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佳佳跳起来，“你们离婚，离婚时恨对方入骨，但过了一阵子后却变成好朋友，他还给你他家的钥匙，他不在家时你可以随意进出？”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宝琳娜皱眉看着佳佳，好像责怪她为何如此小心眼，“何况，我在他家也没干什么，我只是在那边上网而已，因为他有ADSL，速度比较快。”
“喔……原来如此，”佳佳假装恍然大悟，“我相信你自己家要装ADSL是一件很难的事。”
“嘿，你酸什么？”
“为了ADSL住到别人家多不方便，你的东西都不在身边——”
“还好啦，我放了一些衣服和化妆品在他那里。”
佳佳撞墙，“你们这种关系真是电影里的情节。”
“为什么？”
“第一，你有他家的钥匙。万一你在他家时他带别的女人回来怎么办？”
“他会先打电话回来叫我离开。”
“那些女人在他家看到你的东西做何感想？”
“我的东西都集中在一个寄物柜里，有上锁的。”
“他家是什么？健身中心吗？”
“我每次离开他家，一定把我的东西放回寄物柜。”
“你怎么讲的这么轻松，你难道都不嫉妒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不会啊！有时候我们两个都在他家，有男人打电话给我，我都在他面前接。当我跟那些男人约时间，他正在帮我画眼线。当我跟那些男人说‘我爱你’，他正在喂我吃梨。当他跟别的女人说昨晚你很美丽，我正在帮他按摩脚底。”
“我不敢相信！你们怎么能将感情抽离到这种程度？你们难道都不会想起过去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而此时对方正在和另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情？”
宝琳娜想起他们的初识，在Fnac听一个作家谈诗。结束后他从后排走过来，跟她说你问的问题很有意思。他们走到庆城街喝咖啡，小妹说我们十点打烊，他们很有默契地离开，不愿意十点就散场。他们在南京东路散步，有一段人行道在施工。他扶着她的手腕，小心地不把她抓痛。走到一半她饿了，拉他走进肯德基。她点了一大桶吮指鸡，好像是要带回家办party。他问你一个人吃得完吗？美女这样吃会不会破坏气质？她骂他的观念法西斯，搞不好希望他的女人不要拉屎。她十分钟就吃完整桶，把满手的油抹在他的鼻子。她说嘿隔壁还有麦当劳，新出的汉堡你想不想试试？最后他们走到京华城，一起去顶楼的Plush。辣妹在他身旁走来走去，他正经得像在读《论语》。”
“论语个鬼!”佳佳戳破宝琳娜的幻想，“别忘了他后来背叛你，那个女的就是Plush的DancingQueen。”
“你说得也对。”
“你现在看到你前夫和那女的在一起，难道一点都不会难过？”
宝琳娜摇头。
“好，那最重要的，你偶尔住在他家，万一你突然觉得很寂寞……”
“我们抱在一起!”
佳佳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们拥抱，像微风亲吻着小草。”宝琳娜诗情画意地说。
“但你们已经没有爱了。”
“没错。”
“但你们还是会拥抱？”
宝琳娜点头，“我们是两个寂寞的灵魂，所要的只是另一个人的体温。我们是被爱刷掉的留级生，如今只简单地渴望醒来时身旁有人。天冷的夜我喜欢和他裹在棉被里，用小腿去摩擦他的腿毛。我总是侧着脸躺在他的胸膛，听他稳定而守信的心跳。梦中我不再是个孤岛，梅雨的心第一次阳光普照。我幻想这种姿势可以一直到老，虽然明天我们就要分道扬镳。”
“所以，”佳佳逼视宝琳娜的眼睛，“其实不是因为他有ADSL。”
宝琳娜不回答，她的身体慢慢蜷曲起来，像一只惊恐的猫。
他以为我的脚那么小
上礼拜宝琳娜到前夫家用ADSL，佳佳的仰慕者送她一串香蕉。
“一串什么？”宝琳娜跳起来问。
“香蕉！他请快递送来的，上面还系着红缎带。那一串共有七根，每根上贴了一张小小贴纸，写着‘Mon’、‘Tue’、‘Wed’等等，意思就是每天吃一根。”
“这礼物的暗示性太强了。”
“我想不是。他在卡片上说：‘每天补充钾，将来不会得高血压。’”
