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才一个月,你就有了这么漂亮的新家了!”许琴来到我的宿舍,惊叹不已,“什么时候有女主人啊?”她不该开这个玩笑,或者我不该接着开玩笑,我说:“就等你了。”当时我在剧团春风得意,基本上适应了新的生活,恢复了喜欢逗女孩子的本性,加上我已经把她当普通朋友,没有意识到我这句话的严重性。
许琴哭了,很委屈的。我不知所措坐到她身边,她自然地靠在我肩膀上。我想她是在等待我说点什么,可是,我对她的感情三年前就冻结了,停滞在她的宿舍门外,恰好又碰上我的感情处于麻木状态,我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我一动不动,望着新装裱的天花板,她等不耐烦了,突然推开我,掩面跑出大门。
这次见面对我触动极大,我仿佛重新走到许琴的宿舍门外,听到的对话,完全是另外一个内容。
“别装了,是你男朋友吧?帮你跑上跑下的。”
“才不是,我们同一个厂的子弟,从小熟了。”
“哇,青梅竹马,我看那人不错,比咱们学校的男生强多了,他哪个学校的?”
“艺术学院。”
“难怪那么帅,不过,搞艺术的男人,有句话可不好听,那什么无情,戏子无义。”
“都什么年代了,还提这种偏见的话,美国有位演员后来选上总统呢!”
这当然是我的臆想,只有这么臆想,我才能把现在的她和三年前连接起来。可是,连接起来也不算什么好事,促使我对女人的渴望,再次死灰复燃。这就麻烦了,我想许琴,又带出了肖露露,之前,所以对女人死心,是我认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比肖露露对我更好了。许琴给了我希望,我不得不拿她与肖露露比较。这是一件痛苦的事,我像背着一座山去攀登另一座。
新年来临,我又长一岁,没有女人,生日显得微不足道。在怀城,除了老娘,谁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我在怀城从没特意去过生日,这是我老爹的家传,他五十大寿那天,帮厂里修水泵,修了一天一夜,根本没回家。我生日那天不是周末,老娘也没有给我送好菜。
“下大雨,不用演出了!”老洪冒雨来通知我。晚上有一场宣传税收的露天演出,雨下了一整天,我只好躲在宿舍,不经意想起今天是我生日。
老洪又说:“走吧,在宿舍干什么,去吕大嘴家打麻将!”我对赌博没多大兴趣,让他自己去,他却没走,嬉皮笑脸坐到我身边:“喂,再借五十,今天我一定赢回来。”这小子打麻将借我不下五百了,我想一个人安静,还是借给他。我应有尽有,除了头一个月给我的几个入门师傅送礼外,平常开销不大,工资足够我生活。不过,把许琴和三年前连接以后,我害怕动用肖露露给的卡,那张卡是我和她惟一的联系。
老洪走了,我开始回味过去的三个生日,一年在北京,一年在云南,都是肖露露陪在身边,我不敢多想。想得最多是去年的生日,那是我平生最热闹、最风光、也最有趣的一次生日。苏柳、宜佳、玉米子和李梅,甚至每个模特对我干了什么,我依旧清晰记得。那一晚,惟独缺少肖露露,这其实是个暗示,换在以前,她绝不会因为生意而错过我的生日。也难怪,她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儿女情长是最禁忌的东西。想到她胸怀大志,我突然间轻松了,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我只想做演员,连当明星的奢望也只是偶尔想过,演员在这个社会算得了什么?
“答、答、答!”有人敲门,我叫道:“门没锁,又要借钱啊?”我以为是老洪,他逢赌必输。门开了小半,没见人,有东西扔了进来,滚到我脚边,是一只包装精美的蛋糕。
我激动地冲出门,有个娇娜的身影急促走在雨中,不是肖露露,是许琴,肖露露比她高不少。我照样激动地追了上去,拦住她叫道:“你误会了,我以为是同事打麻将输了。”这个敏感的姑娘,我刚才的话,她肯定联想到借我的钱没还。
许琴又是一脸委屈,眼睛里泪水在打转。我说:“进屋去吧?”她听话地转身,见我在淋雨,轻轻把手里的伞子移一半到我头上。回到屋里,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找了一块干毛巾边擦头边说:“我以为你没放假呢?啊,一点也没想到你会来。”我的宿舍没有她第一次来那么干净整洁了,地下扔满烟头,床上被子没叠,她坐的沙发一头也有几件脏衣服。
“你真扫兴。”许琴不生气了,白了我一眼,“你那么有钱呀,好像谁都找你借钱似的?”我拿起地下的蛋糕解开包装,笑说:“是啊,我穷得只剩下钱了。”说完,我担心她又敏感,注意她的脸色。她笑了起来:“你现在说话怎么像个哲学家一样?”我松了口气,叹息道:“这么说,以前我说话像个文盲了?”这话也很别扭,我吃惊的是,她的脸色没有不好的变化,还主动拿出蜡烛,插上蛋糕,笑说:“你也发现你的变化了,其实,找你借钱那天,我就发现你跟以前像换了个人似的,哇,我这么说,听着像巴结债主一样。”我由衷地说:“你才是我的债主,这个蛋糕我怕我永远也还不了。”她轻打我一下,“好了,扮酷过头了,好肉麻。来,点蜡烛,许个愿。”
这个非常普通的蛋糕,许琴吃了一小块,余下的我全部吃完。我从没吃过生日蛋糕,以前过的三次生日,蛋糕是用来打仗的。
“你们学校,除了专业课,还学别的吗?”
