广告性质的版面。被采写的企业付给报社五六万不等的钱,然后由张灵执笔写上三四千字的宣传文稿,配上企业家的照片,整版推出。张灵在为报社带来效益的同时,大概也给自己带来了效益。她的房子由东郊的两室一厅换成了市中心的三室一厅,两年前又由三室一厅换成了开发区的一套拥有大片绿地的复式结构的单元房。在汽车上,她更是不肯落伍,一路更新,如今驾驶的是一辆雪青色的四轮驱动的进口大吉普,她常在假日时开着它去附近的旅游点,冬季滑雪,夏季漂流。坐在她身旁的,总归是男人。她换男人比换房换车要频繁多了。那些男人大都是已有家室的成功人士,这类人跟张灵在一起,多数是图个新鲜刺激,所以相互厌倦也快。
陈青最早听说“第三地”这个词,就是从张灵那里,那大约是八年前吧。在一个雪花飘飞的周一的上午,张灵穿着一条黑色薄昵裤,一件宽松的咖啡色棒线毛衣,脚蹬一双棕色休闲牛皮鞋,风姿灼灼地出现在陈青面前。张灵笑微微地将一个长条形的蓝色丝绒首饰盒放在陈青的桌前,小声说:送你的。陈青打开一看,那里面躺着一串银白色的珍珠项链,它们看上去像是一行凫游在碧蓝海面上的天鹅。接着,张灵又把一张机票悄悄展览给陈青看,是由海南岛的三亚飞往寒市的打印着张灵名字的机票。陈青迷惑不解时,张灵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去第三地了。
陈青不明白什么叫第三地,她在“第三地”下划了道横线,缀上一个问号。张灵的脸上还泛着热带阳光照拂后留下的印痕,她撇了撇嘴,带着半是轻蔑半是同情的神色看着陈青,然后趴在她耳边轻声说:傻瓜,第三地就是鱼水之欢之地啊。 陈青还记得,她当时觉得脸颊发烫了,好像去第三地与人幽会的不是张灵,而是她自己。
张灵对陈青说,第三地虽然指的是“他地”,但不一定是远离自己生活的地方。比如两个同在一座城市的情人,也可以在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地方开辟一处“第三地”。
在陈青的心目中,“第三地”就是家庭这个安乐窝以外的“野窝”,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这样一处纵容人欲望的地方。
可是谁又能想到,陈青最热烈的一次恋爱,却与她内心最为隔膜的第三地有关呢?
七年前的秋天,寒市开发区新建的紫云剧场竣工了。在剧场首次接纳观众的日子里,将上演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由俄罗斯的一个著名的芭蕾舞剧团演出。陈青提前跟张灵打了招呼,让她去搞两张票来。一般来说,报社派发给记者的观摩票,都流入了新闻部或是文体部的田地。副刊部呢,它就是一块地处偏远而又贫瘠的土很难有肥水流到这样的地方。
张灵拿给陈青的票,是第三排居中的,这是观赏效果极佳的一个位置。
陈青那时还住报社的集体宿舍,与她同室的是文体部娱乐版的杜雅鹃。杜雅鹃比陈青小七岁,天性活泼,每天以追踪国内外乐人物的花边新闻为乐事。她身边的男友多,每逢陈青周末回曼苏里,杜雅鹃都会带男友回宿舍过夜。有一回陈青从曼苏里回来,发现自己的床单被弄得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溅了一片水色的污痕,陈青为此和杜雅鹃发了脾气,说你们干吗要在别人的床上做那事?杜雅鹃理直气壮地说,我男友说你的被子里有股香气,他往那里钻,我能不跟着上那张床吗?
陈青无言以对。她就是在和杜雅鹃闹了不和的那天傍晚去紫云剧场的。路上她把此事说给张灵,非但没有得到她的同情,反而招致一顿奚落:你如果周末不回曼苏里,也找一个男友来住,你的床单就不会弄上别的男人的脏东西了!真可惜你妈给了你一副好皮囊,简直是在浪费青春!你说说看,你是不是都没接触过男人? 张灵的话,让陈青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一个人,她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陈青初恋的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不过不是一个系的,陈青学的是中文,而他是地质系学考古的。他是个肤色黝黑,性情开朗的人。大四实习的时候,陈青去了广播电台,而男友去了内蒙古。他们分别的前夜,两个人来到校园的东草坪,像许多恋人一样躺上去。夜深了,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仰望夜空的时候,发现一颗流星闪过。它划出一道妖娆而美丽的弧线后,瞬间就寂灭了。流星的消逝让陈青觉得寒冷,她钻进了男友怀中。男友紧紧地拥抱着她,贴着她的耳朵急促而热切地说:明天我们就要分别三个月了,我想要你。陈青明白他说的这个“要”指的是什么。他们来到草坪北侧的一片柳树林,婆娑的柳丝为他们垂下天然的绿色帷幔,他们在那里成为了男人和女人。实习结束后,陈青回到了校园,但男友没有回来,他在考古途中坠下山崖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那么猝然地离去,使刚踏入社会的陈青觉得前途一片暗淡。原来生命可以像休止符一样骤停!不过音乐的休止符后往往会出现抒情的华丽乐章,而男友带给她的情感的休止符的背后,却是无边无际的落寞和空寂。她对他谈不上刻骨铭心的爱,甚至她能那么自然地把处女的贞操交给他,也完全由于那颗流星带给她的寒冷使然。她没有想到,得到的,是更深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