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没有善良的熊。”宝琳娜说。
“你就像我认识的很多三十岁以上的单身女性:美丽、聪明,有好的工作和善良的个性,但受过一两次伤后就鸣金收兵。我当然知道,你们在人肉市场已经过期,台北十七岁的女孩个个身怀绝技,她们会做的事你得练到瑜珈中级。但正因为客观环境对你不利,你才应该更积极!”
“这么累干什么?台北又没有好男人……”
“你怎么这么悲观?你难道没听过‘镜中物体实际更近’?”
“什么?”
“镜中物体实际更近!”
“什么意思?”
“你若仔细看进口车两边的后照镜,会发现镜面上都有英文,写的是‘Objectsinthemirrorarecloserthantheyappear.’”
“我在跟你讲爱情,你在跟我讲后照镜?”
“那句英文就是在提醒驾驶人,你在后照镜里看到的后方来车,虽然感觉上还很远,其实已经兵临城下了。”
“太好了,这种车真安全。不过这跟我们在讨论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好男人很远,其实他们已经在你身边……”
“嗯……”宝琳娜深思。
“关键是小动作。你可以从男人的一些小动作中看出他是不是值得终身托付的对象。”
“你是说,情人节送你花之类的?”
“不不不,我讲的小动作表面上跟爱情无关,其实却反映出这个人爱的能力。”
“比如说?”
“1.他走进家门会蹲下来解鞋带,而不是用另一只脚把鞋子踩下来。
2.侍者来点菜时,他会先让你说你要点什么。吃东西时,他会减慢速度,让你比他先吃完。
3.想约你会直接打电话给你,不会故意约十个人去唱KTV。
4.想约你会直接送你花,不会没头没脑forward给你一堆笑话。
5.上完厕所会洗手。(你不要以为这理所当然。根据统计,90%的女人上完厕所会洗手,男性只有30%。)
6.用完牙膏,会把牙膏盖盖上。
7.烘完衣服,会立刻从篮子里拿出来叠好。
8.进电梯后,会主动站到里面。若站在门口,会主动问其他人去几楼。
9.你没带驾照,他还是把车让给你开。
10.你迟到,他会故意说我也刚刚才来。
11.水龙头只开一半,刷牙时不会让水一直流。
12.会用水果刀削苹果,削完后留下完整的一条皮。
13.抹过花生酱的刀会立刻清洗。
14.还录像带前会先倒带。
15.当Hotmail警告他account过大时,他会认真地开始杀email。
16.你们在停车场分手,各自开车回家。不一会儿你接到电话,他提醒你大灯没开。”
“这些动作能看出什么?”
“一个男人敢作敢当、细心负责、温柔体贴、自然大方,至于哪个动作是哪个特质,你要自己去想。”
“问题是,短时间内怎么会观察到这些小动作?”
“那你就用消去法,若他们有以下的小动作,你最好趁早脱身:
1.常掉捷运车票。
2.只买青的香蕉。
3.梳子上有残留的头发。
4.家里有皮的沙发。
5.手机常响了很久没人接。
6.常看着手机屏幕,考虑要不要接这通电话。
7.常用手遮着嘴巴,没事喜欢拂过额前的长发。
8.最近和你一样迷上美白。
9.去711买东西总是要塑料袋。
10.浴缸边缘摆了五件以上的东西。
11.车上装有测速照相警报器。
12.没看过罗宾威廉斯的《春风化雨》。
13.喜欢告诉你电影结局。
14.一定要坐靠走道的位子。
15.很多东西不吃。
16.懒得花硬币,永远拿一百块给别人找。
17.打开钱包,里面有一些不知用途的成药。
18.喜欢说:‘唉,你们处女座的就是这样啦……’
19.吵架后喜欢说:‘这样你满意了吧?’”
“这些小动作又代表什么?”
“自恋、自怜、自卑、自我、害怕承诺……总之都是最后会变成噩梦的特质。”
“这样下去,能交往的人没剩几个。”
“当然你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用正反两面过滤完后,再用中指定律,找出你的真命天子。”
“‘中指定律’?”
“你的中指的长度乘100,除93,就是你理想情人的中指长度。”
宝琳娜开始手忙脚乱地计算,幸福,突然间又变得不那么艰难。
不见面也幸福
上礼拜宝琳娜研究男人的小动作,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男朋友是不是太多。
“我每晚跟不同的男人出去,却没有任何幸福的感觉。”
“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佳佳说,“你太注重表象的世界,看到和摸到才觉得快乐,一旦交往之后,又觉得这个人比较适合做哥哥。你如果真的要找到内心的和平,必须学习体会抽象的快乐!”