“还有文化课。文学、哲学、美学、政治、外语等等。干吗问这个?”
“我是好奇,因为好多人认为,学艺术的人没文化。”
“那看你把什么叫文化了,艺术本来就是文化,要不,艺术类高校也不用办了。可能是学艺术的人比较自负,什么都想标新立异,打扮呀、说话呀、生活作风呀,各方面显得很另类,外人有这样那样的偏见也就不奇怪了。”
“对,你也是一个另类分子,这么长的头发……嘻嘻。”
吃过蛋糕,我们你问我答,我问你答,海阔天空聊了一晚上,快到十二点时,许琴突然叫道:“哇,我要走了,差点错过最后一班厂车。”我意犹未尽地说:“这么晚了,别回厂里了,我睡沙发。”她犹豫地看了看我的床,又看了看沙发,还是摇头:“不行,这儿是剧团。”她话里有话,不少眼睛看见她走进我的宿舍,只要她不出去,第二天,肯定有人添油加醋编成一个桃色新闻,这是剧团里的人最擅长的业余爱好。
我还想挽留,这时,老洪闯了进来,看见许琴吃了一惊:“啊,走错门了!”他反应奇快,立即消失。
雨停了,夜已渐深,街上没几个行人。送许琴去坐厂车的路上,她突然问道:“你、你后来,干吗不去找我,还在为我那句话生气?”我真想告诉她我那时有女朋友,最后还是说:“如果我去找你,恐怕你今天不会给我送蛋糕了。”她想了想,点头说:“也是,其实我那时很矛盾,开始几天,老是想,如果你来找我怎么办?我又借你的钱,你一直没来,我又有点失落。唉,不说了,反正好难受。”我鼓起勇气问:“你、你一直没有男朋友。”她认真地望我,嗔道:“有过一个,哼,那家伙居然三年不理我。”我心荡神摇地握住她的手。
我们的三线工厂早已破产,往返怀城到厂区的厂车倒是照开不误,只是不能再凭证件坐车了。这是最后一趟车,有去无回,我说:“我跑步回来。”许琴说:“除非你跑去跑回。”她没有要我送她到厂区。开车的司机,还是从小送我们上学的那位,不用操心安全问题。
目送厂车在视野里消失,我真的跑步回去。不过,有辆车像是要跟我比赛一样,几乎贴着我的身体超过,又突然停下,后轮差点辗上我的脚。我张口要骂,定睛一看,惊愕地发现是那辆我再熟悉不过的白色雪铁龙。肖露露飘然落车,我还没想清楚该说什么,她右手挥起,一只大蛋糕拍到我头脸上,跟着悲愤地大叫:“骗子、骗子、骗子!”
蛋糕结结实实堵住了我的眼睛、嘴巴,我看不见又说不出,很快听到车子开走的声音。
27
肖露露结婚了,她身穿一套粉红色的婚纱。奇怪的是,苏柳、宜佳、李梅等好几个模特,也身着各色婚纱,并排而立。她们是去表演吗?不会的,肖露露憎恨舞台,她绝对不可能参加表演,肯定是真的结婚了,其他人大概是凑热闹的傧相。我看不见新郎,我在寻找。终于,看见礼车来了,先下车的男傧相居然是玉米子,这小子穿上笔挺的西装,人模狗样的,得意洋洋,好像他是新郎一样。等了半天,新郎没下车,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玉米子拨开人群,走到我跟前,把一块印有新郎字样的红绸挂在我胸前。我是新郎?我高兴得撞倒玉米子,推翻了许多人,冲向肖露露。谁知一把抓过去,抓到的人却是苏柳,我放开她再抓,竟然抓出了江媚眼,气得我将她扔进人群中。接下来,我无数次出手,全部抓错,不是宜佳就是李梅,或其他的模特。只剩下最后一个穿婚纱的人了,我激动地张开双手,抱个正着,定睛一看,是许琴!吓得我赶紧松手。
我绝望了,趴在地上嚎淘大哭。这时,响起了婚礼进行曲,人群闪开一条道。肖露露出现在远端,慢慢走来,经过我身边看也不看,一直走到最前头。我这才发现是在一间教堂里,主持婚礼的是韦花玉,她的装束像童话里的老巫婆,凶恶的眼睛扫向人群,教堂里顿时安静。她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愿意娶她为妻吗?”我连滚带爬要去站到的肖露露身边,有人抢先答道:“不愿意!我儿子不能娶这种妖精。”只见我老爹倒抓铁铲奔了过来,向肖露露打去,我一跃而起扑到她身上,后背挨了一下重击,痛得我大喊大叫。
这是一个梦,结尾不大好,但我还是回味无穷,醒来后,躺在床上浮想联翩。梦境是不能设计的,像现实一样,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古时候有人质疑,到底梦里是真的,还是所谓的现实是假的?如果能活在梦里多好,又可以和肖露露在一起,哪怕是改行做商人。只是,我不愿意后悔,毕竟我已经当上了男主角,这一步我走对了。
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就算她嫁人了,也要证实一下。以我现在的位置,肖露露没有任何优越感可言,我和她是站在同一个高度上,可以平等沟通了。想到这,跳下床找出手机拨号,却传来空号的回应,她的手机号码我不会记错,一定是换掉了。我有点灰心,不敢再打她家的电话。转而又想,现在不是找她的时候,我的戏没拍完呢。四年都过来了,急也不急在这一两个月,拍完这个片,堂堂正正出现在她面前。
已经是早上十点,这一觉睡得够久的。小倩可能是嫌我喝多了,昨晚没跟我同睡。这样也好,否则,我可能梦不到与肖露露结婚。洗了个热水澡,有点想念小倩,没人搓背,头发也得自己吹,穿哪一套衣服也没了主意。依赖女人才几天,就像离不开女人了,真不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刚打上领带,听到门铃响。今天拍重头戏,麦守田早就该来叫我了。
“早上好!”
