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带过这个话题,我抱起真知将她往上高举。「呜呵呵!」见到视野突然变高,真知大吃一惊。由于天花板不算高,我无法将她高举过头,只是举到与我视线同等的高度,再将她放下。出乎意料地,腰和手臂都好酸。小归小,人类还是很重。
我觑向真知的表情后,发现她正因为突然被举高而头晕眼花,然后就这样直接说话:
「再快一点!要有游乐园的感觉!」
明明她从未去过游乐园,却做出这种要求。我也努力地重现其实不太熟悉的游乐园风情,在原地反复地高速蹲下再起立。这种屈伸运动一直持续下去的话,膝盖会完蛋吧。但最先玩起举高高游戏的人是我。
结果我一个劲地不停蹲下再起立,直到膝盖和手臂都再也不听使唤为止。到达极限后,我膝盖一软往前扑倒。撞到下巴后,额头滴下的汗水流进了一边的眼睛里,让我难以睁开。
「累死……我了!」
我将下颚靠在地板上,吐了口大气后,与横躺在地的真知互相对视。于是尽管正遭到绑架,真知却笑了。喂喂,我可是绑架犯喔。但我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有多少年没和真知一起玩耍了呢?在时光洪流里来来回回之后,过去与现在交织混杂在一起,让我无法清楚区分。如此混乱的记忆令我想哭。
而后夜深了,真知马上就睡着了,但我还是一直醒着。
一想到明天考验就要到来,我打了个冷颤。
*
在岛上绕了半圈,来到南边的海岬时,我终于领悟到自己追丢了八神和彦。想必他察觉到了我在追他,所以没有走散步步道这条路线吧。那家伙很熟悉这座岛。他在这里住多少年了?不知道。那家伙全身上下都是谜。
我将手支在膝盖上,调整呼吸。不管是前往神社,还是离开神社,一路上我都是全力狂奔,肺好痛。再加上体内还残留着先前跨上脚踏车时的那股不适。
八神和彦却要我坐上那辆可恨的脚踏车参加比赛,还彻底无视我的意见和心情,提出莫名其妙的条件。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火冒三丈,相对地,身体也因为不肯服输而热血沸腾。
就算狠狠揍八神和彦一顿,他恐怕也不会松口。虽然不晓得他有什么企图,但他想让我坐上脚踏车。我决定接受他的挑战。
如果不坐上脚踏车,就永远只能原地踏步的话。
这一次我绝不会放过他。下次再见到他,我绝对要捉住他。
不仅如此,还要骑着脚踏车超越他。
「只要参加比赛就好了吧,没问题!」
然后,只要赢过他就好了。人总是在赢过他人后,有所收获。
因为只要活着,这种事情就是理所当然。
我,当然也办得到。
*
暴风雨之大,大到令人忧心会不会连整栋屋子也被风吹到海里去。
命运之日的这天傍晚过后,外头是一片夜晚般的深沉漆黑。几乎要连根吹起整座静谧小岛的风雨笼罩住了这座岛,祭殿也不例外。过去还是小孩子的我,在面对这场暴风雨时心里有什么感想呢?我只记得自己一直窝在被窝里。
「松某某完全没有回来耶。」
「没有回来~」
躺在地板上的真知咚咚弹跳了几下。大概是因为被迫躺在地上实在太过无聊,每当暴风雨吹得建筑物摇摇晃晃时,她就会乐在其中似地大喊:「呀呵!」真是无忧无虑呢。一点也不晓得原本自己之后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今天等这场暴风雨过后,你就能回家了喔。」
「唔嘎嘎~」
真知似乎对此非常不满,手脚又踢又蹬。她好像渐渐习惯了包肉粽状态,行动的种类也增加了。因为处在成长期嘛,我明显搞错重点地大感佩服。
「外面的人和松某某,你们做好觉悟吧~!」
「我知道。之后你就将我带到警察面前,说我是绑架犯吧。」
就算你报警,那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大概是我的态度让她一时反应不及,真知露出错愕的表情。接着像是去掉敌意般,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抬眼看着我的目光也变得柔和。
