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带着她,先是走过一条宽而长的柏油路,然后穿过一道臭气熏天的水沟,越过桥头后,上了一条狭窄、破烂的胡同。胡同里栽着一些槐树,高的高,矮的矮,东一棵,西一棵的。虽然这树的阴凉强弱不同,但树下总坐着乘凉的老人。他们大都坐在矮板凳上,或是垂头打盹,或是怀抱着一兜菜,慢吞吞地择着。胡同里不时有自行车和三轮车驶过,搅起一股股灰尘。
那男人终于闪进了胡同尽头的一扇对开的油漆斑驳的红门里,陈青尾随他跨过门槛。这是一座典型的老式四合院,住着五六户人家,所以也可称为大杂院。天井里生长着一棵茂盛的槐树,北墙下有一个水池,一个穿着裤衩背心的胖女人正在那里洗衣服。听见门响,她回了一下头,见到陈青,怔了一下,陈青向她问了一声好,然后走进向西的屋门,她看见那男人进了这扇门里。
那男人已经把凉皮放下了,他握在手中的是一只水杯。见陈青进来,他把水杯递给她,说,喝点凉白开水吧。
尽管杯子看上去油腻腻的,陈青还是喝了那杯水,她实在是太渴了。这屋子不大,两屋一厨的样子。她听见西南向的居室中传来两种声音,一种是挂钟有板有眼的滴答声,另一种是一个女人间歇的哼唷声。
男人径直把她领入厨房。它大约五平方米左右的样子,苍蝇在案板和碗橱间快乐地飞着,门角的垃圾袋散发出刺鼻的食物腐败的气味,水泥地面上遗落着痰一样的面疙瘩、蔫软的油菜叶和干枯的姜丝等东西。有一处还水渍斑斑的,陈青正踩在那里。她蹙眉的时候,男人赶紧拽过墩布,胡乱擦了擦,说,刚才急着给你倒水,洒了。陈青说没关系,朝男人要围裙。他从窗台上抓过一团布,抖了几下,围裙就皱巴着脸苦苦地看着她了。它看上去肮脏委琐、多处破损,所以图案上的向日葵,就给人遭到蹂躏的感觉。陈青套上了围裙。男人接着告诉她煤气灶怎样打火和关火,怎样调节火苗的强弱,盘子和碗在什么地方,各种调料放在了哪里。交待完,他小声问陈青,真的是免费做餐?陈青点了点头。男人又说,加上你,一共是四个人吃晚饭。陈青答应着,问电饭煲和米在哪里,鲫鱼豆腐配又香又软的白米饭才是完美的。男人“噢”了一声,跑进里屋,取出电饭煲,对她说,我来焖米饭吧,这儿没有电源,得端到里屋。
陈青刮干净了菜板,将要使用的刀、铲子、勺子、锅悉数刷了一遍,把墩布在水龙头下投了又投,拖了两遍地,觉得可以下脚了,这才开始做晚餐。她打算把鲫鱼重新收拾一下,因为卖鱼人杀鲫鱼时,鳞片没有刷净,鱼鳃也没掏利索。她把鱼扔进水池中,拧开水龙头。明明那鱼已腹中空空,可是当清水奔流而出时,有一条鱼竟然动弹了一下,并且摆了摆尾巴,这让陈青心惊肉跳的。她呆呆地看了它半晌,直到它一动不动了,这才下手。拾掇好了鱼,她开始洗菜,将芦笋切成条,里脊切成丁,豆腐切成块,葱切成段,姜切成丝,蒜切成片,又将油菜和香菇洗净沥干,囫囵个地放在盘子中。之后,她就耐心而细致地开始煎炒烹炸了。她做菜喜欢淋上一点花雕酒,可她把调料打量个遍,连瓶普通的料酒都没有。散装的酱油上浮着一层白醭,醋的底部淤积了泥一般的沉淀物。但陈青还是满怀信心的,因为除了调料之外,恰当的火候和良好的心情,也能使菜滋味浓郁。她现在满心渴望着给这个男人做一顿晚餐,所以当她打开煤气开关,看着那团她无比熟悉的火苗像淡蓝色的花朵一样盛开的时候,她的内心充满了感动。她往锅里倒着油,准备先把鲫鱼微微煎一下,这时那男人忽然跑进厨房对她说,省着点使油,豆油又涨价了!陈青本想再倒一些的,男人的话使她将倾斜的油瓶子给端正过来了,她放下了它,看着泛起的油沫被火苗舔得一点点消散。当最后一粒油沫像晨星一样隐退的时候,她把鲫鱼一条条地顺进锅里。每一条鱼入锅时都发出吱啦吱啦的被煎熬的叫声,这声音她是那么的熟悉。以往的周末,她就是听着这样的声音,站在自家干净、宽敞、设施齐全、各色调料兼备的厨房里,为丈夫做着晚餐。她不知道马每文这个周末会去哪里?
陈青炖上鲫鱼豆腐后,觉得有些乏,就坐在了地上的一只矮板凳上。她干活的时候,苍蝇虽然也围绕着她转,但无法落在身上,而她一歇下来,它们就纷纷落到她脸上、胳膊上。陈青只好摇晃身子,像个发作了癫痫病的患者一样,一刻也没坐安生。
天色已暗了,里屋传来一股恶臭味,它给陈青带来了天昏地暗的感觉,一阵反胃。除了钟摆的滴答声和一个女人的哼唷声,如今一阵声又加入进来,好像谁在用纸擦着什么东西。陈青意识到这是那个男人在为发出哼唷声的女人擦拭屎尿。她是他什么人?得了什么病?
