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再一次捉住我的手臂,仿佛在说别想逃喔。她应该是为了表示诚意才会采取这种态度,但反而让人难以婉拒,也无法冷淡回绝,我感到非常为难。
「那个……」
我抬起的手指左右晃动。因为我不知道这对母子的名字。多半是从我的动作和停顿察觉到了原因,母亲慌忙报上姓名。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向您介绍自己,我是林田郁美。」
「啊,不会。没关系,林田太太,那个——」
在我说完答覆之前,林田太太就将手搭在儿子的后背上。察觉到母亲是叫自己自我介绍后,男孩张开那张圆圆的小嘴。
「我是林田近雄。请不要可爱地喊我小近喔!」
「……近雄?」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回想起了眼前的这名少年是「谁」。
*
我想梦见尼亚。至少想要一点这样的救赎。
但在辗转难眠当中,像是硬挤出来般作的梦里,没有任何登场人物。
好蓝。几乎整幅景象都染上了蓝色。好几条白线像云朵一般穿过背景,还可以看见像是漫画效果线般的线条,层层叠叠地往我前进的反方向流去。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理解到自己在做什么了。
我在奔跑。疾奔穿梭在不晓得是什么地方的蓝色世界里。
我不停加速。无法分辨究竟是这个世界在旋转,还是我跑的速度变快了。不论往下还是往左右两边看,都看不见我自己的身影,我变成了「速度」本身。然后在没有目的地的情况下,仅是追着目标不停狂奔。
追着「我要无上限地变快」这种不会有结果的目标。
我很熟悉这个梦境。自从无法行走之后,这是我几乎每晚都会梦见的渴望显现。
通常作了这个梦之后,睡醒时我的心情都极度恶劣。
这次会如何呢?
因为现在,这个梦不会再以梦境作为结尾。
*
林田近雄就是林田ㄐㄧㄣˋㄒㄩㄥˊ。就读小学时,在我们学到他名字的国字怎么写之前,他就已经在海里溺死了。不管是从前还是往后,同班同学中就只有他过世。
经过了九年后,就连人的死亡也会变得淡薄,从记忆里消失。然后在听到他的名字后,蓦地在记忆里复苏。在海上溺死的林田近雄。连他是在哪一天过世,我也彻底回想起来了。
是我和真知大吵一架的那一天。林田近雄在岛上的某处丧失了性命。
两天过后,原本已死的近雄现在还活着。答案只有一个。
看样子,就是我在两天前救了林田近雄一命。
我没有任何企图,也没有多作思考就救了他。人的命运如此微不足道吗?被我随意救起的近雄一脸无忧无虑,也没有痛切地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
但是近雄还活着这件事,给予了我莫大的希望。
死亡并非不可避免。
也就是说,我也能拯救真知的性命。
在重新下定决心的同一天傍晚,我再次来到林田家的门前。由于无法果断拒绝,我不由得就
答应了对方,因此现在为了与他们共进晚餐,不得已地再次前来。现在做这种事情真的好吗?当然我也感到焦急,但黄昏时分真知也不会离开室内。
况且,能和近雄说话也是一种难得的机会,我决定接受这个结果。
「八神先生,欢迎您来。来,请进。」
拉别人的手是她的习惯吗?林田太太出来迎接后,将我拉进玄关。我差点往前扑倒,在玄关脱下鞋子后,又被带往厨房。中途近雄从二楼跑下来,「唷!」扑在我的背上。
原本,这份「重量」再也没有人感受得到。
「哈啰!」
「唔,外面的人打招呼还真是文雅呢。」
他究竟是把文雅这两个字当成什么意思了?
