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城你二哥家住一晚,明天跟他们一道回来,多好?你说你包什么车呀?”老娘立即抓住不放。
进了门,老爹老娘是非常高兴的。不过,我吃不准,他们是因为看见我的长发变光头,还是因为看见我才高兴。或兼而有之吧?我想让他们保持高兴,拿出给老爹买的两瓶鹿龟酒,给老娘买的玉手镯,以及给哥哥、姐姐、侄儿、外甥的礼物。终于讨来了老爹的一个点头和老娘的一句:“出去一年,懂事多了!”
然而,老娘的好奇心你永远无法满足,为了看看我有多懂事,她不用我动手,亲自将我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
“哎呀,有这么多钱?”老娘翻出了两万块现金。老爹也动容地抢在手中,似乎要分辨是真是假。他辛苦几年才攒下的钱,我居然随随便便塞在行李中。
“这是我今年的奖金,上飞机前刚领的,没来得及存呢!”我镇定自若,拆开一条中华烟,取出一支递给老爹,又翻出另一条递给他。未了,随随便便用脚把老娘翻满地下的东西推到墙角说:“妈,钱你留着吧?我爸的钱我还欠一万呢,其余算是利息。哈哈,怎么样,老爹,你成放高利贷了!”老娘脸上闪出泪花,老爹也露出笑脸。
我晃身一变,成了乖乖仔。这已经不是撒谎,我又在演戏。撒谎我会心虚,演戏我心安理得。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在父母面前,我连撒谎也十分蹩脚,没有一次骗得过老爹的金睛火眼。去了海口一年,我竟然放肆地表演给他看。我不知道我是成熟了,还是堕落了。
这两万块,上飞机前,林重庆亲自送到机场来。他之所以突然慷慨,自然是为了巴结那个救他于危难之中的“雷老大”,我不认为我是“雷老大”,坚决拒收。再次向他声明,我是个演员,手枪是道具来的,赶跑几个小流氓,目的在救符波,与他并无关系,不必承我的情。这家伙将信将疑,不再提送钱的事。什么重友轻财、义薄云天、智勇双全,一顶顶高帽往我头上扣。接着,又谈起改造美食城的计划,他没有赶尽杀绝,留下李胖子和老区当股东,不过,不许他们再参预管理。并郑重告诉我,准备聘请我做他的副手。实话说,我激动了好一会,美食城的副总,回家自然用不着向父母撒谎或演戏了。然而,我从他战战兢兢的神情里清醒过来。“人家聘请的是雷老大。”马上断然谢绝,推说登机时间到,不再与他纠缠,他愣是往我行李塞了两条中华烟。坐上回家的出租车时,接到他的电话,才发现那两万块也带回来了。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太不给人面子。不管怎么说,人家是诚心想感谢我的。
每年春节,全家人聚在一起,开心的话题还没什么,只要提起来年的期望与担忧,我必定成为众矢之的,我是这一家子最大的问题。并非我从小是坏胚子,错就错在我是老幺,家里也实在找不出比我更淘气的了。长大以后,又不争气地去当演员。老爹、老娘几乎每一顿饭都合计为我节约一点,以免他们百年以后,我饿死街头。
“小山,你假期什么时候到,可别耽误了?”
过了正月十五,哥姐们纷纷返回工作岗位,老爹、老娘提醒我注意归期。我跟他们说,我忙了一年了,所以有一个月的假期。其实,我心里压根就不想再回海口。这是我过得最轻松愉快的一个春节,在家里人眼里,我终于能够自立了,无须再费心牵挂,我甚至成了全家的骄傲。怀城这种小地方,去沿海闯荡的大多是打工者,春节坐飞机包车回家的人,那是凤毛麟角。我的戏演得太逼真了,以至于家里没有人问起我表哥这个关键人物。有时,我希望他们戳穿我的谎言,但那样的话,我又成了全家最大的问题。我真后悔,我应该装成一个叫花子回家。
“一打、打、打,二打、打、打,三打、打、打,转身……”
剧团又招青年演员了,一年前,有过解散剧团的说法呢!想不到我走以后,反面扩大了。看来那位被马蜂叮的文化局长,真的重视文艺。江媚眼在排练厅里教授拉丁舞蹈,我在窗外抽了一支烟,想起自己还是她的师父,心里酸溜溜的,悄悄离开。
瞻仰过拆成废墟的我的宿舍遗址,我又移步到用来演出的礼堂。礼堂的舞台上正在排练一个小品,我在前排一个位置坐下观看。我是来剧团是找老洪的,春节期间他可能跟老婆回岳母家了,我没见着。现在,想见的不是老洪了,是文化局长或马脸团长,幻想他们发现我后,主动劝我回剧团。
确切地说,今天出门,是为了见许琴。我去了我们雷家建起来的那个厂子,许琴家仍住在厂区里,我没敢大大方方地登门。我们分手了,分手就该有个分手的样子,我一直没跟她见过面。现在,我希望分手是假的,毕竟那一晚做出这个决定,我们都有赌气的成分。可是,过后她没有找过我。我强烈想去找的她的时候,恰逢我老爹把我囚禁在家。等到我流落海口,她考上研究生。分手的事实,阴差阳错地成立了。除夕夜,我给她发了一个祝福的短信,她也回了一个。眼看她就要收假回校,我终于决心去找她,即便远远看一眼也好。
我真的是远远看她,她正在厂区操场上跟人打羽毛球。我爬上一棵巨大的榕树,拨通她的手机。还好,她带着手机,我能听见手机铃声。我打算只要她有跟我见面的意思,马上模仿电影情节,跳下树枝,给她一个惊喜,然后,陪她打羽毛球。然而,她从操场边拿手机接听时,知道是我以后,还是弯着腰,那模样是应付一个无聊的电话,准备几句话打发,以便尽快去打球。后来提起我坐飞机包车子回家,她才像找到了兴奋点,站直身,滔滔不绝说起来。我坐飞机包车子,肯定是老娘向她厂里的老姐妹吹嘘,老娘是想为她最不成器的浪荡儿子挽回点名誉,无可厚非。可惜,许琴不这么认为。她的滔滔不绝,没一句不是冷嘲热讽,我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轻蔑中带着悔恨,大概是悔恨曾经爱上我这个庸俗不堪的人。我没法听下去,心里窝火,又不愿解释,口不择言说了一句:“你打球去吧!”她意识到我就在不远处了,举目寻找。我等她继续打球,才灰溜溜下树。
“哇!雷山,你的光头真他妈亮。喂,你小子改变形象,不是去海口当强盗吧?”