陈青正在掩鼻思量,门吱呀一响,一个背着书包的枯瘦少年走了进来。他穿一套海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镶着白道的校服,戴副眼镜。他一进来就奔里屋去了。陈青听见他说,爸,我闻着鱼味了。接着,那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哦,天上掉下了个大馅饼,有人不要钱给咱做晚饭,鱼和菜都是她自带的!说完,他重重地吐了一口痰。男孩说,我来给我妈擦身子,你去倒屎去吧。陈青已然明白,这是一个三口之家,男主人看上去是个出苦力的,男孩在上学,女主人瘫痪在床。
虽然她并没有沾手屎尿,可陈青拈起勺子为鲫鱼豆腐尝试咸淡前,还是下意识地反复洗了洗手。菜的咸淡适宜,而汤汁还需要再熬掉一些。她在盖上锅盖后,发现了窗台上横着只苍蝇拍,就把灯打开,啪啪地拍起了苍蝇。大约一刻钟后,满地都是苍蝇的尸骸,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都窜到天棚去了。陈青打扫干净死蝇,又拖了一遍地,然后用肥皂把手仔细地洗了一遍,再次去掀锅盖。鲫鱼豆腐已经恰到好处了,锅底汪着一小圈乳色的汁液,鲜味丝丝缕缕地飘拂而出。陈青盛出她的主打菜,刷了锅,爆炒了肉丝芦笋,然后又素炒了香菇油菜,将煤气灶的火关掉。陈青看着这三个色香味俱全的菜,无限满足。男人大约知道饭菜已妥了,他走进厨房,感慨地对陈青说,这厨房干净了,菜味也这么好闻,我已有八年没有闻过这么香的菜了!陈青说,我做的菜也不知对不对你的口味?男人说,我从不挑食,有口饭吃着就香!他指了指放在碗橱上的凉皮,说,你把它也做了吧。陈青正想凑足四个菜,所以她很痛快地点着头说,没问题,三分钟就好。她将凉皮取出,用清水冲了一下,放到案板上切成条,摆到一块花盘中,切了些蒜末、香菜末和黄瓜丝铺上,搁上盐,淋了芝麻油和少许的醋,轻轻搅拌着,一盘颤颤跃动的凉皮就清爽脱俗地出现了。 开餐前,男人先是将每道菜各夹了一些,放到一只碗里,然后进了西南向的屋子。陈青明白,他这是给老婆喂饭去了。想来那女人吃东西极慢,大约半小时后,男人才出来,碗里的菜所剩无几了。在他喂饭期间,陈青听不见哼唷声了,而是一个人吃着香东西时发出的响亮的吧唧声,这声音让她难过。
陈青把菜端进了西北向的小屋。它看上去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的样子,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化学元素周期表以及一些手写的英语单词纸片,看来这是少年住的地方。男人为了菜有一个好的落脚点,搬来一张折叠式圆桌,支在地上,又提来一只高脚方凳。就这样,少年坐在他学习用的椅子上,陈青坐在方凳上,男人搭着床边坐着,三个人吃过了晚餐。一开始,父子俩一言不发,吃得热火朝天的。大约十分钟后,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筷子,将手插进裤兜,摸索了很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伍元钱,递给少年说,这么好的菜,不喝酒可惜了。去食杂店给爸买一块一块二的散酒,剩下的钱你买本子吧。少年放下筷子,接了钱,舔了舔唇角,出去了。
未等陈青发问,男人对她说,那屋里哼着的是我老婆,她这么哼唷了八年了。八年前她还在印刷厂上班,有一天下了夜班回家,是秋天的日子,刮着鬼一样的阴风,她路过一幢七层高的居民楼的时候,被谁家掉下来的花盆给砸到头上。人从此瘫了不说,脑子也废了,不认人了。砸倒她的那个门洞是两户相连的,中间只有一道隔板。这十四户家家养花,没有一家承认掉下的花是自家的。我能怎么办?到法院把这十四户都告到法庭上了!这官司取证太难了,花盆上的指纹不清楚,泥土吗,它又不带姓名。官司拖拉了好几年,我老婆已花掉了六万块钱的医疗费,其中一半是我挪西借凑来的,那股秋天的阴风真是让我抽筋断骨了啊。那十四户人家,前几年已搬走了五户,有的全家迁到南方去了,有的去了国外,所以法院三年前判他们联合赔偿我老婆医疗费和伤残抚慰金的时候,剩下的九户坚决不同意,他们联名上诉,说是敢留下的都是无辜的人家,于是这案子又重新审理了,至今也没个结果。我原来在一家暖瓶厂当工人,可如今这世道暖瓶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厂子黄摊了,我下了岗,在一家净水器厂找了份工作,当送水员,挣几个辛苦钱。我一天起码要扛二十桶水。到了晚上,腿都软了。我是个左撇子,不会使右肩,这几年左肩让水桶给压扁了,右肩陡起来了,人家就不叫我的本名王林了,都叫我王斜肩了。
