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男女交往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他约我十一点在安和路一家pub。我当然会姗姗来迟,十二点还在考虑穿哪双鞋子。一点钟我走出黑色奔驰,旁边跟着三名体面的男子。Joe、John和Alex,都在香港做finance。他们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结束后再去半岛酒店的Felix。今天来台湾出差,要我带他们去找乐子——”
“这是……团体作战,为了保护自己?”佳佳问。
“当然也是压住敌方的气势!我坐下来后不忙介绍,先点一杯柳橙汁。让敌方完全纳闷,不晓得这三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这时我拿出一张面纸,在上面写几个英文字。Joe看了之后大笑三声,然后摸摸我的脖子。此时敌方会一脸疑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这是……鸣枪警告?”佳佳努力去联想美军的运作原则。
“提醒敌方我的身价很高。我们四个人聊自己的,完全不理敌方。过一会儿他说很高兴认识你们,但我得先告辞。这时候我说抱歉,我忘了为你们介绍彼此。这是我的男朋友,这三位是我同事!”
“‘男朋友’?”佳佳大叫,“你这岂不违反了‘向对方使用的武力必须和对方可能对我加诸的武力一样或更小’?”
“紧急状况不在此限。此时敌方会重新坐下,甚至会试着摸我的手。我会说我肩膀好酸,Alex你可不可以帮我揉揉。敌方的喉结会上下颤抖,我的表情却十分享受。此时敌方会掉头就走,我完全不会站起来挽留。”
“你这不就失去了他?”
“半夜四点我会打电话给他,此时他一定气得要死。我会完全改变语气,好像今天是世界末日。他们是我的顶头上司,老板要我做亲善大使。你走之后我若有所失,发呆时甚至咬破了手指。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我可不可以到你家倾吐心事?我可以去711买一些零食,我们边吃边读我写给你的情诗。”
“他会相信吗?”
“喔……他绝对会!”宝琳娜得意地说。
“你怎么可以玩这种游戏?他是一个人,不是一盏灯。你这样开开关关的,会让他多么痛苦?”
“就是要这样捉摸不定,他才会更爱我!”
“你真病态!你不怕有一天有男人也这样对你?”
“我不怕,让男人痛苦是女人的权利!”
学会坐公车
上礼拜宝琳娜实践ROE,佳佳撞到她老公和旧情人在一起。
“我中午回家拿感冒药,撞见他在喂她吃蛋糕。”佳佳失魂落魄地说。
“不可能!”宝琳娜知道脆弱的佳佳绝对经不起这种打击,所以连忙帮她否认。
“放在床头的结婚照掉到地上,她把我刚换的床单弄得好脏。”佳佳一次说两句话,好像在念经。
“一定是你的幻想!你会不会是走到邻居家,你们那楼每一户的隔间都很像。”
“她穿上我的衣服,问他说我跟你老婆比起来怎么样。他竟然说我老婆婚后发胖,穿这件衣服看起来天圆地方。”
“哈哈哈哈……”宝琳娜假装狂笑,试图化解那句话的杀伤力,“你听到的一定是电视上的台词。”
佳佳面无表情地坐在墙角,整个人蜷曲像一个缩水的皮包。
“他只是一时迷惑,过一阵子他会清醒过来。”
“我们结婚才五个月……”
“我结婚两个月时,我老公就有好几把我认不出来的钥匙。”
佳佳的头发垂到眼睛下,手不断抠着脚趾甲。
“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离婚。”
接下来几天宝琳娜找不到佳佳,她公司的人说她请一个礼拜病假。宝琳娜跑到她家去找,管理员说张太太我好几天没看到。一个礼拜后,佳佳出现,开始戴起牙套。
“你怎么戴起牙套来了?”她们在餐厅见面,宝琳娜问。
“矫正牙齿啊!”佳佳开朗地回答,显然去过地狱后什么都不怕。
“你牙齿有歪吗?”
