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
「我的时光机就是基于这样的概念制造的。但是,要回到最一开始的1234567是不可能的。我们终究只能在第二次的1234567这段时间里往返,而且前往过去后,若想再回到未来,又会飞到下一个新的1234567吧。就这方面来说,也就是只能发行单程车票呢。」
松平先生语速极快又带着一丝兴奋地说明,不过我大致上能够理解。我回到未来后,现在却像这样身处在陌生的环境里。换言之,我正待在新的1234567里。
「过去与未来之间呢,并没有连接在一起睡。举例来说,接下来你将飞往过去。可是,现在的我却没有以前遇见过这样的你的记忆。也就是说,回到过去这种说法不是很恰当呢。也许过去与未来这种说法本身就是错误的了。想像成是飞到崭新的时间会比干好吧。」
我默不作声,他就真的兴高采烈地滔滔讲个不停。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个科学家呢……我对他兴奋的模样感到错愕。但是,这样子的人性,也非常有趣。
「过去和未来这种说词,根本就是对时光的流动感到忧喜参半的人类所想出来的啊。若将甜甜圈拿成直的再切成片,就没有所谓上与下的概念。时间也是一样,说不定是四处散落在各地呢。啊啊,多么有趣又深奥啊——」
一个像熊的大叔正心荡神驰地仰望天花板,扭动着身躯。
真教人看不下去。
接着他一如往常很快就恢复原样,挺直背脊冷静下来。真是得救了。
「好,我说明完毕了。要不要至少带个枕头去啊?」
「才不要。比起这个,给我钱吧。上次就是因为没钱才历经一番无谓的辛苦。」
松平先生将俨然是霉菌温床的破旧枕头收了回去,发出沉吟:
「资金吗?很不巧地,我的钱已经见底了。」
「我知道。」
也知道岂止是见底,根本是破了个大洞再没入地底。你一年四季都缺钱吧!
「嗯,那么你就带这个去吧,代替饯别的礼物。」
和刚才的枕头一样,他从像是堆积着废弃物的一个角落里抽出那样东西,往我丢过来。接住用塑胶袋包起的那样东西后,它发出了喀沙喀沙的声响。
看样子是饼干组合包。
「这是什么?」
「红豆馅夹心饼。」
「嗯,上面也是这样写呢。那么,这是什么?」
「是我老家的知名点心,前阵子寄了很多过来给我昵。人只要吃饭,就能想办法继续活下去。」
「你要我吃这东西填饱肚子?」
「好!我们出去吧。快搭上时光机!」
他轻快地直接无视我,甚至感觉不到他有意想无视我。只见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朝气蓬勃的活力,像是在说:「问题解决了,往下一个步骤前进吧!」根本没解决吧!
我抱著名为红豆馅夹心饼的奇妙饼干袋,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屋外。至少给我那种块状的卡路里点心还比较好吧。就连《深红色的迷宫》里头一开始也是吃卡路里点心喔。
「好痛,好痛痛痛。」
推开当作是车子伪装的树丛时,松平先生不由得臭着一张脸。似乎是树枝扎到了他的手臂。反正根本没有人会怀疑那辆破破烂烂的小卡车是时光机,藏起来也没什么意义吧。不过,「我就是想这么做」。
松平先生想必会挺起胸膛这么回答吧。
见到那辆停在研究所后头,如今曝露出踪影的车子后,我简直不敢相信。
「这辆进口车是怎么回事?」
不是小卡车,车体甚至还确实地挂有车牌。
「本来想准备一台迪罗仑,但我在中古车业者间找不到门路,有点困难呢,所以只好让步,选台类似的车子了。这家伙和小卡车型时光机不一样,平常也能跑喔,很厉害吧?」
「跟我炫耀它平常也能跑又没意义……啊,不对!钱呢?你钱哪来的?」
虽然这样说很失礼,但你可是穷得快脱裤子了喔。是个连一圆也无法付给助手的男人。就连之前那辆改造的小卡车也明显是回收再利用的废弃物吧。多半是剑崎先在丢掉不用的。
这辆车虽然外观看起来也是中古车,但还是要花一大笔钱吧。
「124387211。」
松平先生突然说出了一串神秘的数字。就像密码一样,但很耳熟。
「是你告诉我的魔法暗号。」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是真知记住了,但我忘了的那串数字。
「是未来的松平先生拜托我转达给你的那串数字对吧?」
「没错。这串数字正确说来其实是124308072101,但毕竟是口头传达,接收的对象又是过去的我所以省略了0吧。可能也是一种防谍对策以防就算被别人听见了,对方也不晓得要怎么切割。自当时起再过几年,这串数字就会中乐透。我原本好几年以来都是签同样的号码,但中途有一次不再坚持,自那之后就一直更换号码。先前未来的那个我一定一辈子都很后悔那么做吧。」
「也就是说,你是因为中了乐透变成有钱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多亏如此,我也还清了债务。」
「债务?」
「就是在逃到这座岛上之前,欠下的研究费用等债款。因为债主过世了,我还跑到对方亲戚的家里呢。哎呀,为了还钱,费了我好一番功夫。不过,一定要好好还钱才行呢。嗯嗯。」
松平先生当作是笑话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但是,给我等一下,难不成——
「难不成……这就是你制造时光机的理由?」
松平先生咧嘴一笑。仿佛在自豪着自己赢了跨越时空这个赌注。
「人就是要脚踏实地勤奋工作啊。也就是说,我孜孜不倦的努力有了回报。」
「不不不。」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还债方式喔!你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吧?