「你真奇怪。」
「很奇怪吗?」
「嗯。我要喝水~」
「是。」由于果汁喝完了,真知改要求喝水。宝特瓶里的水也所剩不多。我自己则是几乎不吃不喝,所以喉咙非常干渴,连唾液也分泌不出来。
「……嗯?」
起先,那道声音像是有老鼠跑过阁楼般,接二连三地像是「哒哒哒哒」的脚步声。但由于马上又恢复寂静,我想应该是老鼠没错。
「水~水~!」
「是是,马上来。」
真知像鱼尾巴一样蹦蹦跳跳地催促着我,我连忙收回仰头看向天花板的视线,递出手上的水。真知似乎也渐渐习惯别人喂她喝水,咕噜咕噜地啜饮,不再因为喝得太用力而呛到。真是个适应力强的家伙。
见到她这么可爱的模样,我的心头不禁一暖,这时天花板又传来了声响。这回是「叽叽」的嘎吱声。在强风的吹打之下,建筑物发出了悲鸣。没问题吧?我再次抬头看向天花板,这回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着暴风呼啸而过,屋顶就如同弓箭一般往上弯曲。
屋子左右两边的墙壁剧烈摇晃,将天花板挤压成了一道弧形,于是天花板再也承受不住,往上弹开,爆裂的木片接连掉落下来。
我立即扑在真知身上保护她。一片较大的木板砸在我的背上,痛得我呼吸困难。我小心着不压到真知,倒在旁边痛得闷哼。其他木片已经悉数掉在地板上,没有再砸中我,但背上的痛楚仍未散去。我匍匍地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呼呼喘气。
等到呼吸较为平顺之后,我看向真知,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这时却因为另一股冲击让我倒抽一口气。经过刚才一连串的騒动后,真知手腕上的束缚解开了。真知自己也立即察觉到了这一点,将身体从全身与双脚的束缚中抽出。看来是因为她至今不停又蹦又跳胡乱挣扎,导致胶带松开了。只是不晓得这是不是她一开始就计划好的。真知冲向大门。
「真知!」
然后她猛力推开门板,霎时雨珠迎面扑来。
以这片风雨为背景,真知交叉着手臂,不可一世地大笑:
「呵哈哈哈哈!看来正义是站在对的人这一边呢!」
尽管斜削而来的雨滴灌进了她嘴里使她说的话含糊不清,真知还是一脸洋洋得意。
「等一下!你现在走了的话,天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承蒙你的照顾了,再会啦!」
真知完全将我的制止当作耳边风,以最快的速度一溜烟跑走。
就像一开始回到过去,她飞奔到我们身边时一样。
而今,她再一次以那种充满朝气的奔跑姿态远离我。
「等等,不要走啊啊啊啊啊——————————!」
我撑起身子厉声呐喊。由于嘴巴张得太大,嘴角裂开,一股血味蔓延开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真知逃走了?
混乱、焦躁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扭曲了眼前的景象。热气蜂拥聚集至眼睛底下,传来阵阵剌痛。再加上风雨无情地打在我身上,我更是想哭得不得了。
我拭去泪水与雨水,跳了起来。先是伸直膝盖,从匍匍的姿势变成半别着腰,再挺直身躯迈出步伐,追上真知。我很清楚她要去哪里。
当然是将会成为那家伙丧命之地的那条船。
*
骑车骑到一半,我差点呕吐,「恶。」脸颊忽然鼓起。我仰起头,吞回胃里。
「好了,快骑……恶。」
才刚要开口说话,胃液又逆流而上。会死。脸颊胀得又圆又滚。再吞下去。喉咙与鼻腔里满是胃液的臭味,唾液也无比酸涩。
但是,我还是坐在脚踏车上踩着踏板。
与八神和彦见面之后,时间来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拉出脚踏车,骑着车环绕小岛。我内心天人交战了超过十五分钟以后,终于跨上脚踏车,冒出的冷汗多到让我怀疑自己说不定痩了两公斤。衣服黏贴在后背上,感觉很不愉快。但即便拖着过去,脚步沉重,我还是成功地踩下了脚踏车的踏板。
