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距离选拔赛决赛只剩一天了,苏柳突然患上重感冒,吓得我屁滚尿流,把她带到医院看病,打完点滴又接回来。本来肖露露跟我一块去,不巧有人找她恰谈房地产的事,那才是她的主业。她对模特们的关心,越来越像假惺惺。
“雷哥,你和肖姐什么时候结婚?”苏柳问。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又问:“你不是毕业了吗?”我反问道:“毕业就该结婚了,哪有这种道理?”她咳嗽了好一阵说:“你不是害怕结婚吧,还是肖姐害怕?”我笑说:“我们哪有空结婚,整天为你们忙得有死,恐怕要等你们都嫁出去了,才轮到我们。”她不解地说:“你、你和肖姐这么有钱了,忙那么多干吗?”说完又是一阵大咳。我一怔,这个问题我无数次问过自己,就是不敢问肖露露,怕她又笑我胸无大志。车子开进培训中心,我才答道:“只有你认为我们钱多。好了,别再说话了,回去也要少说话,乖乖盖被子蒙头大睡,表汗多一点,明天就会好了!”她下车时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非常亲近的人。
送完苏柳,回到富人街办公室,刚喝了一杯水,肖露露也回来了,抱住我脖子说:“我妈也来看决赛,待会儿和我去接她们。”这可不是好消息,自从她在家庭会议上演串帮以后,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路阿姨和她后父,我说:“真不巧,玉米子等下叫去吃饭,他大概准备去澳洲了。”她放开我说:“也好,让她们自己打的算了。哦,苏柳的病没事吧?”她总算还记得苏柳的病,我说:“应该没事,明天比赛不成问题。”她点点头,坐到大班椅上,开始认真翻看她带回来的房地产资料。
我躺到长沙发上,无聊地抽烟。原以为肖露露会跟我讲一些房地产进展的情况,她却只字不提,头也不抬专心看资料。后来,像是怕我太闷,心不在焉地问了几句宜佳、李梅的准备情况,估计我说什么她也没听进去。
“我走了!”我像个不受欢迎的访客,郁闷地往外走。肖露露终于抬头了,说:“车子留下,不许你酒后开车。”我摸出车钥匙递给她,她像抱歉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玩开心点,代我祝小玉一路顺风。”她的语气,让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比实际大得多。
没有车是件好事,有机会走一走,我很久没在街上用脚走路了。最后一次漫步省城,还是三年前给许琴当向导。男同胞大都抱怨陪女朋友逛街是件痛苦的事,那是因为陪得太多。肖露露不喜欢逛街,非要上街的话,也是快去快回。别的女人费时最多的买衣服,她也从不超过十分钟。我们在一起将近三年,陪她逛街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一次干什么我都记得清。这似乎也是一种痛苦,我不至于主动叫她多逛街吧?那样我成了她的女朋友。
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走了两个小时。脚累了,抬头一看,竟是回到了艺术学院大门。本打算进去坐一坐,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毕业。宿舍的东西搬走了,告别酒也喝过了,同班同学早就作鸟兽散,我不再属于这个地方,院长在毕业典礼上说:“你们已经走向社会。”。可是,我的社会在哪里?离开学校大门,感觉自己像一只驶离港口的孤舟。
玉米子来电,催去赴宴,我这才叫了一部的士。在太阳下走得太久,我汗流浃背,浑身发臭,的士司机也皱起眉头。
“山哥,你是、你是对的。”玉米子请了两桌人,一圈酒敬下来,舌头也不灵光了,“我、我玩过的女人,一个、一个也不记得了。现在,我、我就记得一个,李梅,我、我没玩过她。哈哈,你、你不让我玩是对的,我要走了,我一定回来找她!你放心,我想不要她也不行了。到那边我会想她,就算我玩女人也会想她。你、你……山哥,你帮兄弟看着点,哪个王八蛋敢打她的主意,老子就是游泳也要回来、回来拼命!哈哈,那就真的成海龟了。”
我什么也不说,和玉米子干了一杯,本来想好的告别话,一句也记不起。我有点羡慕他,别的方面他是否浪子回头不好说,至少对女人,他是浪子回头了。来客全是男的,他没把李梅叫来,大概不想让李梅见识他这些粗犷的酒肉朋友。我不该去换什么劳什子衣服,在座的不少人喝得兴起,干脆光膀子上阵,我汗流浃背算得了什么?可惜没有后悔药吃,有的话,我宁可终生戒酒。
“妈,你是回来看决赛,还是回来找我吵架的?”
我刚用钥匙打开锁,还没推门,肖露露的声音从门缝钻了出来。路阿姨到了,母女俩正在吵架。我可不想掺和,门也不敢关上,闪到一边。
“你冷静点好不好?”路阿姨的嗓门儿也不小,“这不单是你的个人问题,关系到整个公司,我当然要管了,你……。”
肖露露打断道:“现在公司怎么样啦?垮了吗?你、你们是鸡蛋里挑骨头!”
