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人兴高采烈地叫道,“大作家,在这里采风啊!”
这个声音仿佛一支兴奋剂,驱走了她所有的疲倦。怎么碰上他——方国豪?
“大作家可真是忙,”方国豪笑着说,“我千呼万唤都不出来,今天竟然送到我的眼前来了!”
周围几个游客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孟雪忙说:
“千万别这样叫我什么大作家,你没看到我们已经成了风景中的胜景了吗?”
“哎呀,这有什么?”方国豪声音没有丝毫降低,“他们若是知道大作家在这里,还不会找你签名啊?我正要告诉你,十月份在馨城举办全国书市,怎么样,你要去签名售书吗?我帮你去办。然后在我们《榕报》上刊登一大篇幅,这下你就出大名了!”
“你一个人吗?”孟雪瞧瞧周围,“到那边人少的地方谈。”
“你不是也一个人吗?”方国豪反问,“到那黑暗的地方,小心我想吻你……”
这话好似魔法,把孟雪的脚步定住了。那方国豪大笑说:
“害怕了?我逗你玩儿呢!”
说着手伸向孟雪的后背,孟雪迅速朝左侧树阴下走去,才使得他的手没有沾到自己的身体。到了稍微离开人群的地方,方国豪跟着孟雪停下了脚步,他立刻趴在地上做了几个俯卧撑,然后一转身坐到草地上,示意孟雪也坐下。
“你知道吗?”方国豪说,“我特别喜欢做俯卧撑,高中时候的体育课就有男学生做俯卧撑,女学生做仰卧起坐,”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雪道,“你知道为什么?男女交合的时候,男人大都在上,高中时代的培养就是为了男性的持久而设置的,仰卧起坐,锻炼腹部肌肉,是为了女人生孩子有力气才设置的课程。”
这话说得孟雪心惊肉跳,胸中的火突突地窜向面部,烧红了脸颊,若不是在阴暗的微弱光线处,孟雪还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羞涩。她在心底也奇怪,三十几岁的人了,什么没有见过?居然还会面红心跳!突然发现方国豪还在怔怔地看着自己。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方国豪问,“你的睫毛上还闪着泪光!”
这一问不要紧,孟雪再也管不住泪水,它们肆意地流淌下来,连嘴角都挂满了泪痕,那咸涩的泪水侵入口里,那是一种混杂的苦涩,不只有丈夫的贬斥和讥讽,更沉重的还是那毫无结果的沮丧的泪水,苦涩便蔓延开来,和她内心深处的苦楚交织着。
“别伤心啊!”方国豪的声音有点像一个母亲哄着淘气的孩子,“听话啊。看你哭,我也难受啊。以后有什么委屈就找我来啊。”
说得孟雪汗毛孔全部封闭,一个个鸡皮疙瘩生出来,泪水也全被这话截流了——他能帮自己什么呢?她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是说什么‘全国书市’,‘签名售书’吗,那是怎么回事?”
那方国豪身子靠近孟雪,大有一把揽她入怀的趋势,孟雪立刻站起身来,说:“你看,那边有个咖啡厅,我们到那里坐坐?”
“好啊。”方国豪说着也站起身来,和孟雪来到咖啡厅。这咖啡厅里一个色调,就是咖啡色,连头顶上的灯珠也是咖啡色,另一大特色就是每个桌位之间都用咖啡色的竹帘隔开,这帘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只隔视野不隔音。孟雪他们找到惟一的空位坐下来。
服务小姐走过来柔声地说:“请问,来点酸奶还是咖啡?”
方国豪却问道:“有人奶吗?”
那小姐一愣,而后声音不改原色:“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经营人奶,有酸奶,还有鲜牛奶。”
“那鲜牛奶纯吗?”方国豪又问。
孟雪忍不住打断方国豪说:“刚刚是个襁褓里的婴儿,现在变成了一个挑剔的恶婆,我看你干脆拉一头小牛放到桌上,抓起奶头吸得了,保你纯得无可挑剔!”