之后也勉勉强强地继续踩动踏板,但始终伴随着胃液不断上上下下这种一点也不有趣的绝技。「噗咻。」胃液的残渣自鼻孔里喷出。我抬起手指拭去后,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前。这样一来,我已经在岛上绕行三圈了。
每绕一圈,鼻孔里喷出的胃液流量和胃液逆流的次数也跟着减少。我正逐步超越过去,即将到达最高点。在自行车竞赛开始前,我还能骑五圈……不,十圈。骑完十圈之后,我这趟充满胃液臭味的单车之旅,想必就会升华成清爽淋漓的汗水吧。我为了加速往地面一踢,迈向第四圈。
虽然伴随着呕吐感,但骑脚踏车这件事真的很开心。我渐渐回想起了加速这种快感很难有其他事物能够取代。回到现代以后,一直觉得不属于自己的这副身躯总算开始变成自己的所有物,手脚都依我的指令行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也愈来愈少注意到反胃的感觉。
骑到第七圈的时候,我甚至忘了吃早餐,只是专心一意地继续骑着脚踏车。路上擦肩而过的大人和剑崎先生还调侃我:「自行车竞赛还早得很唷。」我以笑脸回应他们。连我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新鲜,陶醉在加速的快乐当中。
绕完岛上十圈之后,刚好也到了比赛的时间。我拖着筋疲力竭但又神清气爽的身躯,骑着脚踏车前往自行车竞赛的会场。口中不再有胃液的酸味,仅留下了凝固后可能会结晶成盐的浓厚汗水味。
来到既是起点也是终点的码头前方后,已经有几名参赛者坐在脚踏车上等着比赛开始。我一脸若无其事地排在最尾端。虽然我根本没有申请参赛,但多半是因为我身上散发出了难以亲近的骇人气势,没有任何人朝我出声攀谈。前田小姐和她负责管理参赛者的父亲也是。
还没看到八神和彦。但既然他话都说到了那种地步,他绝对会来。我边等着他,边忍受着海风与汗水在肌虏上形成一层黏腻薄膜的不适。
等待的期间,只见同班同学玻璃绫乃和那名女子自小岛西边共乘一辆脚踏车出现。他们也要参加吗?而且还是两人共骑一台?「想讽剌别人的话,就快给我滚回去!」真想跟他们这么说。
我边等着那家伙,边发出咕噜噜的低嗥。饥渴。睽违已久地骑上了脚踏车后,我一直渴望着超越他人。在这座岛上,没人能与坐着轮椅的我一较高下。但如果是骑脚踏车,有好几个人能够超越我。
我全身上下燃烧着熊熊的斗志,几乎要搞混自己原本的目的,继续等着原先的竞争对手出现。在比赛即将开始之前,那家伙才骑着脚踏车慢吞吞现身。
八神和彦出现时一派气定神闲,俨然自己也是岛民的一员。有几个大人向他寒暄致意,态度亲切地上前欢迎。那家伙果然是岛上的人吗?
如果是外面的人,不可能那般受到敬重。
八神和彦自好几辆脚踏车之间穿梭而过后,来到我的身旁就定位,然后向我打招呼:「嗨。」
我予以无视,侧眼瞪着他。
八神和彦很快地缩回手,也别开目光。接着低头看向我身体靠着的脚踏车,看了很久,甚至莫名地一脸感慨万千。
「干嘛啦?」
「你到这里来的一路上都是骑脚踏车吗?」
「没错,我克服了喔。都是为了赢过你!」
我用力抹了下嘴角后,抬起手指指着他。八神和彦望向我的脚边和额头的汗水,将手支在下颚上。视线里打量的意味加重后,他突然将目光转向码头,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眯细了眼睛说:
「这样的话,应该够了吧?」
「什么?」
「嗯,就是既然你能骑脚踏车了,这样子应该可以了吧。好,是你赢了。」
八神和彦无预警地拍起手来。周遭人们皆投来「怎么了吗?」的视线,但我也是其中一人。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不只鼻水,连胃液也喷了出来,拼了命地好不容易才骑上脚踏车耶。突然就说我赢了,这算什么?