真可说是一代科学笨蛋,倒不如说根本是疯子。早已经超过了有趣到发狂的境界了。
可是,若不是至少有这样的想法,也许就无法做出时光机了吧。
「好了,快点坐上来吧!只不过是坐后车厢。」
松平先生意气风发地拍了拍后车厢。给我等一下。
「为何?」
「我想光靠你一个人很有可能无法确实地飞回过去。」
「为什么?」
「应该是很难飞到准确的日期吧。这点正如同我刚才说明过的,因为你没有经历过这次过去的记忆啊。既然无法随心所欲地一试再试,你不觉得准确度才是最重要的吗?」
「我明白你的理论啦。可是那跟我得坐后车厢有什么关系?」
松平先生有些支吾其词。他的回答莫名地答非所问又自说自话。
「为了这件事我也做好了『准备』。你就相信我,坐进后车厢里吧。」
「……没想到这台时光机这么不方便呢。」
我也回以和前文没有交集的感想。于是松平先生大剌剌地咧嘴笑了。
「你想要完美的时光机吗?那么首先就请你坐这台时光机前往未来吧。因为这样一来,约莫三十年后,我应该就能制造出完美的时光机了,你只要再坐那一台回来就好了。只不过如果未来与过去不是单向通行的话,一旦你改变未来,过去也有可能会跟着改变,所以我不建议这么做喔。」
「我开玩笑的,坐这一台就非常足够了。」
而且,我也相信你。虽然行迹很可疑,但你可是位伟大的博士啊。
我打开后车厢,坐进里头。由于很难利用一开始就放在里头的啤酒杯和螺丝起子当作枕头,我只好抱住膝盖缩起身体,也好不容易才将夹心饼干的袋子塞在旁边。里头还放着一捆老旧的纸张。见到写在纸张边缘的日期和标题后,我理解了其中的涵义,也感激松平先生的用心。
我紧紧绷起身体,等着后车厢的盖子关上。
但是车盖迟迟没有关上的迹象,阳光也未被挡下,因此我回过头。
松平先生没将手放在盖子上,反而交叉着手臂。
他仿佛在观察我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还有什么事吗?」
「嗯。」
松平先生颔首之后,顿了一拍,讲起奇怪的话:
「那些反对捕鲸的团体不是偶尔会出现在新闻里嘛。我认为,反对捕鲸也不是一件真的那么过分的事啊。」
「咦?你在说什么?」
我皱起眉,将手臂倚着后车厢的边缘,撑起半个身体。
「嗯,总之你听我说。我不是在说他们的主张正确。而且我也爱吃炸鲸肉排啊。」
松平先生突然讲些毫无脉络可循的话,嘴上还叼着薄荷烟斗左摇右晃。
「我也知道那些话不单只是在谈论鲸鱼保育。虽然重要的是那些核心思想,但总之,嗯,就是因为鲸鱼很聪明,所以别杀它们吧。但应该也有一些人是因为喜欢鲸鱼,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杀它们吧?我觉得这个想法没什么不妥。」
「喔……喔?」
「如果真的非常非常喜欢鲸鱼的话,那么生命就是不平等的。可以吃牛肉但不要吃鲸鱼这种主张也没有不对。想要珍惜一样东西就去珍惜,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像在说服我、对我谆谆教诲一般地说道。在他平时不带有温度的舌头动作和声音里,现在却能感受到微弱的热意。松平先生大概自己也察觉到了吧,用手掩着嘴巴往后缩。
明明感觉上还有后续,他却就此闭口不语。,
「……呃,然后呢?」
「嗯,我刚说过了,就只是这样而已。也就是说,要把鲸鱼的部分替换成猪狗或是人类也没关系。」
最后还故弄玄虚地举了「人类」这个譬喻。
这时的我,还无法让思绪专注在松平先生为什么会说这种话这件事情上。
奇妙的是,当我恍然大悟时,竟不是身处于未来,而是在九年前的时代。
松平先生低头看着我,露出了带点些许成熟大人风范的笑容。
「你和现在的我再也不会见面了。相处时间虽然很短,但你好好保重啊。」
「啊……」
是吗?就像我再也不会遇见之前的松平先生一样,一旦回到了过去,我也无法再见到眼前这个松平先生了。这同时也是一趟离别的旅程。上回是一点这种感触也没有地就飞回了过去,但这次即便时光非常短暂,仍产生了些许感情。
我撑起整个身子,高举起松平先生当作是饯别礼物送给我的饼干袋,也扬起笑容回应他:
「博士,谢谢你。」
「那个饼干先用口水泡软之后,会出乎意料地好吃喔。」
我才不是指这个饼干!
松平先生似乎也明白,却用说笑敷衍带过,抖动着肩膀。这种无法让气氛彻底变得凝重的道别,也许比较适合我和这个人吧。
「啊,还有,别忘了要用力许愿喔。要心想着你最想飞回去的时代。」
「我知道。」
我应声后再次躺下,曲起膝盖抱住肩膀。这回松平先生终于关上了后车厢的盖子。我比岛上的任何人,都还要早迎接夜晚的到来。但是这个黑漆漆的夜晚过去后,就是黎明。
我要前去捉住未来。
我听见松平先生轻敲了两下后车厢的盖子。为了回应他,我也从内侧敲了敲车盖。接着就不再传来回应,可以感觉到他离开了车子旁边。
如果穿越的方法与小卡车没有什么差别的话,那么这台时光机就需要驾驶。恐怕我正在这里等着那家伙的到来。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呢?内心焦急不已。早一分、早一秒也好,我想尽快出发,前往真知还活着的时代。
早知道应该再正式一点向外婆告别。
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也就仅止于此。
其他什么也没有。与真知相比,所有的一切都沉进了这片黑暗的底部。
我在不舒适的黑暗后车厢里抱着肩膀,同时焦急地等待着那个瞬间。
等待着我将再一次飞往过去的那一刻。
胸口怀抱着一个决心。
无论何时,都只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