“哎,博士!”那方国豪一本正经的模样,俨然教授发现学生论文的瑕疵,说,“给你纠正个错误啊,你当吃肉啊?小动物的肉好,肉嫩!小牛哪里有奶?只有母的还是奶牛才有奶!”
“来两杯咖啡吧。”孟雪没有理会方国豪,对毕恭毕敬站着的小姐说,那小姐转身去了。转过脸来,方国豪正面相坐,目光像美容师手上的电针,似乎一针一针地剜着她脸上的雀斑,并计数于心底一样。孟雪努力把自己的目光燃烧到三千度,任凭他的目光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的都得融化。两人默默对视的片刻中,一声轻盈盈的嘤嘤哭声,萤火虫一样地爬入耳道。孟雪调转目光,越过方国豪的背影,眼睛眯条缝,拼命把目光压扁挤进竹帘隔壁的桌位。方国豪也回身追寻孟雪的目光。他刚要说话,孟雪的手臂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示意他住口。这时,女人的声音从竹帘缝隙穿过来。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涂颖祎!
“你别急!”一个男人的声音。宽厚,明朗——这不是高教授吗?听说他今天才从美国回来。孟雪本来下午该到他那里报到的,却在东南研究院里当了一下午的收发员。只听得高教授接着说道:
“现在的男人啊,一生中只有一个女人的男人恐怕要到博物馆找木乃伊的!特别是我们中国的男人,在市场经济刚刚开始的阶段,什么都是新奇的,那种追求新奇的心境和国外的男人还不一样。国外,像美国的男人,好合好散,结婚离婚自由。而我们中国现在的男人,有些人有了外遇,并不是不要他的家,而是对异性的寻鲜所致。你要很好地分析一下,是他一个人在上海太寂寞了偶尔寻找刺激,还是要建立新的婚姻,这性质不同,不要轻易说离婚。”
涂颖祎一直在抽噎。
高教授又说:“现代人类越来越寂寞,解决的良药——到大自然去。看天,原来你太渺小;看地,原来造物主真伟大。动则去运动,排泄出我们身体内的污垢;静则去听高雅音乐,让贝多芬的交响曲、柴可夫斯基的小天鹅、阿炳的二泉映月洗刷我们躁动的灵魂……这些还算是高雅人解决寂寞的方式呢。而有些男人很‘流氓’,有些女人很‘妓女’——如果男女都追求‘爱’的话;男人外遇和女人风骚是相辅相成的一对。也就是说,他要遇到和他兴趣相投的人才会这样的……还有,他是不是有某种目的才……”
“哎,”方国豪的声音被孟雪的手势压低道,“这个男人是谁呀?他还真有水准,不但扒光了我们男人的衣服,还抽出了筋骨……”
孟雪微微一笑,隔壁又传来说话声。
“你要告诉他,”高教授说,“人类不能这样越来越没有真情,不能用简单的数学计算式来表达——令I=1,2,…,n(人),‘我是爱你的’∈I。性和爱是一体的。分开是危险的。爱情是没有‘global optimal solution’的,只有‘local optimal solution’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方国豪又问,“我想去采访呢!”
“哦,千万别!”孟雪压低声音命令道,“我们快走!”
说着孟雪悄悄地鼠窜,出了咖啡厅,轻轻舒展了一口气。方国豪跟了出来。
“你干吗这么着急地逃跑啊?”方国豪笑着说,“是不是你的老情人和别的女人约会啊?现在我来替代他的位置,行吗?”
“你这个人!”孟雪有些责怪地愠怒,“我告诉你啊,我还没那么时髦,根本就没有什么情人!”
“哦!”方国豪道,“可悲!不完整的人生!”