王斜肩说到动情处,眼里泪光闪闪,这时少年回来了。他先去了厨房,为父亲取来一只盛酒的空碗,王斜肩提起那袋酒,用牙咬开一个口,让酒顺着豁口流进碗里。他倾倒得很仔细,明明塑料袋已瘪了,他还是捏了又捏,挤出几滴,这才丢下它,小口小口地咂起酒来。
陈青陪着这对父子,慢慢吃着晚餐。少年最先放下筷子,他转过椅子,坐在书桌前温习功课,可是看着看着,他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王斜肩满怀怜爱地骂了儿子一句:小东西吃乏了!然后他指着凉皮对陈青说,他老婆最爱吃这口,所以他隔个三两天就给她买这个。他还说他老婆原来很丰满,现在瘦得跟个骷髅似的,碰哪儿,哪儿都是骨头。说到这儿,他的舌头似乎硬了,不再说话。
王斜肩喝干了碗中的酒后,已经九点钟了,天彻底黑了。陈青在收拾桌子的时候,王斜肩突然想起焖了一锅的米饭,还一粒没吃呢,忘在他老婆的屋子里了。他说陈青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他已经有八年没有吃过女人做的晚饭了。陈青让他把米饭端出来,放在冰箱中,不然隔一夜会馊了。她洗了碗筷,擦干净了灶台,拖了地,这才摘下围裙,背起旅行包。王斜肩问她,你要去哪儿?要不然在我家对付一夜,你睡我儿子的床,给他打个地铺。陈青对他说不必了。王斜肩抖了抖肩膀,说,回家告诉你男人,就说我说了,你做的饭是女人当中做得最好的!陈青点了点头。王斜肩又说,要不我出去送送你?离这不远有一家旅店,三个人一间,一宿二十块钱。陈青摇了摇头。王斜肩最后叮嘱她说,你路过楼房的时候,可别贴着楼根走,离它远点,万一落下来什么东西,让你赶上了,你这做菜的好手艺也就派不上用场了。陈青哽咽地说,我知道了。
陈青推开房门时,发现天井里坐着四个女人,她们选择的椅子有高有低,所以虽然坐在一条直线上,但是错落有致。居室弥漫出来的灯光照亮了她们那一张张满怀猜疑的脸。陈青泰然自若地走出院子。明明背后传来的是那四个女人高声的诋毁声,可陈青耳边回响着的,却是一个不能出屋的女人那一声连着一声的周而复始的哼唷声。
陈青回到家里是周一的早晨,马每文不在,但他的车停在楼下,车胎上附着厚厚的泥巴,像是一匹在农田里刚打完滚的马。马每文没有在床头柜上放置新的旅行票据,而陈青却把去北京的一空一陆两张票傲然摆在了餐桌上。她把飞机票铺在下面,而将火车票放在上面,这样两张票都能清晰地彰显出自己的身份。陈青布置完票据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把茶壶,样子像极了被马每文摔碎的那把,可拿到手中仔细一端详,便看得出它们的质地虽然也是那种无与伦比的细腻,但泛出的光泽不是隐隐的青色,而是庸常的白色。
陈青冲了一袋麦片吃下,就赶到报社上班。刚到门口,就碰见了驾车而来的张灵。她的肤色看上去黑了一些,看来双休日接受了阳光充足的照拂。张灵将车停下,打开车门,召唤陈青上来。
又去哪里逍遥去了?陈青上了车,一关上车门就问张灵。
张灵说,别审我了,先交代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你始终关机! 陈青说,我能去哪里,回曼苏里了。
张灵“噢”了一声,半信不信地侧身看着陈青,然后用手捋了一下吊在前视镜下的平安结,对陈青说,我去菊花谷漂流去了,猜猜我在那儿碰见了谁?
陈青的心猛地一抽,她想张灵说的那个人一定是马每文!菊花谷离寒市二百多公里,那一带的山峦从入夏至深秋,会被金灿灿的山菊花点缀着,山间奔腾着的河水因了山势的起伏,时而水流湍急,时而平缓如镜,是漂流的好去处。陈青和马每文曾不止一次去过那里。看来马每文一定是带着女人去菊花谷了,难怪他的床头柜上没有新增加的旅行票据,他是开着车去的啊。汽车轮胎上裹挟的泥巴,就是票据啊。
陈青不假思索地问,他跟谁在一起?
张灵问,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陈青说,当然知道了。
张灵说,她跟这个城市最伟大的建筑师在一起。
陈青虽然与徐一加分手多年了,但她心底还是认为他是这上城市最优秀的建筑师,至今仍然没有哪一座建筑可以与紫云剧场相媲美。她与徐一加的事情,并没有对任何人讲过。陈青说,你是说徐一加?马每文怎么会和他在一起呢?
张灵“呀——”地叫了一声,愣怔片刻,说,你周末没和马每文在一起?我是说蒋宜云和徐一加在一起啊!他们就住在我们隔壁。蒋宜云见了我也不尴尬,说她好久没回家了,还跟我打听你呢。
陈青好像突然从春天走入冬天,她打了个寒战,对张灵说,蒋宜云才二十岁,徐一加四十多了,他们怎么会搞在一起?太荒谬了!