我隐约感到她们吵架的起因与我有关,竖起耳朵听。
路阿姨说:“鸡蛋里挑骨头?别以为我不知道,房地产的事就你一个人在忙,还有学习班也是你管,他整天只顾带一群模特到处玩耍,哼,真会演戏,以为有什么真才实学呢!原来是个骗子。你居然纵容他,威胁财务无条件满足他。总而言之,让一个骗子在公司里横行霸道,我们绝不答应!”
“他骗你们什么了?”肖露露像是摔烂了什么东西,“投资模特如果亏了,我一分不少赔给公司。我们是大股东,只要他高兴,他乐意干什么,我就让他干什么,你们管不着!谁再敢说他半句,马上可以走人,也可以退股,我说到做到!”
屋里安静良久,路阿姨突然哭了起来:“天啊,我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年纪轻轻包养小白脸,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说完,脚步声登登响起,冲出门来。
我后背贴在门边的墙上,大气不敢出。路阿姨抚面从身边经过,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砰!”一声巨响,门重重关上,随即又传来肖露露的哭声。
我接上一支烟,这是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了,不知不觉抽了十几支,屋里的哭声还是没有停息。我想我应该进去了,打开门,里面静悄悄,肖露露不在客厅,我又走进卧室,她睡在床上,盖得好好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好玩吗?”肖露露支起身子,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脸。这个笑脸堵住了我的嘴巴,我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我转而开衣橱拿衣服,迟钝地答道:“我没去呢,回来换件衣服。”她又说:“我也没去接我妈,好困,我要先睡一会。你别太晚,少喝点酒。”
我根本喝不下酒,我入席玉米子已半醉,和他干了一杯后,发现酒像毒药一样难以下喉。不到半小时,我就退席了。我没有回到肖露露身边去,又在街上走,我似乎在弥补四年来应该留在这座城市的脚印。这座城市,有没有其他的行尸走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成了行尸走肉。
“你跑到哪去了?居然两天都无影无踪,电话也不接,你到底想干什么?”肖露露真的生气了,嗓门儿跟向她母亲下最后通牒一样。我死皮赖脸抱住她说:“说起来你不信,我、我太紧张了,所以、所以,躲起来。”她挣脱我大叫:“紧张!才是选拔赛就紧张得临阵脱逃?你怎么带队去参加全国决赛?”我不好意思地说:“啊、啊,一回生二回熟,啊,到底结果怎么样,苏柳拿第一了吗?我、我电视也不敢看。”她做了一次深呼吸,脸转向一边说:“拿第一了,我们包揽了前三名。”我手舞足蹈哇哇乱叫,和往常欢庆一样,抱起她圈子,放下她后一屁股坐到地下。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结果,两天来,我像躺在停尸房,在一家宾馆里消耗了四十八小时。
肖露露快步走进洗手间,她哭了,我假装没看见。有一个临阵脱逃的窝囊废男朋友,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最明智的办法是让他滚蛋。我大叫道:“我们去狂欢怎么样?你不是错过我的生日吗,今天一起补回来!”洗手间里水一直在哗哗响,我听不到她的哭声,过了半响她才回应:“今天不行,晚上有演出,我、我要陪我妈他们去办事,你、你去安排……好吗?”她居然还能控制住自己,我也想哭。我欢天喜地说:“好咧,我走了!”
邀请获奖模特演出,是趁热打铁,商家乐此不疲。自然,出场费之高,也不惜血本。演出地点在一家五星级宾馆,从始至终,肖露露没有露面。我看完苏柳出场,也无聊地钻进酒吧,喝不下酒,我拿在手里看。麻烦的是,演出结束,商家摆下宴席,盛情难却,我不得不答应赴宴。宜佳是不陪酒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李梅下了台,又给玉米子接走了。只剩下我和苏柳对付一群酒鬼。我不是主角,敬我的人不多,苏柳是整个晚上最耀眼的明星,就算多长两只手,也接不完敬来的酒。我不自量力当起护花使者,结果可想而知。
“雷哥,你好点了吗?”苏柳给我揉背。
我趴在马桶上抠喉咙,已经抠了无数次,把胃里的最后一点液体吐出来,我脸上挂满泪花。
“擦把脸,涮个口,一会就好了。”苏柳给我一块毛巾,一杯水。我的确好了许多,撑马桶站起说:“你这么有经验,一定醉过。”我抠喉咙是她的主意。她笑说:“是啊,喝啤酒吐干净就没事了,要是白酒,那可麻烦了。哦,你去躺一下吧,我洗个澡。”
这是五星级宾馆的一间客房,商家按惯例提供的。我走出卫生间,像一摊泥一样倒在床上。苏柳的方法不错,躺了几分钟,脑子清醒了,终于有力气拿起遥控开电视。
“雷哥,比赛那天我好紧张,又看不见你在台下。”苏柳洗完澡了。我笑道:“看见我你更紧张,我故意不让你们看见的。”之前,她和宜佳等人都问过我,比赛那天哪去了?我编谎话骗她们。她边整理头发边说:“才不会呢,我看见肖姐才紧张,宜佳、李梅也这么说。后来,小玉哥带人来助威,我们看到他才不紧张。”我哈哈大笑。
苏柳也坐到床上,突然认真地问:“雷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我望她说:“胡说,我怎么会讨厌你?”她又靠近我一点,“那我在练功房换衣服,你干吗从来不看我,是不是嫌我脏?”我摇头:“你胡思乱想太多了,大庭广众之下,谁好意思盯着你换衣服?唉,好吧,是你逼我说的,你这儿有颗痣对吧?”我手指向她左胸虚点,她开心地笑说:“是啊,好难看,穿泳装我最怕露出来。”她自然地解开浴衣,手在乳房上指指点点。那对尖尖的乳房我印象深刻,不想再跟她仔细研究。我退下床说:“我、我也要去洗个澡。”
我不能犯错误了,即使是投怀送抱的女人。我打开淋浴,人却没站到水下,我在想办法让自己缴械投降,以免出去受不了诱惑。我先是想到江媚眼,她的乳房是我见过的最差的,不行。又想到安妮,她那对乳房够大了,可惜像是给人扯大的,也不行。苏柳的倒是又尖又艳,估计弹性也不错,只是,她曾经做过……还是不行。这几人的裸体像幻灯片一个个跳过,最后换成肖露露,跳国示舞我有意无意非礼她,不止是她的乳房,她的一颦一笑,都能让我兴致勃勃。我们是那么的如鱼得水、如胶似漆,就算在乡下的牛棚……想到那个牛棚,我突然像那头牛一样叫了一声,终于大功告成!
