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柳在家吗?能不能叫她出来?”我发觉不大对头了。
苏柳父亲一阵长咳,又抽了一口烟,支支吾吾说:“啊,啊,她、她去她大姑家了,过几天才回家,你们……啊。你们……”
这时,麻袋布被掀开,一个柱拐杖的妇女跌跌撞撞出来,哭喊了一声:“我苦命的女儿啊!”摔倒在地。苏柳父亲急忙扶起:“你、你出来做什么?啊、啊……是、是苏柳她妈,前年从楼上掉下来,唉!”把妇女搀进房间,妇女又向我们哭了一句:“你们怎么早不来?”
这句话包含太多的隐情,只是苏柳父亲出来后绝口不提,我们也不好过问。人没见着,说什么都是废话。临走时,肖露露留下地址电话,还留了几百块钱路费,希望苏柳能去找我们。
离开村子的路上,我们幸运地坐上了一辆马车,车夫很健谈,听说我们找苏柳,也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不早来?”一路上听他讲苏柳的故事,我们俩彻底死心了。原来,苏柳是逃婚离家出走的,她父亲为了一万块彩礼,把她嫁给邻村的一个鳏夫。村里人好像都赞同她父亲的做法,包括车夫。“反正女娃子都要出嫁,一万块钱又能给她妈治病,又能供她弟上高中,不是好事吗?唉,这丫头不听话。”肖露露一定是累极,没有跟车夫吵起来。
“白跑一趟,气死我了!”回到省城,肖露露才发泄她心中的失望。我逗她说:“我可不这么认为,你不但发现一块鬼斧神工的牛粪,还认识了一头善解人意的牛。”少不了给她狂扁一顿,我腰酸背痛,只当是按摩。
郁郁寡欢了几天,肖露露又恢复她正常的忙碌。随着承接各种各样的广告拍摄和商业演出越来越多,逼迫她尽快成立公司。担心非法经营是一个因素,她最担心手下的模特被别人挖走。她十分清楚,人是她的根本,所以才不辞辛劳寻找苏柳。公司的名字,她很费了一番功夫,翻字典、查网络,甚至街头的算命先生也请教了,还是凑不出几个字来。最后,她在我和她的名字上面做起文章。
“雷肖,肖雷,山露、露山,喂,你说哪一个好?”肖露露缠着我一起取名字。我不热心地说:“你准备开夫妻大排档呀?没一个好的,俗不可耐。”不知道怎么,我把开公司当她的事,不过用上我的名字,我是开心的。
肖露露不理会我泼冷水,自己又发呆想了半天,突然大叫:“对,就叫露蕾!你的姓戴个草帽,成了芭蕾的蕾。哇,太棒了!”兴奋地抱住我的脖子说:“喂,你不在意我的名字排在前头吧?”
我说:“女士优先。”这个名字听音不怎么样,单从字面上看却很抢眼。联系到这个公司经营的业务,“露蕾”两字不但相当吻合,还耐人玩味。
省城有一个地段,排列着十几栋高档写字楼。传说,有次这条街上出车祸,一辆出租车失控,撞倒四人,其中一个是千万富翁,另两个是百万富翁,剩下一个是千万富翁的秘书。于是,这条街被市民称为富人街。许琴刚来上大学时,我曾带她到富人街参观。面对进出大厦的白领阶层,她羡艳的眼神像是说:“将来能到这儿上班多好!”现在,肖露露要进军富人街了,不是当白领,是当老板。这可以说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区别,也可以说是她们的相同之处。起点有异,但目标一致。
租了写字楼,肖露露又把我带到了一个街道小厂。我知道她是什么意图,平时模特训练都是打游击,没有一个固定的排练场所,而模特也分散居住,每逢有演出,我们俩找车、找人、找场地,疲于奔命那是家常便饭。这个小厂由三栋四层楼围成一个方形厂区,中间两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堆满破铜烂铁,到处散发一股霉臭味。看样子,已经破产多时。如果能够承租下来,稍加整修清理,宿舍、食堂、排练厅、活动场所,应有尽有了,就是办个学校也足够规模。
“你真有眼光,咱们是要办一所学校。”
回到家,我没来得及赞赏肖露露的眼光,她反而先夸奖我。她接着说:“所以啊,我要把这个工厂买下来。”她说完这句话,我刚入口的水喷到她身上。
“你干什么呀?”肖露露把我推倒向沙发。我呛了好一会才说:“我看你热昏头了,给你降降温。”见她得意地单手叉腰,向我示威地笑了笑,我吃惊地问:“你哪来那么多钱?”模特经营虽然颇为成功,但收入多少我是了解的,即便她工作了几年,且身兼数职,有所积蓄。以她手头的资金,租了高档写字楼,虽说当时房地产还没有疯狂,剩下的恐怕也只够买那堆破铜烂铁。
“你也太小看我了!”肖露露坐到我身上,头靠在我胸前,“我五岁就登台演出,到现在整整十八年了。记得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到全国各地去走穴,他们经常跟穴头吵架,好几次差点打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腾出手点燃一根烟说:“原来如此,童星也可以叫做童工。”