“‘抽象的快乐’?有这种东西吗?”
“就是从情境、气氛、渴望、幻想中找到快乐,做到‘不见面也幸福’的境界。”
宝琳娜打了一个哈欠。
“我问你,礼拜五晚上,怎样过你才会最快乐?”
“在市民大道飙车不开灯,晚上十二点到京华城。进了舞厅后有人等,看我走过男人们互相询问。我当然要假装清纯,天真的表情像初中女生。偶尔还要打个喷嚏,好像觉得冷气太冷。然而一旦开始跳舞,我变成少林掌门。我可以上天下地,所有的人给我飞吻。此时出现一个男人,跳进舞池跟我共舞。我们极有默契,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不知道他是哪一国人,他叫什么名字我不想多问。跳完后我全身湿透,他给我一个热吻。我的头发乱得像新竹米粉,他的胸膛黏得像鱿鱼羹。地板仍然不停震动,震动的频率是七级地震——”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佳佳听得一身冷汗,她扶着墙,喝下一口冰红茶,“你这种快乐当然很好,不过太具象了,我要介绍一种抽象的快乐给你。”
“你是说上网?”
“礼拜五晚上,最快乐的事是:你的男朋友在跟美国主管开电话会议,没办法和你见面——”
“那我当然打电话给别的男人。”
“等一等,我还没讲完。你男朋友在加班,他的公司在华纳威秀那边。你在公司待到八点,最后一个离开设保全。捷运里一对情侣搂搂抱抱,你不嫉妒。一路上幻想你男友对着电话侃侃而谈,完全把美国的主管说服。忠孝复兴站上来一个男的,又帅又高,对着你一直微笑,你看得出他品德和工作都很好。你大方地抬起头,看到他背后“禁止饮食”的警告。苹果和饮料上面打一个大X,提醒你有些东西不能乱咬。到站后你转头看那帅哥,点点头算是告别。你这一生喜欢饺子,只有下一辈子再吃锅贴。出站后走在信义计划区空阔的公园,看着新光三越二馆上不断变换的数字广告。你发现台北其实不小,为什么我一直把自己关在监牢?你吸一口气,随手放下包包。脱掉高跟鞋,第一次在大马路上光脚。这时你手机响了,他说你在哪里?你可以听到他同事的声音,显然会议还未散去。你说我在你们楼下,今天晚上可以不用回家。他说我的祷告果然有效,好险今早出门前有把臭袜子收好。他开始收东西,但仍拿着手机跟你讲。你听得很清楚,跟他讲话时收讯特别强。他说他的老板是猪,脑袋里都是豆浆。你微笑地听着,喜欢他在你面前失去教养。他边讲边进电梯,你边讲边向华纳威秀走去。最后,在亚历山大俱乐部前,当绿灯闪到第四十七秒,你们在马路中央终于见面。那是礼拜五晚上八点五十分,你饿得愿意吃蛇,却觉得如此快乐。”
佳佳仿佛站在亚历山大俱乐部前,脸上泛着红光。宝琳娜坐在旁边,久久没有声响。
“宝琳娜?宝琳娜?”
宝琳娜睡着了。
“我在讲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你怎么睡着了?”
“你根本没有男朋友,这完全是你的幻想!”
“所以我才说这种幸福很抽象!”
“这算哪门子的幸福?”宝琳娜揉揉眼睛,“这简直是自虐!”
“自虐?”
“上班忙了一天,干嘛让自己肚子饿?下班后累得要死,当然要坐出租车。在路上碰到帅哥,为什么不好好把握?等到下辈子,你搞不好投胎到阿拉伯!你在路上脱鞋子,晚上上床前还要洗脚。他若跟你抱怨工作,你应该堵他说你不要总觉得只有你最重要。”
“你……”佳佳不知道怎么辩解。
宝琳娜趁胜追击,“你故事中惟一精彩的是你晚上不用回家,你去他家过夜,你们做了什么?”
“看Discovery频道,讨论明天去哪里看鸟。”佳佳骄傲地说。
“还有呢?”
“一起研究他开会的资料,辩论最近应该买哪一支股票。”
宝琳娜笑得跌倒,佳佳年纪小志气高,将来一定有好报。
但是这种生活,她一点都不要。
轻食区
上礼拜佳佳主张不见面也可以幸福,宝琳娜认为这样下去铁定找不到丈夫。
“最近有没有新开的pub?”宝琳娜问。
佳佳摇摇头,“其实这就是关键所在。你找不到好男人,因为你都去错了地方!你不该去Plush,而应该去轻食区。”
“‘轻食区’?”