“现在你再不要去做情郎,如今你论年纪也不算小,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当兵,再不要一天天谈爱情,再不要……”
帮助自己缴械投降成功,我草草洗了个澡,轻松地唱起费加罗咏叹调,穿上浴衣,走出浴室,刚好听到门铃响,我随手打开。
“这么晚还知道洗澡,看样子没喝多。”肖露露走进门,突然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事,尖叫一声,恶狠狠地瞪我。我这才转头,也口瞪目呆。只见苏柳一丝不挂地从床上跳下,慌乱地寻找她的浴衣。
“你、你……”肖露露气得用手掌说话,一正一反抽了我两个耳光,打得我晕头转向。我回过神来,她已跑出门外。苏柳吓得大哭:“雷哥,我、我错了,我……”我哪有闲功夫搭理她,脱掉浴衣,穿好衣服,追了出去。
这两天我是濒临绝望、自暴自弃了,是想激肖露露主动叫我滚蛋,但我不想因为一场误会让她更伤心。洗澡的时候就该把苏柳撵走,明知道她要来,我是醉酒昏了头了。追到楼下,她已驶车离开,我坐出租车跟上。回到家打开门,一堆衣服扑面而来,跟着是我的鞋子、帽子、行李箱,还有我从学校搬出来的破被子,这些东西像要把我埋藏。
“滚开,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这个骗子、流氓,滚开啊,我要报警了!”肖露露嘶声大叫,捂住耳朵,拒绝听我解释,还真的要抓电话报警。左邻右舍出来看骗子了,我捡起我的那堆破烂,狼狈滚开。
“先生,你这是……啊,我帮你拿。”
我又回到那家五星级宾馆,酒店门僮见我随身带着一大堆破烂,以为是逃难的。不过,最后还是态度和蔼地帮我装上行李车,送我到房间。
苏柳走了,留下一张字条,说是一定会找肖露露解释什么的。这对我已经不重要。肖露露如果还信得过我,像从前那样,根本用不着任何解释。这样的结果迟早会来,给她一个理由岂不更好?我不过是又完成了一次演出,想清楚了,心满意足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搭乘回怀城的班车,在车站遇上了许琴。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行李旁,像是在等我,看见我出现,高兴地挥动一只手。我差点没冲过去拥抱她,我把她看成了肖露露。
“好久不见你,你终于敢回家了。”许琴羞涩地望我笑。我感叹道:“是啊,最后见到你还是上个世纪的事,我该回家了!”她不敢看我,立即低下头。
“你毕业了?真快,我明年也毕业了。”
“四年了,再不毕业,都忘记怀城是什么样子的了。”
“谁叫你不回去,以为你真的留省城创业呢,你分配在哪?”
“怀城剧团,以后想看戏找我。”
我们真的像一个世纪没见过面了,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一起上车,坐在同一排。班车徐徐开动,省城一点一点远去,我突然激动得想哭,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我赶紧把头压到前排后靠上。
许琴发现我神情有异,悄悄抓住我的手,柔声说:“我、我想去找你的,你、你们学校太开放,我、我不敢去,你干吗不来找我?我、我以前说的话,是无心的。”她误会了,误会得是时候,我需要她的手,一直紧紧攥住,舍不得松开,甚至希望这趟班车永远不要到站。
25
想忘记过去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有新的女人。所谓只为新人笑,不为旧人哭。这不是什么放之四海皆准的大道理,这是人最原始的本能,至少在生理上是对的。当然了,这种本能,韦花玉一定认为是错的,是犯了应该向基督忏悔的罪过。但是,我不能像圣人一样要求自己,一来我没有结婚,二来我没有女朋友,三来我是个健康的男人,四来有女人随时投怀送抱,五来我老爹不在身边。我犯错误的理由非常充分。犯这样的错误,不一定全是坏事,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如果不犯错误,也就没有人类的繁衍。既然我们都是错误的产物,不可避免地把错误犯下去。
然而,我再也不是江媚眼上错床那时的我了,那时,江媚眼如果稍稍把握,我会全心全意地爱她,即使她曾经是人尽可夫的女人。这和我保守传统的家庭有关,以前,我真的相信一夜夫妻百日恩。自从接受安妮的挑战后,我才开始改变,再上江媚眼的床时,我彻底改变了。我也知道,我的改变是一种堕落,麦守田却说:“你越来越像圈里人了。”
与小倩在海边的车上颠龙倒凤后,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比真的情侣还要亲密无间,成双成对出现在酒店里。小倩顺理成章住进我的房间,白天给我按摩,晚上给我叫宵夜,每次洗澡都帮我搓背,连系带领、鞋带也是她经手。她对我关心不像是装的,可以说无微不至。头两天,我害怕她假戏真做,但后来,我发现差点假戏真做的是我。
“喂,你和两个鬼子演员,怎么老在一起?”