「果然激将法很有效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虽然一头雾水,但给我等一下。」
我朝他抬起拳头。八神和彦瞪大眼睛看着举在自己鼻尖前的拳头。
「你以为我拼命忍住反胃,好不容易才骑到这里来,听到你这么说之后,就会接受了吗?」
「没办法吗?」
「少啰嗦,快点跟我一决胜负!你的态度从头到脚都让我很火大!」
全部,所有的一切。我才不要到了最后还被你耍得团团转。无论是我来到这里的意义,还是骑上脚踏车这件事,我绝不要只是拍了几下手就让一切宣告结束!尽管偏离了原本的目的,但这个强烈的动机变成了主干引导着我。
我没有收回拳头,瞪着八神和彦。周遭众人好奇地看着,发现到空气中流窜着危险的氛围后,开始鼓噪不安。但是我才不管。
我只是一心想要寻求解答。
不晓得八神和彦看着从我额头上沁出又往下滑落的汗水有什么感想,不久后他点点头。见状,我收回拳头,眼前那张脸无力地微微一笑。
「请小心千万别受伤了。」
「……真是谢谢你的忠告。」
八神和彦似乎也知道我之前为何会受伤。所以我听来只觉得是挖苦。
我与八神和彦转向正前方。前面旁边都是淑女车。话说回来这明明是比赛,起跑时却得依照报名顺序排成纵队,这也太奇怪了吧?这种烂比赛最好消失!我满腔怒火,连连踢着踏板,恨不得比赛早一点开始。
因为,我一定能毫不迟疑地往前奔驰。
是我的想法传达出去了吗?只见前田小姐的父亲像是受到了催促般慌忙现身。他站在起点旁边,高举手臂。「预备——」听到这句话后,我自然而然地在手臂和双脚上使力。眼珠子像要烧焦般变得滚烫,泪水涌出。
「开始!」
那只手臂往下一挥,同时我的泪水也落了下来。
排列在眼前的背影一齐往前狂奔。身旁的八神和彦也一样,风吹起了他的头发。慢了一拍的我赶紧擦掉眼泪,踩下踏板。每当踏板旋转,胃也跟着一起转动,仿佛有人正来回搅样着胃液。我紧咬门牙,挡下涌上来的胃液。
之后只是将身上的怒气和热意全灌注在双脚上。
就只是全力以赴地踩下踏板,握紧把手,让自己的心变得轻快透明。
起先车轮还发出了剌耳吵杂的嘎嘎声响,但很快地变成了喀喀喀的清脆声,旋转也随之愈来愈顺畅。意识到这一点后,身体瞬间「往外延伸」。我与脚踏车之间仿佛诞生出了连结,全身上下每一个动作都串连了起来。
在即将到达转弯之前,我便追过了眼前的八神和彦,之后更是继续加速。我就像株急速伸展的树根般,意识不停往前延伸,却还是追不上加速的速度,落在后方相差了一步的位置上,任凭我和脚踏车拉扯着。
这是奇迹。
奇迹般的时间再次降临至我身上。
太美好了。
好舒服。
以往与尼亚纠缠在一起而失去了的这项感受,因为现在与尼亚分开而再次与我结合。
从头到脚,狂喜在细胞之间互相传播。无论是缩短时间,还是超越时间。
尽管表面上说着蠢毙了,实际上却是我一直憧憬着的梦想。
就在触碰到这项奇迹的瞬间,这再也不是梦想。
我确实超越了时空,在这座岛上环绕狂奔。
一直一直都比别人慢了好几圈。
但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终于,意识追上了身体。
宣告加速已经到达了尾声。
我已经在岛上绕了一圈,吐着嘶哑的呼吸,双眼因汗水而剌痛不已。
也就是说,我已经抵达了终点,而且没有人跑在我前头。
我总算跑完了以往曾经弃权的这条道路,来到了终点。
「追上了」正确的时间。
心中涌起了真实感,然后就在周遭观众拍手鼓掌的那一瞬间,遗忘许久的笑容自然而然地绽放,为我苍白的脸色增添了色彩,好似要借此掩盖掉眼睛的红肿。
胃液的酸味没有消失。我依然觉得反胃,只有呼吸无比急促。我以脚踏车撑着险些当场软倒的身子,回过头后,只见八神和彦也通过了终点。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靠近八神和彦。他也一样气喘吁吁,倚靠在脚踏车上。发现到我后一吃力地笑了。
「好了,我赢了。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吧。」
我逼问后,八神和彦露出带着些许寂寥的笑容。
「当然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里袋,你还没发现到我是谁吗?」
「发现你是谁……?」
男子像在暗示什么般地把玩着头发……头发?既漆黑又有着弧度的……啊。
啊!
一道强光倏地照进眼中,让视野变作一片雪白。然而在一片雪白的景色当中,那家伙摇晃着脑袋,黑色卷发的轮廓不停晃动,逐一将白色侵蚀殆尽。
那头引人注目的独特卷发确实非常眼熟。
「玻璃……绫乃?」
在我说出这个同班同学名字的那一瞬间,无数的疑问在我心中瓦解消散。
*
如今我再一次质问存在于自己心底的答案。
世界上,是否存在着所谓的命运?
当祭殿的屋顶崩塌掉落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命运的尾巴一扫而过。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又那般凑巧地发生了意外呢?我只是受了轻伤,真知也只是胶带松开了,全身毫发无伤。虽然我不晓得这是否就是命运,但是——
有「某个东西」正看着这座岛屿,而且操纵着岛屿,为了让一切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而我意图抵抗,却失败了吗?
我已经……救不了真知了吗?
