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第三地晚餐》作者:迟子建【完结】 > 2006第三地晚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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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3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陈青是那种感情内敛的人,所以即使对自己最好的女友张灵,她也没有透露过这段隐秘的情感。但她知道张灵是聪明人,她的泪水如同文字,让张灵感知了她曾经历的风云。

紫云剧场的外观看上去像是一驾竖琴,银灰和青蓝是它的主色调,这正是陈青所喜欢的。虽然工作在城市,但陈青很少出来闲逛,她下班后最乐意做的事情就是偎在宿舍的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书。张灵说,人身上无外乎两大欲望:“性欲”和“食欲”。如果一种欲望寡淡,另一种欲望一定就强烈。她说陈青显然是因为“性欲”不旺,才沦为“食欲”的奴隶。陈青不爱外出,所以像开发区兴建的紫云剧场,尽管从工程设计招标到竣工历经了四年时光,她也只是到了看演出的那天才一睹它的风采。虽然她在和张灵步入剧场时脸上泪痕未干,还是在心里赞叹着这个设计师手笔的大胆和细腻。

在芭蕾舞剧开场前,是市委领导的祝词。之后,剧场的设计师徐一加被请上台来。他中等个儿,也许是舞台灯光的映照,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发青。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坐在竖琴中,你们就是音符!他的话博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

徐一加走下舞台,没有坐在首排和第二排,而是信步走到陈青旁边的空位。张灵将手越过陈青,跟徐一加打过招呼,然后才把陈青介绍给他。陈青和徐一加没有握手,他们在那里场柔和的灯光下四目对视的时候,都有惊悚的感觉。徐一加看见的是一个女人浸润着柔情的忧伤,而陈青看见的则是一个男人刚毅中的温情。当《天鹅湖》的序曲奏响的时候,陈青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她感受到的只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些轻盈旋转着的舞蹈演员,在她眼里只是一朵朵掠去的浮云。舞剧尚未结束,徐一加起身离开。他走前悄悄把一张名片递到陈青手上。陈青觉得拿到手中的就是一扇朝她打开的门。

在是否与徐一加联系的问题上,陈青踌躇了近半个月。最初的一周,她每天一次地乘车到紫云剧场,就像要接近一个人一样,先是远远地看,然后才走近了细细打量。每当她触摸着那座竖琴风格的建筑时,都会怦然心动。手触之处明明是坚硬的石材,可她却有抚摩到了富有弹性的肌肤的感觉。第二周,她每天下班就回到宿舍,吃了睡,睡了吃,一页书都不读。她吃东西的时候眼前有徐一加的影子,而她睡着了的时候,徐一加又跑到她的梦境中去。两周以后,陈青终于在周末拨通了徐一加的电话。

那个周末,陈青没有回曼苏里。她和徐一加在一家西餐店吃过晚餐后,徐一加对她说,我有一间工作室就在这附近,想去喝杯茶吗?陈青明白这个夜晚他们将成为彼此的一杯茶。她去了。徐一加打开工作室的门后并没有开灯,而是直接把她抱到了床上。窗外漫进来的邻家灯火和路灯的微光给他们的裸体镀上一层乳黄的光泽,他们实在是太渴了,狂热地啜饮着对方。陈青觉得自己以前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是堵塞的,如今它们却如遇到了春风的花朵,狂放地开了。当他们安静下来的时候,徐一加对她说,有的女人虽然年轻,但却好像是放在了樟脑箱子中几十年的衣服一样,身上总有股俗气和旧气;你呢,我一眼就看出是能把一潭浊水净化了的可爱的小石头!

从那以后,陈青很少回曼苏里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只要徐一加没有出差,他们经常会在周末的夜晚在他的工作室幽会。在两次凌晨起来,她发现徐一加不在,他一定是趁她午夜熟睡时,悄悄溜回家了。陈青知道他有一个做中学语文教师的妻子和一个六岁的儿子。那两次,她有受到羞辱的感觉,很想在走的时候将工作室的门大敞四开着,让狂风进来吹乱他桌上的图纸,让尘土飞进来扑向他那张床。可她真正离开时,还是忍不住为徐一加把门安全地关上了。

他们彻底分开,缘自徐一加的一句话。他们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总是搂在一起,有说不完的情话。可后期在一起时,当那个节目上演完之后,两个人就像看过了一场乏味的戏,无精打采地各自像僵尸一样平躺着。就在那个令人压抑的时刻,徐一加突然对陈青说,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嫁给一个律师,这职业如今很吃香;或者是嫁个医生,健康有保障。

陈青从来没有要求徐一加为了自己而抛妻弃子,她明白他这样跟她说话,等于告诫她:我是不可能娶你的!陈青故作轻松地说,啊,比起律师和医生,我更乐意嫁个厨子!徐一加说,贪嘴!陈青接着说,我出来时匆忙,可能忘了关电炉子,我得回去看看,不然引起火灾可就麻烦了。徐一加动也没动地说,好的,你打个车回去吧,我裤兜里有打车的零钱。这是徐一加留给她的最后的话了。