吕大嘴这厮最先发现我,冲下台摸我的光头大呼小叫,剧团的几个老演员跑来围着我参观。我剃了光头显得很剽悍,像变了个人似的,要不,拿了枪小流氓也不会害怕。吕大嘴的话有点碰到我的痛处,我从走神中清醒,恼火地推开他说:“他妈的,围着老子干什么,想强奸老子呀?”
“妈的,这样就想跑了?”吕大嘴才不管我是否生气,像从前一样抱住我,摸出我上衣口袋的烟,“哈哈,来,来,抽烟,抽烟,中华烟差是差了点,将就着抽吧!”一包烟全部发光,还把空烟盒放回我口袋。
我没发现老洪,坐下问道:“老洪哪去了?”以往十公里内,有热闹少不了他。吕大嘴的脸突然变成少有的严肃,向我吐了一口浓烟说:“我就知道你要问他。那老小子出事了,走,我带你去看他。”说着边拉我起身边交待其他人,“喂,你们接着排,妈的,等下局长和马脸要看走台。我和雷山出去一会,有酒喝少不了你们,关机的就别怪我了啊!”一付导演的口吻。
“老洪自杀了!”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吕大嘴连说两遍。自杀没有成功,说是怕他再来一次,只好把他带自己家时时看管。吕大嘴虽然嘴臭,人是很仗义的。
在吕大嘴家见到了老洪,这家伙睡得像头死猪。
“靠!像个娘们,居然割手腕,干吗不上吊?”我对老洪的自杀方式很失望。吕大嘴听了哈哈大笑,老洪只是翻了个身,屁股朝我们。
我根本不相信老洪会自杀,这个人我太了解了,连一只死狗也不敢杀,别说要杀死自己。他自杀的原因也非常窝囊,那是因为他得了性病。据吕大嘴讲,有一次,剧团被邀请去外县演出,演出完毕,在一个酒店吃饭,剧团的男演员海量者居多,一下把邀请单位的人喝跑了。老洪正好有事来迟,没能参加这场喝酒大战,埋怨起满桌的残羹冷炙。后来,酒店的老鸨问:“要不要小姐?”便有人怂恿他说:“你还不快上,邀请单位全包的,我们都上过了!”我猜怂恿的人就是吕大嘴。听说邀请单位全包,老洪当然不能再让自己吃亏了,兴冲冲去要了一个小姐。事后,自己掏腰包给小姐钱也就罢了,谁知回家发现自己染上了性病,更倒霉的是,他老婆也被传染了。这一下闯祸了,他那个当公务员的老婆本来就瞧他不起,终于抓到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跟他离婚。这个可怜家伙苦求无效,两次割腕相逼,照样无济于事。
“你他妈还说,都是你这王八蛋害的!”老洪可能早就醒了,一枕头砸向吕大嘴。
吕大嘴接住枕头大笑:“你自己没脑子关我屁事啊?再说了,那种女人不带套也上,你他妈自找的。”
“难怪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我猜的果然没错,“马后炮有什么用?走吧,喝酒去,喂,老吕,别叫人太多啊!哦,你看,是不是叫一下团长?”见到了熟悉的环境、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生活,我重新回来的念头十分强烈。
“叫马脸干什么?”吕大嘴一脸不屑,“他早就看不惯你,你小子能唱、能跳、能编、能导,年纪又轻又是科班出身,新局长刚上任就找你谈话,不明摆着要抢他的位吗?你自己离开最好,不然,呆下去不天天给你小鞋穿才怪!请他喝酒不如喂狗,咱们几个老兄弟你看不上眼,还是怎么地?你想攀高枝,我们可不奉陪。”
我心里凉了半截,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他妈的,你的嘴还那么臭?随便提一下,有这么多叽叽歪歪的废话?”