“好浪漫的礼物!”宝琳娜讽刺地说。
“不不不，他的确很浪漫。他送过我‘真爱油’、‘欢乐膏’和‘巧克力身体油漆’。”
“是我太敏感，还是这些产品听起来都很邪恶？”
“你以为这些是什么？这些只是擦在嘴唇、抹在身上，会暂时麻痹嘴唇和肌肉的香精。”
“他期望你星期六晚上一个人洗完澡，把欢乐膏涂满全身，然后坐在客厅看CNN的新闻？”宝琳娜揭穿送礼者的诡计。
“嗯……你这样讲有道理，他的确有不良动机。”
“我上次不是教你如何拒绝他，他为什么还送你东西？”
“他约过我很多次，我从来没答应。于是他一直送我东西，每一样都有特殊含义。”
“比如说？”
“起先他送的类别很平常，像是书和CD。第一次他送我普契尼的歌剧，我听了感觉像空腹喝了一肚子油漆。第二次他送我《百年孤寂》，我看了两遍还是搞不清角色之间的关系。”
“送文化产品的目的不是为了符合接受者的品位，而是卖弄赠送者的品位，”宝琳娜分析，“我相信如果你告诉他你喜欢《百年孤寂》，他接着会送你——”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两人异口同声。
“最适合向异性炫耀自己文化水平的两本书。”
宝琳娜继续说，“他送你这些东西，其实隐藏着一种沙文主义。他觉得你很肤浅，需要文化的洗涤。”
“不过他有时会送我电影票，这些电影就不那么难懂。”佳佳拿出两张《美国情缘》的票。
“喔……这是在利用电影来暗示他希望和你发展的关系。他希望你们两人就像《美国情缘》的男女主角一样，一见钟情，却刻意分开，然后祈祷命运在几年后让你们再次相遇。”
“可是他也送过我《人魔》的DVD，这又是什么动机？”
“我完全不敢分析。”
“除了文化产品，他还送过我一些很实际的东西，比如说电视。”
“天啊，这种礼物千万不能收，到时候他追不到你，一定会把电视要回去!”
“我哪会还他？顶多还他钢笔。”
“送你钢笔？他是不是工程师？”
“他知道我常常出差坐飞机，所以送给我可携带式的空气滤清器。像随身听一样，可以戴在脖子上，它可以把机舱里的空气净化后再喷到你的鼻子里。”
“我确定他是工程师。”宝琳娜坚定地说。
“但是他也会送我内衣。”
“什么？”
“我几乎要因为同情而跟他出去了。一个大男人拉下脸去买内衣，送给一个完全不理他的女人。”
“这种礼物是很失礼的，他和你根本没有那种交情。”
“我收到时也很生气。但后来发现他买的尺寸都很合宜，就没有去抗议。”
“因为他的礼物错误地满足了你的虚荣心。他如果聪明的话应该进一步送你强生婴儿洗发精。”
“讲到这我就气，”佳佳拍桌子，“他竟然送我一大箱SKII!”
“你气什么？你知道SKII多贵吗？”
“但我不要他觉得我已经到了需要用SKII的年龄。我还比较喜欢他送的黄金玫瑰。新鲜的玫瑰，外面覆上24K金。”
“这样玫瑰就永远不会谢了。”
“当我把黄金刮下来后还是会谢。”
“你这样处理别人送给你的礼物，太不够意思了吧。”
“有什么关系？”佳佳很纯真地说，“那一大箱SKII，我大部分都转送给别人。”
“什么？你是一个‘转送者’？”宝琳娜露出鄙夷的表情。
“你少装。你敢发誓你从来没有把别人送你的礼物丢进垃圾桶，他下次打电话约你时你还是说没空？”
宝琳娜沉默不语，随即立刻反击，“等一下，喔……我懂了，上次我生日你送我的那双Prada的鞋……”
“没错，是他送我的。”佳佳招认，“唉，他以为我的脚那么小，这么不了解我的男人，我怎么能要？”
前有测速照相
上礼拜佳佳转送别人给她的礼物，一名男子对宝琳娜展开猛烈的追逐。
“你又恋爱了？”佳佳问。
“并没有。”宝琳娜说。
“你看不上他？”
“我爱他入骨！他有很好的皮肤，脸的PH值刚好是55。他家是南部的地主，卧房大得有二十扇窗户。他非常的温柔，看你时眼神有点无辜。他非常的强壮，肌肉的数目乘以二是三位数。”
“这样好的货色你怎么舍得放过？”
“因为我更爱另一个男人。”
“还有另一个男人？”
“另一个男人有好的学问，三十几岁每个月还念十本书。他家是南部的农民，他白手起家的公司是那斯达克的指标股。他非常的善良，讲话的声音像WinniethePooh。他非常有安全感，真情流露时不怕在公开场合哭。”
“喔……所以你爱上了另外这个男的!”