陈青一关上工作室的门,便泪水横流。她明白,她再也不会进这样的门了。

那其实就是一扇第三地的门。

陈青永远不会忘记上雪花飘飘的冬夜,她没有回宿舍,周末的夜晚,杜雅鹃一定是和男友相拥在小屋的床上。她独自在街上走来走去,没有可去之处了。那时她是多么渴望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啊!那样的家门可以在白天时大大方方地向外敞开着,门上跳跃着活泼的光影;那样的家门还可以请亲友们来谈天说地,而不像第三地的门只为两个人而设。夜深了,雪大了。陈青站在一盏路灯下,看着雪花像飞蛾一样,毛茸茸地扑在灯罩四周,她觉得世界是如此的寂静和寒冷。她就这样瑟缩着在路灯下徘徊,直至黎明。

这个冬夜的遭遇使她感染了风寒,高烧成肺炎,病休了半个月。这期间徐一加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而她也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了。那曾在她耳边留下的温存的求爱声、那曾印在她额头的热吻以及他们水乳交融时激荡起的动人的波涛声,都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凝固了。陈青在一种近于麻木的状态中捱过了冬天。转年春天,她认识了马每文。

马每文那年四十岁,而她三十二岁。陈青与马每文相识时,他的前妻已经去世六年了。那天他带着十五岁的女儿,去医院为她矫正牙齿,而陈青是去治疗龋齿的。口腔科诊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坐满了候诊的人。陈青正好坐在马每文身边。他正神色怡然地翻阅着一份《寒市早报》。一般的读者只喜欢浏览社会新闻和文体新闻,但马每文却把目光停留在“菜瓜饭”版面上,这让陈青很感动。马每文看着看着,竟然兀自笑了起来。那天刊登了一篇诙谐的文章,题目叫《海苔窗》,说是有位画家画了二十多年的画儿,其作品虽然功力深厚,但一直得不到美术界的承认。画家郁郁不得志,以酒解忧。有一日他饮酒时以海苔做下酒菜,酒至半酣,一时兴起,揭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海苔,对着窗外的阳光照着。结果,他发现了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是那种满眼的绿:墨绿、油绿、翠绿、黄绿,它们深浅不一地错落呈现,他在里面看见了山峦、湖水、飞鸟和行人的影子。画家从中获得灵感,把家中的墙壁打掉,安上一扇又一扇窗,把大块小块的海苔拼贴在窗子上,将其居室命名为“海苔舍”,一时名声大振,追捧者趋之若鹜。《海苔窗》的故事,在艺术越来越符号化的今天,其寓意之深刻不言而喻。陈青在自然来稿中发现它后,如获至宝,当即发排。这篇文章能引起读者共鸣,使她很受安慰。她正想跟马每文打个招呼的时候,他的女儿戴着银光闪烁的牙套从里面出来了。那是个又高又瘦的女孩,细眉细眼,鼻子娇俏,樱桃小嘴,披着中分式的长发,穿一件黑白格子相间的蝙蝠衫。她相貌上的古典与气质上的现代让陈青眼前一亮。马每文抖搂着那份报纸大笑着对女儿说:宜云,爸爸投的《海苔窗》登出来了,看看吧,你爸现在是个作家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了,你爸想做的事情,没有成不了的!

就这样,在候诊的走廊上,陈青像一个垂钓者终于钓到了一条大鱼一样,满怀欣喜地向马每文伸过手去:认识一下吧,我就是“菜瓜饭”的编辑,叫陈青。马每文怔了一下,先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然后才去握陈青伸过来的那只手。陈青注意到,马每文的灰色棉绒衫的胸口处溅着几点油污,她暗想这个需要下厨的男人也许已没有老婆了。

这次握手把他们的生命联系到了一起。交往两次后,陈青知道了马每文的妻子已经亡故,这使她与他的接触更为自然了。那是一种不需掩饰的、自由自在的阳光下的交往,那种心灵的舒展感令她陶醉。那段日子中,她在徐一加的工作室感染的阴郁之气被一扫而空。

他们频繁地约会,一起下馆子、看电影、郊游、健身。马每文那时已拥有一家为中学生提供营养午餐的盒饭厂、一个烟酒专卖的超市,而且贷了一大笔款,准备在机场路上开设塑钢窗厂。他是市人大代表,受表彰的民营企业家,事业可谓蒸蒸日上。陈青觉得马每文有些俗,但她想俗人能疼人就好,因为不俗之人往往疼的是自己或上帝。

他们在相识半年后的一个冬天的日子结婚了,陈青终于从蜗居了十年之久的单身宿舍搬了出来,让她有冲出牢笼的感觉。尽管马每文上初三的女儿马宜云百般抵触他们的婚姻,并且把自己的姓更改了,随了亡母的姓,叫蒋宜云了,也没有破坏她结婚的兴致。

新婚之夜,当马每文拥抱着她时,陈青悄声问,你是结过婚的人,我们又交往了这么久,怎么没见你对我冲动过,是我不性感吗?马每文说,你当然性感了,我所以忍着,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个日子,这才是最庄严的时刻啊。陈青以为马每文把她当做了处女,就委婉地提醒他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大学里谈过恋爱。她想如果马每文追问,她会把初恋男友的事情告诉他,至于徐一加,她只想把他遗忘,因为那段感情在她看来是罪恶的。马每文当然明白陈青那句话的含义,他吻着她的眼睛,说,你的过去与我无关,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新娘了。陈青很感动,她正想说一句表达爱意的话,但马每文用热吻堵住了她的嘴。尽管她回应着他的吻,但当他真的一头撞入她的隐秘小屋时,她却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不安。她主动吻着丈夫,想激荡起自己的欲望,然而无济于事。她的小屋中,似乎还有徐一加留下的袅袅炊烟。那一刻她非常恐慌,心底明白她对马每文是不爱的。这种负罪感使她对马每文产生了哀怜之情,她更加温柔地待他,马每文似乎毫无察觉,他就像一匹找到了一片青草地的马儿一样,一门心思地撒着欢儿。那个夜晚,马每文睡得很沉,陈青却一夜无眠。她很早就起床去厨房了。那是个有雪的早晨,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翩跹飘舞的雪花,陈青想起了她与徐一加分手时,在街头度过的那个寒冷的长夜,她在煎鸡蛋时,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泪水溅在油锅上,劈啪劈啪地响,她的婚姻生活就在这样的响声中开始了。