“我是翻译呀?剧组里没人会日语,麦老师又提倡节约。”
“你真会替剧组着想,恐怕你是一身兼两职吧?”
“嘻嘻,我做翻译比请外面的便宜,反正我在戏里也有翻译的角色。”
“这么说,对我是特别优待了,有名牌时装穿,住这么好的房,还有美女伴床。”
小倩在给我踩背松腰,以前和肖露露在一起,曾有过这种享受。我有点飘飘然,仿佛旧梦重温。男人有这么体贴能干的女人,夫复何求?也许是看见江媚眼和老洪成了患难鸳鸯,我也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女人。
“你也一身兼两职啊,戏里是男一号,戏外是当红明星,这也是剧组需要。”
“我就不明白,让我装明星骗鬼子,有这个必要吗?”
“怎么没有?那两个日本人还没签约呢,他们开的片酬太高,剧组没法承受,麦老师说,要拿你压一压他们。”
“哈,这一招好是好,就太险了吧,万一人家打听一下,就知道我是个西贝货。唉,何必搞这么复杂,干脆不用他们算了。”
“请外籍演员是个卖点嘛,你呀,好好扮明星吧,别想那么多了,反正不关你的事。”
“是啊,不关我事。你懂的可真多,和麦老师像同穿一条裤子。”
“去!你嫉妒了,还是吃醋了?”
“哎哟,下手这么重,谋杀亲夫呀?我当然吃醋啦,你他妈是我的女人。”
我当然是开玩笑,不过,我不否认我是表错情了,心里酸溜溜。明知道小倩是麦守田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居然被她几天之间,舞弄得神魂颠倒。妈的,我在工作,做爱也是工作,情感一边去。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你好的女人,不一定是想得到你。那么,小倩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你床功夫利害呀,人又长得帅。”小倩的话骗不了我,我说:“少来了,是有人帮我买单吧?”她又用力踩了我一脚:“讨厌,知道了还说!”我将信将疑。
我想起江媚眼,又想起沈晶,找女朋友,我宁可挑她们俩。小倩太会表演了,如果她不漏半点口风,再给我灌上几碗迷魂汤,我一定会以为我又恋爱了。到那时,把我标价卖掉,我恐怕还蒙在鼓里。真令人沮丧,本以为我自己的演技如何了得,像麦守田说的:“你是活在戏里的人。”其实,不但当二奶的阿飞强过我,就是小倩我也比不上。我到底活在哪里?可能一脚在戏里,一脚在现实,我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麦老师来了,快起床!”小倩每天都比我起得早。
床上有女人,累的是男人。我洗漱完毕,小倩拿来我当天要穿的衣服,像个贤惠的妻子,侍候我穿戴整齐,又一样样把我的钱包、手机、香烟放进我习惯的口袋,惟独那块潜水表我从不让她碰,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戴到手腕上。
出到客厅,麦守田上下打量我,大笑说:“不错,不错,昨晚看来运动量不大,没有黑眼圈,以为你要爬出来呢,哈哈!”小倩撒娇地打了他一下:“讨厌啊,麦老师,我走了!”她又要去陪那两个日本演员了,这是她每天的工作。
“今天拍重头戏了吧?”我坐下点燃一根烟,“再不开始,我都快成度蜜月了。”麦守田又拿出他的大烟斗,慢条斯理地填塞烟丝说:“还不是因为你小子,耽误老子时间。”我奇道:“因为我?有没搞错,不是说等那俩鬼子吗?”他衔起烟斗道:“那是一方面,关键是你和小倩不来电,演什么情侣?妈的,在海口就撮合你们了,谁知你小子假清高,居然不领情,害得老子只好现炒现卖。”我叫道:“你早说呀!我以为又想拿我打赌呢?”他白眼看我:“早说!这种事能说吗?老子拉皮条啊,你不是嫖客,小倩也不是妓女,我要你们俩做情侣,不是露水鸳鸯一夜情,就算假的也要有个谱。”我还想辩解,因为之前他没告诉我小倩演“我”的女朋友。他又说:“还好,你小子这几天挺投入,像那么回事了。鬼子现在也松口了,刚才给我打电话,同意照我们的条件签约了,明天就拍重头戏。”
我对麦守田这个制片人很不以为然,虽然我没做过这一行,但我曾经无数次组织演出,不管在剧团也好,在露蕾公司也好,从没像他这样乱七八糟,开拍一星期了,主要演员的合同也没签,万一签不下怎么办?停机换人,那可不是闹做玩的,是花钱的。我要是投资方,立即把他撤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假扮明星吗?”麦守田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跟我说戏,“用你压鬼子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帮助你入戏。你所扮演的角色本来就是个明星,又出身高干家庭,他是个两面人,离开贫困的西部,马上显露纨绔子弟的另一面。穿名牌、开好车、抱美女、流连高档场所、追求奢侈享受,这些是最基本的特点。我要你找到感觉,我要你忘记自我,我要你分不出戏里戏外。”