“有啊!从小到大都有,只是我一直没有彻底矫正。”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都想讨好我喜欢的男人。”
佳佳想起当时还小,戴牙套受同学耻笑。大家都说她是怪人,问她你是不是跟007的“钢牙”很好。她每三个礼拜就要调整一次,调整完后三天心情很糟。吃完东西一定要刷牙,不然牙上好像涂满彩色颜料。她变得不敢微笑,跟别人说话时头不敢抬高。她故意把嘴缩得很小,打哈欠时手遮得很牢。有一天她遇到了喜欢的男生,第一次上发廊把头发打薄。她在梦中跳着舞蹈,和他一起在海滩慢跑。醒来后看着镜子发呆,牙刷上挤了太多牙膏。坐在车上她胡思乱想,下车后走错了学校。她的数学开始考得不好,算到一半开始心浮气躁。老师叫她描述辽东半岛,她说江南的物产丰饶。放学后为了看他回家,在雨中等到发烧。她决定和他表白,背出事先准备的讲稿。他起先还摸她的头发,好像要演午夜情挑。看到她的牙齿后却逃之夭夭,第二天在学校笑她美得冒泡。她的初恋像千元伪钞,拿出来后没有人愿意找。她的初恋像水果上的农药,看不到但会导致癌细胞。
“受了这件事的刺激,我就半途而废,不再戴牙套了。”佳佳说,“但不去矫正,牙齿不好看,又交不到男朋友,所以后来又重新开始矫正。但每次碰到一个喜欢的人,又自动把牙套拿掉。这样他可能比较想亲我,亲吻时舌头不会被割掉。”
“你这样的想法完全错误!”宝琳娜教训她,“你不应该改变自己来迎合男人!”
“没错,每次我拿掉牙套想认真交往的男人,最后都会抛弃我。”
“包括你的老公。”
“没错,我拿掉了牙套,也放弃了自我。他们勉强给我的爱,都像看到一半就丢掉的小说。”
“你真的是放弃了自我。我记得你为了你老公卖掉你的车。”
“因为我的车比他的好,我不想让他感到自卑。”
“后来你就坐他的车。”
就像每次恋爱都拿掉牙套,佳佳每次恋爱都坐男朋友的车。她不需要知道路,不必事先努力查地图。但她头发要先吹先梳,他车开到楼下时才能毫无耽误。她不用想要去哪里,因为去哪里不是由她做主。上车后男的看后照镜整理自己的衣服,没有说话没有招呼。一面开他一面讲着手机,没有注意到她晕车想吐。她知道自己只是感情的当铺,男人在她这里周转去付别的女人房租。她知道自己只是感情的维生素,男人在她这里补充体力去寻找别的幸福。她和老公离婚的那天下午,他还骂她笨得像猪。她再见说得很有风度,祝福的话没有含糊。她找到公车站,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她走上公车,连要投几块都搞不清楚。她坐在最后一排,颠颠簸簸地不舒服。但她安详地睡着了,第一次敢自由打呼。她虽然失去了老公,但终于学会了坐公车从天母到安和路。
“以后,你再也不要为男人拿掉牙套。”
侍者送上小碗,让她们喝汤。宝琳娜拿起碗正要舀汤……
“等一下!”佳佳叫。
她拿起宝琳娜的碗,在灯光下看清楚。她把里面的水滴倒掉,从皮包中拿出面纸擦干。宝琳娜看着她的小动作,摇头笑笑。这样一个好女孩,为什么有人要对她不好?
第三部分 Johnny的Party
上礼拜佳佳离婚,宝琳娜被暗恋她的男子追得喘不过气。
“这个周末要跟他见面吗?”佳佳问。
“当然要冷冻一下,”宝琳娜骄傲地说,“何况,星期六我们要去参加一个party!”
“‘我们’要去party?”
“没错,为了庆祝你的新生!”
“又要去party?我们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庆祝,比如说……去买书?”
“这个party不一样!”宝琳娜从皮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你看……”
Johnny长得像言承旭
他走在街上
没有女人能安步当车
Johnny是MBA
但没有MBA的虚伪
他知道他阿公也拿得到这个学位
Johnny要办一个party
来的都是俊男美女
好玩到会让你关掉手机
Johnny邀请你的光临
现场有爱情和酒精
和台北最棒的葱油饼
邀请函末尾写着,“请携带1000元以下的个人用品,供拍卖之用,拍卖所得将捐给‘联合劝募’。”
“什么‘个人用品’?什么‘拍卖’?”佳佳问,“‘联合劝募’又是怎么回事?”
宝琳娜摊开手,毫无头绪,“不过听起来很有趣。”
“你要带什么‘个人物品’?”