吉田和小村并肩站在门外,向我鞠躬问好,说的还是中文。看来,他们对今天的戏也特别重视,提前跟我见面。昨天,跟他们拼酒,像小时候的恶作剧,想起来有点自得,不过,我对他们产生了好感。然而,正当我向他们回礼时,两人突然同时抬脚,揣在我小腹上,我毫无戒备,被踢了个跟斗。好在有地毯,不怎么痛。我飞快爬起,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人的脚又踢到面前。这下我恼火了,侧身闪过,向吉田回了一拳。谁知这家伙会柔道,非但没让我打中,还抓住我的手,一拉一扯,把我从头上摔了出去。我平时练功没白练,空中一个转体,双脚落地,只踉跄几步没摔倒。两人也大感意外,追打停顿了一下。这时,门外又进来两人,一个和吉田一般粗壮,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四人形成合围之势,步步向我紧逼。
“住手,有话好说!”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昨天喝酒捉弄他们,也不至于进门就打?戴眼镜的人历声喝道:“给你的箱子呢?”
我这才想起昨天的那只密码箱,向吉田大叫道:“是你给我的箱子,又不是我偷你的,来拿箱子好好说不行吗,凭什么打人,日本人真他妈野蛮!”想起对他们产生好感,我更是气愤。戴眼镜的人冷笑道:“好你个骗子,我没骂你丢中国人的脸呢,反而骂人家日本人?我劝你老老实实把骗到的钱交出来,不然,别怪人家不客气。”他原来是中国人,是翻译。我还是云里雾里,大叫道:“莫明其妙,我什么时候骗他钱了?昨天他喝多了,递给我一只箱子。”我向屋里东瞧西望。“啊,妈的,我也喝多了,放哪也忘了。”眼镜向吉田说了一通日语,几人开始在房间里寻找。
昨天急于上卫生间,那只箱子进门我就扔地下,一定是小倩收起来了。我抓起电话往麦守田房间打,眼镜说:“别打了,你的同伙,昨晚已经开车跑了,不是我碰上,真不敢相信遇上骗子。”麦守田的房间没人接,打他的手机又不通,我这下慌了,瘫倒在沙发上:“吉田、吉田他们不是演员?”
“谁说他们是演员,不是给你名片了吗?”眼镜像个看守,在我身前走来走去,“你以为你在演戏呀?”是给了我名片,我看也不看就丢给小倩,我说:“我是在演戏呀?”他又是冷笑:“你的确是演戏,假冒高干子弟,骗取外商钱财,你的戏演得真不赖,就怕你没法收场。”他拿来卧室床头那张我和“我的高干父亲”的合影,“这是你父亲吗?我告诉你,人家只有一个女儿,没儿子,我们刚刚才知道。”他说完气急败坏地把合影摔向墙壁。
我突然想起照剧本情节,“我”是假“高干父亲”之名,向日本人索贿,也就是重头戏,原来“我”昨天已经拿到贿赂了,这全是真的!我越想越怕,吓得冷汗直冒,明知道有口难辩,还是无辜地说:“我真的是骗子,留在这里干什么,我找死呀? ”眼镜上下打量我:“谁知道呢,也许你以为不会败露,也许你昨天喝多了跑不了,也许你的同伙抛弃了你。”我彻底崩溃了,颤抖地问:“箱子、箱子里有多少钱?”眼镜瞪我道:“五十万美元。哈,你还想装疯卖傻?我告诉,找不到箱子,你的演技再好,也混不过这一关!”