“比童工还惨!我每天除了唱歌跳舞,还要学乐器,钢琴、手风琴、电子琴、小提琴、二胡、琵琶,连爵士鼓我也会打。我爸、我爸要我成为一个全能演员,要我当一台演出机器!我讨厌演出,我讨厌舞台,我讨厌做演员!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看见观众!”肖露露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害怕,像有人准备逼她上台一样,拼命钻进我怀里躲藏,哭出声来。我万万没想到,当小明星是她这么痛苦的回忆。待她哭声渐止,我拍拍她的背,叹息说:“唉!好在你的血汗钱,你老爸留给你。”
肖露露抽纸擦了擦眼睛,支起身说:“当然拿走了好多,幸亏他们离婚早,我十岁以后,我自己管钱,不是这几年我投资股票,也没有现在这么多?不过,买工厂要三百万,我手上只够三分之一,前几天我找我妈商量,她答应借我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要去跟银行贷款呢!”这件事她一定筹备很久了,我平时只顾她安排什么做什么,从不去关心做到什么地步,所以一无所知。接下来,她首次向我描绘她的宏伟蓝图,原来经营模特只不过是热身,她真正的目标是房地产。
“我说,有那么多钱了,你还这么拼命做来干什么?”三百万的三分之一,对我而言是个天文数字。我不敢相信,我居然跟一个百万富翁同床共枕。
肖露露轻打了我一下,嗔道:“哼,这点钱算什么?冤枉你是男子汉呢,胸无大志。”
可能是穷人家的孩子,金钱历来是我厌恶谈论的话题。我脱掉T恤衫,装模作样在胸口寻找了一番说:“你说的对,我的确胸无大痣。”我转而去解她的上衣,“以前没留意,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胸有大痣?”
“流氓!无赖!色狼!”肖露露失声尖叫,又打了我一下,不过没有阻止我解开她的上衣。
11
我想家了,想家让人恐惧,所以想家是男人的羞事。似乎有这么个说法,真正的男子汉是不想家的。然而,我不相信世上有不想家的人,除非这个人从来没有家。
每当想家想到很孤独、很无助的时候,我幻想自己是个基督教徒,基督徒是有理由不想家的,他们有上帝,有基督,上帝和基督无所不在,随时能够找到心灵上的寄托。想家的源起,归根到底是对父母亲人的依恋。基督教认为,人是上帝创造的,生命并非父母给予,父母一样是上帝的子民,与其他的人没有多大的特别,这恐怕就是众生平等的基础吧。而我们信奉什么血浓于水,什么养育之恩、手足之情。等于生下来就欠了恩情,可能想家越多的人,欠的恩情也越多吧?
我离家最久的一次,是读艺术学院期间,足足两年。不过,当时和肖露露在一起,算不得数。女人是男人的家,那一次虽然离家时间长,我记不得曾想过家。真正算数的一次,是我老爹无法容忍我的长发,把我轰出家门,半年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那时候,想家快想疯了,连韦花玉在我面前经过两次,就看了出来。
韦花玉是怀城惟一的修女,名字很青春,其实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了,在旧社会就做了修女。我大哥说,他小时候,经常跑到韦花玉的破屋前大喊:“打倒耶稣韦花玉”,后来,韦花玉回到了教堂,整个怀城的人还是把她叫“耶稣”,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才好,我叫她耶稣,她每次都要纠正。
“耶稣是上帝的儿子,是基督,是我们的主,不能乱叫。”
韦花玉样子十分丑恶,但声音却非常慈祥,她会说英文,也会唱许多宗教歌曲。我大哥说,每次去骂她,骂累了,她会把面饼分给一帮骂她的小孩吃。我喜欢教堂音乐,喜欢圣诞节,这个爱好传到她耳朵里,每逢圣诞节,她亲自到剧团邀请我去教堂弹风琴,或教教徒们学唱圣诞歌。她一直想引导我入教,那一次,发现我想家,特别跟我讲了许多基督教的理念。
流落海口一年了,想家的念头再起,不由自主想起韦花玉。那天,我差点被她说服。不过,我想念老娘做的饭菜,顽固地认为只有父母才是我的主,最终没有答应她入教。没错,现在,尽管我住在美食城,随时可以自由出入三大菜系的厨房,但我还是想念老娘做的饭菜。
“快到春节了,山哥,你回家吗?”
符波问我,我不置可否。我在等麦守田,我和这家伙断绝交往没多久,他主动找到我,向我信誓旦旦说,他马上就要当“下棋人”了,害得我心痒难耐,重新燃起当演员希望。谁知那以后,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不是说在东北就是在云南,叫我静候佳音。并非我对这个夸夸其谈的人有信心,我没有当“下棋人”的奢望,我只想找机会做一个棋盘上的小卒。
除了符波问我是否回家,林重庆也关心这个问题。他到海口创业五年,春节没有回过一趟家,尽管老婆已在身边,但家里还有老人、孩子。重庆和海口毕竟间隔千山万水,李胖子、老区则不同,两人家在海那边不远,发了财,老婆、孩子接来了,老区更是连父母也安顿在海口。
“你听说过三个和尚的故事吧?”林重庆读书不多,但那神气的模样和说话的方式,比麦守田更像一个智者。
“人家三个和尚没水喝,你们三个和尚却有酒喝,这倒是怪事?”