「对不起,我家这孩子真是太没礼貌了……」
林田太太为儿子的无礼向我道歉。「没关系。」我缓缓地摆了摆手。
「以前我也是这样。孩子还小就对他很严格的话,大人会很累喔。」
自从知道了过去的我是什么样的小鬼头后,我只能这么说。林田太太回以类似「哎呀,您真是谦虚」的回应,但这可不是值得称赞为谦虚的内容喔。
我开始怀疑,也许出乎意料地,近雄道谢时并不是真的那么没有诚意。
接着我走进林田家的厨房,正确地说是被迫走进。在光是摆了一张桌子,屋内似乎就已经塞不下人的狭小厨房里,正坐着一名应该是林田先生的中年男子。他看见被林田太太拉进来的我后,赶忙起身。我也摘下太阳眼镜。
林田先生晒得很黑,皮肤黑得发亮,鼻子也油得发亮。
「我是近雄的父亲。这一次小犬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相救。」
他深深地别下腰向我行礼。多达四个人站在门口后,密度高得就连低下头也得费一番功夫。就连动动手肘,也会碰到近雄或是林田太太。
「不,你们真的不用放在心上。该怎么说呢,我并不是想救人,只是刚好而已。当然也不是因为碰巧在场,才逼不得已救他啦。」
「不论是不是刚好,还是逼不得已,您救了我儿子就代表了一切。」
林田先生断然说道,接着抬起头来。他这番话让我深受感动。
救他就代表一切。正是我现在对真知的心态。对林田夫妇而言,儿子的性命就是有着如此珍贵的价值。虽然现在才说这些有点晚,但他们对孩子的爱让我肃然起敬。
「谢谢你啊~」
近雄朝我腼腆地说。见他露出那种表情,我反而觉得坐立难安。
「好了,总之快请坐吧。大家也别站在这么狭窄的地方里。」
林田太太做出推着所有人后背的动作,催促大家就座。桌子的三边坐着林田先生、林田太太和近雄,最后一边则是我——虽然很希望是这样,但桌子的其中一边其实紧邻着墙壁,没有这么刚好的事情。于是我坐在近雄旁边、与桌角相对的位置上。只有这里有放椅子的空间。坐在极不自然的位置上后,我的存在感非常出众——就不好的方面而言,整个人显得很突兀。感觉真的非常别扭,连要看着林田一家人的笑脸也让我很难受。
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料理,有小黄瓜沙拉、白身鱼生鱼片、炖地瓜,另外还有小山一般高的炸肉块。其他还有很多很多,感觉上就像一次摆满了林田家平常在吃的家常菜。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我反倒不晓得该看哪一道菜。
「来,请别客气。想要吃第二碗的话,也请尽管跟我说。」
林田太太将饭满到快溢出来的碗递给我。感觉光吃饭就会撑死。近雄像要模仿我般,也下了指示:「我要一大碗。」 「你吃得了那么多吗?」林田太太一脸惊讶,仍是将盛得满满的饭碗递给近雄。林田先生则是笑容满面地注视着这一幕。
真是和乐融融。说白一点,我根本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
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在这个哲学性的问题折磨下,我开始吃饭。由于都是岛上常见的家常菜,味道可想而知。我每一碟都夹了一口,每道菜的味道都是中规中矩,真要说的话算是偏清淡。但岛上每道料理都是这样。
「呃……林田先生是渔夫吧?」
我适度地找话题聊天。总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但林田先生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
「是的。偶尔也会载着钓客在近海附近绕绕。您有钓过鱼吗?」
「曾经试着钓过,但从来没钓到鱼呢。」
我只是如实地说,林田先生发出轻笑声。
「八神先生好像是来这里观光的吧,您觉得针岛如何呢?」
这次换林田先生挑起话题。我边咬着炸肉块边回答:
「这座小岛有种不可思议的氛围呢。在本岛很少会有这种感觉。」
我回以保守含蓄的感想。……不,冷静想想,还是有冒犯之处吧?听我这种说法,好像这里有神秘灵力一样。说鱼很好吃比较恰当吗?
「这可能是个失礼的问题,但方便问您吗?」
我边咬着小黄瓜,边看向林田先生回道:「什么事?」林田先生说了:
「八神先生的口音听起来,跟岛上的人很相似呢。」
再一次有人提及了松平先生和外婆也曾提起过的这件事。我的口音真的这么明显吗?