宝琳娜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佳佳,露出诡异的微笑。
“No,no,no,no,no……”佳佳摇头阻止。
派对在郊区一栋别墅内进行。她们走到门口,看到大厅内宾客云集。他们都英俊美丽,但眼神不断游移。专注地听你讲话,却又能随时接起手机。他们在公司不高不低,但都编得出一张好的履历。在你面前说请谢谢对不起,在你背后骂你asshole或bitch。他们不听流行歌曲,张口闭口是舒伯特的鳟鱼。受过高等教育,却比一般人更饮食男女。他们笑容可掬,但最擅长的就是婉拒。不在乎无情,却非常非常介意不举。
“欢迎,欢迎,”主人在门口迎接她们,“两位的个人用品呢?”
佳佳拿出了她的笔记,宝琳娜拿出了她的手机。
“你把这个送出去,别人岂不知道了你所有的秘密?”佳佳阻止宝琳娜。
“没关系,这样我才能跟拿到这手机的人天人合一。”
“非常好,”主人将宝琳娜的物品装到一个保鲜袋,像是谋杀案的证据,“现在,请两位到那个房间接受体检。”
“‘体检’?”佳佳还来不及问,主人已经把她们推进房间。
房间内布置得像诊所,有体重计和听诊器。一名穿着护士装的女子笑容满面地说:“现在,请你们脱掉衣服……”
此时佳佳吓得突然尿急,宝琳娜冷静地看四周有没有摄影机,正当她们在想这会上八卦杂志的第几期时,护士说:“开玩笑的,只是要量量你们的身高体重而已。”
两人松一口气,“为什么要量身高体重?”
“为了待会儿的游戏啊!”
宝琳娜是丰满的女人,量完体重后护士说:“你超过五十公斤,怎么会被邀请?”
“为什么不会?”
“主人只喜欢骨瘦如柴的女人。”
宝琳娜摇头,“典型的男性沙文主义。”
她们走出保健室,果然四周都是瘦高的女人。她们瘦得棱角分明,五官硬得像是雕像。脸小得可以放在手掌,下巴尖得像是晚娘。脖子和锁骨间深陷进去,礼服露出无力的肩膀。不吃饭只喝汤,惟一的零食是无糖口香糖。
哈拉了一下,主人宣布节目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寻宝游戏。我们刚才趁大家在体检时,把一张很小的贴纸贴在每个人的衣服上,可能是在背上、裙上、鞋上,或是……现在大家要在彼此的身上找,找到了要把它撕下来。收集贴纸最多的就是赢家。”
众人开始互相打量,把对方当作靶场。弯腰屈膝,好像机场安检要搜查手枪。找到贴纸后大叫出来,说你怎么被贴到这里?我现在帮你撕下来,不小心碰到你请不要介意。
“接着是寻人游戏。我们刚才在房间里量过大家的身高体重,做过一项问卷调查。问题包括:‘你最看好的股票是什么?’、‘谁是你最喜欢的电影明星?’、‘你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喜欢的舞厅是Plush还是RoomEighteen?’”主人举起一叠纸,“我们已经把每位女士的答案印在一张纸上,现在每位男士会拿到一张这样的纸,上面有某一位女士的基本资料,男士们有五分钟,在这一大群人中找出资料上的这名女子!”
佳佳站在客厅中央,几位男士走到她面前,看着资料上的“身高170体重43公斤年龄21工作是modeling”,再看她一眼,掉头就走毫不留情。
佳佳看着对方的背影,猛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
国王游戏
上礼拜宝琳娜和佳佳去参加派对,第一个寻人游戏就令佳佳胆颤心惊。
“我这么久没出来,没想到台北变成这样。”
宝琳娜说,“刚才那不算什么,仅仅只是暖场。”
“接下来,是‘宾果游戏’,”主人发给每个人一张纸,每张纸上的字不一样,但都有一百个方格,每个方格内有一个字,三个方格或直、或横、或斜地都连成某个客人的名字。“我现在开始从这个透明箱中抽乒乓球,每个球上有一个字,比如说‘张’、‘萍’、‘惠’、‘华’等等,我每抽一个字,你们就在自己的纸上那个字的方格上做一个记号,最先连成一个名字的算宾果——”
“宾果又怎样?”
“你就跟宾果的那个人凑成一对!”
众人一阵起哄,有人突然抗议,“万一‘宾’到同性怎么办?”
“你拿到的纸上全是异性的名字,不可能宾到同性。”
主人一个一个地抽,佳佳的心像箱中的乒乓球一样四处滚动。当主人大声念出球上的“佳”,她感到极度惊吓。
“宾果!”