你可别动气。张灵说,现在的女孩子,哪还把谈婚论嫁的事放在心上?他们在一起也看不出二十多岁的差距。你想啊,一个风度翩翩的建筑师和一个年轻漂亮的设计师在一起,不就是“天仙配”吗!张灵并不在意陈青情绪的变化,她带着羡慕的口吻说,菊花谷旅馆的间壁墙你也知道,就是一层隔板,他们一夜叫春到天亮,让我觉得自己都老了!说完,她大笑起来。
陈青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对张灵吼道:够了,够了,别说了!我看你现在这做派跟妓院的老鸨一样了!真是下流、无耻!陈青打开车门,跳下车。她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她恨不能抓住蒋宜云,跟她几脚,或是揪住徐一加,扇他账个嘴巴。当她早晨从北京至寒市的火车上走下来时,她是那么的从容,觉得自己站到了情感的制高点上。可是张灵不经意的一句问话,却使她两段情感生活的伤疤猝然翻卷出来,让她又坠入了深渊。
她坚决不能饶恕蒋宜云和徐一加!陈青愤怒地走进报业集团的大门,噔噔噔地爬上楼梯,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进了《寒市早报》,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格子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偏偏老于不识抬举,只闻其声,就把一篇稿子从隔板上方递过来,低声下气地说,陈青,看看这篇,一个厂子的工会主席写的,文笔还真不错啊。陈青起身接过稿子,嚓嚓嚓撕了个粉碎,团成个球,砰的一声把它扔进字纸篓中。
陈青未到中午就回家了。餐桌上的票据被人动过了,飞机票把火车票压在身下了。她以为马每文回来了,就冲着他的卧室大叫着:马每文,你出来啊。你知不知道,你的宝贝女儿,跟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了这个城市最大的流氓!马每文,你出来啊,人家在菊花谷都看见了,你家的小妖精找了个爹!陈青叫喊完,一阵头晕目眩,她跌坐在餐椅上,手指哆嗦不已。
马每文的卧室果然有了脚步声,但出来的不是他,而是蒋宜云!她穿一条黑地灰格子的超短裙,一件黑色紧身露脐短袖上衣,脚蹬一双黑灰两色相间的镂花高腰羊皮靴,长发用一根灰色丝带束着,耳畔有两缕头发被染成金黄色,看上去像是飞旋在深山中的两道霞光,灿烂极了。她的装束跟她的设计风格一样,时尚、活泼而又典雅。她那高挑的俊美身材让陈青联想起了马每文的前妻——那个游泳教练,她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妖媚的鬼。
蒋宜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她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成熟气息,陈青想一定是徐一加为她注入的这种气息,她的手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盯着蒋宜云的靴子,就像看着一对溜进屋子的大老鼠,满怀嫌恶,她进门竟然连鞋都不脱!
我就知道张阿姨会跟你说的。蒋宜云拉过一把餐椅,坐在陈青对面,咄咄逼人地说,你不用盯着我的靴子看,我没脱,因为这也是我的家,回家怎么方便怎么是。说着,她将椅子往后挪了挪,把右腿压在左腿上,似是展览她的美腿给陈青看似的,陈青对蒋宜云这套对付她的伎俩已习以为常了。她和马每文结婚前,那时她还叫马宜云的,只要陈青带她上街,她会突然指着街上那些细高挑的女人对陈青说:真像我妈的身材啊,好酷哟!进了商场,只要陈青看上的衣裳,她就会找出多种理由说它土气。到了餐馆呢,她在点菜时反复叮嘱服务员,我不吃葱姜蒜,告诉厨子千万别放这些讨厌的东西!陈青信以为真,刚结婚时,炒牛肉不敢放葱,清蒸鳜鱼时不放姜丝,红烧猪肘时本该丢上几瓣蒜的,可为了蒋宜云,她只能舍弃。所以新婚蜜月中的菜,没一道是滋味醇厚的,不仅马每文不爱吃,她自己也倒胃口。后来马每文有一天感慨,说他总觉得菜里缺少了点什么东西。陈青说,缺什么?你的宝贝千金不吃葱姜蒜,这菜让我怎么做?马每文说,小丫头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她这是胡说啊。陈青恍然大悟对丈夫说,她这是想让我把菜做得没滋味,你好早点离开我啊!
蒋宜云跷着腿对陈青说,我很高兴你说我是“小妖精”,如今“妖精”这个词可是“聪明”和“美丽”的代名词啊。
陈青无言以对,她觉得自己已经处于这场战争的下风了。
我今天回来,并不是乞求你别把这事情告诉我爸,我不在乎。我和徐一加是谁也拆不散的。蒋宜云撇着嘴角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陈青说这话时,牙齿打着寒战。
他在郊外买了一套房子,做他的新的工作室。听说我们蚂蚁装饰公司的设计好,他就找来了,选中了我。蒋宜云说,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为他装修房子,他非常欣赏,我们的好是自然而然的。
我明白了!陈青说,你在装修他房子的时候,他把你也当成了房子,给装修了! 蒋宜云显然没有料到陈青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她瞪大了眼睛,说,虽然你是我继母,但你没资格这样跟我说话呀。我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二十岁就跟老男人上床,你还有没有廉耻?! ]请你说话客气点,如果说我找了个老男人的话,那也算继承家风啊,我爸不是也找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吗! 陈青咆哮道,我是老女人不假,可你爸爸跟我可是明媒正娶!那个老男人是不会娶你的,他不过是玩玩你!
蒋宜云冷笑了一声,说,徐一加就要为我离婚了,你就别操心了。不过他就是真离了的话,我也不一定嫁给他,你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我看我爸的床头柜上都是他单独出门的票,你呢,也刚从北京回来,你们双休日时各去各的地方,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吧?蒋宜云站起身,指着冰箱说,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我放进去两盒莲茸月饼,那天就不回来了。
蒋宜云迈着轻灵的步伐走了。陈青觉得自己在养女面前颜面尽失,一败涂地。她憎恨自己。她打开冰箱,取出莲茸月饼,赌气似的一口气吃了三块。明明莲茸馅是甜的,可她满嘴都是苦味。吃过月饼,她乏极了,回到卧室,倒头便睡。等她醒来时,已是傍晚了。她本能地找出徐一加留给自己的电话,想警告他几句。手机和工作室的电话均告已是空号,她便把电话打到徐一加的单位,称自己是《寒市早报》新闻部的记者,想采访徐一加,接电话的人毫不犹豫就把他的住宅电话给了她。
陈青拨通了那个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她好像正笑着,那声“喂——”格外的明媚。当她听明了对方的身份后,亲切地对陈青说,您稍等啊。陈青随之听到她撒娇地呼唤着自己的丈夫:老公,是记者的电话,过来接一下啊!