“你去远企购物中心B2的美食街,会看到一个像路牌一样的标志,上面写着‘HealthyFood’,旁边的中文写着‘轻食区’。”
“你要我到远企的美食街去认识男人?”
“不不不,我在用一种隐喻。你总是去pub这些人肉市场,动不动就大鱼大肉。从不曾好好咀嚼,胃和心堵塞得像臭水沟。你应该开始吃健康食品,味道不重但一样可口。仔细品尝它的纤维,让营养在体内细水长流。”
“所以我应该去……好比说书店?”
“没错,但你要站对地方。你不要站在中文杂志区,那里有人穿着拖鞋看完一本财讯。你也不要站在英文杂志区,那里的人翻杂志的速度还来不及穿好一双拖鞋。你不要站在英文书前,英文好的男人通常都很花心。你也不要站在中文书前,中文好的男人通常都很压抑。”
“那我到底要站在哪里?”
“男厕前!会在公共场所上厕所的男人都很脚踏实地,会在公共场所上大号的男人更是豪气干云!”
“那我又何必特别去书店?”宝琳娜问。
“这倒也是……那去超级市场好了。特别是谷类早餐之前,好男人最多。你几时看过坏男人吃谷类早餐?”
“坏男人都睡得很晚,从来不吃早餐。就算吃,也是吃炸鸡或肉丸。”
“没错,你也可以到超市的蔬菜前面。那些拿起地瓜摸一下就知道好不好的男人,应该都很顾家。”
“至于那些会买口香糖、冰淇淋、电池、草莓的男人……”
“都很邪恶,喜欢吃草莓的男人绝对邪恶!”佳佳坚决地说,“另外,在收银台前,你要注意男人买的东西。如果他同一样东西,好比说牙膏,同时买了两种不同品牌,他一定对感情不忠诚。”
“所以说购物时也可以遇到好男人。那在百货公司呢?”
“你要去男装区。首先,你要过滤掉任何在挑袜子和内裤的男人。”
“买袜子和内裤有什么错?”
“‘买’是没错,但摸来摸去、挑来挑去,你不觉得就很诡异吗?这种男人不是太压抑,就是太小气。这就好像我们去超级市场买卫生棉,还拆开包装摸里面的质地。”
宝琳娜露出恶心的表情。
“不过,你可以注意任何在买横式领带的男人,他们有一种古典的酷。”
“懂得欣赏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
“你若喜欢这种有古典风范的男人还可以去邮局。”
“邮局?”
“这年头还会寄信的人,表示还有传统的价值。你要特别注意那些在邮局填划拨单的人。如果他是在订阅一年的,好比说,《空中英语教室》,送给朋友,为这种事跑一趟邮局的人一定是好人!”
“但这种人会不会有点boring?”宝琳娜担心。
“你如果要有趣,可以去华纳威秀影城——”
“喔……你是说Room18前面,那边的确有很多帅哥!”
“不不不,”佳佳连忙澄清,“我是要你买一张票,去看……好比说《艾米莉的异想世界》这样的文艺片。如果你看到一个独自去看这部电影的男人,不是为了陪女朋友去的,而且他手上拿的是小可和小爆米花的话——”
“他一定是gay!”
“什么?”
“他一定是gay!”
“不不不!”佳佳抗议,“他只是内心有女性温柔的那一面!”
“我不要我的男人内心有女性温柔的那一面,我连自己的女性温柔都嫌麻烦,我不需要他有。”
“你如果想找阳刚的男人,那要去咖啡店。”
“阳刚的男人喝咖啡吗?他们应该在阳光下对嘴灌矿泉水,或是在夜市中酩酊大醉。”
“阳刚的男人喝黑咖啡,而且喝热的。你如果看到任何喝冰咖啡的人,就不用考虑了。如果他复杂到要脱脂牛奶,多一个糖,要求加防烫杯罩,还要倒肉桂粉,最后还记得拿餐巾纸,你要拔腿就逃,因为他绝对是一场重感冒!”
宝琳娜听了佳佳的话,回去沉潜了好几天。星期四清晨五点,她兴奋地敲佳佳的门。
“谢谢你的启发,我在轻食区认识了一个好男人,我和他相处一天就想结婚!”
佳佳从来没有看过宝琳娜这样兴奋,她揉开惺忪的睡眼,穿上睡袍,“太好了!他是谁?”
“他叫张宝!”
你怎么现在才来?
上礼拜宝琳娜在轻食区认识张宝,立刻开始每晚祷告。
“我要感谢上帝,竟然让我遇到这么好的男人!”