众人转头看角落,像在寻找拍卖会上出高价的买主。佳佳害怕地偷看,对方似乎很有绅士风度。
游戏告一段落,众人依宾果的凑对交谊。佳佳耍赖,把他的“伙伴”冷落在一旁,跟宝琳娜黏在一起。她们占据沙发的一角,几名男子上来夹击。第一名直接坐在她们旁边,脸上的表情知己知彼。第二名面带忧郁,但双手却步步进逼。第三名一身酒味,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佳佳猛喊Darling。第四名对着佳佳吐着香烟,烟圈完整得像是要送给佳佳的项链。
“要不要来根烟?”男子问。
宝琳娜点头,男子替她点烟。
“给我的朋友一根,”宝琳娜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抽过烟。”
“怎么可能?”
“她是乖宝宝,觉得抽烟会发出坏女人的味道。”
男子把烟递到佳佳面前,手上的打火机蠢蠢欲动,“你抽烟一定很性感。”
佳佳摇头。
“你相信上帝吗?”男子问。
佳佳点头。
“你知道吗,香烟是跟上帝沟通的钥匙。”
佳佳看着香烟,看着众人期待她的神情。她做了三十年的乖女孩,穿裙子就不知手往哪儿摆。她遵守所有的规则,上帝并没有对她特别眷待。她做了三十年的乖女孩,到pub还是点牛奶。她做了三十年的乖女孩,追寻真爱的方式是一直等待。她做了三十年的乖女孩,从不轻易把房门或心打开。她做了三十年的乖女孩,换得的是不忠的老公parttime的爱。
打火机敲开,火柱冲上来。香烟被点燃像猫在黑夜里睁开眼睛,佳佳吸进去的感觉像是喉咙开进一辆推土机。
“我们来玩‘国王游戏’……”男子建议。
“什么?”
“‘国王游戏’……”男子拿出三张扑克牌,灵巧地翻开:黑桃3,方块9,和红桃King。“桌上有三张牌,三个人各抽一张,抽到King,也就是国王的那个人,可以命令另外两个人做任何事。”
“我要去上厕所。”佳佳抱头鼠窜。
“大家都听懂规则了吗?”
“任何事?”宝琳娜追问。
“任何事。”
牌翻过来,洗一洗,然后整齐地一字排开。宝琳娜吸一口烟,手指着中间那张牌。
两名男子翻开另外两张牌,其中一张是红桃King。宝琳娜翻开中间那张,是黑桃3。
宝琳娜闭上眼睛。
“我命令……”抽到红桃King的男子看着宝琳娜和另一男子,享受煎熬他们的快感。焦虑的宝琳娜点一支烟,猛吸一口,好像那是氧气,而她是陆地上的鱼。
“我命令……”红桃King靠到宝琳娜的耳边,讲话时发出的气吹动她的头发。然后他用气音说……
叔本华说
上礼拜宝琳娜玩国王游戏,认识了抽到红桃King的男子。
“我爱上了他,因为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宝琳娜说,“别的男人若抽到红桃King,可能会叫我做些不堪的事,而他却只要我告诉他我的中文名字。”
“这种男人的确不一样。那他爱你吗?”
“我不知道。他知道我的名字后,并没有多看我一眼。我暗示明天晚上有时间,他却说你觉不觉得刚才的鸡尾酒好甜?”
“这听起来不太好。”佳佳判断。
“但我真的很喜欢他。”
“那就试试看吧。”
“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给我回报。那晚聊天时,他说他是十九世纪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信徒,咕哝地引述叔本华说人因为有欲望而痛苦。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很难找到女人跟他有相同的频宽。他要像叔本华一样一生只做爱一次,因为做爱是一阵‘无谓的忙乱’。”
“这是什么理论?”连佳佳都站起来抗议。
“不知道,但我立刻为他着迷。第二天我约他出来,我们聊得很愉快。吃完饭由我付账,他还带走了打包的汤!”
“哪有如此无礼的男人?”
“他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我却觉得他更有魅力。吃完饭我们到一个pub,我点烟,打火机没瓦斯了。我拿起桌上的蜡烛,他抓住我的手说:‘你难道不知道,用蜡烛点烟,海上会死一个水手?’”
“这又是什么谬论?”
“他说是非洲一个小国的民间传说。我相信他,因为他当过水手!”
“真的?”
“他还当过职业赌徒。有两年时间,他跑遍美国各大赌场,靠记牌赢了很多钱。”
“那他还这么小气?”