老洪也跳下床穿衣说:“小山,我也不想干了。老子现在跟一个勤杂工差不多,工资比以前又少了五十,这次我跟定你了,你去哪,我也去哪!”
我在一家涮羊肉馆宴请剧团的人,来了男女各五个,都是我以前比较谈得来的,除了老洪,别的算不上什么好朋友。但一年不见,大家也相当亲热。五件啤酒喝完以后,只剩下老洪、李大嘴、江媚眼和我四人。不过,我们也离醉不远了。
“他妈的,公务员有什么了不起?”老洪已成了大舌头,“老子下一个老婆,至少是当局长的。”
人少了,老洪开始倒苦水,像是他把老婆抛弃了一样。往往越这么说的人,越是念念不忘。我懒得安慰他,我认为他本来就娶错了老婆,离婚对他不是坏事。
吕大嘴年纪最长,知道他的心思,说道:“对,对!现在年轻女局长不少,以后我帮你留意。喂,哥们,副局长要不要?”
“咯咯咯!”坐老洪旁边的江媚眼笑得岔气,“我说老洪,你发什么愁。他妈的,我离婚才吃亏呢!结婚三年,那王八蛋只给我几千块走人,等于说陪他睡一天不到五块,本小姐陪别人睡最少也一天两百,你离婚占便宜了!那婊子又肥又丑,让她离好了,我看……哎哟!你他妈疯了……”
老洪猛地跳起揪住江媚眼,又扇又捶,把她打倒在地,还扑了上去。事先没有任何预兆,我刚端杯喝酒,看傻了眼。还是吕大嘴手快,一把抱住老洪,我这才知道去扶起江媚眼。
“你才是婊子,你他妈是烂婊子!”老洪原来是受不了江媚眼骂他老婆是婊子。
江媚眼想反骂几句,吕大嘴叫道:“别说了!雷山,你带老江先走,我陪老洪,他妈的,别忘了买单啊!”他酒量最宏,脑子清楚得很。
我送江媚眼回家,大概酒劲上头了,自己反而回不了家,这是我在她床上做恶梦的最合理解释。噩梦醒来,身边有个美女,就好像在沙漠中行走,遇上甘泉一样。撇开江媚眼的作风不说,她绝对够得上美女称号。遗憾的是,她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经过老洪一顿狂揍,变成了熊猫眼。不过,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别有一番风味,让人忍不住轻抚一下。手伸出去容易,收回来麻烦了。摸过她的熊猫眼,我的手滑过她的脸、她的嘴、她的脖子,被她的两只耸起的乳房阻挡,才不得不停下。
“别动,让我再睡一会好不好?”江媚眼醒了,大概是眼睛难以睁开,我以为她是睡着的。我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乳房上,笑说:“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变黑了?”我走以前,她是某个煤老板的二奶。
“神经!”江媚眼打了我一下,“挖煤那小子我早就忘了,亏你还记得。”我说:“怪不得把老子扒光放床上,妈的,又让你白占便宜。”
江媚眼踢了我一脚:“你臭美呀?自己吐了一裤子,怕你明天出不了门,我半夜帮你洗衣服呢!”我送她回家,醉的是我。我厚脸皮爬到她身上说:“辛苦了,我这就报达你。”
“啊哟……,你他妈强奸呀?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兴趣?”江媚眼嘴上这么说,双手却紧紧抱住我的腰,像掌握方向盘一样,指挥我发力。
我的确兴趣非常大,甚至害怕我有变态的倾向。据说变态的人喜欢打伤女人来提高性欲,虽然我没这种念头,但看见受伤的女人,居然想占有她。也许,这就是韦花玉跟我说的原罪吧,她说,谁也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罪恶,只能向上帝忏悔。
“你在海口没女人呀?这么饥饿,搞得我像又给人打了一回。”江媚眼光身下床,我浑身短暂脱力,趴在床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在意,满足地哼起歌曲,移步向卫生间。
我何止在海口没有女人,自从艺术学院毕业到剧团后,尽管跟许琴重归于好,但怕她瞧我不起,不敢有轻浮的举动,连语言上也正儿八经的,仅仅拉拉手,抱抱腰,没有进一步的亲热。屈指算来,我将近四年没碰过女人。如果韦花玉知道,一定动员我去当修道士、当清教徒。
又一觉睡醒,不再有噩梦,对身边的江媚眼已毫无兴趣。在卫生间洗了个澡,穿上没有晾干的衣服,我想尽快离开。
“过来!”江媚眼也醒了,手撑头望我。我以为她要我留下,走了过去。她又说:“转过身去。”我不解地转身,她从我屁股兜里摸出钱夹,取出两张钞票,“哇,你看来真的发了!这是帮你洗衣服的,这是被你打一顿的。”我骂道:“他妈的,我几时打你了?”她把钱夹放回去,手指弹我下身:“这家伙没打过我?比老洪打得还要痛呢!”想起她昨晚的话:“本小姐陪别人睡,最少一天两百”。我不再有异议,就当是第一次嫖娼吧?以后有机会,一定向韦花玉好好忏悔。
天还没亮,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担心碰上熟人,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么早出门。一个晨练的老头从身边跑过,我也迈开大步跟上去,很快超过他。我顺着环城路跑完三圈,天终于见亮,跑到家,老娘正好在做早餐。
14
我一年半没去找许琴,许琴却主动来找我,而且来到我的宿舍敲门。
我极少睡在宿舍,倒不是舍不得离开肖露露,主要还是露蕾公司拖着我,晚上也不例外。这天刚开学,不得不在学校露个脸,办理入学手续什么的。正巧同宿舍有位哥们过生日,我只好留下,陪全宿舍的人彻夜狂欢。许琴来敲门时,谁也不愿起床,大家在比耐力。总算有人听不下去了,骂骂咧咧去开门,立即传来一声女人惊叫。开门的哥们只穿一条三角裤衩,把门外的女人吓了一跳,自己也狼狈捂着下身连滚带爬跳上床。
“老雷,有美女找你!妈的,怎么都是找你的?”