之后我就算再一次搭乘时光机将一切重头来过,是否无论尝试几次我都会失败,而真知也都会死去呢?不不不,给我等一下。
在本岛的高中上学时,我曾经领过一本学生手册。手册上长篇大论没完没了地写着本校的校规如何如何。但是,我一次也没有看过,也从来不曾刻意去遵守。换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才不管这世界上存在着什么定律。
那种狗屁规则,谁要遵守啊!
迎面吹来的狂风几乎要把我吹跑,但我还是走下坡道,前方就是宽广的、风雨交加的码头。几乎同一时间,另一道人影也自右边接近。身高与我同高的那家伙撑着伞,看似要连同伞一起被吹走般摇摇晃晃地走近。那家伙是——
「近雄!」
我不由得朝着那道人影放声大喊。风雨中近雄也听到了我的声音,转过头来。见到我没戴着太阳眼镜的真面目后,他不知所措地瞪大双眼。
我们两人在离防波堤有段距离的地方会合。为什么近雄会浑身湿透地出现在这种地方?但在近雄眼里,也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很不可思议吧。
但现在双方都没有时间好好说明。
因为应该要停在码头边的船只中少了一艘。
大脑里的血液跟着如瀑布般倾盆倒来的雨一同往下流。
「喂,这边!」
防波堤的尽头传来了咆哮声。我一边小心别被扑向陆地的海浪卷走,一边跑过去后,只见松平先生坐在那条木舟上。他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深绿色雨衣,还戴上了帽子,与那条木舟一同剧烈地左摇右晃。我想被海浪卷走并拍打成稀巴烂,应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真知呢?」
「看样子是搭上船了呢。负责开船的是另一个小鬼头,他们好像还拿走了藏在灯塔里的行李。」
松平先生将手靠在额头上挡下雨珠,瞪着大海。在波涛汹涌的前方海面上,那艘画有鲨鱼图案的船只眼看着就快要翻覆。
「另一个小鬼?是近雄吗!」
「没错。是过去的我在开船。」
我大叫后,回答我的是站在身后的近雄。他的脸色苍白又僵硬。
被雨打湿的肩膀颤抖着,仿佛会就这样被水的重量压垮。
「距离现在大约一个星期前,真知跟我说她想要离家出走。我因为都会帮忙父亲的工作,知道怎么开船,也一直很想开开看,所以就答应她了。」
离家出走?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离家出走?是因为我介入的关系吗?
是因为他们吵架吵到一半被我阻止了吗?
这么说来,真知会死果然是我害的啰?
「————————!啊啊,可恶!真是蠢毙了!」
这个混帐!虽然很想揍他,但现在不是动手打人的时候了。一旦想开口说话,雨水就会灌进嘴里,伴随着像被树枝剌到般的力道和痛楚。不管怎么吐出,这些动作也只是不停重复,因此我吞下雨水,朝松平先生说:
「你没有阻止他们吗?」
「我没有赶上。绑架事件引发騒动后,我无法任意外出,所以慢了一步。」
「可恶!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就是因为现在天气不好吧。反过来看,在这种天气下码头边不会有半个人,就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地发动船只了。」
「对吧?」松平先生伸长脖子看向近雄。近雄咬着嘴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但他的表情已经说出了答案。我啧了一声,看向松平先生。
「我一直在等你。你要追上去吧?」
「那还用说!可是要坐哪艘船?不能开其他船吗?」
我问近雄,而不是松平先生。近雄摇了摇头。
「没有钥匙的话就无法发动。过去的我是用从家里拿出来的钥匙,所以——」
「也就是说,只剩这条木舟了吗?喂喂喂!」
饶了我吧!尽管内心这么想,我还是跑向那条木舟。我先坐在码头边缘将脚往下垂放,再回应松平先生的招手,纵身一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小鬼头嘛!」
我边怒吼边跳向木舟。然后回过头,朝呆仔在原地的大近雄比出中指。
「在我看来,你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鬼头喔。真是个不要命的家伙,居然想坐这种跟碎木片没两样的小船过去。」
松平先生嘀嘀咕略地发着牢骚,握好船桨。
「你会划吗?」
「逃到这座岛上的时候,我也是用手划船喔!」
松平先生像是挟带着当时的怒气般大声咆哮,用双手划动船桨,让木舟前进。松平先生来到这里以后,故事开始展开,而现在又引导着我。
「可是,追得上他们吗?对方好歹也是一艘船耶!」
「放心吧,你仔细看看。那条船早已经不再前进了。」
松平先生边说边咬着牙根操纵船桨。我照做定睛细看后,的确,船的大小一直没有改变,只是激烈地晃个不停。
「看来是海浪太大,无法顺利前进吧。而且,看样子也回不来。现在根本就是任由海浪宰割,只要巨浪一来,眨眼间就会翻船了。」
他以令人咬牙切齿的冷静分析着眼前的状况。这点这条木舟也一样吧!反而是我们更加危险。我紧紧攀住木舟边缘,绷紧身体以免被甩出去。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低头,而是紧盯着海上的那条船。
就在木舟彻底远离码头边的时候,我问松平先生:
「松平先生相信命运吗?」
「来到这里,又看到那两个小家伙坐上那艘船,也不得不信了吧?」
「说得也是呢。确实有某种事物在运作。」
那个事物的真面目就是命运吗?还是有着其他的名字呢?