“所以我就用以前交男朋友的一贯伎俩:跟他撒娇,要他哄我。替我买东西,让我不讲理。为我舍身取义,记住对我特别的每一个日期。我故意把手表丢在厕所,出来时说:‘哎呀,我的手表不见了!’然后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你在等他说:‘别难过,我再买一个新的给你。’”
“也许再附上一个LV。没想到第二天我们去吃饭,他送给我一个礼物,我打开包装纸一看,竟然是一本小仲马的《茶花女》!”
“当然还有一件Burberry。”连佳佳都知道男人这些把戏。
“有个屁!”
“没有?”
“完全没有!”
“他怎么能这样侮辱你?”
“我当下就说不太舒服,拿起皮包就走上大马路。”
佳佳知道结局,抢先说:“他追了上来,说对不起我是猪。我曾经被深深伤害,以为会永远对我好的只有孤独。我压抑对你的爱,只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不断把你推开,只是怕你对我下毒。我们现在就去买Cartier,再去买一万块的牛仔裤。金钱对我只是个数目,你却是我的幸福。”
“我也是这么想啊!”宝琳娜气得敲桌子,“没想到我在马路上等了半天,餐厅都无人进出。半小时后我回到餐厅,他还在低头吃马铃薯!”
“完全没有悔意?”
“但是他越是这样,我似乎越被他吸引。他对女人有些鄙视,但我却因此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你这不正印证了叔本华说的:‘人被一种盲目的非理性意志所支配,他们在人世无法反抗其力量。’”
“我对他的感觉的确是非理性的。他吃完饭,抹抹嘴,说要回家了。我说我们不是要去看《BJ单身日记》,他说他要回去念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突然紧张起来,问他说我们还会见面吗?他引用《天地一沙鸥》里的话说:‘如果我们战胜时间,就是现在。如果我们战胜空间,就是这里。在现在和这里之间,我们当然会见面。’”
“我老公出事前一晚也是说这句话。”佳佳摇摇头,“你再也没有见过他,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你真笨,你完全在玩他的游戏,把自己的地位越降越低。你在爱情中无往不利,交往过的男人可以包下一架波音747。他们如果有一天聚在一起,人数会像Starbucks的店长会议。但是这个男人开了先例,他根本不在乎掳获你的芳心。不等你回他电话,他早已关上手机。你其实根本不爱他,只是不能忍受任何男人不拍你马屁。你不是在爱,只是在证明。去他的叔本华,这个男人根本不适合你。”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再见到他。”
“你有没有问过他,他这一生惟一的那一次爱过了没有?”
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上礼拜宝琳娜爱上叔本华的信徒,在派对上“宾果”到佳佳的男子对她剖心挖腹。
“他竟然当真了!”宝琳娜说。
“我刚离婚,怎么可能爱上别人。”佳佳摇头。
“万一是汤姆克鲁斯呢?”
“那当然另当别论!”
“所以跟离婚无关,是你不喜欢那个男的。”
“我对他完全没有感觉。”佳佳说。
“自做多情,你必须甩掉他。”
“我知道,但我又不忍心叫他滚蛋,因为他看起来是一个敏感而脆弱的纯情男,我害怕直接拒绝他会让他去割腕。”
“那你就要用温柔分手法。”宝琳娜说。
“什么叫‘温柔分手法’?”
“杀人不见血,踢开他还让他说谢谢。同时给自己留后路,将来再打给他时他不会不接。”
佳佳完全不懂,“比如说……”
“他问你为什么要分手,你说:‘这不是你的问题,这都是我的问题。’”
“嗯……以退为进。但万一他进一步追问怎么办?”
宝琳娜清清喉咙,“你可以说:‘你很好,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其实这意思就是再见?”
“不过你让他有幻觉,好像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现在也许不行,但他只需要再等几个月。为了让他更崇拜你一点,你可以把你抓到你前夫的故事告诉他。”
“那么丢脸的事怎么能跟外人说?”
“就是因为丢脸,他才会觉得你更可怜。”
“这种事要怎么说呢?”
“就说你撞见时他毫不害羞,对那淫妇说门外这女人是谁怎么长得这么丑。他的脸贴在那女人平滑的脸颊,你的心变成千疮百孔的月球。他的脸像野兽,你的脸像骷髅。他的借口已经陈旧,你的眼泪一直流。”
佳佳吃惊,“哇……你怎么知道的比我还详细?”
“嘿,baby,讲到被背叛,我是冠军!”