宝琳娜摇摇头。
“也没有？”佳佳退后三步，“嗯……这一点都不像你。”
“不敢爱上第二个，是因为我真的爱他。”
“这句话不是很矛盾吗？”
“我因为真心爱他，所以不敢用平时爱别人的那种方式来爱他。”
“哇……”佳佳赞叹，“这第二个男的有什么特别，让你彻底改变？”
“我们彻夜地讲笑话，帮对方拔白头发。我们沦陷在柔软的沙发，用同一根吸管喝珍珠奶茶。我故意去摸黑色的丝袜，他却去摸小熊维尼的娃娃。我脱掉外套露出性感薄纱，他说把衣服穿好今晚风很大。他给我看他收集的捷运卡，我给他看我补过的蛀牙。他给我看小腿上的一道疤，我给他看小腿上刺的玫瑰花。第二天清晨我离开他家，外面的阳光快乐得像暑假。我回想昨晚的许多刹那，每一次都真实到有点虚假。这一夜后我可以就地正法，为了他我可以浪迹天涯。这个男人让我想成家，生两个女儿叫佳佳和宝琳娜。”
“但你们什么都没做？”
“在他面前我突然变成一只骆驼。”
佳佳试图体会宝琳娜的心情，“你是说对于你真正爱的人，你反而不能随便爱他？”
“至少不能太快。”
“那对于你比较不爱的那个男的，那个肌肉男呢？你去爱他不就得了？”
“照理说是可以。然而，当你心中有了一个更理想的伴侣，你就不会再浪掷你的感情。那个更理想的伴侣，就好像是马路上‘前有测速照相’的警告牌。”
“怎么说？”
“我跟肌肉男出去了几次，每一次都心浮气躁。在敦化南路开车，一下子却可以飙到90。此时WinniethePooh的影子会浮现在我心中，把熊熊大火控制。我会叫肌肉男减速慢行，我要去711买面纸。小熊维尼变成我的一把尺，告诉我什么是不该做的事。他变成我的老师，告诉我人生因为真爱而有价值。”
“我不懂。你跟肌肉男干什么，小熊维尼也不会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怕？”
“这跟你看到‘前有测速照相’警告牌的感觉一样，你知道你超速也未必会被拍到，但你自然就慢下来。我想我大概是太在乎维尼，以至于不敢冒险吃任何一张罚单。”
“你没有考虑过装一个测速雷达感应器，当有照相机在前方，会哔哔叫提醒自己？”佳佳提出实际的建议。
“我当然想过，好比说每次要跟肌肉男约会前，先打电话给小熊维尼，确定他不在一旁监视，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但后来我发现，这一招没用。因为我在乎的不是他知不知道，而是我的良心安不安。”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你说‘良心’这两个字，天啊，你一定非常爱这个小熊维尼!”
宝琳娜猛力点头。
“可是，”佳佳进一步挑战她，“你知道很多人只是暂时慢下来，一旦开过了照相路段，又开始超速。”
“很有可能，如果我和维尼没有结果，也许又走回原路。但我很有信心，如果再遇到我真爱的人，我还是会减速的!”
“几率大吗？你三十多年来也不过第一次遇到。”
“你知道台北市总共有多少‘前有测速照相’的警告牌吗？”
佳佳摇头。
“119座!”宝琳娜骄傲地宣布，“我这一生会碰到119个真爱的男人。他们会令我心甘情愿地减速，牺牲自由去追寻幸福。”
佳佳感动地抱住宝琳娜，久久不放。
119个值得为之减速的真爱，这是多么美丽的人生！
第四部分 你是不是……
上礼拜佳佳抱住宝琳娜久久不放，宝琳娜怀疑佳佳对她有非分之想。
这礼拜她们一同去参加圣诞舞会，宝琳娜在上厕所时，听见佳佳和另一名女子走进来。
“真高兴认识你!”佳佳兴奋得像小孩子。
“我可以记一下你的电话吗？”另一名女子的声音像男人一样低沉。宝琳娜从马桶上站起来，贴在门上偷听。
佳佳告诉对方她的电话，“我们再联络。圣诞快乐!”