夜深了,楼下的美食城已打烊。林重庆突然到访,我玩电脑游戏正如火如荼,虽然大大扫兴,但肚子饿了,看在他带来一瓶泸州老窖和几个精制的下酒小菜的份上,也就原凉了他。关好电脑,坐上沙发,手抓筷夹,大吃大喝。
林重庆没动筷,频频端起他带来的牛眼杯,响声清脆地把酒吸入口中。给我递了支烟,接着说:“团结在人的周围,以前我当插青干过,团结在钱的周围……不好说啊,不好说!”
“好酒!”我也端起牛眼杯,学着他的样把酒吸入口中,“想说什么爽快点,吞吞吐吐的,搞得我喝好酒也难受。”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担心李胖子和老区联手对付他,这种牢骚,一年来他没少发。说来说去,不过是当初合股是被逼无奈,现在尽管股份他占一半,李、区二人同占一半,但川菜生意支撑着美食城大半壁江山,到底还是他吃亏。
林重庆给我的酒杯添满,自己独饮一杯说:“唉,去年,我堂客的母亲过世了,我没有回去,今年,我母亲又得了绝症,我再怎么也要回去陪她老人家过最后一个年。可是,你说我能走得开吗?哪个晓得等我回来,还有没有姓林的站的地方喔?来,干杯!”
又是一个想家的人,想得比我更为痛苦。我像是找到心里平衡一样,好受了许多。和他干了一杯,边吃菜边说:“你的疑心太重了,李胖子和老区再黑心,总不能强取豪夺吧?要是你走得不放心,叫大兴留下来不就得了吗?”大兴是他的小舅子。我本来对他生意上的事兴趣索然,有点同命相怜才帮他操心。
“大兴那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林重庆还是摇头叹息,“他摆龙门阵还可以,耍女人喝酒也在行,做起事来欺软怕硬,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我的人,管什么用喔?不看我堂客面上,老子早就撵他走了!”
我扔下筷子冷笑道:“他妈的,说了半天,原来你这么晚找我,是担心我强取豪夺,想撵我是吧?”
“恰恰相反!”林重庆又斟酒,把酒杯递到我手上,“我希望你不要回去过年,留下来帮我一个忙。帮我渡过这个难关,以后我每月发你三千块。”
我不是真的生气,听他说得郑重,大感意外:“喂,无功不受禄,你究竟要我帮什么?”这个人平时吝啬的程度,比李胖子、老区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晚请我喝名酒,给我许重金,不见得是好事情。
林重庆哀声叹气地说:“原来你不知道。唉,今早,来了七八个本地的烂仔,进门就去找我,说什么这一带是他们的地盘,已经让我平白做了几年生意,要我马上给他们两万块,以后每月交五千。大兴不服气,给砍了几刀,现在还在医院,好在伤的不重。唉,我只好答应,叫他们明天来拿。”
“我靠!收保护费的,还真有黑社会呀?”我惊得自己倒酒喝,“喂,我说,这事儿我能帮什么忙?你拨110不就完了?说不定是一伙小流氓而已。”
林重庆点燃一根烟,一脸凄苦:“这件事蹊跷得很,那几个人来的时候,李胖子和老区一直没露面,我叫人去找,他们又故意躲开。过后,我跟他们商量,他们坚决不让报警,说是我惹的事,我自己摆平,报警会连累他们。唉,我想来想去,怎么单单找我,地方这么大,我在哪落脚也晓得,一定是有内鬼。所以嘛,我想请你……”
“你想让我去对付黑社会?”我大笑起来,“你也以为我是黑社会,对吧?哈哈,真他妈有意思,反正老子马上离开海南了,实话告诉你吧!我这辈子从没打过架,不是黑社会也不是流氓,我不过是个三流演员,装样子吓你们三个胆小鬼还可以,让我去对付黑社会?哈哈……”我笑得流出泪来,心里非常畅快,像是给自己平反一样。
林重庆黯然地望了我一眼,起身夺门而出。我笑够了,又有些后悔。人家把我当救命稻草,即便爱莫能助,也不该奚落于他。我像罚自己喝酒一样,把剩下的泸州老窖喝个精光。
可能是喝酒多的缘故,我做起奇怪的梦来。梦见肖露露从一幢高高的大楼跳下。姿势很优美,像仙女下凡,就掉在我跟前,鲜血飞溅,沾满我浑身上下,而且一点一点浸进我的肌肤,犹如万箭穿身,痛得我满地打滚。不过,竟然没被痛醒。这时候,许琴来了,她拉着小提琴,随着节奏慢慢走近我。我想站起来,她面目狰狞地向我扬起小提琴的琴弓,挥向我的脖子,突然,琴弓变成一把大刀!我惨叫一声,身首异处。我还是没有醒来,我不能呼吸,我就要死了,我的瞳孔一点一点在关闭,我拼命睁开眼睛,想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却看见肖露露拖着鲜血爬到我身边,抓起我的脑袋接到脖子上,我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终于逃离这个噩梦。