「毕竟这里是神岛啊,正如其名是那个吧。」
「嗯啊,是神明呢。」
「哇哈哈哈哈!」
「呀哈哈哈哈!」
虽然发出了大笑声,我们两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最后以一句「无聊的神,去死吧!」作结。
松平先生操纵船只的技巧相当值得信赖。他就像切开浪滔滚滚的海面般逐渐逼近那条船。无所不能,但又有点异于常人的博士。
他的万能感毫无改变,昭告着为何我自以前起就如此仰慕这位博士。
接近到一定的距离后,松平先生放下船桨。
「看来没办法再继续接近了。」
他将手伸进雨衣里。这回他又想做什么?我在旁观望后,松平先生竟然拿出了钩绳。原来他将之前在缘廊上做好的钩绳藏在雨衣底下。
当时他说这是凡事小心为上的准备,表示他早已预料到这种状况了吗?
松平先生站在摇摇晃晃的木舟上,朝着船只抛出钩绳。但尖端的爪子被船身弹开,沉进了大海里。
「啧!早知道应该多加练习才对。」
松平先生露出苦笑,脸上满是汗水和雨水。他拉回钩绳,试着再度挑战。但就在他拉扯绳子的那一瞬间,木舟的摇晃与拉扯互相作用,松平先生往后翻滚,险些就这样滚出木舟外。他赶紧抛开钩绳捉住木舟的边缘,但现在也依然像是随时会扑进海里。
我本想上前协助松平先生起身,他却下达了其他指示:
「换你丢,快点!」
「我知道了!」
我遵照他的指示,捡起被他一把抛开的钩绳。要怎么利用这种道具钩住船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眼珠焦急得直打转。
「就照我刚才那样!」
于是我仿效方才松平先生的动作,掷出钩绳,而且非常幸运地够住了船身。钩绳就此固定不动。
好!我咬紧牙根,将钩住的绳子拉向自己,于是我们坐着的木舟就被拉向那条船。依重量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这样子正合我意。
我一口气缩短距离,在两艘船即将互相冲撞之前停下木舟。来到这里后,我放开钩绳,将脚踩在木舟的尾端上,准备爬上眼前这条船。回过头,发现松平先生已经回到了木舟的正中央。我将木舟交给松平先生后,移动至船上。
由于是艘小型船,,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人。他们正紧攀在船中心的驾驶座上。
「你们两个,快点过来!」
听见我的声音后,两颗小脑袋瓜往上抬起。真知和近雄都一脸泫然欲泣地看着我。
「我来救你们了!」
我露出微笑。见到真知还活着,我感到松了口气,也感谢上苍。
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我才会回到过去。
我现在就去救你。
我伸长手。但缩成一团的真知只是不停发抖,身体动也不动。
她只是一味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
「真知!」
我强而有力地呼唤她的名字。拜托你,快点过来!我的脸庞因恳求和哀求而紧紧皱起。尽管如此,真知似乎是脚软无力,连站也站不起来。看不下去的近雄伸手推向真知的背部。原本是不停用手推,但到最后他直接用力往真知一撞。
我抱住弹飞过来的真知。她湿润的眼眶尽管充满恐惧,还是看向我。
「已经没事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真知紧捉着我的衣服,将小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我也不想再放开你。
我边抱着真知,边看向近雄。由于推了真知一把,近雄因反作用力滚进了船只驾驶座深处。
「近雄!你也快点过来!」
「嗯……嗯!」
近雄往前扑倒,四肢着地,就这样移动手脚往我这边靠近。这样移动的话应该比较安全。「很好!」我边为他加油打气,边努力伸长手。小近雄也伸长了右手,拼命想捉住我的手。
由于抱着真知,我无法完全伸长手臂,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仍是慢慢缩短,近雄与我的手指互相交错。「只差一点了!」我大喊,近雄也精神奕奕地回应:「好的!」然后他试着跳跃,试图一口气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作法奏效了,只见近雄无限地朝我们接近,打算捉住我的手。