我摸不着头脑,与许琴太久不见,她的声音我也陌生了,再说,我没听见她尖叫过。我穿戴整齐出门,已经找不到她。于是,又追下楼,一直追到学校大门,才看见她疾步往外走。我小跑跟上去说:“是你呀?对不起,昨晚有同学过生日,我、我们喝得太多,一个个头昏脑胀的,呵呵,实在不好意思。”这个保守传统的姑娘,你说她腼腆也行,清高也行。以前在厂里,我打球到半她来找我,说话也不敢面对我的赤膊。看见只穿内裤的男人,对她简直是受到一次侮辱。
听了我的解释,许琴还是走,走出学校大门才停脚。两眼含泪,脸颊腓红,嘴唇颤动了几下,委屈得说不出话。就快要到上课时间了,我可不想和一个欲哭无泪的美女站在大门外展览,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你们今天,还没上课?”
我把许琴带到一家茶楼,特意挑了一个临窗的角落坐下。毕竟大学生上茶楼喝早茶并不普遍,而且多是有钱子弟的专利。我担心她误会我故意炫耀。只拿了虾饺、凤爪、蒸排骨等几样一般的茶点,外加一壶菊花茶。这些东西,我早就吃烦了。回想起来,上大学那几年,是我生活最奢侈的岁月。
许琴对眼前的食物视而不见,茶杯也没碰。我正纳闷,受惊吓的程度未免过于夸张了吧?她突然抚脸哭道:“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出什么事了?别急,你慢慢说。”我给她递纸巾,从她无助的神态渐渐意识到,她是有急事找我商量。听她断断续续哭诉,果然是遇上麻烦了。暑假结束,从家里返回学校,她在乘坐火车途中,遭了小偷的黑手,把她带在身上的学费和半年的生活费一扫而光。下火车后,她甚至坐公交车的钱也没有,步行几公里回学校。我可以想象她当时的窘境,不过麻烦还在后头。学校不会因为谁碰上这种倒霉事而免去学费,她在省城无亲无故,又不敢告诉家里。厂里的人说,为了供她上大学,她父母几乎倾家荡产。走投无路之时,首先想到找我这个曾经青梅竹马的“戏子”。我心里先是有些得意,很快又自觉无耻。
“我、我知道你也没什么办法的,都怪我……”我长时间不说话,许琴以为我束手无策,哭得更伤心了。我急忙抓她手的说:“别哭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解决。”她擦拭干净眼泪,不相信地说:“你、你去找你二哥借?”我二哥在一所大学教书,别说他没钱,就是有,我也不会去找这个书呆子。我笑说:“我二哥的工资不够他买书呢!上次我去找他,他看了我的头发一眼,吓得不敢认我。”
许琴破涕为笑,好像才注意到我的长发,终于喝了一口茶说:“你的头发的确够吓人的。难怪你妈说,你一年多都不回家了,原来是为这个。不找你二哥,那、那你有什么办法?”她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摸了摸我的长发说:“多亏它,要不我也没办法。你知道吗?我每天只用一小时读书,其余时间到处打工,全是乱七八糟的演出。人家请我,就认这头长发。”我第一次看见她钦佩的眼神,她惊喜地说:“你、你是说,你自己有那么多钱?”我怕越解释越不清楚,起身说:“你等我几分钟。”
茶楼附近我很熟悉,不远就有一个提款机,很快拿到许琴所需要的钱。不过,储蓄卡里的金额让我吃惊不小。不管是以前打游击还是现在开公司,我从不问肖露露要钱,这张卡是她给的,说是每月往里面存一点,让我零花。我和她在一起,少有花钱机会。跟一个已婚男人没什么区别,连我的衣服里外都是她包办。所以,经常几个月不看一次卡。
“我借你的钱了!”许琴拿到钱一点不高兴,反倒像一个刚被人欺负的女孩,“你、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点燃一支烟说:“我瞧不起钱,它居然让你有这种想法。”她这才激动地抓住我的手,泪珠又闪出眼眶,盯着我看,似乎有千言万语,又难以启齿。我紧张得把烟灰弹进茶杯里,我感觉到她想说跟我重归于好,但那样的话,我会真的瞧不起她,另外,也让我负罪于肖露露。