太可怕了!我双手掐着脖子,坐在地下。看来刚才真的满地打滚,掉下床也浑然不觉。我冷汗淋漓。这两个女人,一直是我的美梦中的主角,从未碰过面。现在居然同时走进我的噩梦。一个要死在我面前,一个要至我于死命。我魂不守舍,竣在地下爬不起。大概是想家闹的吧?常言道,梦凶兆吉。我挖空心思安抚自己。
拿不定主意是否回家过年,等待麦守田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是我害怕见到家人,害怕见到许琴。半年前,许琴如愿考上了研究生,我给她发了一个短信祝贺,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真以为我成了坐电梯上班的白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在这里扮流氓混饭吃吧?我撒了个谎,就像我跟老爹老娘撒的谎一样。可是,如果回了家,只能撒更大的谎。
冬天的海口,比北方的春天还要温暖,窗外那一片蓝蓝的天空,像一涨清凉的水,纯净、舒爽。望得久了,似乎能够清洗你的脑子,洗掉噩梦中的内容,洗掉想家的恐惧。假如能留住这样一片天空,那该多好?把它带回家,用篱笆围起来,自个享受。可惜,我能做的只是在浴缸里洗掉恶梦中吓出的冷汗,肚子乱叫起来。剃了光头,省掉许多麻烦,留了几年长发,是否变成娘娘腔或有同性恋倾向,我不敢说。但沾染上女人半天出不了门的毛病,那是肯定有的。现在,头不用洗,镜子也不用照,只须草草穿上衣服,就能找吃的去了。
美食城三个老板明争暗斗,势成水火,但美食城的生意并不受多大影响。表面上看,反而显得更加兴旺,原有的川、粤、湘菜馆一如既往高朋满座,并且又推出一个自助餐厅。这倒方便了我,平日里,钻厨房点菜好是好,就是老让厨师们笑话吃白食。有了自助餐厅,我很少再去厨房。
恰逢吃饭高峰,自助餐厅里人不少,没一张空的桌子。我拿了餐盘,装了一碗米饭,顺着菜桌捡了两只煎蛋、一只烤鸡腿、一勺子红烧牛柳、两个生西红柿、几片青菜,又倒了一杯果汁,完了走出餐厅。收银台的人看也懒得看我,就不知别的食客会不会误认为这里是人民公社的食堂。
我准备经过川菜馆走上楼,包厢走廊里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在用海南话交谈,声音大得跟吵架一样,没听懂他们说什么。走近时,发现符波也在中间,他只顾争吵,没看见我,我一心只想快点回房,边看电视边大快朵颐,也没惊动他。上了一半楼梯,想起林重庆昨晚讲的“黑社会”,又慢慢退下,悄悄伸头向走廊望去。
符波还在吵,不过脖子被一个染黄头发的人掐住,双手也给另两人按到墙上,上气不接下气,还像老鸭一样乱叫。我听懂了他叫什么,他在骂粗口话。黄头发回骂了一句,猛抬膝盖,狠狠顶撞他的下阴。这小子倒也硬朗,痛得倒地还在骂。黄头发一声狞笑,接过有人递来的啤酒瓶,把他砸得头破血流,这下骂声才变成哭爹喊娘。
“大哥,放过他吧,大哥,我叫人去取钱了,放过他吧?”林重庆大概在包厢里说话,只听见声音没看见人。
黄头发连踢符波几脚,恶狠狠地说:“把他拖进去给我打,看谁还敢多管闲事?”一伙人拖符波进包厢,声音小了。
我一直在颤抖,回到我的房间,餐盘上的果汁打泼了大半。我不是因为害怕而颤抖,我是被触动了侠肝义胆。食欲早就没了,点燃一根烟,放开嗓门大骂了几句粗话。骂完了,隐隐听见符波的哭喊声从楼下传来。我再也忍耐不住,扔掉烟,从浴室里拆下一条带有三通的水管。符波是我在海口惟一的朋友,没碰上无所谓,碰上了不能见死不救。提水管走到楼梯口,突然转了念头,我又跑回房间,从床垫底翻出麦守田留下的道具手枪,心里冷静了许多。他妈的,差点忘记老子是一个演员。
殴打符波的包厢外,有一个守门人。我口叼一根烟走近,盯着这个人望。
“看什么?走开!”守门人装成凶巴巴的样,跟他稚气未消的脸很不相配。我说:“我在看你的耳环是真是假?”说完飞快地扯他的耳环,居然是真的,痛得他杀猪般地跺脚大叫。
包厢门开了,省了我许多事。不然,真担心冲进去,没让人看清我有枪反而遭伏击。我把手枪枪管塞入守门人的口中。包厢里的人全都镇住了,正在踢打符波的两人惊愕地回头,本来坐在椅子上的黄头发也神经质地弹起。一共五个人,我一一看清这几张脸,比我刚才所见,还要年轻幼稚。