孟雪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有了情人,人生就完整了?”没等方国豪说话,她想起了一条手机短信息,于是又说,“有人这样总结人生:单身是山路,恋爱是大路,分手是岔路,试婚是探路,结婚是没路,重婚是高速公路,没有情人是废路,情人多了是死路,朋友你走哪条路?我看你是情人多了的男人,不是死路一条也是人生过剩!经济过剩产生经济危机,人生过剩可要产生人生危机了!我看你的生活没那么平静吧?!”
“对啊,”方国豪说,“我每天都在情感的大浪里游泳,发出一条条短信息,精疲力竭地几欲淹死了,都没见一个同情者来拯救我,即便是我在女人身上发泄的时候,心海依旧呼救呢……”
对于这样的话语,孟雪无言再对。总之,这个方国豪口里的文字是没有善、恶、羞之分大的,口腔浅得似盘子,想说的话不会有任何的逗留。她心里默默地想,若给他的口腔种植几枚肿瘤,或许能把人类羞愤的话阻止,以免污染环境呢!两个人就这样无目的地向前走着,那方国豪轻松自如,而她孟雪仿佛被百万大兵围追堵截,向后瞧瞧——高教授和涂颖祎是否跟着,向周围探视——生怕陈忱如空降部队突然袭击。到了公园门口,在炫目的白色荧光灯下,孟雪说:“我要回家了。”
“你那么怕他吗?”方国豪醋意地问。
“我怕他?!哼!”孟雪板着脸说,“我没有怕过任何人!哦,除了我儿子之外!”
“那你就别急着回家,他惹你生气,你就这样回去,还会有下次的。这个男人很不懂得珍惜女人……”方国豪说,“今天有幸巧遇大作家,实乃天缘,我陪你到前面情人谷走走?保你心情舒畅,精神百倍,灵感顿生,也许一部绝世佳作从此诞生了,什么《魂断蓝桥》、《廊桥遗梦》、《飘》从此退居二线了呢!怎么样?”
这方国豪好像乡下虎视眈眈盯着瓜地的贼,想尽办法避开路人和主人,然后伺机行窃。孟雪想自己也不是个大傻瓜!于是,她说:“到那情人谷,灯光匮乏,黑暗丰盛的地方和你演绎真实的《魂断情人谷》?我可没有办法把这一切《Gone with the Wind》(《飘》的英文原作,意思是随风而去)!”
孟雪的脚步开始踏上台阶,准备向门口走去。
“方诗人,”孟雪坚决地说,“我要走了,很抱歉不能再陪你!至于全国书市签名售书的事情,能帮助我还望你帮助啊!我会感谢你的!”
那方国豪刚想说“怎么感谢我啊?我只想要你……”话还没出口,就听孟雪说:“不过,莫要幻想,在我所能的范围之内感谢你,我做人还是有我自己的原则的。好,再见!”
而那方国豪却把手伸出来。孟雪踌躇了片刻,便伸出手来,那手被方国豪抓到他的胸前,目光咄咄逼人地说:“不——要——和——我——说——再——见!”
然后放开了她。孟雪扬手叫了一辆的士,坚持不要方国豪送,上了车,那只被握的手仍隐隐地感到一阵痛楚。而另一只触动她心灵痛楚的手又浮现在眼前,就是那贾博士的手,一向都是蜻蜓点水地沾沾这只手的另一只手!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出现一条短信息:明天中午,我在总统套房等你,给你你所要的“东西”。请勿失约。孟雪倒抽了口冷气。
路上的灯光像电影的慢动作一样,缓缓地向后挪去,她正感到疑惑司机是否为新手时,那司机问:“小姐,请问你到哪里?”