原来他是用心良苦,我错怪他了。我考虑的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而他是为我考虑,为整部戏着想。可能我以前带队演出打杂太多,不习惯分工细致的正规剧组,以至于怀疑他的能力。我管那么多干吗?我是颗棋子,由下棋人伤脑筋去。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演完这部戏,我老娘恐怕也认不出我了。”麦守田点燃雪茄站起说:“对,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包你成名。好了,今天,我叫小倩安排你和两鬼子见见面,相互熟悉一下,你可别丢咱们中国人的脸,傲慢一点,飞扬跋扈一点也没关系。鬼子吃软怕硬,你越老实,他越瞧不起你。争取明天拍重头戏,再过三五天,可以移师北京了,最后再去西部。妈的,当个下棋人也不容易,老子头发都白了。”
我早就跃跃欲试,这几天的拍摄形同儿戏,我的戏还是反复的记者访谈,估计拍完也用不了几个镜头。明摆着是消磨时间,等待日本演员。我无聊至极,才有空闲去关心他这个制片人是否合格。幸好他及时和我交底,否则,我迟早会忘了我在拍戏,而且刚刚开始。
麦守田走了,留下一屋子烟斗的味道,我受不了这股气息,打开窗还是久久未散,我又去打开门,猛然间看见沈晶门外,吓了我一跳。酒吧分手后,没有再碰上过她,她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我以为,她遇上了熟人,不好意思再在这个酒店寻找“猎物”了。
“吓死我了!我刚想按门铃。”沈晶手袋掉地,直拍胸口。我帮她捡起手袋,张开双臂笑说:“要不要安慰一下。”她还真的投怀送抱,顺脚踢上门,搂我的脖子说:“真体贴,每个女人受惊,你都送上肩膀吗?”我说:“这是我的义务。”她松开我:“哇,那我们不成同行了?”我苦笑道:“差不多,我是演员。”我又想起许琴那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沈晶在屋里走了一圈,警惕地望向没关门的卧室,笑说:“你别紧张,我看见你女朋友在外面,才敢来的。”我说:“她不是我女朋友,她也是演员。”她冷笑道:“骗谁呀,哪有男女演员住在一起的?除非你们拍……”我帮她说下去:“拍色情片对不对?哈哈,有机会我叫你来指导我们拍色情片,好不好?”她反问道:“你把我看得那么贱吗?”我知道她不高兴了,平静地说:“你可真敏感,其实谁又比谁好多少?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不要看贱自己就行了。”她点点头说:“那你干吗不给我打电话?”我想过找她,碍于麦守田,不便主动给她打电话。我说:“你来前几分钟,我们制片人刚出门呢,哪有时间?唉,我这碗饭,不比你的好吃。”我奇怪我会埋怨自己职业,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看来,我们的确差不多。”沈晶一直没坐下,“幸亏你没找我,我也没空,有人爱上我了,我是偷偷来看你的,我得赶快回去!”她说走就走,我依依不舍。来博鳌几天了,我越来越感觉不自在,剧组里的人,一个个像假人似的。在这个酒店,我认识的人,只有她比较真实。送她到门边,我突然冲动地抓住她的肩:“你不要干这行了,以后,我们……”她半响才回过头,奇怪地望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开门走了。
又一次表错情,我真可笑,我成了乞丐,见谁都寻求怜悯。大概是五星级酒店闹了吧?还有肖露露,她是罪魁祸首,害得我像中邪一样。
我茫然地靠在门上,足足站了十分钟。
“喂,你不是吸毒吧?恍恍惚惚的。”小倩回来了,捧着我脸看。她对我不是关心,是担心,因为马上要跟日本演员见面了。这种担心,让我恼火。我把她推了个踉跄,没好气地说:“你他妈才吸毒呢,老子在思考,懂吗?”她这才放心,温柔地搂住我的胳膊说:“人家是怕你生病嘛。走,日本人在餐厅等好久了。”
早在和肖露露在一起的时候,我就非常讨厌参加不为了吃饭的饭局。表面看,我不喜欢应酬,实际上我不擅长社交,害怕社交,是不够自信的体现。虽说整天泡在女人堆里,连肖露露也承认,我变油嘴滑舌了,但碰上正儿八经的场面,我笨嘴笨舌的原形,必将暴露无遗,我有自知之明。现在想起来,我这个缺陷不单是一个自卑就能解释的,和从小生长在封闭的环境也有关系。十二岁以前,我基本上是在厂区里度过,我们厂处在山盆之中,那时,通往怀城的公路还没修好,只靠一条铁路出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到了怀城上学,也不见得好多少,怀城周围照样是崇山峻岭,直到我十九岁那年才通了高速公路,我也是那一年,为了考艺术学院,才第一次去到省城那样的大城市。环境封闭,造成自我封闭,我的笨嘴笨舌,不擅交际,也就容易理解了。