“谁是头儿?”我双手发力,将守门人扔上餐桌。林重庆像见到救星一样移步到我身后,符波也停止了啼哭,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睁开眼睛。
“你是谁?”黄头发很快镇定,不愧是流氓头儿,有点胆色,抽出一把西瓜刀。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其他四人立即依样学样,纷纷抽刀,连刚才吓出尿的守门人也举起一张椅子当武器。
窗外耀眼的阳光反射下,几把刀刃闪闪发光,很像是舞台上的背景灯,既熟悉又亲切。我非但没有害怕,倒是产生一种入戏的快感。大刺刺迎上两步,端枪指向黄头发:“看这样子,你是头儿?王八羔子,放下刀,老子数到三。一!二`!三!”我数得不紧不慢,但一声比一声高亢。
数到三,黄头发的刀还是抓在手上,这下我有点紧张了,硬头皮朝地下开了一枪。“砰!”刺耳的震响,给我增添了信心。这支枪能在我面前乱真,同样也可以欺骗别人。几个小流氓齐齐缩到墙边,我很快发现黄头发的眼里一闪而过的怯意,再次扳下手枪机头:“好你个王八羔子!不怕死,老子打掉你的鸟蛋再说!”手枪下指,黄头发顿时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扔掉刀子,双手像是抢去捂住下身。跟着,又响起几把刀落地的声音。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戏还要演下去,高声喝道:“通通给老子跪下!”黄头发脸上的肌肉一凛,看见其他四人听话的跪下,这才彻底崩溃,趴在我面前。
“妈拉个巴子!毛没长全,居然敢到你大爷的地盘装黑社会?都活腻了?把你大爷我惹毛了,一个个送你们上路!”我几乎是瘫坐到一把椅子上。林重庆惊魂未定地给我倒茶,茶水好多没进杯。
符波总算没被打昏头,不用我吩咐,将地上的刀子捡到我脚边,完了冲了过去,一脚把黄头发踢了个跟斗。用海南话叽叽呀呀乱骂,地下跪的人不是吃他的脚是吃他几个巴掌,有人开始哭了,他殴打的对象又集中到黄头发一个人身上。这时。包厢门被撞开,林重庆头天被打伤的小舅子大兴,早不来晚不来,真会挑时间露面,带来了他的几个四川老乡,这一伙人更像黑社会。进门就扑向地上跪的人,乒乒乓乓乱打一气。
“住手!”我可不想假戏真做,又朝桌底打了一枪。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目光统一地望我。包厢里静得只听见黄头发一伙的呻吟声和抽泣声。
戏该收场了,我潇洒地用枪管挠我的光头,阴森森地对黄头发说:“留你们一条狗命,再让老子碰上,别怪老子不客气。滚你妈的蛋!”
黄头发已口鼻出血,人也走不动了,在两个同伙的搀扶下才站起来。
“等等!”大兴带他的人拦住大门。黄头发几人变成了可怜的孩子,向我投以求助的目光,这正是我想看到的。
“闪开!让他们滚,妈拉个巴的,老子的话是放屁吗?”我故作恼火地把茶杯一摔,重新拔出已经收进衣里的手枪,大兴几人急忙闪到一边。
“雷老大,雷老大!”林重庆急了,在我面前点头哈腰,拉我坐下,“你、你好人做到底?让我问他们几句话,这件事不搞个水落石出,将来还要麻烦你出手对不对?”
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反正不关我的事了。我傲气十足地点点头,林重庆一脸媚笑,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完了吩咐大兴去把李胖子、老区叫来。
“山哥,这次……我、我全靠你了。”符波向我道谢的话非常别扭。我猜得出林重庆求我不成,就去找他这个本地人诉苦,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去当说客,不定林重庆还对他许下了重金。想到这一层,我心里又有点懊恼。
李胖子是一个人来的,看见包厢里的情景,肥脸又红又紫,像一个烤猪头。黄头发跟他打打了个照面,马上叫道:“雷老大,是他叫我干的!”
我对这件事已经腻烦透了,拍桌起身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老子没吃饭呢!有本事等老子走了你们再打一架!”