「我父母都是在岛上出生,可能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吧。」
「是吗?……但我不记得听过八神这个姓氏呢。」
林田先生不怎么有自信地眼神游移。当然不可能听过。可是,岛上所有人都是熟面孔,在这狭小的岛上大家又都是街坊邻居,不知道的话反而奇怪。
很显然我在撒谎,但可能因为我是救命恩人,林田先生没有再深入追究。我默不作声地吃着白饭。刚蒸熟的米饭热气润湿了我的嘴唇。其实我比较喜欢冷饭,但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害得气氛变僵。我将不满吞回肚子里。
「还合您的胃口吗?」
林田太太边为我送上茶水,边观察我的反应。我有些夸张地大力点头。
「非常好吃喔。果然是因为四面环海吧,鱼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不过本岛也是四面环海啦。但这句话当然不能说。林田太太僵硬的眼角顿时放松,放心地吐了口气。「您请尽管吃。」再将所有的盘子往我这边推。我连连点头称谢,大口吃下充满善意的菜肴。
就这样持续吃了约不到三十分钟。
结束了可能会消化不良的晚餐后,我的肚皮几乎要撑破了。
「真是多谢招待。那么我差不多该——」
「我现在正在削水果,请您再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是。」
被带往客厅后,林田太太也顺便端出了一大盘削好皮的梨子。
在吃完这盘梨子之前,我想回也回不去。吃完饭的近雄也靠了过来,一起拿起梨子吃。有弟弟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虽然我很少跟近雄一起玩耍,但毕竟同班同学还是少得屈指可数。果然其中一个人死掉的话,会受到非常大的冲击。但由于和真知大吵了一架,那段期间我都像是一只拖拖拉拉的蛆虫,所以印象变得十分模糊。
「唔,外面的人在看我。」
近雄似乎完全没发觉到我的真面目。说得也是呢。与过去的我正面相对时,他也压根没有发现到。他们脑子里不会有未来人这种想法。
「兴致勃勃吗?」
「并没有。」
「呿!」
被说呿了。
「外面的人,说点好玩的事情吧。」
「嗯?真是突然又无理的要求呢。就算要我说好玩的事……」
话题也聊不来吧?因为岛上的孩子除了岛上的事,几乎什么也不晓得。
「……那么,我来说一个岛上的传说吧。」
「喔喔,传说耶!会出现巨大的生物吗?」
「并不会。」
「呿!」
又被呿了。被一个小孩子这样对待,出乎意料地很让人受伤。
我本想作罢,但讲其他的事可能又会被呿,所以最后我还是说了。
「这座小岛以前被称作神岛……」
我有些夸大地转述外婆告诉我的故事。起先近雄还盯着我的眼睛听得入迷,但中途起好像是腻了,开始敷衍地答腔附和:「喔,喔。」
这样一来我也没有继续说的意义,因此草草地为故事作了结尾。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真是教人感动的秘史呢~」
近雄也随便地拍拍手。缩回手之后,他咧嘴一笑。
「不过,我能明白喔~」
「哪一部分?」
「因为坐在船上看着岛时,我都会觉得很兴奋!」
近雄张开手臂像要环抱伟大的梦想般,满脸笑容地说。
「……素啊。」
我用猛塞的气势吃着梨子,嘴巴放满食物地表示同意。
我以前光是搭船,都会觉得无比兴奋。那是还不知道本岛的时候的事。
「对了,神明真的存在吗?」
「天晓得。这只有神才知道了吧。」
我随便带过这个话题,接着吃完了所有梨子,眼睛仿佛还能流出果汁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于是我看向大门的方向。
「话说回来,为什么外面的人知道岛上的传说呢?」
啊,糟了。我不小心忘了自己的设定。真看不出来近雄会问如此犀利的问题。其实要圆谎很简单,但这次我决定捉弄他看看。
「其实我正是这座小岛的神明喔!」
我张开双臂朗声宣告。近雄毫无反应,用他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
「神明喔~」
「神明吗~」
这种应付的附和真教人受伤。我缩回手,匆匆忙忙起身。
「嗯?你要回去了吗?」
「因为我是乖孩子,会在入夜之前回家。」
我赶在林田夫妇发现我之前,不发出半点声响地走向玄关,以免他们热情欢送我。我踩着鞋跟,很快地走出林田家。近雄跟了上来。
「最近有好多外面的人,真是不错呢」
近雄站在玄关前,一脸兴高采烈地说。
「好多?……是啊。」
是指一起来的同伴吗?的确,同时有三个年轻人留在岛上是很难得。
「我也抢先一步对漂亮大姐姐下手了喔」
「是喔……」
这个早熟的臭小鬼!但以前的我也相当亲近来自未来的真知,没资格说他呢。
「外面真是厉害呢就连天气预报好像也很准。」
「什么天气预报?」
「听外面的人说,下星期似乎会有猛烈的暴风雨来袭喔。」
「……这样子啊。」
是他们告诉近雄的吗?是否有什么企图呢?