吉田等人把客厅、卧室翻了个底朝天,肯定是没找到箱子,又一次气势汹汹围向我。我知道大事不妙,高喊:“我要报警!”眼镜不予理睬,我猛地起身跑向卧室,吉田伸手没抓住,不过,进到卧室,门已关不上。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顶,无奈以一敌四,很快败下阵来。我不再逃跑,反而扑向个子最矮小的小村,企图制一退众。哪料吉田和另一壮汉力大无穷,我刚把小村压倒,两人一人抓住我一只脚,踩住我的膝关节,像要硬生生扭断。我想我的脚腕脱臼了,痛得大叫救命。两人仍不罢手,将软绵绵的我砸到地上。我脑袋被撞得天旋地转,短暂昏厥后,救命也喊不出了。这还没完,小村一定是恼怒被我压倒,朝我嘴巴踩了一脚,接着又一脚踢向我动弹不得的下身,这一下重创,我喊出声了,像杀猪一般嚎叫。吉田立即走近,皮鞋扬起,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脑袋浸在浴缸里,被水呛醒。浴缸里水是红色的,我流的血一定不少。吉田叉着我的后颈,发现我醒了,才让我露出水面,眼镜站在他身后说:“不想再吃苦头,带我们去找你的同伙。”我脑子清醒了许多,也适应了身上的疼痛,吃力地说:“麻烦你告诉他,先让我方便一下,我马上带你们去。”眼镜翻译完,吉田将我放上马桶,后退几步,警惕地看我。我艰难地解开裤带,还好,下身的伤比我想象要轻。吉田见我没什么反常,摸出一根烟要点,眼镜则站在门边,悠闲地晃脚。我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迅速转身,掀开马桶水箱,摸出那支道具手枪。
“砰!”吉田听到响动过脸,我朝地上开了一枪,弹壳呼啸弹到镜子上,惊得他双脚不自觉地跳动,嘴上的烟也掉了,眼镜更是抱头蹲下。我枪口指向两人,咬牙切齿道:“王八蛋,给老子抱头趴到地上!”吉田在眼镜的示范下,乖乖趴下。外边两人闻声赶来,面对我的枪口,口瞪目呆停在门边。在我的目光逼迫下,学地下两人的样,趴了进来。原本宽大的卫生间,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
“你,起来!”只有眼镜懂汉语,抬头看见枪口向他,吓得哭了:“我、我……不关我事,我是翻译……”我叫道:“少他妈废话!脱下你的裤带,绑上吉田的手,快去!”他哭哭啼啼照做了。我双脚使不出力,坐在马桶上无法移动,又让他把吉田拖到我脚边。换左手拿枪,右手抓起吉田的脑袋,拼命撞向马桶,这叫眼前报,来得快。口中大骂:“狗日的鬼子,老子砸烂你的狗头!”这王八蛋倒也硬朗,牙齿敲掉了几颗,愣是不哼一声,打到我手痛,才发现他昏了。
眼镜吓得缩在洗手台下,颤声说:“老、老大,别、别、别出人命……”我扔下吉田,仍不解恨,枪口指向小村。他会意地说:“我、我没裤带了。啊、啊,我解他自己的。”把小村叫起解裤带,小村浑身哆嗦,小便失禁了。我哈哈大笑,身上又是一阵巨痛袭来,我担心没报完仇就昏过去,急忙叫道:“滚,通通给老子滚蛋!”
眼镜不敢相信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把小村推出去,地下的壮汉也起身抓住吉田的双脚,拖出卫生间,扛上肩膀向外跑。我听到关门声响,小便也失禁了,跟着,神志渐渐模糊。
再次醒来,我开始想办法离开卫生间。脚掌不能着地,我想从马桶上慢慢跪下,却全身摔到地上,只好一点点爬出去。爬到床上,伤口疼得我浑身痉挛,冷汗淋漓。我知道再不求助我会死在这里,可是,我不知道向谁求助?估计日本人已经报警,等待警察来好了。我又打消求助的念头,安心地躺在床上。
“喂,你还在呀?”麦守田来电话了,声音很焦急,“你马上离开酒店,越快越好!”我的嘴巴痛,有气无力地说:“操你十八代祖宗!”他沉默了一会,又问:“鬼子找过你了?”我又说:“操你十八代祖宗!”他哈哈大笑:“居然没把你打死,妈的,世道变了,现在的鬼子一代不如一代。喂,不是你把他们摆平了吧?也难说,你小子可能是抗日英雄的后代,把鬼子收拾得屁滚尿流。哈哈……”我回的还是那句话:“操你十八代祖宗!”这次他也上火了,和我对骂:“我才操你十八代祖宗!你他妈的,著名导演也敢打,害老子在演艺圈混不下去,下半辈子怎么过?老子要养老婆、养二奶、养子女、养房子、养车子、养婊子,你给我钱呀?王八蛋,不想卖身别出来现眼呀,装什么清高?想演戏,哼!老子给你演,老子让你当男主角,让你演个够!这次演过瘾了吧?啊,想不想再来?想来也没机会了,老子当一次骗子够了。”我再次说:“操你十八代祖宗!”他又大笑,像跟旁边的人说:“这王八蛋看来疯了。去死吧你!老实告诉你,本来老子想拉你入伙的,你他妈非要当正人君子,害老子费了好大的劲,还整天提心掉胆。不过,你小子演技不错,鬼子真信了你是韦公子。哈哈,老子没什么不安的,就算是跟鬼子追讨了一点战争赔款,谁叫他们想腐蚀国家官员?活该!哈哈,至于你嘛,想跳海请便,想报警也可以,咱们是不会见面了的,拜拜了您啊!”