马每文很知足地忙着生意上的事情,陈青在报社懒散地种着“菜瓜饭”。虽然蒋宜云不断刺激陈青,譬如她把生母的照片摆出来;譬如她不断地挑剔陈青煎的蛋,说她要吃七分熟的,蛋黄的中心要有微微的汁液。炒菜中不能搁花椒,鱼汤中不可放香菜;譬如她常当着陈青的面,钻入马每文的怀中,“爸爸爸爸”地叫着撒娇,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动摇陈青对马每文的态度。在彼此的信赖中,她已经逐渐培养出了对丈夫的好感,他们的家不乏温馨情调。每到周末,陈青会去菜市场买上马每文最爱吃的排骨和鲫鱼,把笋干和排骨放在一起红烧,用砂锅慢工细火地熬鲫鱼豆腐。马每文呢,他无论多么忙,也会开车去花店买上一束玫瑰或百合,先是把它们放在晚餐桌上,陪着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在入睡前,为着周末夜晚卧室中必然上演的节目,马每文会把花挪到床头柜上。有一回他在激动时碰翻了花瓶,水流到床头,一束带刺的玫瑰划伤了他的脸,事毕马每文说她应该授予他一个“英雄”称号,因为他是“带伤作战”,把陈青笑得难以入眠。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就在这柴米油盐的浸润和熏染中,在调侃而又透着浪漫的话语声中,一天天地加深起来。他们已不可分离了。 陈青记得第一次跟丈夫谈起第三地的话题就是在一个周末的夜晚。她说张灵又去第三地了,这次是跟一个京城的音乐人到洛阳去幽会。马每文说,流浪的人才去第三地呢!陈青问他,你不想有第三地生活?马每文吻了一下妻子,将手探向她的么,轻声说,这就是我永远的第三地啊。陈青湿了眼睛,她对丈夫愧疚地说,我的第三地不够好。马每文说,我觉得它越来越好了,过去它是干燥的塔里木盆地,现在可是海风湿润的大连港的码头啊!陈青捏着丈夫的鼻子说:好啊,你一定在大连有过风流艳史,一想美事就想到了那里!以后我不准你去那儿!马每文笑着说,好,一言为定,哪怕大连港的码头摆着一摞金砖,上面刻着我马每文的名字,我也不动心!

他们分居了,但未分餐。

马每文虽然不在家吃早饭了,但他晚餐时会准时回来。他还像过去一样风风火火地走进屋子,只是见到陈青时会愣一下,好像见到了陌生人似的。他坐在餐桌前也不像过去那么谈笑风生了,他吃东西很矜持,夹菜时小心翼翼的,喝汤也不敢弄出响声了。他们也谈话,话语的内容多是媒体报道的近期发生的国内外的灾难性新闻:矿难、水灾、山体滑坡、地震、龙卷风或是由宗教信仰不同而引起的流血冲突。他们冷静客观地评判着这一切,如两个训练有素的新闻评论员。

很奇怪,分居后,尽管陈青还像过去一样精心地做饭,可端到桌上的晚餐连她自己吃了都会蹙眉头。笋干会烧老了,吃起来发柴;海米冬瓜汤滋味寡淡,虽然说调料放得一样不差;她最为拿手的鲫鱼豆腐也煲出了腥气,大概是鱼鳃忘了掏出的缘故。总之,菜的味道大不如从前,火候掌握得不对,熟的熟过了头,生的生得发愣。而且菜的品相也变了,颜色暗淡、陈旧不说,形态一派萎靡,像被老鼠给糟蹋过了似的,筷子触着时有碰着了垃圾的感觉。马每文常吃得发出叹息声。不过饭毕,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终于职守地帮着陈青把油腻的碗筷拾进厨房,用清水冲刷了,各就各位地放在洗碗机里。做完这一切,他就回自己的卧室了,而陈青则走向她的卧室。