然后宝琳娜听到洗手台的水龙头打开，从不去钱柜的佳佳竟然哼起流行歌曲。宝琳娜防卫性地走出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佳佳，刻意保持距离。
“嘿，宝琳娜……嗯，你怎么啦？”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当然可以！干吗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什么？”
“你是不是那个……”
“我是不是哪个？”
好友对决，杀人不见血。
“你是不是喜欢女人？”宝琳娜出剑。
“什么？”佳佳瞪大眼睛，好像在检查视力。张大嘴巴，好像在洗牙，“你怎么会这样问？”
“上次你抱我，我感觉你手在乱摸。今天在舞厅，你又跟陌生女子交换手机。更别说这半年来，你几乎天天跟我在一起。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趁我睡着时翻我的内衣，看我换衣服时摸自己的身体？”
“当然没有。”
“我就知道你会否认!”宝琳娜更加确定。
“拜托，我结过婚耶!”
“结婚只是一个幌子，对不对？你老公搞外遇，因为他受不了再当你的幌子!”
“幌——”佳佳讲不出话来。
“佳佳，你现在出柜还来得及，我绝对支持你。你还年轻，胸部还算坚挺，穿牛仔裤时后面的路人还会摔破眼镜。在你们那个族群，你的身价还像言承旭。”
“‘我那个族群’？我们是同一个族群!”佳佳向宝琳娜步步进逼，“上次乱摸，是因为你身上有一只蚂蚁。刚才那人，我们只是在谈生意。这半年来我们常见面，因为你我都碰到烂男人，需要找人倾吐委屈。”
“你看看，你对男人有敌意……”
佳佳无奈地笑，“好，那你说说看，你从哪些方面看出我喜欢女人？”
“第一，你从小到大只交过一个男朋友，就是你的前夫。你这么漂亮，却从来不闹绯闻，没有恶男缠身，这怎么可能？难道你对男人没有渴望？对爱没有需求吗？”
“当然有！但我在追求真爱啊！我怎么能跟我不爱的人随便发生关系？追我的人很多，偶尔我也会心动，但就是没有强到爱的程度。我不乱交男朋友，并不表示我就不喜欢男人。”
宝琳娜听不进去，乘胜追击，“第二，你似乎对性没有兴趣。我每天都跟你说我跟男人的丰功伟绩，你每次只说你跟前夫去买了什么电器。”
“我当然有兴趣！不跟你讲，因为怕把你比下去。”
“第三，你对男性的了解非常透彻。我每次跟你描述我认识的男人，你都分析的鞭辟入里，好像你就是男人。”
“那只是旁观者清，而且你认识的男人都太可以预期。”
“第四，你大学时留短发，好像你想当男生。”
“我大学留短发，因为那是《人鬼情未了》中黛咪摩尔的造型！她当时又红又美，每个女生都想当她妹妹！”
“第五，你每次都喜欢讲男女之间千惊万险的爱情故事，好像是故意要掩饰你的身份。”
“我讲那些故事，”佳佳向前走一步，“因为你喜欢听。”
宝琳娜退一步躲开佳佳，好像她有传染病，“你为什么要极力否认？这种事又没有什么新奇。”
“我否认并不是因为它新不新奇，而是因为我真的不是。”
两人在洗手台前对峙，几名女子从她们中间穿过。佳佳目不转睛，宝琳娜反而对她们的身材赞叹不已。
“如果你真的是呢？”宝琳娜软化下来。
“凭我们俩的交情，如果我是，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好，我相信你。”
两人在女厕，以电视剧的情绪抱在一起。
奇妙的是，宝琳娜突然有了反应。她不好意思，于是先发制人：
“那你是不是双性恋？”
熊出没·注意
上礼拜宝琳娜怀疑佳佳是同性恋，当天晚上宝琳娜住在一名男子家里。
“你不是要减速慢行吗，怎么又彻夜不归？”佳佳问。
“不不不，你完全误会。昨晚突然一场大雨，我没带伞，全身湿淋淋。然后我突然发现我就在‘测速照相’那个男的家楼下，所以我自然就去按他的电铃。”
“你真是爱他，连淋雨都要特别选他那一区。”
“他很大方地让我上去，为我炖了鸡汤。帮我放洗澡水，频频问我会不会太烫。他把暖气打开，说怕我着凉。他给我一套新的毛巾，闻起来很香。他的浴室很干净，浴缸你敢平躺。角落没有累积的污垢，白色瓷砖没有发黄。他的洗脸台很简单，镜子后面很清爽。没有皮肤病的药，没有成为蟑螂的厨房。我走出浴室，头发还没有吹干。他说你不要这么懒，万一感冒了，我要带你去看，吃药打针，你自己也很麻烦。他拿出吹风机，帮我把电插好。此时他注意到，我湿的衣服还没换。他跑到卧房，拿出一件TShirt。当时我感到，有人照顾真好。”