“张宝这名字好熟……”佳佳抓着头,“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不可能,像他这么棒的男人世界上只有一个!”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约一个在人肉市场认识的男人去健身房,他姗姗来迟,我就自己先下去运动。我大近视,在跑步机上看他走过来,就破口大骂:‘你怎么现在才来?还不赶快去帮我拿条毛巾?’他顺从地去拿毛巾,还带来一瓶矿泉水。我用毛巾擦干脸后瞪他一眼,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我约的那个人!”
“你认错人了?”
“我连忙跟他抱歉,他笑嘻嘻地说能为我服务是他的荣幸。接着很绅士地赞美我身材很好,没有辜负昂贵的紧身衣。我以为他要泡我,习惯性地撇开头甩甩头发。没想到他和我再见,接着走进教室练瑜珈。我心有不甘,路过他身旁丢下手帕。没想到被他旁边的色狼捡起,立刻跳起来说小姐我请你喝下午茶。”
“喔……这家伙在玩欲迎还拒的游戏……”
“不不不,他纯粹是正人君子。”宝琳娜替他辩护,“于是我在健身房外等他,为了性感故意不吹干头发。我假装把手机放在耳旁,万一他突然走出来会以为我在打电话。他出来时对我点头,我假装收讯不良把电话挂掉。我对他开心地招手,惊讶地说咦怎么会这么巧?我注意到他手上没有戒指,结束一个行程没有立刻打电话问‘你在哪里’。于是我胆大心细,说我可不可以请你喝东西——”
“你怎么可以先约他?这样你不是一开始就处于劣势?”
“你也许不相信,但当我看到他,突然间我对所有的游戏感到厌倦。那些游戏就像大富翁,不论输赢最后都是假钱。我玩大富翁盖了多少旅馆,周六夜里身旁一定有伴。但是周日清晨醒来,他们都穿好袜子说要赶去加班。”
“所以你要谈一次简单的恋爱?”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恋爱!我已经三十多岁,手上没剩几张好牌。剩余的感情不能再随便海派,最后的王牌要赌给真爱。所以我决定诚恳地和他交往。进了咖啡厅,我点了一杯浓缩咖啡。听了他的故事,我却酩酊大醉。他是国外回来的MBA,在一家银行做外汇。他只谈过一次恋爱,对象是《长恨歌》里的杨贵妃——”
“拜托喔……这你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我闻他身上的味道,确定他滴酒不沾。他看我时还会脸红,必定人之初性本善。他下班后都回家读历史,活得很简单。他的英雄是十七世纪打奥图曼帝国的尤金王子,一生只想读书和作战。”
“一听就是骗女人的谎言!”佳佳皱眉。
“当然不是。”
“就算不是,你不觉得这种男人很无聊?”
“那你就错了。有一晚,我们一群朋友约在‘香槟’。这些人亭亭玉立,每个人都拎爱马仕的Birkin。聊天时每次讲话不超过两句,跟你讲话眼睛在瞄旁边的俊男美女。当俊男美女真的来搭讪,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玉洁冰清。我打电话叫张宝过来,他立刻爽快地答应。没有问还有谁,没有迟到一小时才大驾光临。他一进来立刻在桌上放下几颗坑坑洞洞的椰子,同桌的朋友露出嫌恶的表情。他说是在216巷的发财车上买的,是清凉降火的消暑圣品。在‘香槟’,请我们那些穿Prada的朋友喝发财车上买的椰子,你说他是不是很酷?”
“你那些朋友大概不会喜欢这种幽默。”
“但大家最后都很感谢他。”
“为什么?”
“你有没有注意,每次一群半熟不熟的朋友在pub里混,聊到最后没话讲了,大家就杵在那边。众人眼睛看着桌面,其实都没有焦点。盘子里只剩两根薯条,也抓起来狼吞虎咽。有人坐着想自己的事,有人到厕所听手机留言。有人东张西望看室内的装潢,有人小声问旁边现在几点。大家都想散伙,没有人敢说时间差不多。张宝却不一样。他观察到派对已经冷场,突然说我们去南京东路吃凉面和贡丸汤。大家高兴得差点鼓掌,为了赶快走还抢着付账!”
“多么悲惨的聚会。”
“后来他还送我回家,发现我家在阴暗小巷。于是他陪我走到门口,一直等我打开客厅的灯光。”
“然后他开始动手动脚?”
“然后他帮我把垃圾拿回他家倒……”
“真有这种男人?”
“我碰到了,我何其幸运!”
宝琳娜的表情陶醉有如新娘子,佳佳却还在想从哪里听过张宝这个名字。
“佳佳……”宝琳娜郑重地说。
“怎么样?”