他们这套房子共有四间卧室。一间大卧室,是她和马每文同床共眠时用的。三间小的:陈青、马每文和蒋宜云各一间。蒋宜云如今是寒市有名的蚂蚁装饰有限公司最年轻的首席设计师,她在外有了自己的单元房,一年回不了几次,她的房间多半闲着。马每文和陈青没有分居前,他们各自的卧室也基本空着,除非马每文因为生意上的应酬回来得特别晚,且又沾染了一身的酒气,他怕影响陈青休息,又怕酒气熏着了她,才会悄悄到自己的卧室凑合一夜。不过到了天色微明时,他会像小孩子一样赤着脚,跑进他们的卧室,钻进陈青的被窝求温存。陈青的卧室呢,她只住了两次。一次是患了重感冒,昼夜咳嗽,她怕把病菌传染给丈夫,说要把自己给隔离起来。结果到了夜半时分,当剧咳把她折腾得一阵干呕时,马每文在黑暗中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进来,说,你都把我咳嗽醒了,我可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听到你的咳嗽我的心直哆嗦!陈青发着高烧,马每文就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点心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大床上。还有一次,是他们婚后的第三年,曼苏里的娘家人在元宵节时进市里看花灯,晚上就住在了这里。陈黄睡在蒋宜云的屋子里,陈青父母主动要求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本来是让陈墨住马每文的屋子,张红住陈青的,可马每文看到陈墨扯着老婆的衣襟,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就让他们睡了大床,而他们各去各的卧室。第二天早晨,陈青在厨房忙活早饭时,马每文神秘地笑着进来了,他趴在妻子耳边时,陈墨和你嫂子在床上可真缠绵啊,两个人哼哼唧唧地叫了小半宿,听得我心里这个痒啊,直想过来找你,又怕把你弄醒了。马每文的卧室与大卧室一壁之隔,他自然听得真切了。陈青红了脸,她抢白马每文,你又不是小孩子,还做听窗的事儿,也不嫌臊得慌!

那个正午的事件发生后,马每文主动去他的卧室独睡。最初的时候,陈青还是住在老地方,心想床上只她一人,也算分居。然而过了几天,她也搬到自己的卧室。她怕马每文以为她睡在大床上,是在期待他回去。她要用行动告诉他:她并不在意分居!他们在各自的卧室中时,门窗紧闭,就像固守堡垒一样,而他们那间大卧室则像战时的中立国一样,虽然向两方的人都敞开了大门,但因为他们心中战事正酣,所以尽管它安宁舒适、风光无限,他们都不肯踏入这个领地了。

分居带来的生活细节上的变化,也一波一波地呈现了。比如洗衣,公用卫生间是他们的洗衣房,以往马每文会把换下来的内衣内裤丢在那里,由陈青一并洗了,可他现在放在洗衣桶旁的只是外衣外裤,他自己洗内衣内裤,然后吊在晒衣架上。陈青看到丈夫晾出来的湿漉漉的内衣内裤,会在心中不屑地哼一声,对自己说,他这是在洗刷罪恶,他在周末穿着它去第三地做了孽!所以她在帮他洗外衣外裤时,就没有好声气,觉得马每文让她对付的,是两个光明正大的傻瓜,而老谋深算的骗子却在马每文的掩护下,逃之夭夭了。她在晾他的外衣外裤时,连褶痕也不抖,顺手一搭,就像打发两条癞皮狗一样,骂一声,去你们的吧!

还有电话。以往电话铃声一响,谁离着近谁就自然而然去接了。现在呢,铃声响了,两个人却都呆在自己的卧室中按兵不动,由着它任性地叫到底,无人搭理,好像谁接了电话谁就由皇帝堕为了奴仆。陈青的社交圈子窄,她明白打电话的十有八九是找马每文的,所以铃声频频作响时,她怡然自得地翻着闲书。马每文呢,他似乎也并不介意可能错过的重要电话,连头也不探一下。固定电话成了被他们遗弃的孤儿,而手机在此时成了各自的私生子,小心呵护着。陈青常常听见丈夫或高或低地在手机中与人讲话。他声音高时,她能听个大概,大抵都是生意上的一些事情。而他声音压得低、她什么也听不清时,便认定他这是和一起去第三地的女友通电话,心就会烦乱起来。

陈青手机接听的电话,除了曼苏里的家人,就是单位几个有限的同事。张灵找她的时候最多。她一旦问陈青为什么不接家里的电话,陈青就会撒谎说,她在洗手间,或是在厨房。张灵说,不是和马每文闹别扭了吧?陈青说,哪能呢!陈师母一年给女儿打不上三次电话,但有一天她突然把电话打到陈青的手机,问她,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家?陈青说在家里,不过电话坏了。谁知家中的电话铃声突然底气十足地叫起来,戳穿了她的谎言。陈师母忧心忡忡地问,你和每文没事吧?陈青说当然没事了。陈师母打电话是想让陈青抽空回去劝劝陈黄,这一阵子她和蒋八两混在了一起,曼苏里人看见他们俩一起下馆子,一起去买鞋。陈师母说,她就是长了胡子的话,也不能破罐子破摔,跟蒋八两这样的人吧?你说蒋八两还是个男人吗?把老婆给喝跑了,儿子喝丢了,剩下他一个,照旧喝!他开车挣那俩钱,不够填酒壶的!陈黄跟了他,不是自讨苦吃吗?陈青答应着周末回去,然后她劝母亲不要再看宰羊去了。陈师母停顿片刻,突然说,要下雨了,我得收衣服去了,就把电话挂了。陈青见窗外阳光灿烂,她不相信城郊的曼苏里会是乌云满天。

陈青最怕接到老于的电话,现在“菜瓜饭”只剩下他们俩了。老于五十七了,按照规定,转年就该退休了。他平素是个好好先生,从不反驳什么事情,本不该对压缩版面的事情大动肝火的。谁知他一反常态,到总编室骂编委们是草莽之徒,竟然让“再婚堂”这样的版面挤压高雅的“菜瓜饭”,实在是可恶!他称如今这个世道是逼良为娼的时代,报社的领导炮制“再婚堂”出炉,是为虎作伥!而事实是,“再婚堂”亮相仅仅两周,就吸引了众多读者的目光,报纸的零售飞涨了五千份。

老于的电话一进来,起码要唠叨半小时。他总说陈青太懦弱,怎么能眼看着“菜瓜饭”一路遭贬而毫不动心?老于最气愤的,是风华正茂的姚华,说她一到了“再婚堂”后,人立刻就学坏了,连香烟都叼上了!