我掉头就走,出了门大骂了几句脏话,路过的服务小姐吓得跑开了。老子这是干什么?当流氓、当黑社会、当杀手,做戏么?一点不像。除非我回包厢去告诉里面的人,我是演员,我的枪是假的,也不是什么“雷老大”,那样的话,不被乱刀砍死才怪。
回我房间的途中,我用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的机票。坐电梯上班的白领,哪有不坐飞机回家的?回家撒谎,强过留在这儿演员不像演员、人渣不像人渣,当寄生虫。
12
谁知道我们生下来是干什么的?当好人,做坏人?或者其他?父母也不知道。韦花玉说,上帝知道。可是,没有人能够跟上帝通话,上帝也没有给任何人一个答案。我们糊涂地活着,每天的所作所为,不管是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到生命尽头,可能都是错的。所以,只能相信自己,我固执地认定,我学艺的选择是正确的。考上艺术学院,是个理由,跟肖露露一道创建露蕾公司,理由似乎更加充分。
肖露露是个坐言起行的人,那个破产工厂,她当真按计划买了下来。虽然资金不足,无法大兴土木,表面看三栋楼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但内部已经全部修缮一新。有教室、有排练厅、有T型台,宿舍可以容纳几十人,食堂也是独立的,三栋楼之间的空地改成了一个篮球场。聘请了几个兼职文化老师、专业老师,模特新招了一批,厨师、管理员、保安、勤杂工等人员也一并配备,等于建立了一个培训中心。同时,露蕾公司的工作也有条不紊展开。这一切,是在两个月时间里完成,我和肖露露累得够呛。往往回到家话也不愿说,我经常洗澡也免了,倒头便睡。可以说,我跟她连亲热的时间也腾不出来。
成立公司之前,所接的业务让人忙不过来,成立公司之后,突然间好像没有什么业务可做。这是一种错觉,其时模特经营方兴未艾,尤其在女孩子身材偏矮的南方,说冷门热做也不为过,我们据说是省内惟一一家专业的模特公司。业务数量比以前打游击只多不少,除了在省城演出,足迹遍及省内各大城市,甚至省外的邀请也接过好几次。只是开销不可同日而语了,就好像小孩长大成人,以前的饭量吃不饱。每个月,富人街写字楼的租金,维持训练中心的费用,加上银行的利息,如同三座大山压在我们身上,任凭使出浑身解数,压力似乎分毫未减。
“我们最缺的是知名度。”肖露露十分清楚露蕾公司的问题所在。
缺少知名度,只能在本省小圈子内发展,无法打进全国市场。而且各种业务的报酬,也没有提升的空间。我知道肖露露想什么,她想的又是那位逃婚的姑娘苏柳。打出知名度最快的方法,是依赖于当红的模特。我们曾包装宜佳参加全国性的广告模特大赛,宜佳是露蕾公司的王牌,在省内的知名度还可以,将近一半业务与她有关。可惜她只差零点三分,未能进入二十人的决赛。所以,肖露露老是把天生条件比宜佳更好的苏柳挂在嘴边。
好的模特人材,可遇不可求。我比较现实,心目中另有人选。我对她说:“有一个人比苏柳更好,而且不用训练就能参加比赛,我保证一定能进入前十名,甚至夺冠也不奇怪。”她像捡到宝一样抓住我:“在哪,是谁?带我去看看!”我笑着望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呀,傻瓜!”照我看来,她的身材做时装模特偏矮,但做个广告模特绰绰有余。特别是她的气质、美貌、才艺,加上老辣的舞台经验,相信全国也难找对手。
我的人选并没有令肖露露兴奋,霎时间,她的表情变幻莫测,从我口袋拿出烟点燃一支,冷冷地瞪我说:“你也要逼我上舞台?”那眼神像饱含对仇人的愤恨,又像是凄苦的哀求。想起她把自己十八年的舞台生涯,当成充满血泪的童工史。我急忙搂她的肩笑说:“真没幽默感,我意思是,咱们有实力,只不过运气欠佳而已。”夺过她手上的烟,又道:“这玩意儿,你千万别碰,你是那帮丫头的偶像,你的一举一动,她们都要东施效颦。不信你试试,明天个个叼一支烟上台。”她转忧为喜,“那你也不许抽,她们还不是把你当男朋友的模子。”我正是想转移话题,信口胡扯道:“这你就不懂了,我整天泡在女人堆里,那香水味把我熏得香喷喷的,再不抽点烟,我这么长的头发,别人误以为是人妖了。你喜欢香喷喷的人妖?”她踢了我一脚,娇笑道:“滚你个人妖!恶心死了。整天不洗澡,还香喷喷呢,我看像头臭猪!”
也许我登台表演的机会太少,真正进入这个圈子时间也不长。所以,肖露露对舞台那种异乎寻常的仇视,我难以理解。我渴望舞台,渴望表演。我相信从艺的人,大多数和我一样有这种渴望。有的人,还不惜自己出资,举办个人演奏会、演唱会或表演专场。艺术学院的礼堂外,经常能看见这类海报。就连学美术的老师和学生,也时常为自己的个人画展争夺展览厅,闹得不可开交。露蕾公司的演出虽多,但我总是在幕后,不是在台前。偶尔有一些客串男模特的机会,也让我兴奋不已。我曾向肖露露提过办一次自己的表演专场,她也同意。然而,公司新开张,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根本没空筹备,一推再推。
“喂,你好!”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手机铃,随手摸出接听,周围响起哄堂大笑,吵得我什么也没听见。原来我在阶梯教室里,上的还是一节全年级的大课。
“你是雷山吧,请到外边接电话好吗?”老师还相当客气。不是一般老师,是我们副院长,我接到江媚眼的通知,说是艺术概论课的老师病了,副院长亲自代授,所以,我不敢缺课,没睡醒就赶来了,上课后接着睡。
我胆子再大也不敢离开课堂去接电话,下了课还主动找副院长承认错误。这一天,我关掉手机,老老实实上完所有的课程,老师同学反而纷纷称奇道怪。我之所以这么累,是新招了五个男模特,上午教形体,下午教舞蹈,每天跟这几个笨蛋像练摔跤一样。倒霉又碰上演出高峰,晚上还得应付接送模特、布置场地,安排宵夜等等杂事,能半夜两点上床,我已经阿弥陀佛了。一个星期下来,我浑身快要散架。
“这个月,我们又可以去旅游了!”肖露露将几份演出合同抛给我,亲得我一脸口红。我刚放学来到富人街的写字楼,一点兴奋不起来。接合同看也懒得看,甩到办公桌上。她奇怪地端正我的脸问:“玩深沉呀,出什么事了?”