五星级酒店的餐厅里,为吃饭而来的人,恐怕也不多。然而,这个地方从早到晚,宾客没有间断过。我每次来,很少能吃饱,看热闹的时间多过吃饭。不过,我喜欢来这里,因为这里能看到许多气质、相貌俱佳的美女。遗憾的是,这些美女大都名花有主,只能看不能动,艳遇的机会微乎其微。
“还记得你好怎么说吗?”小倩到了餐厅门口显得很紧张,要检查我的日语,“我、我再教你一遍,……”我打断道:“你怎么不去教鬼子说汉语的你好?”她说:“他们会。”我白眼看她:“他们会汉语,我还学日语干什么,老子又不想当汉奸!”她更急了,“你这样子会把事情搞糟的?”我懒得理她,抢先走进餐厅。
刚过早上十一点,餐厅里空桌还有不少,我在自己经常坐的位置四平八稳坐下。小倩跟后来了,撒娇地说:“人家在那边,你怎么坐这里?”我顺她的手看去,那两个日本演员在向我微笑示意。我装没看见,拿起菜单说:“我习惯坐这里。”她说:“人家是客人,你懂点礼貌行不行?”她的话很着急,脸色却保持媚态,像和男朋友闹别扭。我无动于衷:“你才不懂礼貌,什么叫客随主便?再说了,他们想见我,我又不想见他们。”
这时,两个日本演员主动走过来了,小倩已急得想哭,只好打起精神迎上去,连鞠了几次躬,说了一通日语,大概是道歉之类的话。完了,向我介绍说:“这位是吉田先生,这位是小村先生。”
这是我第一次与外国人接触,不过,大家都是黄种人,没有特别兴奋。况且,两个家伙长得不怎么样,个头矮小不说,小村还是个秃头,吉田浓眉大眼,身强体壮,稍稍顺眼,不过,两人的眼睛都贱亮贱亮的,看得出十分精明强干,一点不像演员,像生意人,怪不得麦守田使出浑身解数对付他们。我打量他们,慢吞吞起身,派头十足地用餐巾擦手,等两人向我鞠躬,才伸过去跟他们分别握手。
“二位找我,有何指教?”我语气冷漠,神态倨傲。也不知道小倩翻译了什么,几个字说了一大串。吉田看来是头儿,坐着向我鞠了一躬才说话。小倩翻译道:“吉田先生说,早就想跟你认识了,害怕打扰你做秀,今天终于有了机会,他们非常荣幸。他还说,对你十分敬仰,想跟你交个朋友。”我说:“好啊,我最喜欢交朋友了,不过,跟我交朋友的,一般我都有个条件,希望他们不要后悔。”小倩奇道:“你什么意思呀,这不是刁难人吗?”我笑说:“这是男人的游戏,女人少管。照我的话翻译。”她不情愿地翻译了。
吉田两人突然神情紧张起来,向四周张望,最后还是吉田回话,我看他的表情是同意了,没等小倩翻译中文,向服务生要来了三揸啤酒。小倩耳语提醒道:“先点菜,再上酒。”我不予理睬,端起满满一揸啤酒,豪爽地喝了个底朝天。吉田和小村相对一笑,似乎为我这个条件松了一口气,欣然抓起啤酒,痛痛快快喝下去。
好事不过三,我连叫三次服务生,小倩想阻止又不敢。卖这个官子,是我想喝酒,最好喝个烂醉如泥。反正今天没我的戏,而且,麦守田要求我在日本人面前牛气哄哄,再也没有比这么干再牛气哄哄了。有意思的是,这吉田和小村居然接受我的挑战,换了我,谁敢来先喝酒再交朋友,我不用啤酒给他洗澡再怪。
哈哈,有人用啤酒洗澡了,小村喝到第三揸,嘴巴也找不到了,劈头盖脸淋在身上。一揸啤酒超过两升,不是谁都能够连喝三揸的。我也已经飘飘欲仙,不过还能撑得住。吉田跟我差不多,脸色发青,眼睛圆睁,打了几个嗝,通过小倩说:“很有意思,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吗?”我主动伸出手:“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他高兴地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喜欢你的性格,不喜欢废话太多,交朋友这样最好。”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开始小倩的翻译跟得上,到后来,她不开口了,我们还是像鸡鸭对话一样说个不停。可能是影响别人就餐,被几个服务生“请”出了餐厅。
“大家是好朋友了,以后请多多关照,拜托了!”吉田当真了得,一手抱不省人事的小村,一手提密码箱,愣是把我送到房间门外。我想请他进去坐坐,他谢绝了,把密码箱递给我。我以为他要我送他回去,学起北京腔说:“哥们,有事您说话,我送你们回去!”我伸手接那只密码箱,密码箱的重量出乎意料,重得我身体侧歪,一个趔趄,小倩搀了我一把才没摔倒。她在我耳边说:“人家叫你帮保管的。”我又豪爽地扬起密码大叫:“你放心,赶明我给你送过去!”吉田听小倩翻译完,开心地大笑,离开时,依旧礼貌地向我鞠躬告别。
进了房间,我把密码撂上沙发,马上往卫生间跑,趴在马桶上抠喉咙。这是苏柳传授的方法,我前后吐了将近一小时,还是不见轻松,可能喝得实在太多了。
“哈哈,你小子有两下子。”麦守田不知几时来了,靠在卫生间门边,“几句话,三揸啤酒,两个鬼子就对你服服帖帖。他妈的,老子担心你笨嘴笨舌头,不会交际呢!”