老于发牢骚时,陈青只是默默地听。有时她会插一句言,说“再婚堂”办得确实不错。老于这时就会声嘶力竭地喊:有什么好?!不过是贩卖婚外情和床上的那点烂事,迎合一般读者的低级趣味,跟开了家妓院有什么区别?!这时陈青会把手机挪得离耳朵远一点,否则耳鼓会被震得嗡嗡响。当然,老于愤慨完,总要诚恳地说一句,对不起啊。他说自己就要退休了,报纸的好坏跟他也没太大关系,他拿的退休金是固定的。他还说退休好,可以不看领导的脸色,可以写自己最想写的东西。末了,他会用乞求的口吻让陈青签发某某的稿子,通常的语式是:也就千把字,插进去吧,啊?人家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你就当香草园中栽了棵稗草吧!老于经常向陈青推荐“关系稿”,什么老龄委下属的诗词协会主席的古体诗,什么外企白龄写的小情小调的游记,陈青开始时拒发此类稿子,但时间久了,觉得老于也不容易,他的一双儿女都不争气,要靠他接济,老婆又多病,常年吃药。老于若是发了这样的稿子,会得到人家些微的酬谢。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化人活得如此局促和尴尬,让陈青痛心,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她会签发一篇这样的稿子。现在“菜瓜饭”的园地一缩再缩,等待栽种的好花好草已积压了一堆,陈青当然要谨慎签发“关系稿”了。老于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留给陈青最后的话就是一声叹息了。 陈青每次接过老于的电话,都会口干舌燥。有一次她放下手机,立刻冲出屋门,打算去厨房的冰箱倒一杯冰镇杨梅汁,谁知竟与马每文撞了个满怀。他竟然站在她卧室门口半米处,煞有介事地拿着一幅风景油画在走廊的墙壁上比画着。陈青在猝不及防中与他的身体接触的一刻,他发出几声奇怪的笑声。当她缩回身子时,马每文问她,这幅画挂在这里合适吗?那是一幅描绘俄罗斯深秋草原的风景油画,色调深沉静寂而又苍凉辽阔,它最佳的栖身处应该是客厅半明半暗的北墙,而不是走廊昏暗的墙壁。这样的墙壁悬挂此类画,画不是活了,而是死了。陈青说,这幅画放在这里,就像我放在这个家一样,是不相称的!此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惊讶了。马每文提着画的胳膊垂了一下,他说,不相称就算了。他这话像是说画,更像是回应她。陈青怀疑马每文是在找挂画的借口来监听她与别人通话时说些什么,她在唾弃这种行为的同时,又有点暗自得意:马每文还是在意她的!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周末,马每文又不辞而别了。陈青现在憎恨双休日,因为它的出现,周五就是周末了。她本打算回曼苏里与陈黄谈谈她与蒋八两的事情的,而且还联系好了市第二医院美容科的医生,打算带她来看看因吃增高剂而长出的胡须,可是马每文的再次离家让她心烦意乱。她从黄昏守着一桌的菜,看着它们一点点地变凉,看着它们的色泽暗淡下去,好像守着位魂将归西的亲人一样满心苍凉。夜深了,它把一口未碰的菜倒进垃圾箱中,打开一瓶红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摇晃着去浴室冲凉。冲着冲着,眼前发晕,她支持不住,飘飘忽忽地倒在地上。莲蓬头喷出的水仍然飞珠溅玉般地倾泻到她身上,好像无数温柔的小手在抚摩她。陈青睡了足足有一小时,后来是冷水把她激醒了。原来储存在电热箱中的温水已经流尽了,循环进来的是生硬的冷水。她迎着刺骨的冷水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的时候,想起了她离开徐一加的那天所经历的漫长的寒夜,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那样的寒夜中,忍不住哭了。

星期六早晨,陈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单位有急事,不能回去了。母亲说,每文好久不回来了,他忙什么啊?陈青搪塞说,塑钢厂新进了设备,这一段他正请人来调试机器,我们争取下周回去。母亲轻轻地“哦”了一声,突然颤着声说,你爸在别处有了窝了,那个窝里有两条胳膊啊。陈青明白母亲在说父亲与王卷毛在炉具厂的裁缝铺子,那是他们幽会的第三地,她劝慰母亲不要理睬那些传言,如果父亲真的去那里,她会放火烧了裁缝铺子。