我慢吞吞点燃一支烟,忧心忡忡说:“出大事了。知道我今天干什么吗?副院长上课,我睡大觉,这还不要紧,手机响我居然糊里糊涂当众拿出来接听,差点被赶出教室。以后呀,别说缺课去旅游,再有一点把柄给老师抓住,恐怕我毕业也成问题。”
“以为真出事了呢,哪有那么严重?”肖露露不以为意,“你又不去干坏事,名正言顺的创业。虽说表面上学校不鼓励,可暗底下是赞成的,现在分配那么难,能够自谋职业,学校求之不得。你都大三第二学期了,好多有名的院校,大三以后允许接戏拍戏,几个月不上课也正常,你缺这点课算什么?成绩又不是跟不上,瞎紧张。再说了,就算不毕业又怎么样?”
我不为所动,心里想的是我老爹那张黑脸。我这几年不顾一切,疯狂学艺,如果连艺术学院的毕业证也拿不到,丢脸的不止我一个人。除了争气,我开始对我学艺的目的疑惑不解。我为什么学艺,当演员,还是为露蕾公司?
肖露露见我无动于衷,沉默不语,生气地叫道:“明天起,你呆在学校好了,大不了我一个人累死!”我赶忙熄烟搂她说:“你着什么急呀?我是在思考,像我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有办法熊掌和鱼通吃,你不相信?”
“哼,聪明有什么用?”肖露露不满地白眼看我,“像个小孩一样,一点小事就给难倒了。”我不想让她看见心虚,嬉笑抱起她放上长沙发,动手动脚说:“我本来就是小孩嘛,我还要吃这个呢!”一下把她的上衣解开,嘴巴也贴上去。
“不行,这儿不行!”肖露露没让我得逞,用力推开我,从长沙发站起,躲到我身后整理衣服。办公室是落地窗,虽然间隔一条马路,但只要使用望远镜,对面楼的人能看个一清二楚。她见我扫兴地拿烟抽,手臂又搭上我肩膀,媚眼如丝笑说:“酒店有一个房间,今晚不回家。”我这才扔掉烟。高兴地端起她转圈子,我的确需要与她亲热来增强动力。
一般来讲,在酒店演出,我们都会要求邀请方提供一个房间,做第二天的模特休息室。几份合同的演出恰巧在同一家酒店,看来要在酒店住上一个星期了。我和肖露露喜欢住酒店,倒不是讨厌她那个家,我们俩实在没工夫打理家务,也不擅长打理家务。家里脏乱的程度,达到难以忍受时,干脆把培训中心的勤杂工叫来收拾。肖露露多次嚷嚷租酒店住,但为了节约开支,始终停留在口头上,请了一个钟点工后,她才不再重提此事。
吃过晚饭,我们立即去酒店,进了房间,我又跃跃欲试。肖露露还是不肯,非要我先去洗澡。谁知洗过澡,我眼皮重得睁不开,没等到她洗完已经睡着。醒来时,只见她在我身边睡得正香。我不忍心再搔扰她,为了这几份合同,她简直是废寝忘食,每天比我更累。而且,她才是露蕾公司的主人,所有的压力我仅仅是分担,有时,甚至产生一种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心态。我有愧于她,我无法定位自己的角色,所以也无法进入角色。
没了睡意,才夜里十点,又不敢开电视,我无聊地拿起酒店指南翻看,发现一楼有间酒吧,索性起身下床。
打从喜欢看电影起,酒吧一直是我向往的场所。艳遇、打斗、生离死别、英雄救美、黑道交易、警察卧底,酒吧的故事太多太多,形形色色,无一而足,我希望这些故事也在我身上发生。和肖露露带领模特队打游击的时候,最是逍遥自在,成了酒吧的常客。两瓶“矮炮”啤酒,或一杯红酒,能帮助消除一天的劳累,也能点燃回家后的激情。只是,那种好时光像一去不复返了。这是我的苦恼,我常常把这个苦恼归罪于露蕾公司。
“先生,借个火。”
我坐在吧台边喝了一瓶啤酒,又从酒保手里接过一杯红酒。有个女人凑近我身边,她的话让我想起电影主角有艳遇的第一句台词。我并没有抽烟,摸出火机伸到她嘴上的烟打着,趁火光打量她,脸型不错,眼神稚嫩且带怯意,可惜,良好的五官搭配,被拙劣的化妆破坏得一塌糊涂,是个跟我们的模特差不多一般大的少女。有意思的是,我居然感觉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少女又说话了:“先生,不请我喝一杯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句话还是电影里的,可出自她之口,生硬干涩,毫无情调可言,像有人用枪逼她讲的一样。少女以为我嘲笑她,扭头要走,我急忙向酒保叫道:“请给这位小姐一杯酒。”
少女怯生生接过酒,不敢碰我的目光。请她喝酒,我并无任何目的,我在酒吧,碰上寂寞女郎主动搭讪,虽然比不上肖露露被无聊男人扰搔那么多,但也是常有的事。往往说不到几句话,肖露露像失物认领一样在我身边一站,就能让人望而却步。