您好,我是徐一加。当这无比熟悉的声音又重现的时候,陈青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是陈青,但愿你还能记得我的名字,陈青说。
噢,是陈记者啊,你好你好!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我看你们报纸越办越好看了,我爱人现在最爱看你们的“再婚堂”了!徐一加没有丝毫的尴尬,他自如地寒暄着。陈青明白,他的这番话是说给妻子听的,这证明他很在意她。他不会为任何女人而损害他的家庭的。他所谓的为蒋宜云离婚,一定是空话。不知怎的,陈青眼前闪现出了曼苏里宰羊的情景。羊“咩咩”的绝命的叫声又一次回响在她耳畔。先前她还想教训一下徐一加,现在她却改变了主意。她想蒋宜云并不是那种被绑在柱子前哀怜地叫着的羊,以她不羁的性格,她会挣脱绳索的。如果说徐一加是一柱钟乳石的话,那么陈青是水流,蒋宜云是一颗蓄势待发的子弹,前者洞穿它要经过千百年的努力,而后者摧折它只是瞬息之间。
陈青说,你会有一个我曾经历过的漫长寒夜的。
徐一加的情绪没有受丝毫影响,他训练有素地说,我正在竞争榆树岗机场的设计,等构想出来了,再接受你们的采访吧。谢谢你们对我的关注,再见!说完,把电话挂了。
陈青一想到徐一加要竞争榆树岗机场的设计,浑身都不自在。寒市现在的机场已经老旧了,它已不适应不断增加的客流量和密度越来越高的起降率。它就像一个瘦小的人要整天扛着一个沉重的大麻袋似的,逐渐透出疲态。新机场选址在榆树岗,那是一个农庄,离寒市三十公里。榆树岗机场的项目一俟确定,即面向全国广招设计方案。建筑设计师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展现才华的机会,竞争者目前已超过了二十人。陈青当时还想,徐一加一定会参加角逐的。她心里很清楚,以一座清隽、现代而又节省了大量建筑材料的紫云剧场作为基础,以他多年生活在寒市的优势作为灵感之源,他的设计方案一定会成为翘楚的。一想到有一天她可能会在徐一加设计的机场里进进出出,她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来到了地狱之门。
天色越来越暗了,马每文还没有回家。陈青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张灵发来的短信,她觉得早晨时自己对她严过于刻薄了。手机一开,就像晃动着万花筒一样,各种风景变幻着呈现,信息提示灯闪烁不休,清脆而短促的信息铃音也像布谷鸟一样鸣叫着,有四条憋在里面的信息像浮出深水的鱼一样,摇头摆尾地出来了。
第一条短信是老于发来的:心情不好时,听听轻音乐吧。
第二条短信是张灵发来的:你还没吃够蒋宜云给你的苦吗?别管她和徐一加的事了!马每文是个好丈夫,好好待他吧。
第三条短信是某商场发来的:尊敬的VIP用户,中秋节在即,商场四楼正在举行秋季服装展览,全场八折,购物满千元者,赠三百元代金券,欢迎惠顾。
第四条短信是个陌生人发来的,它的内容让陈青唇齿间生出寒意:我愿是垂立在红蓝巷正午阳光下的那头驴,让你把凉帽戴到我头上,我的余生将会是无限的荫凉;我愿是紫云剧场你坐过的椅子,分担你苦涩的笑声,我的生活星空将会是一片光明;我愿是小南里菜市场你背负的行囊,同你一起做晚餐,我的情感心海将升起永远的白帆!
这段话的每一句都点在了陈青的痛感神经上,是什么人跟踪了她?是马每文指使的人吗?她就像一个被偷了东西的人一样,气愤而惊慌,她想立刻捉住这个“贼”!陈青从信息上将这个神秘人物的电话剪切下来,拨了过去。蜂音悠然鸣响着,但对方始终不接电话。她心犹不甘,继续拨打,反复多次,然而对方安之若素、岿然不动。虽然并没有通上话,但陈青却口渴难耐,仿佛已经与之唇枪舌剑地交锋过似的。她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啤酒,一口气喝光,等她再回到手机身边时,一条短信已经在等她了:我要见你,不想接电话。你一定没有吃晚餐吧?我在凯恩大夏一楼的心烛西餐厅订了两人晚餐,九号桌,不见不散!