“这么好的男人，到哪里去找？”佳佳感叹。
“我感到幸福的高点，是当他拿出那件TShirt。TShirt上面写着五个字……”
“什么字？”
“‘熊出没·注意’。”
“什么？”
“‘熊出没·注意’。”
“什么意思？”佳佳问。
“那件TShirt是在日本的国家公园买的，那里有很多熊。”
“不过是一件TShirt而已，这有什么好幸福的？”
“穿男人的大TShirt，不合身像裙子一样，其实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
“嗯……”佳佳深思，试着去体会那种情境。
“外面雨太大，他让我住在他家。他把卧房让给我，自己睡在地上。第二天我穿着TShirt下床，TShirt长到我的膝盖。他摸摸我的头发，说我可以用这TShirt打个结把你包起来。他去上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用鼻子撑住TShirt的圆领。我闻着TShirt上他的味道，回想昨晚梦到的各种情境——”
“这时你突然感到寂寞，嫌窗外的阳光太多，”佳佳抢先说，“昨晚的床像一盆麻辣火锅，现在的床像一场处理完的车祸。昨晚你对他有千言万语，现在你一句话都不想说。”
“一切都变了……”宝琳娜说。
“你们即便什么都没做，但是你还是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不不不，”宝琳娜大笑，“你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但不失落，反而觉得得到很多。我说一切都变了，因为我发现他爱我！一切都变了，因为我开始认识这个人。大雨后的清晨，我兴奋得像大一新生。他让我留在他家，这是何等的信任。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偷看他的日记本。他没有交过几个女朋友，难怪动作有点笨。日记说他五岁得过麻疹，从此害怕打针。大学被一名女子甩掉，从此开始相信神。我走到他的厨房，发现他没有太白粉。打开冰箱，只有柳橙汁和桂冠馄饨。我走到书房，翻开他的存折。他非常节省，薪水的一半都拿去定存。我走回卧房，打开他的衣橱。有一条手打的围巾，谁的作品我知道不该多问。我打开衣柜抽屉，样式相同的内裤有一打。我不由得笑出来，这年头还有男生用手帕。我走进浴室，他出门前还把马桶盖放下。洗脸台上，为我准备了一支新牙刷。梳子上留着他的头发，我拿起来梳觉得很亲密。马桶上放着一本《时报周刊》，因为他知道我喜欢看八卦。我看着书架，上面有一本《明史》。我打开一看，扉页他竟写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此时门铃响起，打开门是有人送花。我打开卡片，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什么？”
“Love。”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男人有很多种，就像森林中有不同的熊。有些熊很残暴，有些熊看电影会哭。很多男人认识三个月之后固然变成猪，还是有人一辈子都是你的救世主。所以当你穿上‘熊出没·注意’的TShirt时，不要怨叹过去的失败恋情，也不要对眼前的快乐失去信心。不要回忆，不要倒数，闭上眼，试着去感受当下的幸福。”
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上礼拜宝琳娜住在“测速照相”男子的房间，这礼拜他没有回电。
“这怎么可能!”佳佳惊呼，“全世界能抵挡你魅力的男人，应该只有个位数。其中大部分已经皈依佛祖，惟一的凡人小到还不会做算术。”
“就是说嘛!”宝琳娜呼天抢地，“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拒绝我？”
“你小声一点，这是公共场所!”佳佳拉住她，“告诉我他是怎么说的，他是不是说：‘我不爱你，你以后少来烦我!’”