小倩也在门外叽叽喳喳:“就是,他那架势像找人打架一样,吓得我……”
我哪有闲工夫听他们夸奖,又吐了两次,踢上门说:“滚开,老子要撒尿。”隐约还听见麦守田笑说:“好,这感觉好,明天的重头戏,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房间已静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苏柳的方法这一次不灵了,吐干净还是头昏脑胀,我脱光衣服钻上床,蒙头大睡。
26
怀城剧团我并不陌生,许多退休老艺人都是我的师傅。高二以后,我是这里的常客,如果我考不上艺术学院,剧团也乐意收留我。马脸团长见我来报到,一点不意外,官腔十足地说:“为了你回来,我特意打报告,跟市里要了一个正式编制呢,你小子是我们一手培养的,小江就不同了,让她先等等,明年、后年有机会再让她转正。”四年前,我曾经义务帮剧团演过不少节目,他知道我是什么货色,我敢说,当时他手下没一个比我好用。更不用说,我现在又经过了艺术学院的正规学习。
算起来,马脸团长和我是校友,二十年前的艺术学院毕业生。不过,他只教过我几段样板戏,他最拿手的二胡,我怎么求他也不教。他教人是收钱的,我那时身无分文,拜师学艺,靠的是我的真诚、执着和天赋。尽管如此,我还是承他的情,送了他两条好烟、两瓶好酒,请他在怀城最好的酒店吃了一餐。他也投桃报李,马上给我安排了宿舍。
我和许琴乘坐的班车,终究有到站时候。我还有点理智,不敢马上回家,我糟糕的心境,碰上我老爹火爆的脾气,会闹出父子打架的笑话。送许琴上了回厂的公交车后,我住进了旅馆。头几天,我手机不离手,尽管知道渺茫,但仍希望奇迹出现。幻想肖露露听信苏柳的解释了,并且发现我种种反常是故意激怒于她,突然回心转意给我打个破镜重圆的电话,最好是她亲自到怀城来一趟。三天过去,奇迹没有发生。只接到玉米子上飞机前的电话,好在他不知道我和肖露露的事,没跟我罗嗦什么。
“雷哥,我想明天去看你。”
第五天,“费加罗咏叹调”又响了,这是我特意换的手机铃。来电的是苏柳。我急了,冷漠地说:“你来看我干什么,我跟你什么关系?”她哭了,“我怎么解释肖姐也不听,我对不起你。”我说:“不关你的事,我们迟早会分手。”我一肚子火不好发在她身上,安慰她几句好好准备全国比赛,匆匆挂了。接着,宜佳、李梅也来电表示同情。我烦了,索性扔掉省城的手机卡,换了怀城的。
我的宿舍是一间废弃的平房,门板上有个大洞,窗子玻璃也没有,瓦片少了许多块,地下潮湿得像水田。惟一的优点是相当宽敞。破是破了点,毕竟是属于我自己的第一个家,站在里头,心情也不再那么阴霾。
正在规划我的新家时,一条不知死活的狗蹿了进来,还想扑到我身上。打狗抓猫是我小时候的爱好,怎么可能让它得逞,被我一脚从窗口踢了出去。这条倒霉的狗没死,像告状一样狂吠了半天,把它的主人带来了。
“谁打我的狗?”狗主人像他的狗一样扑来,不过,欺到近处,发现我比他高了一个头,马上一个急刹车,后退两步,换了一付面孔说:“啊,你是新来的?”我上前扣住他的胸口,大吼一声:“你他妈才是新来的!”团里的人,没一个我不认识。这几天火气大得很,刚才他真敢扑来,我绝对打他个半死。
“啊,啊,我也是新来,我、我管音响,我是老洪,要帮忙说一声。”老洪的笑脸不错,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放开他,他也识趣地跑了。我有气无处发,把一张三只脚的椅子踢成了两只脚。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江媚眼又来了,进门就骂:“他妈的,你怎么也回来了?”我看也不看她:“我回来关你屁事?”她说:“喂,你他妈吃火药了?”我点燃一支烟说:“我吃春药也不关你屁事!”她叫了起来:“怎么不关我事了,你他妈回来占了我的编制,懂不懂?你耍我呀?”我叫的更大:“耍你又怎么样?有本事陪团长睡觉去,叫他把编制给你呀?”她不说话了,看了我半响,边退出门边说:“哼,我知道了,一定是给人家甩了,你也有今天的下场,咯咯咯……”我真想追出去打她一顿,最后那张刚变两只脚的椅子又遭殃,给我踢得一只脚也没剩下。