挂了电话,陈青便把手机打开,放在家中的固定电话旁。她守着它们,就像守着一双病儿,满怀焦虑。她期待马每文能打回一个电话,然而没有。到了黄昏,她受不了这煎熬,鼓足勇气按下了丈夫的手机号码。蜂音声鸣响了很久,马每文才懒洋洋地接了电话。他绵软地“喂——”了一声,陈青便开始结结巴巴地说,她切菜时切着了手指,血在流,可她找不到止血的药粉和绷带。马每文打了一声呵欠,说,在客厅书架下的小药箱里啊。陈青“哦”地应了一声,既没问他在哪里,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放下电话。她放下听筒后愣怔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用锋利的菜刀切了一下右手的无名指,鲜血从刀口处滴答滴答地流到地板上。她走进客厅,血也跟着一路走进客厅。她打开小药箱,先为伤口敷上药粉,然后用绷带把伤指层层包扎起来,那枚结婚时马每文送她的钻石戒指就被紧紧地裹在里面了。它就像一轮陷入了乌云中的明月,顿时消失了光影。她合上药箱后,出了家门,下楼后打了一辆的士,直奔紫云剧场。周末的夜晚,那里都有戏剧上演。陈青到了那里时天已黑了,她买了一张票,摸着黑走进剧场。舞台上的剧正在高潮,一个男人在倾诉,一个女人在痛哭,而另一个女人则在笑。由于没有看到前面的剧情,这一男两女的情态让她觉得夸张可笑,她坐在最后一排,忍不住笑出了声。开始是小声地笑,后来她控制不住地大笑不止,前面的观众就不看戏了,而是频频回头看她。保安闻声走过来,把她清理出剧场。她站在剧场外面望着这架竖琴风格的建筑时,觉得受伤的手指疼痛不已。好像她用它刚刚弹奏了一首疾风暴雨式的曲子,累伤了它。

周一的傍晚,马每文回来了。他看上去瘦了 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很疲乏的样子。陈青想他一定是在第三地与情人欢娱时消耗了太多的气血,这让她很愤怒。她戴着橡皮手套做了晚餐,把黄瓜切得长短不一、粗细不均地堆在盘子中,炸了碗鸡蛋酱,下了子儿挂面。这种炸酱面,曾是他们夏日时最喜欢的晚餐,马每文往往要吃上两碗,然后撩起背心,拍着突起的肚子慨叹:美啊!可陈青这次将面条煮过了头,面条断肢解体的,成了糨糊。而且,炸酱的油没有烧熟,一层黄乎乎的油泛在酱汁上,像是谁撒下的一泡浊黄的尿,令人作呕。不仅马每文没胃口,她也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们吃饭的时候一直沉默着,马每文大约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他去客厅打开了音响,肖邦的钢琴曲带着股清凉之气,像泉水一样汩汩流来。马每文回到餐桌时,陈青已经开始收拾碗筷了。马每文对妻子说,你的手指受伤了,还是我来吧。陈青说,我可以戴橡皮手套。马每文说,万一手套破了,会感染的,还是我来吧。

陈青就转身回她的卧室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钢琴曲中掺杂的一缕缕马每文冲洗碗筷的水流声,心中充满了柔情和伤感。她多么希望第二天早晨起来,丈夫的床头柜上没有新加的旅行票据啊,那样一切都可以慢慢地回到从前。

第二天早晨,陈青起来的时候,马每文已经出门了。她走进他的卧室,迎候她的是床头柜上两张叠压在旧机票上的由寒市到北戴河的往返火车票。这两张刚刚用过的车票就像两条沉重的钢轨,压过她的心头,让她透不过气来。北戴河有海,那也是湿润之地啊。陈青仿佛听到了海风中马每文快意的呼喊,在这呼喊声中,一定有一个女人温柔的潮汐声与此相和着。

陈青摇晃着走出丈夫的卧室,好像刚从停尸房看完亲人的遗体似的,彻骨悲凉。她回到卧室躺了片刻,然后起来换上一条藏青色的长裤,一件宝石蓝色的低胸收腰的纱绸短衫,将头发高高绾起,换上半高跟皮鞋,像很多单身的上班族一样,下楼后在早点铺买了两根油条,一纸杯新鲜豆浆,边走边吃。

如果说街巷在夜半时分是一条条饥肠辘辘的肠子的话,那么在上班的高峰期时,这一条条肠子就饱胀起来了。肠子里拥塞的是大大小小的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和络绎不绝的赶路人。车辆排放的尾气和一些店铺泼出的隔夜的脏水,为这些肠子注入了气体和汁液,使它勃勃跃动。陈青明白,这些肠子里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变成垃圾,她不过是垃圾中的一分子。

陈青昂首挺胸地走进报社大门,她那饱满的精神状态让人以为她中了彩或是升了职。她在工作台前低声哼着歌,把老于提上来的两篇关系稿,一并签发了。当她起身把稿子越过隔板递给老于时,发现他正弓着背,埋头地做着什么。 《寒市早报》位于报业集团的三层,大约有八百平方米,分为两个区域。一侧为普通记者的工作区,一侧为领导的工作区。领导们在南侧单独辟出几间屋子,每间二十多平方米,桌子宽大,桌前配的是米色的皮转椅,墙角还放着长沙发,既可接待客人,又可供午休。普通记者的工作区占地大,大约有近百个工作台,用白色的密度板隔开。每个空间大约四平方米,放着一张灰色的电脑桌和一把黑色的椅子。记者们把这些连缀在一起的同一格式的工作台,赋予了各种称谓。有人说它是营房,有人说它是羊圈,更有甚者,说它是殡仪馆存放骨灰盒的格子间。由于它们在外观上长得一模一样,常有记者钻错了地方,所以每个平台的入口处的隔板上镶嵌着所属记者的名字。为了便于部门的区分,在某些平台上又竖起一截铁杆,上面横着黄铜的牌子,标着“新闻部”“文体部”等字样,看上去好像出殡队伍中举起的招魂牌。虽然这样的工作环境不可能有太多的私人生活,但记者们还是喜欢在工作间隙,隔着隔板开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最近两年,四只摄像探头的出现,使报社的气氛变得沉寂了。