“我、我走了,我还没报到呢!”许琴总算收回她的手,无比娇美的羞涩一笑,“谢谢你,我会还你的。不过,恐怕要等很长时间。”我吁了一口气,俏皮话破口而出:“等你一辈子也没关系。”说完,我把有烟灰的茶一口喝下去,还想抽自己一嘴巴。她不敢再看我,甩头走开,到了远端向我轻轻挥手。
新学期开始,意味着来年我就毕业了。像我这样来自小地方的乡下生,大多四处钻营托情,希望毕业后能有个好分配,最好莫过于留在省城。比如江媚眼之流的女生最可怜,献完殷勤献礼物,献完礼物献身体,到头来声名狼藉,还是一无所获。我像一个旁观者,似乎分配与我无关,那位被我得罪的副院长,没有给我小鞋穿,我已心满意足。别人看来,我是个成功者。露蕾公司成立,不是我有意张扬。一个省的文艺圈子大不到哪去,有什么新鲜事,瞒得了艺术学院几百双眼睛、耳朵?况且,肖露露和艺术学院的关系千丝万缕,一些演出还经常邀请学校的老师帮忙。如此一来,我成了全校的名人,一举一动,都要接受许多目光的洗礼。
“听说,你前几天有美女拜访,是不是?”肖露露随随便便地问。我听了还是极不舒服,我知道会有人告诉她这件事,本想空闲时当一个闲谈话题跟她讲,没想到她迫不急待提出来,我略显反感地说:“你是不是在我们宿舍安装了监视器?小心有人告你偷窥。”她离开椅子,一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手揪我的耳朵,像个吃醋的妻子一样恶狠狠地说:“少跟我下流!老实坦白,那位美女是谁?”她这么反应,我心里舒坦了许多,尤其她脸上灿烂的笑容,非常迷人自信,看不出有假。
我们正在培训中心看模特走台,背景音乐刚切换成一首江南丝竹,如果是前头那首重金属,谁也听不见谁。肖露露不分场合,又是掐脖子又是揪耳朵和我纠缠在一块。模特们都是少女,没有不好奇的,边走边看,有两人首先相撞起来,接着整个儿乱了套,台上东歪西倒。我故意抬高嗓门对肖露露说:“咱们上台去演一出母老虎打武松,好不好?”模特们听得一清二楚,齐声叫好,完了哄堂大笑。肖露露做个鬼脸,推了我一把,嫣然放手。
“怪可怜的,你干吗不叫我去陪她一下?省得别人在我耳边乱嚼舌头,都变了味儿了。”肖露露听完我讲述许琴的遭遇,怪罪于向她传话的人。我说:“人家急着去注册呢!跟我见面前后不到一小时。你也别怪说给你听的人,这种事,换谁的嘴都会添油加醋,归根到底,是你心里有鬼!”
我把这件事说成一个乡下穷亲戚求助的故事,以我和许琴多年来近似青梅竹马的感情,这非常困难。我被迫用上了许多表演的技巧,的确作践了许琴。可我没有办法,我实在害怕肖露露激起同情心,非要去亲自慰问她,那样的话,我跳下黄河也洗不清。
我的表演是成功的,肖露露很快忘记此事。她要操心的太多太多,我几乎每次抱起她,都能感觉到费的力气比上一次小得多。培训中心不止是培训模特了,她是个商业天才,充分利用场地,开办了钢琴、电子琴、手风琴、声乐、表演、国标舞等学习班。时值学艺风劲吹,家长们喜欢拿自己孩子的艺术天分攀比。而她是少年宫的辅导员,招生对她来说,只是由免费变成收费。当然,我们的教学上比少年宫正规系统,聘请了许多艺术学院的老师兼课。这些学习班,很快成了公司旱涝保收的良田,模特经营仅仅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跟一个普通的学习班没什么两样。露雷公司第一、二个月是赤字,第三个月堪堪持平,第四个月办了学习班,终于实现盈利。
一个夜晚,我从肖露露头上拔出了几根白发,那天,是她二十三岁生日。
“雷哥,你来了?”
我来到写字楼,肖露露又不在,宜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抹指甲油。另一间办公室人不少,公司的两个文秘在忙碌地编写打印学习班的资料,几个聘请的老师站一旁指点。
我坐到大班椅上,点燃一根烟:“你又得偷懒了?”佳宜站起,伸个懒腰说:“我才不想坐办公室呢,闷死人了。你干吗不来坐?哟,好几天不见你,跟肖姐吵架了?”我说:“你巴不得我们吵架是吗?喂,你不是暗恋我吧?几天不见,想我了?”