我早就预感到我有这样的下场了,甚至用了两天时间去设想,我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得到这样的下场,每一种设想,我都可以接受,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导致这个“下场”的方式,与我的设想相去甚远。而且,我极其愤怒的是,这样的下场来得太突然,在我没做好思想准备之前,让我措手不及。
我的心死在缠绵悱恻之中,然而,心死人不能死。即便是行尸走肉,也有行尸走肉的活法。我要有新的生活,第一步从整修宿舍开始。我下了不少功夫,请工人检漏,给地板镶上防潮砖,隔出一半做厨房、卫生间,门窗也换成新的,还买了齐全的家具、家电、厨房用品,剧团里的人以为我马上结婚了。肖露露给的那张卡还有钱,我不用白不用。整个过程,老洪主动帮忙,没修整好之前,他帮我当监工,修整好之后,他又帮我搬这搬那,我住进宿舍的第一天,吃的是他做的饭菜。我满腔委屈,有家又不敢回,遇上他亲人般的关怀,心里非常感激。所以,我视他为剧团里惟一的朋友。
上班第一天,马脸团长叫我先去看排练。小剧团没有省级大剧团人多势众,服装、道具、舞美、灯光样样讲究,演职人员也分工细致,往往每排一个节目都投入巨大,以至于,到了讲究经济效益的年代,省级剧团风光不再,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像肖露露所在的省话剧团,一年演不上两场戏。小剧团就不同了,什么都因陋就简,排节目没有任何投入可言,服装、道具等硬件,大多数比我还老,也没有固定的编导,一般由演员们自己边商量边排,大概觉得差不多了,也就可以正式上演了。节目的内容,重点是宣传,比如拥军爱民、计划生育、交通安全等等,各行各业有赞助的,也把他们的形象推上舞台。总之,是半政治半商业,只要领导得力,维持剧团并不困难。所以,就算有选择,我也毫不犹豫到小剧团来,因为这里随时有戏可演。
在舞台下看了十分钟排练,我再也看不下去。排的是个小品,故事内容暂且不说,首先演员挑得不合适。问题最大在江媚眼身上,她唱歌跳舞还过得去,但小剧团要的是多面手,叫她演一个卖水果的老太太,她演成了发春的老来俏。
“怎么搞的?演个小配角也搞砸了,艺术学院学哪去了?”马脸团长对江媚眼也十分不满,几句话把她骂哭了。我实在看不下去,跳上台说:“我来!”
吕大嘴以为我想抢他的男主角,摊手冷笑说:“好啊,让两个大学生一块上!”我左手伸进右袖筒,右手伸进左袖筒,蹲在台上说:“我演老太太。”参加排练的人开始以为听错了,面面相觑,看清我装出一付老太太的模样,一个个笑得打跌。
笑够了,马脸团长拍腿大叫:“好主意,雷山,你意思是,男的演老太太,女的演男主角。不错、不错,这个想法好,有创新,肯定能吸引观众。来,来,试一次!”他混到团长这个位置,还是有点眼光的。听完我解释,干脆让我当编导兼演员,我反其道而行之,江媚眼演男主角,吕大嘴演老太太,气得吕大嘴下台不干。后来,马脸团长自告奋勇扮老太太,演得还相当出彩。这个宣传计划生育的小品,后来引起轰动,得到上级嘉奖,也奠定了我在剧团的位置。江媚眼由此成了剧团的明星,顺利转正,对我感激涕零,不惜以身相许,不过我没让她再上错床。而吕大嘴则后悔不已,几年后,还大骂我当时没有拦住他,给马脸团长捡了个便宜。
工作上撞了个头彩,回家可没那么幸运。老娘高兴得泪汪汪,给我做了一大桌菜。老爹表面上不再追究我春节的过错,让我平平安安吃了一餐饭。可是,等我放下碗筷,他立即原形毕露,拿出一把大剪刀,堵住大门,准备向我的马尾发下手。我哪肯就范,仓皇逃上二楼,从阳台跳了下去。这以后,我有半年不敢回家。不过,每逢周末,老娘都给我做上几个好菜,送到我宿舍来。
和许琴同一趟车回到怀城后,我把她遗忘了,过了将近一个月,我才往她家打电话。我是想告诉她我的新手机号,先前我把号码告诉了老娘和哥姐,还打算告诉几个怀城的同学,她只是其中之一。由于我负责的小品大受欢迎,经常下乡或去别的县城演出,所以忘了这件早该做的事,我原以为她假期结束返回学校了,准备让她父母转告,电话一通,传来她的声音,开口就问:“是不是请我去看戏了?”她像在一直等待我的电话,虽说控制了情绪,我还是感觉到她的激动,我无法拒绝邀请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