新闻部的一位摄影记者,有一架昂贵的索尼相机,三年前的冬天,突然遗失了。当时他去了餐厅,把相机放在电脑桌旁,午饭归来,它不翼而飞。之后不久,广告部的杜小丽丢了一条搭在椅子上的银狐围巾。报业集团的正门和三楼《寒市早报》的大门,均有门卫把持,没有胸卡是进不来的。所以接案后赶来的派出所的民警,分析《寒市早报》是出了家贼。虽然报社聘用了一名保安巡视,但丢东西的事情还是屡屡发生,闹得人心惶惶,人们即使去洗手间,也要随时随地提着包。转年春节过后,四只摄像探头就上了《寒市早报》的墙角。它们像四只突然出现的猛虎,在吓跑了“第三只手”的同时,也吓跑了大家的率性和快乐。想到自己的一切都处于监控之中,人们坐在工作台前不敢打盹,不敢大笑,不敢随意臧否时事,亦不敢哭泣。有人说,报社领导这是借失窃案,故意安上摄像探头来监视他们的工作状态。更有甚者,说领导是故意安排了几个心腹,自盗财物,以便有充足的理由实施监视员工的计划。从此后,偌大的工作场即使人影憧憧,也听不到多少声音,工作效率空前提高了,可人的精神却处于紧张、焦虑的状态。人们习惯了用伊妹儿和手机短信无声地传达信息、交流情感所以一些人若做点私活儿,已经习惯了深深地埋下头,这样摄像探头只能探测个背影。

陈青将签发的稿子递给老于时,他正守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币一五一十地数着。这些面额伍元、贰元、壹元不等的小额纸币,是他平素积攒下来的。他刚刚做了爷爷,孙子百天在即,他想买个电动玩具熊送给他做礼物。由于这个月几个老同学先后做了爷爷奶奶,随了几百元的贺礼,再加上老婆患了急性胃肠炎住院一周,他手头吃紧,所以把锁在电脑桌抽屉里的零散纸币悉数拿出,小心翼翼地数着。谁知正数在兴头上,被陈青递过来的稿子给搅扰了。不过这是一种快乐的搅扰,老于起身探过头小声对陈青说,谢谢啊。然后问她,你怀孕了?言下之意,陈青有了“喜事”才会如此发“慈悲”。陈青笑笑,说,我一肚子的“菜瓜饭”,如今的娇儿哪喜欢在这儿投胎?

黄昏了。陈青下班后没有像以往一样去菜市场,为着家中的晚餐而做采购。她去了小明月西餐酒吧,叫了一小瓶红酒,点了份蔬菜沙拉和一块黑胡椒牛排,在昏暗迷离的灯影和如山风一样呜鸣响的萨克斯乐曲的陪伴下,吃起了晚餐。她吃得耐心、细致而彻底。两小时后,瓶中滴酒未存,盘中也是空空荡荡,就连沙拉中的奶油汁液,她也用面包片舔舐干净。吃喝完毕,天已黑尽了,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陈青买单后起身离开。她打了一辆的士,径直回家。当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时,看见了从餐厅漫溢过来的乳色的灯影。她换上拖鞋,摇晃着朝那里走去的时候,看见马每文枯坐在餐桌前,面色铁青。

你知道吗?马每文颤着声说,我等你回来做晚餐,已经三个小时了!他攥起拳头,狠狠地擂着餐桌,发泄着愤怒。

陈青用轻快的语气说,我以为你去湿润的地方吃晚餐去了。说完,她就回卧室了。她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劈啪的脆响,是瓷器破碎的声音,马每文一定是把餐桌上她最钟爱的一把台湾产的青瓷茶壶给摔了。陈青头晕脑胀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对自己说:我也要去第三地,我要为它做晚餐!

寒市的暑气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汹涌喧嚣了一阵,渐渐回落了。

陈青奔赴她虚拟的第三地时,是一个凉爽的日子,她的目的地是北京。在交通工具的选择上,陈青颇费踌躇。马每文去大连,乘的是飞机,她当然不甘其后,理所当然地订下了机票。待到快要取票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如果往返均乘飞机,很有点抄袭的嫌疑,于是就采用陆空交错的旅行方案。在去的时候乘飞机还是火车上,她也是费尽心机,最后决定,回来时坐火车,去时乘飞机。飞机是速度的象征,这样马每文能想见她奔赴第三地时的迫切心情。而回来坐火车,等于是躺在铺位上倾听火车与钢轨合奏的一首长长的慢拍子抒情曲,马每文一定能联想到情人间短暂的周末狂欢后,在分别时需要用一段漫长的旅程去回味那种幸福。

副刊部是报社中出差最少的部门。偶尔出去,也都是短差,所以陈青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去北京了。她有两位大学同学在京工作,一个在出版社,一个在电视台。彼此间来往极少,不过在春节时在电话中互相拜个年而已。她并没有见同学的打算,但是在候机时,还是分别给他们打了电话。在电视台工作的男同学的手机被告知是空号,看来号码已更改了。在出版社工作的女同学倒是联络上了,她大呼小叫地说她很想念陈青,希望她以后来京就住她家,好好叙叙。陈青说,那好啊,几小时后我就可以敲你的家门了,我正准备登机去北京。她其实只想开个玩笑,如果同学执意让她去,她就撒谎说她在京只是转机,她要去桂林。谁知同学的语气立刻就变了,她先是“哎呀”叫了一声,然后说,真不巧,我今晚也要出差,到西安为一部书稿的事情,那边的作者都联系好了,不能推迟了,太遗憾了!陈青连忙说,你忙你的,没关系,我在京办点私事,只住一夜,也没时间看望你的。她们初始的谈话是热情万丈的,而结束时却冰冷、尴尬。陈青挂断电话后,把这位同学的电话号码从手机中删除,关了机,上飞机了。