“我的前夫背叛我,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时间,可能是十天可能是十年。这样你给自己最大的弹性。若是你永远不理他,你可以说我的心像一家倒掉的店,你就算进来也没有饭菜没有甜点。万一有一天你回去找他,你可以说我的心虽然曾暂时搁浅,但事过境迁我已懂得勇敢向前。”
“哇……高明。”佳佳站起来鼓掌。
“第二招是‘你很好,但我需要一点空间’。”
“空间?”
“其实这意思就是请你滚远一点。不过你让他觉得你很合理,只不过在追求自由的基本人权。为了让他更崇拜你一点,你可以说你需要空间因为你刚跟前夫分手,和他在一起时他每天检查你的电子邮件。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他每晚要按时清点。你吃完晚饭回家,他会打开你钱包说你为什么没有花钱。你惟一能认识的男人必须是同性恋,你和朋友出去不能超过十二点。你下班后必须到他公司门口等他,他下班后可以和朋友去酒店。偶尔他可以逢场作戏吃摇头丸,任何状况你都不可以碰香烟。”
“老天!”
“所以你需要空间,找回自己的脸。这样你给自己最大的弹性。你若是找到更好的男人,你可以对他说抱歉我再不相信爱情。万一有一天你回去找他,也可以说你的爱让我重拾信心。”
“太美了!”佳佳赞叹。
“第三招叫‘你很好,但我们没有共同点’。”
“其实就是说他不够高不够帅不够有钱。”
“但你无奈地说没有共同点就像是天妒良缘,才造成我俩没有明天。你做金融他研究昆虫,你喜欢去酒吧他只想做爸爸,你喝咖啡他早餐吃咸蛋,你喜欢逛街他只喜欢赏月。”
“你们完全不适合。”
“所以你们不能在一起,虽然你也对他动了情意。这样你给自己最大的弹性。你若是找到更好的男人,可以对他说抱歉我已尽力,但我们永远不会心有灵犀。每一次我试图亲近你,你以为我只是不小心忘了穿内衣。万一有一天你回去找他,你也可以说互补才能完整,you,completeme。”
“万一他还是不死心?”
“你就说‘我太年轻你会觉得我心不定’、‘我不够好有一天你会把我甩掉’、‘你对每个人都好我没有安全感’、‘我每天都想要你会吃不消’。”
“总之所有的问题都在你,不在他。”佳佳归纳宝琳娜的精义。
“没错,让他觉得自己完美无缺,让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但只要达到你分手的目的,谁对谁错又有什么关系?”
佳佳点头,她又回到人肉市场。她是生手,身旁需要一个像宝琳娜这样的教授。
0.045
上礼拜佳佳需要一点时间,她的好友在中泰宾馆举行喜宴。
“这是一个鱼和西瓜的故事。”佳佳告诉宝琳娜。
“怎么说?”
“他们在网络上认识。他的代号是Fish,她的代号是Melon。她是电脑狂人,他是外科医生。西瓜二十四小时上网,起床第一件事是看谁在ICQ上。认识的朋友遍及全球,ICQ的名单比壁纸还长。鱼每天忙着开刀,上厕所都没时间脱下手套。切过的病人遍及全岛,从基隆到屏东枋寮。西瓜喜欢在网络上认识朋友,却对台湾人没有兴趣。她觉得台湾男生都太猴急,没有礼貌也不会穿衣——”
“所以新郎是外国人?”宝琳娜问。
“差一点。西瓜曾认识一名纽约的网友,第一次就聊到生命的意义。她最喜欢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刚好翻译过俄文的《地下室手记》。ICQ聊了三次总共七十二小时,从卧房一直聊到公司。老板走过她的桌前,她开一个Word文件挡住ICQ的位置。她认定他就是真命天子,开始申请NYU的企管硕士。她梦想和他住在格林威治村,一边吃bagel一边读艾米莉狄金逊。六个月后她去纽约,站在NYU的拱门前等。她边等边看四周的房子,想将来租哪一栋最为合适。此时一名男子走过来,说嗨你是西瓜吧我就是James。”
“此人又老又丑,头秃还有啤酒肚?”
“刚好相反,他金发碧眼,像《往日情怀》中的劳勃瑞福。但一开口讲话,两人却不投机。他有一点口吃,却又喜欢卖弄GRE的vocabulary。他讲话东张西望,好像自己正被通缉。他聊到一半突然放屁,却责怪她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对着她大声擤鼻涕,擤过的卫生纸还放回口袋里。”
“于是她对外国人完全绝望!”