“我要嫁给他。”
陪我去吃麦当劳
上礼拜宝琳娜决定嫁给张宝,佳佳立刻惊声尖叫!清晨五点,宝琳娜又来打搅。打开行李箱,问佳佳婚礼该提哪个包包。
“你才认识他两个礼拜!”佳佳半睡半醒地提醒,“你难道不记得你上一次闪电结婚的下场?”
“我真的厌倦了单身生活。我厌倦了不断租房子,永远不是住在户籍地址。和朋友疯狂讨论《欲望城市》,只因为大家对真爱都一无所知。背痛时贴撒隆巴斯够不到地方,为了装电话得请假回家等一个早上。早上睡过头没有人叫你起床,夜里孤单时没有可以靠的肩膀。电影看到一半得带着可乐和爆米花去上厕所,去餐厅吃饭得跟陌生人同桌。忘了带钥匙没人能从公司回来帮你开锁,当了整天的女强人回家后没人让你任性示弱。”
“但你也要宁缺毋滥。你认识这个张宝吗?”
“我当然认识。他是我认识过最好的男人!”
“好个屁!”佳佳难得骂出粗话,“我朋友认识这个人,她告诉我很多精彩的故事。张宝嘴巴上说男女不可私相授受,其实他是台北最狠的淑女杀手。他把过小他十五岁的安娜苏,把人家从公主变成荡妇。他每次去跟网友见面,总是找他朋友当‘备援族’。他搞办公室恋情,最后把对方开除。他分手后都会报复,到处说那个女子人尽可夫。他在路上碰到旧日的挤压,没有爱了但是还是可以亲人家脸颊。他为了风尘女子而逃婚,他太太最后羞愧自杀。”
“你胡说!”宝琳娜打了佳佳一巴掌,“你只是嫉妒我找到一个好男人!”
“看看这个!”佳佳拿出一张喜帖,时间是二年五月二十日,结婚人正是张宝。
宝琳娜立刻打电话给张宝,响了十声后进入语音信箱。再试了三次,结果一样。她打到他家,录音机不断接起,对她全面武装。
“现在才早上五点,他怎么可能不在?”
宝琳娜和佳佳跑到张宝家,按了半小时门铃没有反应。
“你还要什么证明?这男人是个骗子,就跟所有的男人一样。”
宝琳娜在马路上坐下,蚊子咬得她满腿是包。她像是初恋的国中女生,彻夜加工盖自己的监牢。
八点钟,张宝开车回来。
“你到哪里去了?”宝琳娜质问。
张宝的头发乱得像被风吹开的书,表情却是一夜情后的满足。他冷静地说:“我整夜在医院,我最好的朋友昨晚开刀。”
“那你为什么不接手机?”
“我一直在手术房外面等,那边收不到讯号。”
佳佳放声大笑,宝琳娜却开始撒娇。
“人家好担心你……”
佳佳一阵恶心,把喜帖亮在张宝脸前,“你不要再装了!”
张宝看过喜帖,很大方地微笑说:“你知道电话簿里有多少个张宝吗?”
“你是说这上面的主婚人不是你爸妈,这女的不是你的未婚妻?”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你竟然能不认自己的爸妈!”
张宝和宝琳娜没有听到佳佳的指控,两人已甜蜜地走进大楼。佳佳知道张宝会对宝琳娜甜言蜜语,宝琳娜会觉得自己的怀疑都很傻。不管她再怎么警告她,宝琳娜一句也听不下。她明天下午就会去选婚纱,后天就会跟公司请婚假。
“为了你的幸福着想,帮我一个忙!”去婚纱店的路上,佳佳对宝琳娜说,“骗他说你这个周末要去香港,然后我们观察他周末的行踪。”
“我说过,我不想再玩游戏。”
“这是最后一个游戏,结束后你会找到真爱或彻底死心。”
星期五下班,张宝送宝琳娜去机场,“到了旅馆打电话给我,不管多晚,我等你电话!”他紧紧地和她拥抱,像荆轲刺秦王一样悲壮,“不行,你在进市区的列车上,到了‘青衣’那站就打给我。”
旁观的路人感动到要鼓掌,连躲在一旁的佳佳都红了眼眶。
回台北的车上,宝琳娜对佳佳炫耀,“怎么样,你现在终于相信他是爱我的吧?”
“等一下你就知道。”
回到台北,佳佳先带宝琳娜去吃饭,“不要吃太多,”佳佳警告,“你待会儿会吐出来。”
走出餐厅已经很晚了,宝琳娜没有打给张宝,张宝也没有来电话。
“他会在忙什么?”佳佳问。
“我打给他!”宝琳娜拨号。
“不用了,”佳佳看看手表,快十一点了,“时间到了,我们直接去找他吧……”
“你知道他在哪里?”