公司没有那么忙碌了,我对旱涝保收的学习班提不起兴趣。我喜欢模特演出,教那些小皇帝小公主跳舞、唱歌,越来越令人讨厌,我经常把江媚眼叫来顶替,几天不来,我是在学校筹备自己的专场演出。
宜佳笑道:“是啊,何止我暗恋你,少说有七八个,我们商量好了,准备把你分散拆零,一人要一点。”我认真地说:“是吗?你准备要我身上的哪一部分?上半身还是下半身?”她抓起沙发上的一只垫子扔向我,嗔道:“下流!当心肖姐收拾你。”
我每天都是这样嘻嘻哈哈过日子,不知不觉嘴巴油了许多。宜佳是资格最老的模特,是我们带出来的第一批,也是脸蛋最漂亮的一个。每次演出,基本上以她为主,公司的事务,我们也经常让她参与。碰上我和肖露露不在,一般叫她守办公室。
“雷哥,有件事想跟你说。”宜佳拉椅子坐到我对面,突然严肃下来,“肖姐整天只顾围着那个村姑转,我们快一个月没演出了。再说,那村姑才刚来,连猫步也没走成,这又给她请形象设计,又给她请化妆师、服装师,拍的写真比我还多。大家都看不惯,哼,不就是长得高吗?这么重视她。”她说的村姑,是指苏柳,苏柳刚来一个多月。我笑道:“嫉妒了吧?你听我说,上次包装你去参加比赛,也有人发牢骚,跟你刚才说的话一模一样。你知道是谁吗?”她低下头,声音细小:“是李梅吧?”李梅在模特中以身材性感火暴见长,她是凭容貌气质取胜,两人一度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却成了死党。
这时,肖露露来了,宜佳一跃而起:“解放喽!雷哥再见,肖姐再见!”像小鸟一样飞出办公室。肖露露等她消失,立即坐到我身上说:“累死我了!帮我揉一下肩。”我说:“没关门呢?”抽出身子,把她放进椅子,去关上办公室大门。
“你对付女孩子真有一套。”肖露露笑盈盈抬眼望我,看样子她早就在办公室外,“宜佳这张嘴,比李梅还要过分,心眼也特多。现在那群丫头,管她叫老大,李梅是老二。你要不把她说通,私底下啊,不被她搅得人心惶惶才怪。”我边给她揉肩边说:“我可没有说通她。你要是不想看见她组织人造反,那就赶快找点演出给她忙。这么多漂亮丫头一起闲了,不出乱子是不可能的。”她点头称是:“嗯,这个月我光顾苏柳,你又忙你的,有两个演出给我推了,我马上联系一下,看人家还要不要做。”说完,抓起话筒拨号。
由于有了学习班固定的收入,肖露露开始对演出挑三捡四,档次低、格调差的小展览或商场走台,一般推掉不接。公司少点利润不要紧,模特可不干了。尤其宜佳、李梅两个,她们是客户必点的人物,一次出场有好几百块,如果没有演出,一个月只能拿几百。长期下去,迟早有人跳槽。这就是我们不愿意看见的“乱子”。
肖露露打完电话,扶我揉她的手说:“运气不错,人家还没找到合适的模特。哦,待会客户邀请一块吃饭,你去不去。”我问:“男的女的?”我历来不参加这种不为了吃饭的饭局。她斜眼望我:“男的。”我说:“那好,有男的保护你,不用我去了。”她又笑道:“骗你的,是个女的。”我说:“那更不用我去了,一个男人跟两个女人吃饭不正常。”她反手搂我的脖子:“狡辩!压根就不想去。干吗你老躲在后面呀?以后迟早有大场面要你露脸,到时你别自己丢人。”我看表说:“我马上有场球赛,以后再陪你露脸吧。”我是演员,只想上舞台,不想上谈判桌。
如今,学校最吸引我的地方只剩下踢球了,从女人堆里回到男人世界,就像回归自我,回归属于个人的空间。毕竟我年纪尚轻,玩心甚重,要求一个颟顸懵懂的大男孩肩负男子汉的重责,似乎不大现实。我隐约在抵触露蕾公司的事务,可能是商业味道越来越浓,我越来越感觉不好玩,惟一能把我和公司连起来的,只剩下肖露露本人。
“哥们,雷山住哪间宿舍?”
有人在门外打听我,声音非常熟悉。我正在宿舍换球衣准备踢球,听到这个声音,衣服也不穿就跑出门,果然是玉米子。
“妈的,你还没死呀?”我靠在门框上笑。这小子长高了不少,头发染成了金黄色,还吃得膘肥体壮的,不过,脸形没变。
玉米子快步走来:“靠,山哥,你真的在这里,我还以为小麻雀骗我呢!”我说:“你不会是从怀城跑来看我的吧?”王米子叫道:“是啊,我从怀城来,刚下车呢!不过,我家早就不在怀城了,前两年,老爷子长官,我也跟上来了。走、走,喝酒去,好久不见了。”
这几年,我是有意躲着玉米子的。那一次受他引诱“劈锅”,我被我老爹揍了一顿后,再也不敢跟他来往,后来我整天忙于拜师学艺,他也不知所终。隔了这么长时间重逢,感觉非常亲热,我球也不打了,马上跟他走。虽说老爹的余威还在,可这里是省城。再说,我对玉米子的友谊十分微妙,带有感激的色彩,没有他唆使我“劈锅”,似乎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当然,我不会告诉他这一点。
玉米子不知道我已经不是穷人了,把我带到一家我看也是很普通的餐厅,鸡呀、鱼呀、肉呀上了一桌,像是慰劳一个整天吃食堂饭的学生哥。海阔天空吹了一小时牛,我只吃了一点青菜,我对饮食是很挑剔的。玉米子这才大感奇怪,上下打量我。
“哇、哇!梦特娇。哇、哇!欧米茄。“玉米子抓我的T恤捻来捻去,分辨真假,又翻看我手上的潜水表,那是肖露露送我的生日礼物。看差不多了,他一脸嫉妒地说:“靠,全是真的。”他身上也全是名牌,不过他习惯别人的穿着比他差,要不他早就看出我穿戴什么。
我笑骂道:“他妈的,好像只许你一个人吃好穿好一样?”玉米子一脸失落:“几年不见,你也鸟枪换炮了。喂,山哥,你不会是给富婆包了吧?哈哈!”我说:“我给你老爸的二奶包了,你他妈有意见?”这家伙哈哈大笑:“那我巴不得,来,干!”