北京的空气比寒市要沉闷多了。虽然天是晴的,但却不是那种一碧如洗的晴朗,而是乌蒙蒙的晴朗。那是下午的时光,陈青搭乘巴士进城后,又上了一辆的士。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去菜市场。司机问,哪里的菜市场?陈青说,郊区的吧。司机欣喜地问,东郊还是西郊?陈青说,东郊吧,找一个有卖活的鲫鱼和新鲜蔬菜的菜市场。司机说,您放心吧,东郊的小南里菜市场很大,那里的菜都是当天上的,倍儿新鲜!陈青问,住在那一带的都是什么人啊?司机说,修鞋的、卖粮的、剃头的、当保姆的、当工人的,都是像我这样靠出力气吃饭的人!

陈青想来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她要给一个男人做一顿晚餐。

所有城市的城郊都逃不过“脏”和“乱”这两个字。车一进东郊,高楼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老式的矮层红砖楼房。这类楼房的小阳台简直就是一座座悬空的垃圾场,那上面拥堵着形形色色的东西:废旧桌椅、纸箱、残破的灯笼、报废的家用电器、褪了色的塑料盆以及晾晒着的披头散发的拖把、湿漉漉的衣物和过冬的干菜,可以想见居室主人生活的拮据和艰辛。街巷中的废纸、烂菜叶、饮料瓶、烟蒂、痰迹随处可见,苍蝇横飞。陈青刚一下车,就在菜市场的入口处被一口飞来的痰击中,幸而它落到了鞋面上,而这双米色的平底羊皮鞋细腻而光滑,痰在上面等于荡了一个秋千,跳到地上了。

陈青买了六条巴掌大的活鲫鱼,由卖鱼人当场宰杀了,放在塑料袋中。此外她还买了豆腐、芦笋、香菇、油菜、葱姜蒜以及一条里脊肉。买完东西,她来到菜市场的出口,卸下背上的旅行包,从中取出一张纸牌。那是一张对折着的淡绿色的布纹铜版纸,上面用黑体隶书写着这样一行字:免费为你做一顿晚餐。隶书本来就给人端庄、朴拙的感觉,再加上这字的内容是温暖可人的,所以它一被亮出来,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进出小南里菜市场的人,看到了一幅他们在以往的生活中从未见过的画面。一个气质非凡的中年女人,穿着一条米色长裤,一件黑色的短袖棉衫,梳一个马尾辫,背上是一个双肩背的白色旅行包,脚畔放着几袋菜,双手举着一张“免费为你做一顿晚餐”的淡绿色纸牌,目光沉静地迎接着往来行人向她投来的狐疑、惊奇、渴望、欣赏、嫌恶等复杂的目光。她站在那里,气定神凝,看上去像是一棵生机勃勃的白杨树。有人在她背后小声嘀咕:一准是个精神病。还有人说,这是拉客的野鸡啊。当然也有人说她是个要进人家“打眼”的贼。更离奇的,有人猜测她受了大委屈,那些菜是有毒的,她要对社会实施报复。很少有人对她纸牌上的话做出善意的理解。

这是周六的午后,又是近黄昏的时刻,菜市场人来人往的。陈青对那些上来搭讪的女人不理不睬,她要给一个男人做晚餐。她在选择可以享受她的晚餐的对象上费尽周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耳朵上夹着香烟的男人对她说,上我家吧,我正馋鲫鱼呢。他觊觎的是塑料袋中的鲫鱼,陈青不会为仅仅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男人做晚餐的。还有一个衣着洁净的男人冲他微微扬着胳膊,暗示她跟他走,陈青也未动弹,她不喜欢胆怯的男人。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冲他吆喝:小娘们,去我家吧,免费吃住!陈青更讨厌没有廉耻的男人。就这样,那些面目委琐、气质粗俗、出口不逊的男人被她一一筛选掉了。她最后选中的,是一个中等个儿、不胖不瘦、穿一件蓝汗衫、肩膀歪斜、向她投以同情目光的国字型脸的男人。他的手里提着一小袋凉皮,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虽然他没有开口让陈青去他家里,可她从他的眼神中真切感受到了——他是那么渴望吃到一顿女人做的饭!陈青提起那些菜,走向他,说,我来为你做晚餐吧。那男人立刻就红了脸,张口结舌地说,我家的酱油和醛都是散装的,花椒是陈的,碗盘普普通通,菜板有些糟烂了,就是菜刀是好的,刚磨过。不过要是这么快的刀切着你的手,我可赔不起啊。他这番话引来了围观者的一片哄笑声。

陈青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这个男人走了。男人走得飞快,像是要赶回家救火似的,陈青紧跟着,还是落在了后面,感觉他是在故意与她拉开距离。开始时还有好事者跟在他们身后,大呼小叫着,说着“野鸡上鸭子家了”等一类的下流话,待到他们出了菜市场,走远了,他们也就泄了气,各奔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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