“只有你不知道。”
佳佳带宝琳娜来到一家隐秘的旅馆,大厅很安静。她们直接走向7号房间,佳佳按电铃。
“这里面是谁……”宝琳娜惊恐地看着佳佳。
“这个女孩,也是我的好友。为了让你认清张宝,她答应帮我这个忙。”
“我不懂……”
“宝琳娜,”佳佳握紧宝琳娜的手,“不管待会儿你看到什么事情,要记得,不要否定自己。”
里面的人要她们报上姓名,佳佳说是我。门打开,是一个美女。美女身后,床上的张宝已经脱掉上衣。
“Sorry……”美女说。
“张宝同时在跟你们两个交往。”佳佳说。
张宝没有看到宝琳娜,在床上大叫:“是谁啊?Honey。”
宝琳娜确定是他。
她的头靠住墙,身体慢慢滑下。美女把门轻轻关上,佳佳想扶住宝琳娜,但只抓到她的头发。
“你,不要否定自己。”
她想起这个男人三小时前叮咛她到青衣打电话给他,舍不得她走几乎要跟她一起通过X光检查。她想起过去一年所有的男人。有妇之夫的大学男友,偷情一次后就换了电话。在派对上抽到她香水的男人,温文儒雅却满嘴蛀牙。暗恋她十年的男子,爱到深处却不会表达。玩“国王游戏”时认识的男人,内外皆美可惜太女性化。“前有测速照相”的男子,只把她当朋友或妈妈。吃玻璃长大的男孩,给的爱像一壶隔夜的茶。
她累了。她甚至没有揭穿张宝,任由他为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而骄傲。她默默离开旅馆,经过前台时还谢谢他们的服务。
她和佳佳走到街上,佳佳想起自己抓到老公的那一天,快要愈合的伤口又流出血。她忍住自己的悲伤,试着安慰宝琳娜:“不是每个男人都这么可恶——”
宝琳娜打断她,用手盖住她的嘴。
“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宝琳娜说。
“当然!”佳佳想起自己离婚那时候,安眠药买了一打。如今宝琳娜也碰到同样的事,她很怕她去自杀。于是佳佳连忙说:“我还认识很多好男人,明天就帮你介绍。”
宝琳娜摇头、笑一笑。她牵着佳佳的手,睁大眼睛,仿佛回到当年两个人在光复国小。那时候养猫,相信你爱它它就会对你好。那时候迷琼瑶,每次写到“爱”这个字后面一定加惊叹号。
此时站在母校前,宝琳娜丢下Birkin的包包,拉着佳佳向前跑……
“你要去哪里?”佳佳问。
宝琳娜不回答,她的头发在夜空中飘。
“你到底要去哪里?”
在风中,宝琳娜大叫:“陪我去吃麦当劳!”
散文 我爱北一女
一九八三年,我进高中。我在高中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女生。
我希望我有更崇高的动机,但我没有。事实上不只我有这个问题,我的朋友都是荷尔蒙的奴隶。我们是学校中最平庸的一群,过胖、过瘦、过多青春痘。我们看《小毕的故事》,坦白说没有什么共鸣。因为我们叛逆的极限是听罗大佑的专辑,思考为什么“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痛苦的回忆”。我们羡慕篮球队的帅哥,女朋友多到买花可以打折。我们嫉妒勤补习的第一名,高一就背熟了整本狄更斯词组。我们吊车尾考进、勉强维持在四十名、周记的“师长训话”抄上周的“导师评语”,而当值日生是生活中最大的危机。我们基本上没什么志气,满脑子北一女。
一九八三年,没有信用卡、大哥大、日剧或网咖。有的是WeAretheWorld、自强活动、楚留香、旋风小飞侠。在那个两性戒备森严的年代,认识女生并不容易。我们一个礼拜上一次学校理发厅,只为了闻理发小姐的香气。“‘铜鞋’,里面‘揍’。”没错,你必须忍受她们的台湾国语。
我们当然更想染指同龄的女子。三点五十分下课,换上中华商场后面订做的制服,弄乱书包背带上刻意撕开的须须,像模特儿走秀,我们摆出自恋的姿势、不屑的表情向“台北市第一女子高级中学”迈进。帅哥能和北一女门房打趣,等当红的石安妮;蠢的只能学总统府前的卫兵,木然地站在车站旁念英文讲义。四点半,北一女学生拥出来,我们在大军中逆势而行,每一次摩肩接踵都当做是占到便宜。看到顺眼的,我们跟踪她走到金石堂。她拿起席慕蓉的《七里香》,我拿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我们保持一个书架的距离,跟着她的步伐移动,希望能看到她的学号和班级,回去再请同学的表姊打听。“二年勤班林小琪同学收”,信上我们写着,“那天在书店看到你,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做个笔友……”是的,笔友。十七岁,我们不懂爱,只懂用花哨的文字实践供过于求的感情。