不知怎的,玉米子的玩笑话居然刺痛了我。联想到我那张每月递增的卡,联想到肖露露对我无所不包。也许是肖露露买下那家破产工厂后,我内心深处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以至于特别敏感。我的敏感非常可笑,露蕾公司我没有一半功劳,至少有三分之一,我无愧于那张卡。再者,我和肖露露的感情,岂能以金钱衡量?我很快又恢复常态。
吃过饭,玉米子意犹未尽,拉我去“蹦迪”,叫来了两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做伴,还担心我眼界高,悄悄向我抱歉说:“山哥,将就着玩吧,你当换个口味。”我说:“跳舞还凑合,要玩你自个玩。”
我不可能再受玉米子引诱了,不过,我承认我和他有点臭味相投。而且,他不是艺术学院的人,跟他在一起,不管怎么玩,都不会传到肖露露耳朵里,这让我十分轻松,就像小时候逃学一样,有种叛逆的快感。
“喂,山哥,你看,那个马子可真高,人还长得不错,上吧,我看全场就你一个配得上她。”
又跳完一曲舞,玉米子向一个走向吧台的女人指指点点。我不看则已,看过后喝酒喝进鼻子里。是苏柳,她又穿上一身暴露装,手拿一根支未点的烟,在吧台边寻找猎物。
“我要带那马子回家,你们不用等我了!”我口中说得潇洒,心里不是滋味。玉米子大笑:“好咧,给你半小时。”
我走到吧台,站在苏柳身后打着火机说:“小姐,需要我帮你点烟吗?”
苏柳不但没点,烟也丢了,吓得像发冷:“雷哥,你、你也来跳舞呀?肖、肖姐呢,我、我是来找人的,我、我马上就回宿舍。”我冷冷地说:“那走吧,我送你。”她在我身后望了望,没见有人才镇定一些,快步往外走。
出了迪斯科舞厅,想起肖露露一个多月来,倾注了无数的心血,我伤心地问:“你是不是嫌钱太少,不想干了?”苏柳连连摆手:“不是的。雷哥,我、我一定好好做,我、我听你们的话,我、我真的是来找人的,以后我晚上再也不出来了!”她急得眼泪也流了。我看她不像假装,稍稍松了口气,打开一辆出租车门。
15
“小山,起来,小山,快起来!”
我才睡了两小时,老娘还像我读书那时一样,把我硬生生从床上拖起。我眼睛睁不开一条缝,上身立起,没坐稳又摇晃倒下。连打了两天两夜的麻将,浑身像要散架,用来摸牌的右手,肩周疼得难以动弹。打得这么辛苦我也认了,可是,到最后,发现被老洪、吕大嘴、江媚眼合伙蒙了一把。输了千把块没什么,受骗上当实在丢人。原以为,老洪就算有心坑我,也不至于和刚被他殴打的江媚眼串通一气,更不可能拉上吕大嘴,三人设局,引我入瓮。哥姐们都走了,老爹老娘也只顾去打理他们的修理铺子,我一个人呆在冷冷清清的家中,想扮乖乖仔也没人看,只好整天出门找乐子。开心的是,尽管我经常一两天不回家,只要打个电话,老爹老娘也不过多追究,我第一次感觉到被他们当一个大人对待。
“小山,这孩子,快醒醒!”老娘还在锲而不舍地拉我起床,我差点滚到地下,不高兴地埋怨:“妈,我又不上学了!”老娘拍拍我的脸叫道:“谁叫你上学了?你爸跟人打架了,还不快起来?”