陈青没有犹豫,立刻换上一条棉纱质地的黑色露肩连衣裙,这是她最喜欢的晚装。这种质地的衣服稳重而不乏飘逸,不似那种丝绸的晚礼服,因为过于华丽,总给人一种卖弄风情的感觉。换过衣服,她将头发随意绾起,别上一枚银色发夹,化了淡妆,提起黑色的手包,穿上鞋子就下了楼。待到她叫了的士,欲上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穿了双米色的平底鞋,这与黑色的晚装实在是太不相配了。她可不想让自己的气质在一个威胁者面前受到削减,她丢给司机五十元钱作为等候押金,跑回家换上了一双高跟方头黑皮鞋,这才觉得自己气韵贯通了。
凯恩大厦是寒市的一座著名的四星级酒店,共十六层,有三百多间客房。一楼和二楼为餐饮和娱乐之地,这一食一色像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总能吸引大众的目光。不仅客人喜欢这里,本市的人也爱来消费。这里的悦来中餐馆和心烛西餐厅名气很大,前者以它的各色煲汤和由红灯笼烘托的暖洋洋的气氛招徕人,后者则以它的咖啡点心和那一簇簇温柔的烛光诱惑人。
心烛西餐厅就像一大壶刚煮沸的咖啡,而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像一把小勺,预备着搅起香浓的泡沫。
西餐厅是一色的四人座儿的条桌和两人座儿的方桌,为了突出桌上的烛光,壁灯和吊灯光线微弱。不是周末情人们幽会的高潮,所以餐厅里的人并不是很多。陈青东张西望寻找九号桌位时,心情紧张得如同在寺庙抽签,不知蹦出来的签昭示着什么样的命运。
原来是一个戴眼镜的、面目看上去还算顺眼的中年男人坐在九号桌旁,他已经在享用咖啡了。他看见陈青,带着股神秘的笑容站了起来。陈青发现他个子不高,比马每文要矮半头,而且他有些歇顶,不像马每文还有浓密的头发。她很懊恼她看见别的男人时,会在心中暗暗与丈夫做着比较。陈青没有握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而是径直坐在他对面,她觉得握住了那只手就等于同流合污了。
马每文竟然选了这么个白面书生作为密探?可笑!她暗自鄙视着,叫来服务员,先要了一杯爱尔兰咖啡,然后大手笔地点了晚餐:一块牛排,一份法式蜗牛,一份软煎三文鱼,一碗海鲜酥皮鲜蛤汤,外加开胃的酸黄瓜和可以佐酒的蔬菜果仁沙拉。当然,一瓶法国波尔多的红葡萄酒是这一系列菜肴的点晴之笔。她想反正有这个人、或者是这个人背后的人(没准就是马每文)来买单,她不必考虑他们的钱袋是否丰满,何况她已饥肠辘辘。
咖啡先上来了,陈青痛快地呷了一口。对面的男人大约觉得她喝了咖啡就是顺从之举,他用右手的无名指将名片从桌面上推过来,陈青觉得那张名片就像一具漂在海面的浮尸,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手都没有触一下。但这并没有惹恼他,他自我介绍着:我是《寒市晚报》新闻部的记者,笔名“遗梦”,我在两年前的寒市新闻界的一个联谊会上见过你。
《寒市晚报》与《寒市早报》隶属于不同的传媒集团,它们是寒市发行量最大、也是竞争最为激烈的两份报纸。一般来说,只要《寒市早报》有了新版栏目,并且取得了不俗的市场业绩,《寒市晚报》也会紧随其后,对报纸进行改版。而如果《寒市晚报》的社会新闻引起了市民广泛的关注,《寒市早报》也会效仿它,侧重或增加此方面的内容。这两份报纸恰如一矛一盾,有攻有守,互不相让,相持着向前发展,对各自的利益寸步不让。
陈青知道“遗梦”这个笔名,他是《寒市晚报》新闻部的主笔,号称“一号笔杆子”,经常写些带有噱头的新闻,比如《人体骡子携毒身亡》、《公鸡下蛋母鸡打鸣》、《夫妻拌嘴当街砸自家汽车》、《白沙岛上男人集体裸晒惹风波》等等文章。遗梦抓的新闻可读性强,所以《寒市早报》新闻部的记者一看到他的文章,就不无嫉妒地挖苦说,看哪,这小子又“梦遗”了!他们巧妙地把他的笔名颠倒过来,以鄙视他。一旦确定了跟踪者的身份,陈青释然了,明白这个人与马每文无关了,因为丈夫最不喜欢和文人打交道了。陈青放松地吃喝的时候,遗梦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显得很有耐心和城府。陈青酒足饭馆了,她站起来对遗梦说,谢谢你的晚餐,我该回家了。遗梦从容地说,我在这儿订了一间房,你跟我上来一趟,有你感兴趣的东西给你看。陈青明白一个男人在酒店订了房间约一个女人上去意味着什么,她说,对不起,我丈夫等着我回去做晚餐呢。遗梦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不去处理那些东西,你丈夫将不需要你做晚餐了!房间号是1010,双十,好记,我在上面等你。遗梦买过单,很自信地先自走了。陈青呆呆地站了一刻,又坐回原位,恰好餐桌还未清理,她把余下的半瓶葡萄酒倒进杯子,慢慢饮着,琢磨遗梦那句话的含义。最后她想明白了,如果她不上楼,这个跟踪了自己的卑鄙的家伙,一定会把他短信上抒写的内容告密给马每文,而她最不想让丈夫知道她在第三地为人做晚餐的事情。那是她心灵的秘密之花啊,她不能让别人蹂躏了它。陈青饮尽最后一滴酒后,一路疾行到了电梯口,当电梯在十楼停下,刷的地一声打开时,陈青觉得它向自己张开的是血盆大口。她下了电梯,听见它又刷的地一声合上。它就像一个饕餮之徒,如愿以偿地吞吃了它垂涎的东西,心满意足地闭上嘴巴走了。
陈青叩响了那扇门。看来遗梦认为对陈青已是势在必得,他已经冲过澡,换上了一套蓝白格子睡衣。房间的灯只亮着一盏,且调得较暗。陈青似乎明白自己是做什么来的,一进来就瘫软地坐在床上。遗梦微笑着,递过三页打印纸,并且把床头灯调亮。白纸上打印出的照片色彩纯正,清晰明了,陈青想这些照片一定是经过了电脑扫描仪这只“鬼眼”,然后又通过高清晰度的彩色激光打印机这个肮脏的“肠道”的蠕动,才被吐出来。第一页上是一组正午的红蓝巷的情景,共有三幅照片:陈青擎着凉帽走向驴、她把凉帽戴到驴头上、驴的主人看到驴戴着凉帽时嬉笑;第二页是夜景,共两幅:她被紫云剧场保安带出剧场、她站在剧场外茫然地望着那座竖琴风格的建筑;最可怕的是第三页的情景,虽然只有一幅,却足以让她战栗了:她站在北京东郊小南里菜市场,手举“免费为你做一顿晚餐”的绿纸牌,身前身后是黑压压的观望者。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陈青放下那三页纸,打着哆嗦着问她。
遗梦把床头灯又调暗,说,我两年前见过你后,再也不能忘怀。我想只要得到你一次,我这一生就不算白活!遗梦说,也许我的手段卑劣了些,我开始频繁地跟踪你,可你生活得很有规律,除了单位,就是家,再不就是和丈夫去曼苏里,看不到什么缝隙,可以让我插进去。那天中午在红蓝巷,实在是巧遇,我在巷子的另一侧走着,突然看见了你,结果我拍到了那样的画面,我预感到你的生活要出问题了,接下来跟踪你是自然而然的了。你知道,记者的身份跟侦探也没什么分别,去哪儿都是自由的。
你居然跟着我去了北京?陈青说,你也太荒谬了!