“恰好相反！要是他这样说我还不难过。”宝琳娜激动到把口水喷到佳佳脸上，“他带我到阳明山的小屋，一进门就点起几根蜡烛。接着他放起爵士乐，在我面前换掉长裤。然后他说要不要我帮你把高跟鞋脱掉，你可以站在我的脚上跳舞。我冰箱还有一瓶香槟，认识你真的值得庆祝。他拿出酒杯，说我有beautifulfoot。待会儿我帮你按摩，保证你愉快到哭。我说这里荒山野地，买东西会不会不方便？夜里一个人听蝉叫，会不会突然感到孤独？他说你说得没错，买矿泉水要开到菁山路。你如果愿意留下，明早我带你去看竹子湖。他坐到我的身边，说我好喜欢摸你的皮肤。我小时候幻想白雪公主，眉毛就是这种弧度——”
“然后他攻击你，像一只大老虎。你假装抵抗，却三秒钟就认输!”
“我也以为会这样！但他迟迟没有行动，只是默默地在一边研究世界地图。最后我忍不住去摸他的手，他说——”
“请让我当你丈夫!”佳佳猜。
“他说：‘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什么？他用了‘舒服’？”
“没错，他竟然说和我在一起非常comfortable!”
“这太伤人了！然后呢？”
“然后他说：‘和你在一起很舒服，你最喜欢的是哪本书？’”
“这简直是极致的残酷!”
“然后他又说：‘我觉得上辈子就认识你，我们有相同的磁场。你像我的妹妹，和你在一起我不会紧张。我可以做我自己，不会千方百计骗你上床。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不怕你笑我肮脏。当我和我的女友吵架，我知道你会让我去找你倾吐。告诉我女性的观点，教我怎么走下一步。当我和她星期六晚上没约，你会陪我去看电影，虽然是临时通知，票和爆米花的钱还是你出。我们可以约在清晨六点去公园跑步，跑完后你到我家我借你换洗衣服。洗完后你围着毛巾出来，我惟一反应是请你把刚刚用过的洗发精放回原处！’”
“这男的有虐待狂吗？”佳佳终于也忍不住跳起来！
“或是完全无知!”宝琳娜说，“我们女人当然不要男人觉得舒服，舒服后男人只会觉得我们是不收费的高速公路。我们要男人在我们面前不安，觉得胃里有一千只蝴蝶在打转。我们希望男人觉得我们是警察，在我们面前他不敢冒犯。我们要男人觉得我们危险，爱上我们会千疮百孔。我们希望自己的名声很坏，男人间奔走相告如暮鼓晨钟。我们希望男人觉得我们遥不可及，追我们难过登陆火星。我们希望男人在我们面前紧张地胡言乱语，约我们前要睡足八小时以调适心情。我们希望男人想到我们都是晚上十一点，每次见面都觉得不够时间。他有名有钱有太太有道德，但为了我们竟也走到法律边缘。我们希望我们永远是男人遗憾的回忆，他多年后会跟孙子说想当年你爷爷也认识宝琳娜。当孙子兴奋地问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仍然会生气地说小孩子不要多问快去给爷爷倒茶。我们希望自己是男人向别的女人倾吐的话题，别的女人会对男人说你条件这么好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伴侣。男人当下痛哭流涕表示同意，回家的路上立刻又迷惑到去请教出租车司机!”
“总之，”宝琳娜义正辞严地说，“为了让男人更死心塌地，我们希望男人在我们面前不但不舒服，而且非常痛苦!”
吃玻璃的男孩
上礼拜“测速照相”说和宝琳娜在一起很舒服，她一气之下去找另一个男人诉苦。
“你太意气用事了。”佳佳分析。
“那又怎样？”宝琳娜说，“而且，这个新的男人还比我小!”
“这么年轻？跟他约会有什么意思!”