近雄则是显得非常开心。这种仅是台风要来就如此兴奋的年纪,真教人羡慕。
「外面的人,再见啰」
我抬起手回应高举双手的近雄后,踏上返回外婆家的归途。
夜幕降临在没有街灯的小岛上后,就像一片漆黑的浓雾般覆盖住了道路。每走一步,肌肤就能感受到夜晚潮湿的触感。码头的方向传来了一天当中最后一班定期船逐渐远去的声响。我可以和真知一同搭上那艘船前往本岛避难,或是——
既然已经做好了觉悟不惜被控告为绑架犯,那么就有很多方法能救真知。
两周后,我就算成为罪犯,也有办法守护住她的性命吗?
由于吃得太饱,血液流不到大脑去,思考与决心也跟着变钝。,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走在空无一人的夜路上,我的自言自语意外响亮地往四面八方散去。
*
在呼吸困难的情况下,我保持着比起睡觉更近似于昏厥的状态,只有时间不停流逝。
但毕竟还是会到达极限,我自发性地从被窝里弹了起来。然后不管自己全身上下黏答答的虚汗,又倒回床上。睡得太久了,不只是头痛,我甚至想吐。
太阳也已高高挂在半空中,直射的日光贯穿了窗户后灼烧着我。汗水因这阵日光不断涌出,伴随着不舒服的感觉淌下肌肤。为了逃离阳光,我跑进走廊。
我捂着嘴巴走下一楼,从走廊探头一看,发现父亲正横卧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节目。察觉到我的脚步声后,他转过上半身来。「早安。」由于早上忘了打招呼,我现在补说,只见父亲皱起一张脸。
「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我弯起纤弱的手臂挤出肌肉。根本没肌肉嘛。接着抱着饿扁的肚子走向厨房。幸好有可能会连珠炮般问个没完的母亲不在。我径自打开冰箱,拿出早上的煎蛋卷和白饭。里头连午餐也准备好了。我决定两餐都吃。咚咚咚地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后,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食物一卡在喉咙里,我就往上仰,反复吞咽后将东西吞下去,再将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味道如何的饭菜逐一塞进胃里。
扫空早餐和午餐两份食物后,我的肚子饱到快要胀开。「唔唔唔。」嘴巴擅自发出了呻吟声。原本就很想吐了,如今满到喉咙的食物更是助长了这份反胃。我边烦恼着究竟要捂住嘴巴还是按着肚子,边走出厨房。
走在走廊上的途中,我脱下满是汗水的睡衣随手一丢,走进浴室。我捉住莲蓬头,扭开水龙头。一开始莲蓬头里喷出了冷水,洒在发热的肌肤上,感觉非常畅快。我从头淋着冷水,冲掉积累在头发里的汗水。
我就这么低着头继续淋浴。冷水逐渐转成了温水,暖意包覆住我的整颗脑袋。保持着这个姿势后,我动弹不得,注视着脚边的瓷砖。
溅开来的水滴接连不断地打在瓷砖上,再流进排水沟里。水打在头上的声音,与方才作的加速梦境里的声音很相似。听着听着,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四周的声音也跟着逐渐远去。我将手倚在墙壁上,很长一段时间都任由倾泻而下的温水打在自己身上。
明天,我也将反复地做着这些事情吗?
所有力气皆从七孔流出后,就只是重复着躺在床上这种无所事事的时间。一旦理解到无论情况如何演变,我都再也拿不回已经失去的东西,就觉得所有事情都毫无意义。
于是,我再也不会去做任何事情。
仿佛肌肤与记忆会就这样逐渐腐朽。这份想像让我的身体自深处颤抖起来。
我瞪向头顶上方。
瞪着从莲蓬头里喷出的奔腾水流。
我面对面地凝视着它,边让水花打在自己脸上边声嘶力竭地呐喊。
这是比哭声还要原始的呐喊,同时心中充斥着恳求般的情感,我停不下来。
直到自肺的底部抽干所有空气为止,我的呐喊都跟着水流一同奔向排水沟。
等到手脚因缺氧而发麻之际,我的冲动才终于平息。
关掉莲蓬头后,我握紧拳头往横打在墙壁上。
视线追着自低垂的发丝往下滴落的水珠,只见它掉在瓷砖上后瓦解四散。
淋浴的声音消失后,我有种屋外又传来了热闹喧嚣的错觉,甚至敏感地感觉到脚踏车车轮旋转的声音。也许这与在回忆中转个不停的车轮音色没有分别。
无聊的自行车竞赛。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参加那个比赛。
是想忘也忘不了的,对速度的渴望。
伙伴就是自己所演奏的车轮之歌。
然后加速到像要将一切全都抛在脑后。
就连时间,也想直接一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