“并没有。她回国之后,继续在YahooPersonals这种全球性的网站交朋友,有一天一名从台湾来的男子找她chat,自称是‘YuChungChi’。”
“一看就知道是中国人,她当然没兴趣。”
“但她以为‘YuChungChi’是‘庾澄庆’,就勉为其难地开始跟他通信。‘YuChungChi’姓Yu,发音是鱼,所以代号是鱼。他慢条斯理,甚至没有要她的手机。他的手曾伸进过很多病人的身体,但从未碰触过任何人的内心。西瓜让他有了期待,星期六的感觉不再像星期一。他在每个手术房的电脑装上ICQ的软件,肠子切到一半可以跑过来问西瓜老板又给了你什么难题。他劝她不高兴大不了不干,世上的公司又不是只有P&G。此时病人大叫医生你在哪里?我的肚子痛得像巴士底监狱!”
“鱼显然爱上了西瓜。”
“他们第一次约会在林森北路的大和日本料理,他要请客却没带半张新台币。她知道附近哪里有自动提款机,就说你等一下我出去提。他坚持把自己的提款卡给她,毫不犹豫地说我的密码是0603。她回来的路上才想到,0603是她的生日。第二次见面前她特别和同事去购物,买了一件很正式的黑礼服。她熬夜做了一串项链,上面串满闪亮的珍珠。他们先去听歌剧,国家剧院的《图兰朵公主》。看完后她很伤心,他安慰她像是她的叔叔。后来他们去吃晚餐,她的咖啡有一点苦。她想多少人现在正无法呼吸,在黑暗的房间被寂寞紧紧勒住。那些人想起大学时看过的楚浮,渴望两个人时室内的温度。她看着桌上的蜡烛,光影下他表情安详得像耶稣。他看她的表情非常专注,眼睛温柔得像两块豆腐。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那一刻上了一道菜叫幸福。”
“回家后立刻又ICQ?”宝琳娜问。
“没错,鱼在信末打上了‘X’。”
“什么意思?”
“网络用语,等于‘Kiss’。”
“鱼表白了?”
“西瓜满心欢喜。第二天穿着短裙和高跟鞋,约他去爬荣总后面的‘军舰岩’。”
“‘军舰岩’非常难爬,是要手脚并用的。”
“就是这样才能给鱼一些机会。”佳佳说,“没想到他从山上爬到山下,连扶都没扶她一把!”
“他到底爱不爱她?”
“爱,只是怕被拒绝。”佳佳一声长叹,“于是西瓜给他空间,两个人很久没有见面。她把电脑关掉,站在水族馆看鱼。他专心开刀,却握不稳熟悉的工具。几个月后,鱼有一天出现在西瓜公司楼下。他拐弯抹角,说你好像有点长高。她调侃说你见不到我,好像突然变老。然后他突然冒出一句,如果你不反对,我们结婚好不好?她一生都在梦想自己被求婚时像是钻石广告,没想到到头来感觉竟像政令宣导。”
“西瓜怎么说?”
“‘谢谢你让我们成为那百分之0045。’”
“什么意思?”宝琳娜问。
“美国有一个配对网站做过统计,在网络上认识陌生人而后结婚的几率,只有百分之0045。”
“极为少数,但都非常幸福!”
网络上的王子和公主,宝琳娜想,我也要做这种稀有动物。
普渡众生
上礼拜宝琳娜目睹网友结婚,于是她也去认识了几个网络爱人。
“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爱上别人?”佳佳不解地问。
“为什么不行?我喜欢男人,他喜欢女人。我是花园,他是壮硕的园丁。我房间冷,他给我一整夜的体温。我们都是大人,对方的故事不必多问。我们迅速恋爱,对方的心意不
用瞎猜。合不来就分手,分手原因都说得很白。”
“你说得潇洒,万一他们真的爱上你怎么办?”
“那他们活该!”宝琳娜无情地说,“他们不够专业,就应当去承受被我抛弃的痛苦。不过这样也好,我让他们痛苦,其实是在普渡他们。”
“什么?”
“我跟很多人恋爱,”宝琳娜停顿一下,郑重宣布,“其实是在普渡他们!”
“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理论!”