“的确……”宝琳娜长叹，“我跟他约会才发现我已经完全跟时代脱节。”
“怎么说？”
“我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已经疏离到这种地步，连必要的虚伪都省略了。”
“怎么说？”
“我们这一代在约会时，纵使没有诚意，至少会有些花言巧语。他会咕哝着说爱你爱你，虽然是假的但听起来非常甜蜜。约完会回家后一起看电视，腿和腿摩擦有温暖的感觉。你靠着他的胸膛说周末我们去看《魔戒》，他摸着你的秀发说明天我带你去买鞋。你饿了他会替你做宵夜，帮你冲咖啡会问你会不会太甜。你吹头时他会说小心触电，他想回家也不会当你的面低头看时间。”
“这就是所谓必要的虚伪。”佳佳点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完全不是这样。”宝琳娜摇头。
“怎么说？”
“昨晚他来我家，连我正眼都不看。他吃完宵夜，完全不负责洗碗。他亲吻我时，什么话都不说。亲到一半，皱眉嫌我家的冷气太弱。抱怨完后，他自顾自地打开电视看。留我一个人，沉默地望着天花板。他拿完啤酒，冰箱门忘了关。我叫他的名字，他说你一直叫烦不烦？喝完啤酒，他收到一个简讯。他说我现在要走了，你可不可以借我钱坐Taxi？”
“哪有这么无礼的人？”
“当时我就觉得受伤，好像我只是一个厨房。他狼吞虎咽之后，我是剩下来冷掉的汤。”
“狂野如你，也会为这种事难过。可见你还是有机体，‘普渡众生’时也会长出情绪。”
“有机体？你是说他们都是……”
“玻璃。”佳佳宣布，“他们是吃玻璃长大的一代，肚子里都是玻璃。”
“怎么说？”
“我们这个世代的人不管再怎么狂放，毕竟还是有机体。上面会长霉菌，爱的伤口有时会清不干净。你的心再怎么闭锁，还是留了一些缝隙。你的身体再怎么开放，还是跟心连在一起。你表面上说不在乎，还是会看手机他有没有打电话给你。你开会回来看到未接电话，心里还是会偷偷高兴。”
“那吃玻璃长大的人呢？”
“玻璃晶莹剔透，所以美不胜收。玻璃非常坚硬，永远不会忧愁。玻璃是无机体，上面不会长任何东西。它永远清澈透明，怎么刮也不留痕迹。玻璃永远恒温，它的吻永远冰冷。外表永远清纯，懂很多却不承认。它有棱有角，很容易把人刮伤。但这不是它的错，它生下来就这样。新世代的男人是玻璃。他做完爱会立刻开始抽烟，你若继续温柔他会觉得厌倦。你第二天打电话给他，只会听到‘哔声后请留言’。”
“这么冰冷？”宝琳娜问。
“你这种带有价值判断的口气就不对了。他们并不懂冰冷是什么，他们并不是刻意选择这样的冰冷。对于爱，他们天生就是这样，他们的朋友都是这样。就像网络，我们这一代必须刻意学习，对他们来说自然如空气。偷情，我们这一代必须深呼吸后才能实行，实行时带着叛逆的悲情。对他们来说，这平常如升旗典礼，他定期参加而且不需要过于专心。”
“我自以为道行已经很高，”宝琳娜感叹，“没想到在下一代的面前我只是在耍宝。”
“那你有没有尝试自己也来吃玻璃？”
“这跟天性有关。我试吃过，结果嘴巴彻底溃烂。”
“因为你是有机体。”
“可惜。”
宝琳娜叹息，不知是自怜还是庆幸。
和我去纽约
上礼拜宝琳娜遇见吃玻璃的男孩，佳佳决定进军泥土地带。
“‘泥土地带’？”宝琳娜问。
“他是我最近在客户公司里认识的一个男人，和你的玻璃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玻璃是无机体，无情无义，没有听过爱情这种东西。他则是活跃的有机体，敏感得像蜥蜴，永远小心地保护自己。”
“所以你还没有机会跟他去看电影？”
“看电影？我们认识了两个月，我连他有几根手指都不确定!”
“你是说他拒人千里？”
“刚好相反。他和蔼可亲，接到你的电话总会提高音调。从会议室走出来，真诚地问你好不好。但你一旦开始约他，他突然变得有礼貌。明明有空，却总是说要去看他的时间表。和他交往，感觉像在吃中药。他药性温和，但你吃了半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效。和他交往，感觉像在鼎泰丰吃小笼包。他的服务迅速周到，但总是没空和你好好聊聊。”
“哈!”宝琳娜拍手叫好，“我知道这种人。他们有礼却疏离，你说我爱你他只会傻笑，你都牵他的手了他还盯着计算机!”
“所以，和这种人交往，我只能小火慢熬。认识他以来，我们最亲密的动作是在别人的生日派对上吃同一个蛋糕。”
“你大错特错!”宝琳娜大叫，“对付这种人，你要大火快炒。出其不意，让他自乱阵脚。直捣黄龙，让他无法见招拆招。”
“你是说我应该把他强暴？”
“我问你，从台北能去最远的地方是哪里？”宝琳娜问。
“嗯……我不知道，纽约吧。”
“约他明天去纽约!”