我先是大笑,完了大哭,还真像疯了。这也是报应么?我错在哪儿?殴打同性恋导演,准确地说,是自卫,换了谁也这么干。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我认栽了。我知道不是,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也不是因为我到海南以后,在美食城扮流氓、扮黑社会。我又想到肖露露,自从和她产生分歧那天起,注定了我将有一个惨痛的结局。我不再真实,我成了一个自己设计的角色,并且,把自己当主角,把别人看成了幕中人。这些年来,我自以为活在戏里,下了舞台也在演戏。我错就错在我从不敢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演员。我欺骗了肖露露、欺骗了许琴、欺骗了父母、欺骗了所有认识的人。同时,我也欺骗了自己。麦守田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天生的骗子,他也是骗子,我和他的区别在于,我骗人并不利己。吉田和小村行贿受骗,是活该,我欺骗他们受到惩罚,也是活该。
警察为什么还不来?韦花玉说,耶苏以死救赎人类,我希望通过监牢救赎自己。在床上躺了两个多小时,我知道警察不会来了。因为,吉田几人不敢报警。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谁愿意自找麻烦?这一点,想必麦守田早就估算到了,他设的骗局,可以说天衣无缝。我想自己报警,拿起电话又拨不下去。我跟警察说什么呢?说我被打了,被打了又怎么样?最多送我去医院,不会送我进牢房。说我是骗子?我骗了谁,骗到了什么?恐怕警察会把我当成神经病,直接送我去疯人院。疯人院救赎不了我。
“我受伤了,请到我房间来一下好吗?”我给沈晶打电话求助。经过几小时休息,我的体力渐渐恢复,脚不能动,我用手走路。倒立走到大门边,等待她的到来。我是有女人缘的人,也许上辈子女人欠我太多,这辈子让我欠女人的。几乎每一次我落魄时,总有一个女人挺身而出,我相信这次也一样。
沈晶没想到我坐在门边,进门差点踩到我身上,看清我那张被小村踩烂的脸,门也忘了关,大呼小叫:“天啊,你怎么成这个样子?”我说:“麻烦你先把门关上。”她关上门,镇定了许多:“你、你被打劫了,还是仇家干的?”我费劲地说:“一言难尽,总之,是我自找的,怪不了谁。所以,没有报警,只好找你帮忙了,不方便的话……”她恼怒地打断:“还有什么不方便?你都半死不活了,我能见死不救?”我担心她怕惹麻烦,毕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而且,我还捉弄过她。
沈晶像很为难地踱了几步,从冰箱拿出两罐饮料递给我,“嘴巴很痛是吧?用这个敷在伤口上。我知道你想去看医生,不过,你个头太大,我搬不动。再说,你这个样子别人看见了可不大好,我找朋友来搬你,天黑再走。”我叹息道:“我看来找对人了!除了你,我在博鳌谁也不认识。”她奇怪地问:“你的女朋友呢,好像你的同伴不少?”我苦笑道:“实话跟你说,我们是一伙骗子,不是演员。得手以后,我被同伙甩了,被骗的人找上门来,我能保住性命算是幸运的了。”说完这段话,我的嘴巴疼痛难挡,眼泪也流了出来。她吃惊地望我:“你、你是骗子?怎么会?这、这……啊,你嘴巴痛,不要说话了,我、我这就去安排你离开。”
要在昨天,我不会跟实话实说,可能还要拿自己的受伤编造一个动听的故事。遭受这一顿毒打,我厌倦再编故事,也不想再演戏了。沈晶走的时候,显得有点慌乱,看得出,她对我的身份、我的遭遇,又惊又怕。我跟自己打赌,她会不会再来?这对我非常重要,伤是小事,我要证明给自己看,不演戏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28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话,在猪圈里管用,进了演艺圈,反过来才管用了。演艺圈子没有不想出名的,出名是一个艺人的成功标志,不想出名的肯定是入错行了。怀城剧团一个小圈子照样如此,而我呢,一不小心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剧团里,别人出名没什么,比如江媚眼,她是知名度最高的,大家都乐意接受。我就不行了,我出名首先老演员不高兴,接下来就是领导感觉受到威胁。我能歌会舞、演技高超不要紧,但我能编能导,让习惯幕后指挥的老演员下不了台,而我善于拉赞助、善于联系商业演出,又有越俎代庖之嫌,置领导于尴尬境地。
“我没有野心!”这句话我说过无数遍,马脸团长开始是相信的。因为,每每碰上我创作的节目获奖或大受欢迎,我全部把风头让给他,除了主创人员第一个名字让给他外,颁奖会、庆功会、汇报演出我一概不参加。应该说,头两年,我非常受马脸团长的重用,我也倾力相报,以团为家,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味道。带领模特期间,我学到了许多老演员们闻所未闻的东西,像一股新鲜空气,注入怀城剧团。我的节目,老演员们心怀嫉妒,也不得不叫好。我的公关能力,放在省城或更高的档次,的确显得很平庸,但在怀城范围内,却绰绰有余。毕竟,为模特演出所接触的,都是大单位、大企业,都是难啃的骨头。相比之下,怀城简单多了,仅仅两个月时间,我的交际已遍布各行各业。于是,剧团的商业演出应接不暇,马脸团长放手让我干了一年,就以剧团名义给自己买了一辆轿车,谁都知道他买车的钱从哪来。团里有人甚至私下把我叫“雷团长”,他也曾经多次许诺提我为副团长,但直到我离开,也没有兑现。
其实,我真的没有夺权篡位的野心,我只想当演员,货真价实的演员,不止在怀城出名,最好是名满天下。当官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然而,在小地方出名容易,想做到名满天下根本不可能。反倒是有当官的机会,我只干实事,不图名利的作风,在更高一级领导眼里,成了政治素质。与马脸团长的抢风头、瞎卖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这样,我们之间的矛盾,在我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产生了。
“以后,联系演出不用你管!”马脸团长发起脾气,一点不像搞文艺的人,“你是演员,安心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演出事务自然有人负责。排练的时候,要尊重老同志,不要瞎指挥乱发言。平时,没事多多加强你的专业技能,艺术学院教导的,歌不离口,琴不离手,全忘记了?还是你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什么都不用练了?”