“你知道,爱情就是一种修道的过程。”
“胡说!”佳佳阻止宝琳娜妖言惑众,“金刚经讲‘不应住色生心’,修道当然要排除所有欲念。”
“你没有听过‘欢喜禅’吗?这是佛教的一个支派,主张透过男女之爱达到修行的目的。‘摩诃涅坦陀罗经’第七章第十八节不就说:‘性交的标志是使一切生类获得无上欢乐的原因,是无始无终世界一切创造的根源。’”
“你这口气好像骗财骗色的和尚。”
“他们为什么能骗?因为谈恋爱的确是让人顿悟的最好方式。”宝琳娜脱掉外套,露出小蛮腰,“从身体上来讲,你和另一个人极端亲密,你的各种感官都敏感到极致。你从日常生活中那种像蛹一样的封闭状态解放,全无保留地向另一个人打开。如果世上真的有‘道’,如果那种‘道’可以被看到或听到,此时是最好的时机。”宝琳娜喝一口水,佳佳在打瞌睡,“从心理上来讲,我看过很多男人,追你时温文儒雅,追到你后跟你吵架时完全变成野兽,为什么?因为爱会让人在心理上起奇妙的变化。就像水中滴下蓝墨水,人心瞬间变了颜色。人的心理完全冲破了道德、礼教的栅栏,让最原始的本性自由奔跑。佛教不是讲‘解脱’吗?爱到极致的状态是最容易找到解脱的。如果‘道’可以被体会,此时这种自由的心灵是最容易得道的。你看着一个很爱的男人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宝琳娜问。
“瓦斯炉是不是忘了关?”
“你应该想我终于达到了涅。你越爱一个人,你自己就变得越脆弱、越无防备。此时你的心完全不受任何文明杂质的蒙蔽,因为你根本没有力气再用大脑把那些杂质铺在你的心上。此时你的心像一杯白水,可以什么都没想,也可以想到最难想到的东西。任何灵光乍现的真理,这时候最容易体会。”
“你这简直是对宗教最大的亵渎。”佳佳指着宝琳娜的鼻子。
“为什么?我恋爱,就是在修道,帮自己,也帮对方。普渡自己,也普渡他们。”
“你怎么会是在普渡他们?有些男人,你动不动就甩掉。他们却动了真感情,痛苦得要死。普渡是救赎,你这哪是救他们?”
“谁说救赎一定要亲他的脸,抚慰他的心,任他无知,自己还在十字架上为他受死?那是西方基督教的观念。东方有很多宗教,是持完全相反的看法。你看七爷八爷,看密教那些凶神恶煞、残忍嗜血的神?密教里救一个人的方式,是把他的肉身砍成两半。为什么?因为惟有经历极端的痛苦,你才能超越好莱坞式的爱恨嗔痴,进入一种真正平静的境界。救赎是启蒙,我让那些男人经历痛苦,而后了解痛苦,最后超越痛苦,这是最伟大的启蒙!”
宝琳娜边讲边吐口水,佳佳闪躲像缩头乌龟,“大部分男人爱我,其实是很肤浅的爱。他们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发誓要和我白头偕老。他们当然爱我。我漂亮、性感、前凸后翘,什么哲学家都可以聊。这样的情人哪里找?他们如果以为喜欢这些特质就是爱,那么他们注定应该失去我。然后彻底幻灭、痛不欲生,进而开始悟道,了解真爱是什么。对于这种人,我喜欢在很快的时间,好比说刚认识那天,就让他觉得我爱上了他,让他很乐。之后再跟他见几次面,让他观摩到我的多才多艺。然后,嘣!突然消失,让他痛不欲生。痛不欲生,是我给他最好的礼物!为什么?因为我让他知道,色身无常!不只是色,人生的一切东西都是这样,喜与悲,得与失,只有一线之隔。他念一百本佛经都不会懂,和我在一起两个礼拜就通。这就是为什么被我甩掉的男人在经历短暂的痛苦后最后都还会再回来找我,想跟我做朋友,因为我救赎了他们,我普渡了众生!”
佳佳看着宝琳娜,她的脸变成一朵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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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礼拜宝琳娜在普渡众生,佳佳好几天找不到她人。
“你又去救赎男人了?”佳佳问。
“没有,我到我前夫家住了几天。”
“什么?”佳佳睁大眼睛。
“我住到我前夫家了。”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离婚时不是还闹得很难看?你怎么还会跟他联络?而且还……‘住到他家’?”
“喔,你不要紧张,他并不在家。”
“他不在家?”佳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不在家还让你待在那里?”
“我一直有他家的钥匙,我们一直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