“什么？”
“约他去纽约!”
“纽约又不是板桥，哪能说去就去？”
“你看看，”宝琳娜摇头，“你这样想，就掉入传统思考的模式，让他可以用传统的逻辑拒绝你。”
“可是，去纽约的确有一些实际的问题。他有没有签证？明天要不要上班？”
“他如果真的想去，这些问题还解决不了吗？”
“况且，我们根本没有一起去纽约的基础——”
“你跟你前夫那么有基础，最后他还不是有了情妇？”
“找结婚的人很简单，找能一起去纽约的人却很难。在像柳橙汁一样的UpperWestSide，只有相爱的人牵手才会有美感。”
宝琳娜作呕吐状。
“再说，我根本没去过纽约，到了纽约要干什么我都不知道。”
“去吃第凡内早餐，去格林威治村看楚浮的《夏日恋情》。重点不是干什么，而是一起去!”
“《夏日恋情》？那是变成情侣后才能一起看的电影!”
“你看，这种线性思考的逻辑会害死你!”
“这本来就是一个线性逻辑的世界。”
“狗屁!”宝琳娜敲佳佳的头，“不要逃避了。现在就去买头等舱的票，然后打电话给他!”
“这……但是我该怎么说？用什么开场白？怎样引导到纽约这个主题？要不要先讲联准会调降利率？”
“都不要！你接通电话后直接说：‘我们明天去纽约。BR32，晚上六点二十起飞。’然后立刻挂上电话。”
“这样他岂不一头雾水？”
“就是要让他一头雾水！才能化解他的太极拳！”
“所以明天六点二十，我要在飞机上。万一他不来呢？”
“你把票撕成碎片，拿起行李回家。还给空中小姐你要的扑克牌，笑说我这盘输了却打得精采。忘记这世界上有真爱，学我找一个吃玻璃的男孩。”
“好伤感……”
“但你有什么损失？反正你和他这样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你反其道而行，也许……”
“只要我说‘和我去纽约’？”
宝琳娜点头，佳佳拿起电话。她开始嚼口香糖，离婚后她第一次紧张。
对方的铃声在响，唤醒的可能是地狱或天堂。纽约现在很冷吧？也许要找到温暖，就是要去一个最冷的地方。
极限运动
上礼拜佳佳约她喜欢的男人去纽约，时间到了他却没有出现。
她回头看看空荡的候机室，跨大步走进机门。
“至少我可以看一看头等舱是什么样子。”她决心要快乐地到纽约旅行。
十七个小时之后，她住进饭店。KingSize双人床在中间，时间是星期五晚上十点。她洗好脸，泡了舒服的热水澡。换上性感内衣，信用卡丢进皮包。然后拿起钥匙卡——
回到床边打电话。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远在台湾的宝琳娜，隔着总是慢一秒钟的电话说，“你在最性感的城市，换上了最性感的衣服，怎么还坐在房间打电话给我？你应该出去狂欢，征服纽约的夜晚。你应该去舞厅，证明自己是欧元。”
“欧元？”
“证明你的美艳可以流通国际。”
“可是我没来过纽约，一个人都不认识!”
宝琳娜给了她一些纽约朋友的电话，“你一定要认识最后这个Jerry，他是搞极限运动的。”
“‘极限运动’？”
“ExtremeSports，飙车、冲浪、高空弹跳那一类。”
佳佳和宝琳娜的朋友约定第二天吃晚饭，和Jerry则约晚一点喝东西。“我吃完饭后打电话给你。”她热情地说。
晚饭的地点是苏活区的餐厅，叫“蓝色的橘子”。约定时间是七点，佳佳技术性地迟到半小时。
“嗨，我是宝琳娜的朋友佳佳。”她看到三个人的桌子，立刻坐下。她一坐下，就知道来对了纽约。旁边的男子，轮廓清楚得像一把梳子。
但那三个人都听不懂中文。
当佳佳站起来，找到真正宝琳娜的朋友时，她认错人的尴尬立刻被另一种高兴所取代。
“嗨，我是Jeremy，宝琳娜是我的好朋友。”
Jeremy像一杯热巧克力，佳佳已经好久没有喝东西。
“你在哪里工作？”佳佳问。
“我在盖洛普。”
“哇——”佳佳睁大眼睛，好像他说他在“好莱坞”。她热忱地问，“你最近调查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