就在我与近雄如同缝合一般,将要连接在一起的那一瞬间——
「啊。」
忽然间,世界天旋地转。
遭到巨浪猛力拍打的船身向上仰起,倾斜成了月牙的形状。
站在船上的双脚失去了立足点后,我与船一同飞进空中。在半空中胡乱踢蹬的脚踢到了船身上的鲨鱼图案后,我飞往了其他方向,也因此与翻覆的船只拉开了一段距离。我抱着真知,朝着与船只及木舟不同的方向掉进海面。
这种情况下我也无法确认小近雄的安危,就在即将被抛进海里的那一刹那,脱离船身的钩绳尖端掠过我的眼前。我下意识伸出右手捉住钩绳,钩爪顿时剌进了泡得柔软的指尖里。
下一秒,我的后背撞向海面。
海水迅速入侵至我的嘴角和耳朵。这阵坠落的冲击使得我险些松开手腕,我慌忙使力,抱紧真知。在污浊的海水中我难以完全张开眼睛,但就算张开了,也分不清楚上下左右。身体任凭海浪摆布,呈螺旋状旋转。眨眼间我就无法呼吸,痛苦得在水中呻吟,也因此海水入侵至体内,引发了呼吸困难此种恶性循环。真知吐出的泡沬抚过我的脸颊后消失在他方。
再这样下去,我会和真知一起溺死!
意识也开始逐渐远离,但右手前端的某样东西勉强维持住了我的意识。
是钩绳的钩爪。无论波浪怎么猛烈地拍打我的身体,钩爪却剌进了肉里直至骨髓,没有松开。只有右手像被固定住了般毫不摇动,但关节也因此承受着莫大的压力,传来阵阵难以言喻的剧痛。这阵剧痛使我免于昏迷,但也无法自肺部进水的痛苦中得到解放。我仿佛吞下了一整条大蛇,直到喉咙和嘴巴都充满了海水。在无法做好心理准备的状态下,死亡这个念头好几次闪过脑海,让我保持清醒,意识却断断续续地,犹如即将没电的电灯泡般重复着明灭闪烁。
但是,就在连窒息的痛苦也快要远去的下一秒,所有感觉一同被拉回。
有人连同血肉一起我的右手。就如同微弱的光芒自上空洒落下来般,这阵痛楚使我的眼皮深处迸出了火花。意识重新苏醒,我也恢复了平衡感。
拉扯的力量逐渐增强,将我与真知一口气拉出海面。脸部一离开海面后,身体就自动地开始排出海水。就像排泄般,海水不断自口鼻流出,眼泪也停不下来。我们一边呕吐,一边以钩绳为衔接点被拉了过去。
身体游过海面后,由于对方完全没有减轻力道,我们猛力撞上了木舟侧边的船身。然后一只闷热却又无比可靠的掌心捉住了我的手腕。
松平先生就在我含泪的眼睛前方。
将我和真知拉上木舟后,松平先生眯起双眼带着笑容迎接我。
「我收回前言。可以倒霉到这种地步,你很适合当男主角喔。」
我像是吐血般嘴角挂着海水,不正经地回以傻笑,但又马上收起。
「……近雄呢?」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松平先生摇了摇头。
「很遗憾。他刚好被翻覆的船只压在下面,然后就……」
他语气平淡地向我报告,同时试着拔出剌进我指尖里的够爪。硬是拔出钩爪后,我像被人踩住的猫一般发出了难听的哀嚎。因为比起疼痛,那种钩爪被人从肉的内侧拔出时的触感更引发了我生理上的厌恶感。
真知似乎也恢复了意识,「呕、呕……」地吐着海水。但是,这是她活着的证明。她还活着。在船只翻覆之后,真知依然像现在这样活了下来。
双眼顿时因眼泪和光芒而感到晕眩,就连近雄的死也变得朦胧模糊。
「要吐是没关系,但要牢牢抓紧喔。在上岸之前都还不能松懈。」
松平先生抛开钩绳,转而划起船桨。大概是因为咬牙咬得太过用力,牙龈都出血了,松平先生的嘴角泛着红色的液体。无论雨水怎么冲刷,颜色的浓度都没有变淡,甚至往外扩散,顺着雨水滑过他的下巴。
「假使真有所谓的命运,大概就是这样的定律吧。」
「怎样的定律?」
「真知活下来的话,近雄就会死。近雄活下来的话,真知就会死。说不定不论怎么改变算式中的数字,得出的答案都得是同一个数字才行。」
身为一个科学家,松平先生不带半点感情地陈述他对于近雄死亡的看法。
听完后,我回过头。先前应该还浮在海面上的船只已变成了海里的碎藻消失无踪,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近雄的身体也没有浮上来,存在的痕迹被彻底抹除。