爱情是会让人变得荒谬的。遗梦说。
别亵渎“爱情”这个词,你不过是头发情的猪!陈青吼道。
遗梦冷笑了一声,说,我正是属猪的。现在这头猪吃够了糟糠,想尝尝别的,如果你不让吃,我也知道你丈夫算是本市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我会把照片给他的。而如果我吃了呢,我保证把所有的照片都销毁。
陈青觉是周身寒冷,她牙齿打颤,说,我想要烈酒,烈——酒——。
遗梦拉开冰箱,从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又在酒吧上取了一只酒杯,走向陈青。陈青没有接酒杯,而是用捉贼的狠劲儿一把抓过酒瓶,拧开盖儿,对着瓶嘴豪饮起来。一股烈焰腾地冲进她的肺腑,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刚才还是一棵生机勃勃的树,可是一场大火让她转瞬间就失却了饱满的汁液和美丽的容颜,她的鼻腔里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她在这柠檬色的琼浆制造的火光中失去了知觉和自我。
陈青回到家时夜色已深,她刚脱下鞋子,电话就响了。她踉跄着去接电话,是嫂子张红打来的。她说她一晚上打了十多次了,她告诉陈青,这个双休日马每文一直呆在曼苏里,他开着车,带着全家人在田野里兜风。在马每文的看护下,陈墨把着方向盘,竟然开起了汽车,把他兴奋得夜里直喊:飞——飞——张红说,俺妹夫说你出差了,俺们猜你今天该回来上班了。妈那两天别提多高兴了,她都没有去看宰羊。她让我给你打电话,说,这姑爷真是体恤人,打着灯笼世上也难找,说你是掉进福堆儿去了!
陈青放下电话后,去了丈夫的卧室,那里空空荡荡的。她又去了其他几间卧室,也都是空空荡荡的。她觉得头晕目眩,一阵恶心。她扶着墙壁摇晃着进了洗手间,掀起马桶盖子,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她呕吐的时候,泪水也跟着下来了。
第二天清晨,陈青被一阵剧烈的呕吐声扰醒。马每文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一无所知。想必他喝多了酒,才会肠胃不和达。丈夫有慢性胃炎,她很想提醒他不可饮酒过量,可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呕吐声就像射向她心头的箭一样,令她疼痛。
寒市的秋天到冬天几乎没有过渡,当你还在怜惜风中那些凋零的落叶时,初雪悄无声息地来了。马每文在这两个多月中频频南下,他去了上海、杭州、威海和连云港——这些与江河湖海有关联的“湿润之地”。陈青每次从丈夫的床头柜上看见新放上去的旅行票据时,都要下意识地用抹布拂拭一下,好像它沾满了灰尘似的。马每文越来越消瘦,脸色也越来越灰暗,陈青觉得他这是自作自受,谁让他总是马不停蹄地奔赴第三地了?所以丈夫经常性的清晨呕吐,已不再令她心痛。 陈青这期间也出去了两次,一次去了锦州,一次去了海拉尔。她在锦州为一个男人做晚餐时,这人的老婆突然归来。她夺过陈青手中的菜刀,咬牙切齿地说要杀了这个用厨艺勾引男人的贱货!原来那男人撒了谎,他老婆是个赌徒,整天泡在麻将桌旁,他的晚餐常常是从快餐店买来的肉包子。他太想吃一顿女人做的晚餐了,所以当陈青问他有无老婆时,他痛快地说,那个肥婆早死了!结果肥婆那日手气好,提早回家了。她把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抓起电话要报警,想把陈青送进拘留所。陈青灰头土脸地被扫地出门,当她踟躇在街头,看着万家灯火的情景,不知该宿在哪里的时候,还惦记着人家煤气灶上炖着的鲫鱼豆腐,担心汤熬干了,少了汁液,菜的美味也就减去了十之六七。而那次深秋去海拉尔,她参观了日军当年遗留下来的一处地下工事。陈青披着分发给游客的棉大衣,沿着石级下到十几米深的地下的时候,注意到阴湿的地洞口有一个弯曲着腿的黑脸汉子,他披着棉大衣,忠于职守地做着守卫。陈青想一个人常年工作在这样的环境,一定渴望着喝碗女人做的热汤。她上前与他搭话。他很健谈,他说自己原来是乳品厂的工人,现在小企业经营不景气,都被大企业兼并了。合并后要不了那么多人,他回家了。不过他很快找到了这份在地下工事里做守卫的工作。他说别人都不愿意干这活儿,嫌终日不见阳光,又冷又潮,除了看游客的脸,就是那些冰冷的石头。他说只要有口饭吃,他不在乎这工作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只不过这些年呆在地下,他得了风湿病,腿开始弯曲了。