原来还没有告诉司机去处。这一问惊醒了孟雪迟钝的感觉,瞧瞧手机,没有任何陈忱的短信息,想打电话给家里,又觉得不能惯坏了陈忱,可不回家去哪里呢?到东南研究院吗?不,想到今天下午和傍晚和陈忱的口角,皆由此生,不想去,由此更增添了几分对陈忱的憎恨。于是,她告诉司机,去学校实验室。那司机有了目标,车瞬间提速,飞快地开往学校。孟雪看着窗外的灯光从电影的慢镜头变成快镜头,匆匆闪过,豁然想起曾经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消息,说出租车出事故都是在无客人东张西望的时候,一旦有了乘客,目标锁定,那么速度飞快,也不会出事的。这人生不也如此吗?有了目标尽快去实现它,可自己为什么还如没有乘客的司机,原地打转不前,屡屡失败?忽然又想起一则电视广告:一个小女孩穿着连衣裙,转转转,从幼儿园的小舞台转到了天安门广场,画外音:心有多大,舞台有多大!难道自己的心有天安门广场那么大,却站在幼儿园里吗?为什么自己的目标都是那么可遇不可求?!
实验室里灯火辉煌,几个硕士研究生还在加班做实验。这学生就是学生,没有谁要求加班,也没有谁付加班费的,可是,在高教授实验室里走出去的人,没有没加过班的。孟雪看看表,已经深夜十一点了,看来他们要打通宵做实验了。孟雪更明白,一个实验方案定下来,做下去,其中许多个环节是不能停下来的,特别是基因工程的实验,步骤过程是用秒来计算的,稍有停顿就可能前功尽弃。而此刻,孟雪丝毫没想做实验,看着试剂柜上那些个瓶子里的剧毒药品,瓶上的骷髅头,心底直打寒颤。这些给实验室夜晚带来生机的学生们走来走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紧张严肃的表情,没有一个如贾博士那样笑眯眯的!哦,贾博士不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吗?他们以后会不会如贾博士那样从下一代人的身上攫取?
明天去还是不去?去还是不去?去还是不去?
实验记录本上已经写了大半本,可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人生三十多年所有的失败的总和也没有这个本子里记载的多!但是,她感到,这却是她三十多年人生里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她也曾四处借脑,可是每个人反馈给她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没东西!惟独那个贾博士能做出来——真是奇怪了!
她的大脑痛得要爆炸了。她想转换一下思维,用别的什么排挤一下大脑里过度拥挤的东西,索性打开电脑,随意地打开网络聊天室,才登录上去,握鼠标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
“老婆!”陈忱满脸堆笑,连耳朵根儿后都堆出了笑纹,“都是我不好,本来你心情就不好,找我来诉苦的,可是,我却非但没能安慰你,反倒……”
孟雪一声未吭,泪水先声夺人地摔在电脑桌上。
“别!”陈忱拍拍孟雪的侧臂,扫了一眼近处做实验的人,悄声说:“别让他们看到,否则会以为,我这么大个人在欺负青少年呢!”
孟雪还是没说话,嘴角禁不住咧了咧,不留痕迹地恢复了沉默。
“我有个很好的办法说给你听,”陈忱说,“不就是分发个报纸吗?下个月的时候,你到街上找两个民工,花个十块八块的,给你干得好好的!根本就不用你动手,这样你的时间不就节省下来了?再则你也解决了别人的温饱,更重要的是维护了博士的尊严。”
孟雪还没说话,心里默认陈忱出了个好主意。
“要不,”陈忱又说,“我看你写一千份信封也够累的了,干脆你写一个地址,用计算机打印一千份,这样不是省出半个下午的时间?”
“给一个单位寄一千份同样的报纸?”孟雪泪光中冷笑道,“你当是送给情人玫瑰花啊,九百九十九朵一样的都不厌?一千份报纸,像首歌中唱道‘千纸鹤,万般情’,人家还不以为东南研究院犯什么精神病啊?失恋了还是情感压抑无处发泄?还不到法院告你骚扰罪啊。”
说着的同时把白眼球毫不客气地送到陈忱的视野,陈忱的笑感神经被孟雪的话占据,大笑不止,毫不在意她的白眼,孟雪复习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也忍不住笑了。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行了,老婆——”陈忱说着,抓住桌上的鼠标,点击电脑屏幕上的“关闭系统”,说,“咱们两个两张嘴,可真够让人喝一壶的,唉,我们两个怎么凑合到一起了呢!”