我们所搭乘的这条木舟,仿佛正逃离横亘于眼前的黄泉冥途。
放着真知与近雄的天枰。只要拿起其中一方,另一方就会落进某种事物的掌心中。
既然如此,我——会选择真知。
像要展现我坚定的决心一般,我抱紧了冷得发抖的真知。
*
「总而言之,真是抱歉啊。」
从过去返回现代之际,松平贵弘这么说了。
而我也还记得尼亚回答时的表情。
尼亚直到最后都带着笑容。
「我很开心喔。因为又能再次见到英雄。」
*
「绫乃,你一直是我的憧憬。」
大近雄边说边擦着湿漉漉的头。我答不上话来,脸庞低垂。
我本想握紧拳头,但只是简单缠上绷带的右手却痛得难以忍受。
九死一生地回到码头后,我们强行闯进附近的商店。外头不仅风雨交加,我又抱着险些溺毙、十分衰弱的真知,身为老板的老婆婆应该也愿意收容我们吧。如今在商店中、铺着榻榻米的住家空间里,我与近雄正面对面地坐着。松平先生已经前往真知家通知她的父母,真知则躺在老婆婆铺的被褥上睡得很沉。
直到我们回来时,大近雄都一直站在码头上。到了现在,他也完全没提起为何过去的自己没有搭上木舟。一开始我们先语气平淡地说明了各自的情况后,这时近雄忽然说我是他的憧憬。
「那时候你从悬崖上跳下来,英姿飒爽地出现,会崇拜这样的英雄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怎么,你不是记不太得了吗?」
「那是在掩饰害羞啦,其实我全都记得。包括你打了我这件事在内。」
「哎呀呀。」
我困窘地笑了。近雄也跟着轻笑出声,深色的茶发左右摇晃。
等到他的笑声止息之后,我直接切入正题,向他道歉:
「对不起。这次没能救到你。」
「没关系。」近雄平静地摇头。
「既然你原本是九年后的人,表示我其实应该早在溺水的那一天就死了吧?因为你救了我,我才能活到九年之后。对吧?」
近雄说着,没有半句怨言。
「也许是吧……这么说来,那九年前的今天,你是怎么获救的?就是在你搭上船之后。」
「啊,嗯。说获救并不正确,因为我并没有坐上去。」
什么?我看向近雄的眼睛。近雄回想似地吸了一口气,顺势露出微笑。
「因为两个星期前我才在海里溺水啊。一想起那件事,我就害怕得不敢搭上船。而真知也知道怎么开船,所以就一个人坐上去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获救了……可是,这次是为什么?」
近雄捏起下嘴唇拉扯着,边盯着内侧的嘴唇,边眯起眼睛。
「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大概是因为真知一直催促过去的我吧。一直说:『没时间了!快点!』之类的,然后我就被赶鸭子上架了。因为九年前她并没有那么着急。」
「……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都是因为我软禁了真知,时间才会迫在眉睫,近雄才会——
近雄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持续拉着嘴唇。
「可是,你……过去的你死了……现在的你是?」
「大概是残像那一类的吧。虽然不晓得是怎样的存在,但我想不久之后就会消失。一旦回到未来,百分之百会消失吧。」
我就是知道——近雄呢喃地补上这一句后,我总觉得他的轮靡变淡了。
「我可以搭时光机重新来过,或是——」
「不了。你可以不用救我。反正我原本就是已经死掉的人。」
「……可是——」
「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什么理由?」
这时近雄语塞,闭上眼睛不发一语。
我安静地等着近雄再次开口。
近雄再一次张开双眼时,脸上带着蕴含落寞的微笑。
「如果我还活着,明年美住就会无法走路。」
「美住?是里袋吗?」
我回想起了她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嗯。我们两个人一起参加自行车竞赛的时候,那家伙摔倒了。然后我的脚踏车就从后面追撞上去,所以她才……可是,只要我不在,美住就不会发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