我找他商量去一个水电站演出,谁知他无缘无故发起脾气。我还是耐心地说:“你昨天已经同意了的,我也回话叫他们明天派车来接,这是有钱单位,我们得罪不起。”他叫得更大声了:“有钱单位又怎么样?这场演出偏不去。你是团长,我是团长?叫你别管你就别管,现在还是上班时间,给我马上回去排练?”
我碰了一鼻子灰,哪敢再跟他理论?离开时还听到他冷笑说:“哼,黄毛小子,敢在老子身上捞取政治资本,做梦吧你?”
过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有编导权利,连我已经排好的节目,也全部被取消。团里为此叫好的不在少数,支持我的了了无几。因为,我对剧团贡献再大,他们也捞不到多少好处,商业演出赚到的钱,大部分让马脸团长充公,用在买车或吃喝上边,分到个人手里的奖金,少得可怜。造成了演出越多,对我的意见越大,我两头不讨好,马脸团长收拾我易如反掌。我成了纯粹的演员,虽然郁闷了一个月,但我在台上还是有号召力的,重要角色没人敢排挤。有戏可演,我的日子不难打发。不过,空闲时间多了,很快就坐上了吕大嘴家的麻将桌。
“妈的,打麻将最怕新手。”吕大嘴的歪理论特别多,“今天换个地方,不去我家打了,就在你这里打。”
我参加打麻将才一星期,居然赢了上千块,心里过意不去。这天下乡演出回来,我特意买了不少菜,叫老洪当厨师,请吕大嘴和江媚眼一起到我宿舍吃饭。请客当然是去餐馆省事,但我不是有钱人了。我主动帮剧团联系演出时,每月有个一千多块,马脸团长杯葛我过后,演出越来越少,收入直线下降,一千块也保不住,正常是一月八九百。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俭朴的生活,回到怀城,过完第一个生日,我就开始了这种生活。
那晚,被肖露露砸了一个蛋糕,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给她打电话。回到剧团,我特意问了大门外小卖部的瘸手老六,肖露露果真来过,还是瘸手老六给她指的路。我估计,我和许琴在宿舍里说什么,她都听到了。送许琴去坐厂车的路上,我正陶醉于柔情蜜意之中,一点没留意她驶车紧跟在后。等我落单时,她才愤然现身。她能亲自来到怀城,还带着生日蛋糕,表明她已经冰释前嫌,准备跟我重归于好。这让我非常激动,把脸上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然而,就算当晚没有许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们的问题依然如故,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我跟她重返省城,她继续养着我,花钱让我随便怎么玩,我愿意吗?或者,她不再做房地产,像以前一样和我携手经营模特,她愿意吗?我们的青春才算刚刚开始,谁都不愿意为对方牺牲自己的追求,这就注定了分手的命运。我坐在怀河边淋了一夜的雨,天亮时,我把那张每月递增的储蓄卡,扔进河水中。
“喂,喂,快点出牌,不认识那几个字呀,要不要我再教你?”
老洪在催我出牌,他以我的麻将师傅自居,不过,我照赢他不误,他以前借我的钱,也讨回了大半。我笑说:“不用出牌了,我自摸。”
提起打麻将,这餐饭吃得特别快,酒也不喝了,收拾好碗筷马上开打。我的手气还是惊人的好,一开始就连糊了三次。只是技术不大熟练,每次糊牌,都要认真验证,才敢亮出。
吕大嘴又骂起来:“他妈的,真是邪门了,在哪他都是赢家。”江媚眼也不高兴:“以后不许出牌那么慢,妈的,生孩子呀,半天出不来?”两人骂归骂,给钱十分爽快,不像老洪,东拼西凑才够数。
正当我得意洋洋收钱的时候,大门被踢开了,马脸团长带领两个警察闯了进来。
“都不要动!雷山,把你手上的赌资放下。”马脸团长比警察还像警察。我可没那么傻,很自然地把钱收进裤兜里,两个警察也不干涉。吕大嘴笑嘻嘻地跟其中一个打招呼:“喂,钱所长,好久不见,来,抽根烟。”他大哥是公安局长,两个警察看见他,早就不自在了。那位钱所长,接了他的烟,转头对马脸团长说:“团长,我看他们属于自娱自乐性质,又是同一个单位的,像家里人闹做玩一样,你是家长,还是交给你处理吧。”说完,转身走人。
只剩下马脸团长一个人了,我们屏住呼吸,静静地看他,等他悻悻出门,四人一起哈哈大笑。这件事,最后倒霉的是我,因为是在我的宿舍打牌,马脸团长行使他的“家长”权利,以聚众赌博为名,给我记了一次大过处分。我一笑置之,只要不把我押送派出所,这种处分我无所谓。然而,许琴却不这么看。
“这算什么事呀?”许琴十分愤慨,“警察既然认为是自娱自乐,单位就不该追究了,即使追究,最多写个检讨。”我笑道:“写检讨?那还是记大过省事,从小到大,我没写过检讨。”她还是很认真:“你怎么能这样呢?这件事关系到你今后的前途,你知道吗,你们团长这么做,很明显是有意整你的。”我说:“没那么复杂,他惹不起吕大嘴,拿我当替罪羊,我活该倒霉。”她急了:“你这人真糊涂,你想想,近两年,剧团的变化有目共睹,那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你的功劳?人家感觉受到威胁,怕你夺权篡位,所以,不失时机打压你!”