我们当然也渴望身体的碰触。西门町万年冰宫,我们靠着栏杆、嚼着口香糖、欣赏黑裙子在冰上飘荡。“一条龙”时,我们抓住前面女生的腰际,捧花瓶一样小心。女生跌倒时我们暗自叫好,却能装出同情的眼光:“我教你刹车好不好?”离开冰宫时她说:“为了谢谢你教我刹车,我请你吃‘谢谢鱿鱼羹’!”在狭窄的桌上,她伸过手来擦掉你衬衫上的酱油,你放下筷子为她挽起过长的衣袖。她上公车,跑到后座来和你挥手,你倒退走路,得意忘形而掉进水沟。
除了溜冰,还可以看电影。班联会周六下午在中山堂办电影欣赏,参加者一半是外校的女生。我们排在女生背后进场,夏日午后,她们把短袖卷高,黄绿白的各色衬衫被汗水沾湿,里面的肩带闪烁如宝石。灯光暗下,银幕上演裸体的甘地,我们幻想另一群人脱去衣服的情景。
去自家的电影欣赏不稀奇,去女校的音乐会才神气。帅哥在吴倩莲成名前就在中山女高听她唱过《乘着歌声的翅膀》(她那时叫吴茜莲)。第二天节目单在课堂上流传,传到后排时吴茜莲的照片竟被人剪掉了。看着破洞的节目单,我们为上面的歌词谱上自己的曲:“乘着歌声的翅膀,我要带你飞上天,那儿有我美丽的故乡,终日溪水汤汤。”“亲爱的吴同学,”我们拿出头顶印有诗句的香水信纸,“我为你的歌谱上了新曲,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做个笔友……”
对去不了音乐会的我们,校庆游园会是最快乐的时间。有人布置鬼屋,有人烤甜不辣,有人玩碟仙,我们算命。“我的面相如何?”女生眨着大眼问。我们偷瞄腿上的《洛神赋》,摇头晃脑地说:“其形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貌春松……对了,你要不要看手相?”不等她响应,就死拉人家的手不放。讲不出所以然来的同学会被派去主持特别的游戏。我们和女生猜拳,赢了就拿玩具槌敲她的头,她必须及时拿起洗脸盆挡住。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我们笑弯了腰,没有人知道有一天这个游戏会变成避孕的技巧。
校庆过后就是合唱比赛。为了提高参与率,班长会找友校的女同学担任伴奏。放学后,班长到校门口接她,骄傲地带她走过操场,趴在三楼栏杆的学长以军礼欢迎,三分钟的口哨和纸飞机。“各位同学,这是林小琪,她要为我们伴奏。”接下来三个月,我们有了集体情人。大家忙着猜测她的血型,班会的临时动议在争吵送她什么礼。排练休息,众人争相送上饮料,还有人特别从家里带来宝特瓶。比赛结束,我们拿歌谱请她签名:“你有男朋友吗?”“我喜欢萧邦。”“萧邦?”我们愤愤不平,“他哪一班的?”
合唱比赛完了通常都有班际郊游。星期天一大早,公园路人行道。我们一圈圈聚集。假装热烈地讨论化学习题,眼睛却在偷瞄女生暗中下评语。到了目的地,分组烤肉开始。气质最好的女生往往吃得最多。她们看你汗流浃背地煮鱼丸汤,不但不帮忙还抱怨碗洗得不够干净。吃完了肉,大家围成圆圈玩游戏。女生把手帕丢在你背后,你得赶快拿起来追着她跑。这个游戏没有任何意义,却让你对出席者一览无遗,待会儿要电话时比较有效率。回台北的路上,漂亮的女生总是和别人坐在一起。偶尔你幸运了,她却在你的肩上睡着。发丝飘到你鼻下,你冲动地拔下一根。因为你知道有一天她会嫁给别人,对年少的情怀矢口否认。她不会记得你曾经花了五十分钟为她烤一根肥香肠,用掉半个初恋和一整瓶沙茶酱。
社团活动也可以认识女生。吉他社、合唱团和外校联谊的机会最多,不过你得有些才艺才能加入。我们不会弹也不能唱,只好参加辩论社。堕胎应不应该合法化?死刑应不应废除?坦白说我们根本不在乎。但一想到可以认识女生,我们也一本正经地开始研究死刑符不符合人道精神。殊不知搞辩论的女生都很犀利,她们只想打败你,不想爱上你。你只是她们的“对方辩友”,不是罗密欧。“我的意思是——”“对方辩友,我们都知道您的意思是女性对自己的身体没有自主权。您就读男校,难怪有这种沙文主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对方辩友,请您不要一直打岔好吗?您刚才明明说女性不可以堕胎,现在怎么又反悔了?您这样反反复复,我们不知道您的论点是什么了?”