他还不无调侃地说,我最恨日本鬼子了,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当年做的孽,还让我得了份工作,这世道,荒唐啊!陈青问他,是不是每天一回到家,最渴望喝上一碗热汤?他张着大嘴叫着,是啊,是啊,可是我老婆手艺差,做饭一根筋,除了菠菜豆腐汤,别的都不会!陈青告别这汉子后,就进了市区,她先到百货商场买了一个深口保温罐子,然后找到一家饭店,跟店主讲好了,她付钱,借用一下灶房,她要亲手煨上一锅汤。那是下午两点的时光,不在饭口上,灶房闲着,店主觉得这生意划得来,应允了。陈青见冰箱中有猪骨,就把它用开水焯了,倒掉血水,放到大的钢精锅里,添足水,放上花椒、大料、黄酒、少许的酱油和米醋,再投上几棵红辣椒、一些姜丝和葱段,急慢火交错地熬起来。一个多小时后,汤泛出淡淡的奶色,她将掰成片的大头菜、切成月牙形的西红柿和条状的冬瓜天女散花般地撒上去,慢火又煮了半小时,这时打开锅盖,发现汤汁紧了,鲜香味也更浓了,在关火后趁着余温将一把香菜末扬上去,一锅有着微微酸辣气的猪骨蔬菜汤就大功告成了。她将浓汤盛了满满一罐,将盖旋紧,免得热气跑出来,出了饭店后叫了辆的士,直奔山中的地下工事。那时已近黄昏,太阳摇摇欲坠着,是下班的时候了。陈青站在那里,等了大约十几分钟后,看到那个男人一瘸一拐地拾级而上。他一踏上地面,她就迎上去,说明来意,把那罐汤送到他怀里。那男人就像抱着一个三世单传的儿子一样,激动得抖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青和马每文以前是分居不分餐,现在不但分餐了,而且洗衣、打扫一类的活计也是各做各的了。每到周末,他们就像到了时信以的候鸟必定要迁徙一样,飞离家门,周一时疲倦地归来。陈青即便不做远途的旅行,到了双休日时,也要就近到乡镇走一走,否则,她独自呆在家中,空虚和伤感就会像两只缠人的蜘蛛,用它们吐出的丝织成一张网,牢牢把她罩住。
如果不是因为圣诞节发生的那桩震惊寒市的杀人案,马每文和陈青的第三地之旅还将潮涨潮落地进行下去。
那个寒冷的夜晚,陈师母在炉具厂的裁缝铺子,用一只手杀死了丈夫和王卷毛。
每一件恶性事件的发生,都能让媒体跟着兴奋一阵子。寒市电视二台的“法制纵横”、广播电台的“空中论剑”以及《寒市早报》和《寒市晚报》,都辟出整块时间或整版篇幅报道此事。所谓的“报道”,不过是极力渲染事件的现场气氛,电视画面和报纸的新闻配图充满了血腥之气。一时间,电视收视率直线上升,电台收听率也扶摇直上,至于两份竞争最为激烈的《寒市早报》和《寒市晚报》,简直就是打起了一场重量级的拳王争霸战,各出拳路,令人眼花缭乱,报纸的零售额一路看涨,乐坏了办报的人和卖报的人。看看这些新闻报道的标题吧:《独臂女杀夫泄私愤 野鸳鸯命丧圣诞夜》、《裁缝铺血案》、《一个管道疏通工移情别恋的哀歌》、《恨海情天不归路》、《圣诞夜鬼影》等等。《寒市晚报》甚至辟出专栏,做这个事件的追踪报道,执笔者就是遗梦。他的第一篇报道回顾的是事件的起因;第二篇采写的是王卷毛的丈夫,这个失去不贞妻子的农民竟然号啕大哭,说一个女人长了那么一身好肉,说摸不着就摸不着了,他心里疼得慌;第三篇报道的是曼苏里陈青家人对此事的反应,陈黄终日哭哭啼啼,蒋八两声称不能娶一个杀人犯的女儿,欲退婚。陈白担忧的是此事会影响他毕业后找工作。张红倒是处变不惊,她联合了一百多人,联名给法院写呼吁信,说陈大柱和王卷毛是一对奸夫淫妇,陈师母逆来顺受了多年,此举实在是被逼无奈,请求法院对陈师母能从轻发落。陈墨呢,这个愚痴的家伙照样一天不落地当着投递员,家中发生的事情似乎就像每天从他手中分发出去的信件一样,无关紧要。陈家子女中,陈青是唯一没有被访的,不是遗梦放过了她,而是出事之后,她关闭了手机和家中电话,连单位也不去了。遗梦的第四篇报道是对陈师母的访问,她在那个夜晚出手利索地连杀两人后,提着凶器,徒步到公安局自首去了。据值班民警回忆这个穿一套灰蓝棉服的消瘦而憔悴的老人走进公安局后,一直在打哆嗦。警察问她话,她一句不说,只是当啷一声把血淋淋的刀扔在地上,抓过桌子上的询问笔录和一支笔,写下了以下的话:我杀了那个用两条胳膊搂抱我男人的女人和非要搂两条胳膊的我的男人,你们去炉具厂的针线王裁缝铺子验尸去吧!警察问她话,她一概不说,所以先前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她不仅对待警察的询问表示沉默,对记者的采访也不置一词,所以遗梦对她的采访,只能是浮光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