我静静看了许琴几分钟,越看她越像肖露露。比我大两岁的女人说出这种话,我可以接受,比我小两岁的女人也说出这种话,我自惭形秽,半响才说:“我真的没有野心呀?我只不过是想多干点事,这样也得罪人?唉!”许琴也望我,像有点失望地摇头说:“你还是不明白,你没野心,又能干,正是人家忌恨的地方。唉,做饭去,我饿了。”
许琴是我回来第二年分配到怀城一所中学的,她有机会留在省城,甚至有机会当白领。她优异的成绩,招聘单位无可挑剔,加上她漂亮的脸蛋,被一家合资企业看中,不足为奇。面试过后,人家就把她当自己人看待了。问题是,她不是一般的出类拔萃,招聘人员不知道怎么安排她的工作,直接把她推到企业老总的办公室。谁知弄巧成拙,她出了老总办公室,毅然放弃当白领,返回怀城教书。她跟我说,那老总心怀不轨,她的理由是:一、只有老总一个人在办公室;二、眼睛老是盯在她身上;三、开口就问她是否愿意当秘书;四、测试打字时,站得离她太近,还几次故意碰她的手。我她听说完,想笑不敢笑。因为,她下决心离开省城时,给我打了电话,我给她背了一句名言:“全身心投入工作,会给你发现自己的机会。”
“还记得你给我背的名言吗?你几乎做到了,你自己竟然没发觉?”
许琴做好饭菜了,每逢周末,她都在我的宿舍开伙。她做的饭菜比不上老洪,但比肖露露好上百倍,就是量太少,一荤一素一汤,我一个人吃也嫌少。我边吃边笑说:“我背那句话,是想告诉你听天由命。”
“哇,你这么消极呀?”许琴像是赌气,放下碗筷,“哼,我以为是鼓励我呢!难怪受了处分也无所谓。”我给她夹菜说:“吃吧,别生气了,其实,怪我不好,授人以柄,后悔也没有用,以后注意就是了。”她这才拿起碗筷,吃了几口又说:“你也别灰心,听我姐夫讲,上级早就注意到你,管文化的市长对你非常欣赏,对你们团长颇有微词,尤其是小小一个剧团居然买轿车,影响很不好。你最好打个报告,向上级说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取消处分不是没有可能,甚至能让你们团长玩火自焚。”
我明白了,她关心的是我的政治前途,想让我走政界当团长。我吃饭不喜欢说话,不得不回了一句:“这不是等于夺权篡位了吗?”