“老爹跟人打架?”我也着急了,不顾身上只穿短袖球衣和七分裤,冲出房间。边下楼下边问:“他没喝多吧?”老娘说:“没有啊,和平时一样,中午只喝了二两。”
下午时分,小商小贩们有的忙买卖,有的忙收摊。老爹的修理铺也准备关门。巧的是门外出了一起车祸。两小青年开摩托车把一个农村妇女的贩菜三轮撞翻,人虽然没伤着,但两个小青年恼羞成怒,将妇女的车上的青菜踢得满街都是。以我老爹的性格,打抱不平是肯定的。哪料小青年不买一个老头的帐,反把他跟妇女联系起来大骂一通。这样,冲突也就在所难免了。
从家里到修理铺有几分种的路,途中听老娘说了个大概。我不担心老爹吃亏,我是怕他打伤人。别看他快六十了,身上的肌肉比我还结实,上百公斤的大电机,他一个人能端上卡车。
果然,我赶到时,老爹已经将一人打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正在挥舞拳头收拾另一个,嘴巴也跟着叫骂:“小王八蛋,看你嘴利?老子打烂你的狗嘴!”也不知道是小青年引起公愤,活该受打,还是老爹凶神恶煞的样子过于吓人,围观的没一个去劝架。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老爹拉开,被打的小青年嘴巴真烂了,血肉迷糊,牙齿也飞出几颗。下手太重了,老爹这么大的火气,似乎不是这件事引起的。我很纳闷。若在平时,他最多掮两个巴掌了事。成了这种局面,我不知如何是好。
“警车来了,警车来了!”警笛声渐近,围观的人让开一条道。警车早不来晚不来,来早一点人不会伤那么重,来晚一点,我可以叫老爹走人。现在,进退两难。难怪吕大嘴戏言:“抓赌扫黄警车快,赶紧下注解裤带,打架斗殴不用急,不死不伤没警笛。”在怀城,我们打麻将一般在吕大嘴家,他大哥是公安局长。
两个警察从警车下来,老爹不躲不闪,迎上去高举他满是鲜血的手叫道:“人是我打的,不用问了,带我走!”他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我赶紧抱住他,往人群里推。他发力挣扎,我们爷俩倒像打架一样。我哪是他敌手,两三下把我甩了个趔趄,吼道:“一边去,大人的事,小娃子凑什么热闹?”我左右为难,只好听之任之,老娘知道他的牛脾气谁也劝不了,站在一旁抹眼泪。好在警察对他没兴趣,一个问被撞的妇女,一个问围观的群众。最后,领头的警察问地下呻吟的两人:“你们俩,是去交警大队呢,还是去派出所?”两人不再呻吟了,双双站起,异口同声道:“我们去医院?”扶起摩托车发动,警察也不阻拦,看着他们一溜烟走了。
这样的结果出人意料,围观者在笑声中一哄而散。我老爹有点无所适从,我对他说:“老爹,关门回去吃饭了!”他这才转身进修理铺。刚过春节,天气还非常冷,跟老爹较劲发的汗早就消了,我小跑回家。
“雷山,雷山!”有人叫我,是那位领头的警察,他开警车追上我,停在我身边,“妈的,不记得我了?”我迟钝地端详了好一会才说:“是你呀?小麻雀!啊,不,应该叫麻刚警官。”回到怀城,见到谁都面熟,犯不着整天去回忆是否故旧。这也跟我睡眠不足有关,不过,人家叫出我的名字,我很快也认出他。
麻刚下车给我递了一支烟说:“你小子越来越像明星了,听说你不在剧团了,现在在哪发财?”我叹息说:“被剧团赶出来了,在海口混饭吃。你几时当警察了?”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上大学回来少,许多同学都失去了联系。
“我成绩差,考不上大学,只好当警察了。”麻刚羡慕地看我,“我一直在乡下派出所,去年才调回来。对了,年前,张南生问起你,他怪想你的。”我动容地问:“他还在村里吗?”张南生是我高中的铁哥们。
“在,我以前也在他那个乡,经常去他家喝酒。我走了,他寂寞得很,你有空去看看他吧?”
“好的,一定去。你下班了吗?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叫你同事一块?”
“今天不行,这几天恐怕也不行,十五刚过,忙得要死,改日吧。我马上得走了,对讲机说有人被抢。”
我感激地握麻刚的手告别:“刚才的事多亏你了,真不好意思!”他笑着上车道:“小事一桩!不过你家老爷子还是那么火爆。这一带是我的辖区,跟老人家打声招呼,给我点面子。”我连连点头。在他精明老道的警察作风面前,我不敢想他是那个曾经被我百般欺负的小麻雀。我站在路边自惭形秽,感觉到冷才往家里跑。
晚饭时,老爹拿出一瓶他舍不得喝的五粮液,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我以为是对我去劝架的奖赏,他却沉声道:“今天,你大姑打来一个电话,你表哥被警察从海南遣送回来了。”我脑子嗡地一声响,手里拿的酒泼了小半。这件事他不提我也不敢说。大姑是个寡妇,身体不好,住在厂里,来往不多。怪不得老爹火气大,原来真的出事了。我不敢看他,低头喝酒。
“你、你、你……”老爹脸呈酱色,一手伸向我,食指在空中不停虚点。这是大发雷霆的预兆。我真害怕他捧我一顿,本能地后仰。老娘也紧张了,从餐桌另一侧站起,像准备随时保护我。
“你打得好,那小子该打!”老爹收回他的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重重放下,“你大姑说,他私下骗了许多亲戚朋友,你要是告诉我,我亲自到海口去教训他!”说话间,拳头不时擂桌面,菜碟也跳动起来。
我不知无所适从,老爹看来有暴力倾向,最应该找韦花玉忏悔。而我呢?想起我当时殴打表哥,与他今天打人的情形如出一辙。而且,我扮演的流氓黑社会,连林重庆这个老江湖也信以为真,不能不说是一种天赋。
老爹亲自为我添酒,再次伸出食指向我虚点:“你懂事了,很好,为我争了一口气!”我百感交集,真想告诉他,我这一年在海口是怎么过的。可是,我做不到。那样等于是说,我并没有争气,反而丢了他们的脸。那样的话,对他和老娘的打击,恐怕更甚于表哥骗他们的钱。
老爹接着说:“我就知道,只要你不去唱戏了,比你两个哥哥还能干!来,咱们爷俩干完这瓶酒!”我的眼睛湿润了,不是激动,是为自己悲哀。不过,我还是陪他干完这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