我们也许讲不过她,但写起文章来却可以心狠手辣。那时编校刊是一件风光的事,你不但可以请很多公假,还可以登一堆自己都看不懂的文章。有一次在打字行看到北一女校刊要登的一篇《心事》,我们偷回来后登在自己的笑话栏:“多云的天空不断变幻着图案,无声地由花变鱼、变莲、变棉絮……”后面还特别注明:“本篇纯为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如需转载,请先经本刊同意。”我们的笑话反映了对性的渴望:“建青征稿,要有深度;北幺征稿,长短不拘。”笑话栏的封面通常是一篇排列成方块形的古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顺着念没有意义,但从右到左第一排念过来赫然是“北一女的新书包没水准”。
自强活动是挤破头的。编校刊的去文艺营,认识笔名叫“湘弦”的男生或“梦涵”的女子,晚上梳洗完后坐在寝室地上谈郑愁予的诗。“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默默背诵,迫不及待用做下一封情书的起头。日夜相处最容易营造感情的幻想,我替你拿背包,你帮我折睡袋,所以结束时必定痛哭流涕,信誓旦旦地要一辈子通信。回来后写信给她,一个月、两个月过去。这怎么可能,我曾经背她走了半小时,她还替我扶正衣领。半年过去没有回音,你第一次体会到现实世界的感情,你的永恒只是她的插曲,你的生死相许只是她的一阵喷嚏,你达达的马蹄都是狗屁。
到了高三,我们仍希望在补习班抓到一点情意。在毫无逃生设备的高楼,我们像人蛇般挤在一起。第二排那个中山的怎么没来?第四排那个景美的换了手表?是的,我们注意到手表,甚至手臂上的汗毛。老师在台上用另类的方式教我们背单字:“STATUTE是法令,三个T就代表三个卫兵保卫着法令……”我们偷看着她,专心到咬断2B铅笔。半学期过后,终于鼓起勇气传纸条:“吾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她转过头,我们立刻低头写英翻中。下课后我们等在电梯门口,“听说她男朋友是附中的。”“我×附中!”但这只是嘴巴狠,骨子里我们是脓包,不敢为心爱的女人干架。她走出来,扶着眼镜看我们一眼,我们却又立刻血脉偾张,“那个附中的个子大不大?”
我终究没有找到那个附中的。一九八六年,我进入大学外文系,女与男十比一。对我来说,八十年代在那一年就结束了。那个禁忌、压抑、迷信永恒、交浅言深的年代。那个吴茜莲、甘地、林小琪、郑愁予的年代。坐在外文系教室,我梦想了三年的一切就在眼前,不知为什么,我竟寂寞了起来。
三十岁的悔恨
我生于一九六七年,转眼间也成了所谓“社会中坚”。三十岁以后,一向觉得在世代转换中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突然有了归属感。我不再是我,而是一个势力庞大的族群。这个三十岁族群,是这个社会积极培养的精英。大家开始研究这个族群在政治、经济、文化上的角色和意义,并且与前后世代比较分析。我们明明已经开始秃头,跟四十岁比起来突然变成五陵少年。我们其实也很迷失,但跟e世代一比又像万世师表。像世界杯足球赛,三十岁世代现在正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每一个三十岁的代表接受访问时都意气风发,仿佛明天就可以驱除鞑
虏恢复中华。我当然也被鼓舞,每天晚睡早起,随时准备接受献花。
但在夜阑人静时,我仍有些小小的悔恨。
这些悔恨,大都发生在成长过程。如果能回到八十年代,当我青春正好时,我会做一些不同的选择。比如说,不背美国成语。
没错,所谓的“idioms”。我们每个人都背过这些成语,考过填空题。当年背得好的人神气的像乔治·布什,背不出来的如丧考妣。
我和外国人讲英文的机会不算少。高中毕业后念外文,当完兵后到旧金山念企业管理。毕业后在华尔街工作五年,其中半年还在穷乡僻壤的佛罗里达。回台湾后在外商电影公司做事,每周要跟总公司报告票房成绩。我读过这么多英文书、去过美国的大街小巷、讲过这么多英文、看了这么多电影,让我告诉你:美国没有人在用美国成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