“那有什么?”许琴对我的政治前途兴趣级大,“是人家逼你的,处分你只是个开始,你愿意整天穿小鞋?这叫一不做,二不休,你本来就有当团长的能力嘛。”我摇头道:“怎么可能?我才毕业两年,哪有这么年轻当团长?”她说:“怎么不可能?我姐夫不过二十八,照样当局长了,现在提倡重用年轻人,这是个机会。”我厌倦这个话题了,嬉笑说:“也许等到我结婚后,也会像你姐夫那样,冲进官场打拼,说不定比他还厉害。”她很不配合我转移话题,继续说:“是啊,你的能力和条件比我姐夫好多了,他只会说大话拍马屁。”
说大话拍马屁的人才有前途,我缺的就是这个,不过,我不愿意再讨论下去。和许琴一起开伙这么久,我第一次感觉吃得很饱。
我开始憎恨马脸团长了,他不让我联系演出、取消我的编导权利、吹毛求疵地处分我,我都恨不起他。我恨他是因为他的无能、平庸,让许琴对我的期望一天比一天高。许琴巴不得我立即当上团长,最好来年也像她姐夫一样当局长,接着,再往更高的官位爬。这是我不喜欢做的事,可是,许琴需要的是一个成功的男人。在怀城,当官或当有钱的老板,是男人成功的标志。后者我没什么希望,许琴也不喜欢恶俗的有钱老板,我想成功,当官是惟一之路。也就意味着,我想得到许琴,非当官不可。
我和许琴的关系,到了一种相当微妙的阶段,照说,她如此关心我的工作,和一个妻子没什么两样,我应该高兴才对。老洪、吕大嘴等人,也已经把她当我的老婆看待,我却有苦说不出。我和她顶多算一对情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情侣,区别只是我们不用别人介绍。我有许多限制,不能去学校找她,不能去她家找她,上班时间不许打她的手机等等,白天,我们不会成双成对出现,晚上,她从不在我的宿舍过夜。两人单独在一起时,我最多能摸摸她的手,拢一拢她的头发,每次想抱抱她,她总是借故闪开,更亲呢的事,想都别想。最难以忍受的,是我们的交谈内容,基本上离不开工作,我的工作或她的工作。我还不得不迁就她,常常强颜作笑,装成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之所以能够忍受下来,是我喜欢她做我的女朋友,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又到了一个周末,我和吕大嘴盘腿在舞台上下象棋,已经半个月没有演出了,大家闲得麻将也打腻了,换花样消磨时间。
“将军!”吕大嘴棋琴书画皆通,下棋我不是他的对手,“哦,差点忘记了,马脸要我通知你,市里抽调人下乡,他说让你去,叫你准备行李,可能去两个月,下星期走。”
我恼火地跳起,一脚踢乱棋盘:“他妈的,有完没完了?老子又不惹他,这不是整人吗?”吕大嘴才不关心我是否被整,叫道:“我靠,想赖账呀?老子将军了,算你输,烟拿来。”我又是一脚,把几颗棋子踢下台,摸出仅剩的半包烟,全部扔给他。
“哈哈,明天不用买烟了。”吕大嘴心满意足站起,“下乡也蛮好玩的,吃农坑农,每天还有补助,我想去也没机会。命苦啊,只好老老实实拿死工资,哈哈……哟,六点了,下班、下班!”
人走光了,空荡荡的礼堂只剩下我一个人。
“王八蛋,我操你妈!我操你十八代祖宗!”我在舞台上放声大骂,回音扭曲了粗口话内容,外面的人就算听到,也不知道我在骂什么?骂累了,我把所有的棋子全部踢下台,怒火渐渐熄灭。
下班了,该给许琴打电话了,我拨通手机说:“我妈叫回去吃饭?”许琴沉默了一会,轻松地说:“那你回去呗!”我说:“还有你。”她说:“你在剧团门口等我。”我高兴得忘记下乡的事,跳下舞台,像冲刺一样跑出礼堂。
我家搬到怀城后,许琴从没去过。不是我没邀请,是她不敢去。我们共同开伙有一年多了,期间她屡次推托,今天突然爽快答应,对她这种保守的姑娘而言,等于正式公开我们的关系。这两年,我家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坏事是,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好事是,我大哥和姐姐,凭自己的努力,分别调离怀城,在附近的地级市安了家。家里人少了,我是物以稀为贵。老爹虽然黑脸如故,但不再强迫我剪掉长发,有一次,我宿舍的电源线路出问题,他还亲自去帮我修好,我受宠若惊。只要不是周末,我每天回家吃饭,白吃,不交伙食费。老爹开的修理铺子生意不错,哥姐们在外地买房子,还得到他的大力赞助。供我吃饭,对家里是小事,对我则是大事。我那点可怜的工资,不够买一件名牌T恤。这是我在省城的众多奢侈恶习中,仅存的一个。
“雷叔叔好,阿姨好!”许琴跟我老爹老娘早就熟悉,不过,进门脸还是红了。跟我老爹打个招呼,马上进厨房协助老娘做菜。她也怕我老爹,厂里的子弟没有不怕我老爹的。读小学时,厂子弟学校有个体育老师喜欢体罚学生,我也不得幸免。有天,老爹在操场找到他,学生们以为他们要打架,老爹却跟他掰手腕,一只手对两只手。最后,老爹大吼一声,把那位老师摔了个跟斗,一言不发走了。
“喂,老爹,你穿我的衣服吧。”我把身上的T恤脱下。老爹光上身坐在堂屋里,白眼道:“大热天的,穿什么衣服,我又不发冷。”发现我神情不对,愣了一下,朝厨房望了望又说:“臭小子,怕我丢人是吧?一边去,我穿我自己的。”起身进房间去了。
我偶尔敢于跟老爹开开玩笑,他也不生气。每次我回家吃饭,老娘埋怨他的话特别多,像汇报工作一样,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地讲起修理铺一天的生意。老爹可能是老了,说话开始罗嗦,这样也好,显得他有点人情味。
一餐饭下来,许琴轻松征服了老爹老娘。我一点不奇怪,老娘从小就喜欢她乖巧懂事,人又长得漂亮,而老爹则看中她勤快能干,饭前饭后都是厨房里的好帮手。找许琴做女朋友,恐怕是我有生以来,惟一让他们同时满意的一件事。
“你打算怎么办?”
“除了服从还有什么办法,反正下乡也死不了人。”
“你真潇洒,知道有个人叫阿Q吗?他比你更潇洒。”
“阿Q不认识,我认识一个家伙叫堂吉柯德,跑到乡下去找风车打架。哈哈,我也准备向他学习。”
“好吧,你慢慢学,我不打扰了,以后你的事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