“我们换地方坐好吗?”少女发出邀请,目光镇定了一些。我猜测她是爱虚荣的高中生,还是类似江媚眼的大学生?两种都不大像,正要开口拒绝,她已经从旋转椅子落地,我一下镇住,张口说不出话来。
少女一手夹酒杯,一手指向角落的一张空桌:“我们坐那边吧?”我成了一个傻子,迟钝地点头,从椅子跳下,椅子也碰倒。
酒吧里人不多,我跟在少女身后走,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她,像生怕她跑了似的。穿平跟鞋身高也跟我不相上下,双腿又长又直,肩膀又平又宽,一举一动,肢体语言相当优美,走路的姿态,不用训练,培训中心大半模特不如她。身上穿的衣服很暴露,更便于我观察仔细了。我那模样,酒吧里的人,肯定以为看到了一个垂涎欲滴的色狼。
我当然想起在哪儿见过她了。坐下后,又有点沮丧,点燃烟考虑怎么开口。因为,坐下前她问:“我坐你身边好吗?”我让她坐对面,我已经感觉到面对的是什么人。
“先生是做哪一行的?”少女见我样子紧张,大概以为碰上个没经验的色狼,自己说话从容了许多。我说:“我是演员。”说这句话,有点激动。我做梦都想这么自我介绍,可是,每次和肖露露有社交活动,我的身份是露蕾公司的总经理。
少女露出天真的笑容,很感兴趣地说:“真的吗?难怪你这么帅,打扮又新潮。我、我以前也想当演员,就是、就是人家说我太高了。”我喜欢看她天真的样子,微笑说:“你这么年轻,还有机会呀?身高可以去做模特,那也是一种演员。”
“真的吗?”少女只高兴也一下,又垂头丧气,“哪有那么容易,算了,不说这个。哦,先生,忘记告诉你,我、我陪你坐是收费的。”和我猜想的那种人八九不离十了,但我对她还是抱有希望,试探道:“怎么个收费法,有什么服务?”
“陪坐一小时一百元,那个……特殊服务五百元一个钟点。”少女说得很小声,一脸羞涩,后面一句像蚊子叫。我彻底失望了,像有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耳边响起曾经有两个人说的同一句话:“你们怎么早不来?”心里阵阵酸痛。我没了谈兴,抽完一根烟,起身说:“到我房间去吧!”
少女可能没见过这么性急的人,惊讶点头说:“你、你告诉我房间号,我、我们不好一起走。”我留了房间号。听说过有这种行规,在学校男生宿舍,熄灯后的夜话,少不了这方面的交流。
“你马上起床,穿好衣服,等下有客人拜访。”
“这么晚了,什么客人?哇,你不会是找小姐吧?好的,我知趣得很,这就离开。嘻嘻!”
“猜对了,我是找了个小姐,不过是为你找的。”
我没有马上回房间,而是站在酒吧大门附近一个大花瓶的阴影里。给肖露露打电话,是想交给她决定,人是找到了,可事情变复杂。复杂的事,她比较擅长处理。
几分钟后,少女从酒吧出来了,身后跟随一个打扮妖气的女人,不出我所料,她不是单独来的,那个女人说不定是她的老鸨。两人耳语几句,少女走向步行梯。我马上跑进了电梯,上到房间所在的五楼,慢慢走到房门外,靠在走廊里抽烟。少女到了,奇怪的望我。我朝她笑笑,用房卡打开门,闪到一边让她先进。
“苏柳!真的是你?我的天啊!你总算来了。”肖露露早就等待在客厅,像一个母亲找到迷路的孩子一样,飞奔而出,把苏柳紧紧搂在怀里。苏柳呆若木鸡地看我,我向她点点头,走出门外,把门关上。重返酒吧,继续喝酒。
13
我又做梦了,肯定是噩梦,而且还没有结束,吓得我脑袋在床上乱拱。
“不要闹,我头痛得要死!”
床上居然有女人,声音熟得不能再熟。肖露露?许琴?我激动地睁开眼睛,却是江媚眼,她身上没穿衣服,我也一样。
我是半夜十二点回到怀城的,坐飞机回家只能坐到省城。已经晚上九点钟,我不想在省城过夜,甚至没有进省城。出了机场,马上包一辆出租车回怀城。提行李走到家门口,没敲门屋里就传来老爹有回音的咳嗽声,他还是那么惊醒,估计车停下他就听到动静了。我不再敲门,也咳嗽一声回应,用不着担心老爹拿棍棒迎接我了。想到这,心中窃喜。
“你小子坐什么车的,班车不是明天才到?”老爹开了门,看见正调头的出租车,“啊,当真坐飞机,还包车回来?妈的,有两个小钱,你摆什么阔?”包出租车走两百多公里,对他而言是脑子不正常的举动。
我马上意识到犯了个严重错误,应该在远离家门的地方打发走出租车。这下麻烦大了,包车的事,恐怕老爹老娘要唠叨上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