“怎么?”孟雪厉声道,“别动!”
“回家吧!”陈忱声音焦急中略显愤怒,而声音却是哀求的,“这么晚还不睡觉,小孩子受不了的!”
然后,他朝门口大叫:“进来吧!”
孟雪转回身,看着儿子走过来,后边跟着保姆。小孩子满脸泪痕,扑到孟雪怀里大哭。孟雪紧紧地搂住孩子,泪水也哗哗地滚落下来。那一天晚上,孟雪和陈忱分居,到楼下小孩子房间睡觉,说是陪孩子。窗外,月明星稀,格外晴朗,如水的月光倾泻入室,周遭的一切清晰可见。孟雪大脑里的记忆细胞好似千万只沸水中的螃蟹,活蹦乱跳着。一会儿是东南研究院,一会儿是大学实验室、职位、学位,自己到底追求什么?
“妈妈,妈妈——”睡熟的小孩子梦中呓语,哭着找妈妈。孟雪紧紧地抱住儿子,只感到这小小的身躯才是实实在在的。
这时,门开了,陈忱钻进来,挤在孟雪身边躺下,嘴里嘟囔着:
“孟雪,你真的不要太累自己了,”他转身抱住孟雪,“像李珊那样成功的人毕竟是少数,成名成家要有机遇,努力只是一个方面。”
他的话仿佛一块糖勾引馋虫一样,把孟雪成名的欲望牵出来。两个小时前,方国豪说的签名售书一事,像胃受寒了一样,只反倒嗓子眼儿,还是被强压下去——她已经没有任何心思把自己伟大的构想,展现给自己身边惟一的亲人了——她知道,他不会给与任何支持和鼓励的。无言,是彼此陌生的开始,而陈忱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鼾声如雷了。而孟雪却已经下定决心,方国豪不是自愿帮忙吗?那么,全国书市自己就亮亮相。忽然一道闪光入目,窗台上一个小朋友送的礼物,那包着的漂亮的锡纸在熠熠发光。是哦,孟雪想,自己也要好好包装一下。电视节目里,新产品上市,总要大做特做广告,想想道理很简单,鸡下完蛋,还要格格地叫,不叫谁知道它下蛋了。商业广告道理如此,在即将到来的全国书市上,自己即使做不了孔雀展示美丽的羽毛,也要做一只大花母鸡,格格地向人们鸣叫。
可是这么美妙的想法很快就变成贾博士那弥勒佛似的笑容。这瞬间呈现的快感倏地不见了。她瞧瞧身边的丈夫,多想向他倾诉!可是,他若是知道了自己给一个男人跳脱衣舞会怎样呢?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种对丈夫的歉疚,觉得那是对他的感情的亵渎。可是,现在,她认为,给谁跳舞是她自己的事情,那是一种需要,一种智慧和精神的交换,和家庭,和对他的感情无关。
第二天早上她到实验室后得知高教授今天要在外开一天的会。她仿佛在失望中获得新生。她害怕见高教授,因为这么长的时间她没有什么阶段性的成果汇报给他,可她又渴望见到他,向他诉说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可是如何开口呢?此时,那个袁骅驹来电话了。
“什么?”孟雪电话里大叫,“你又要增加我的工作量?!”
十三、为科学献身
贾博士发来一条手机短信息:他已经到了总统套房,在等她呢,并且还说,他已经把那个她想要的东西带到了总统套房。
诱惑!平生里她头一次懂得了这个词所具有的无穷的威力!而那个东西是她多么渴望的东西!
中午时分,起风了,天上乌云向西北方向滚滚而去,没有雷声,可她的耳边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呼号着。棕榈树头顶那扇形的叶片在风中摇曳着,低垂俯首,在狂风中根本无法抬起头来。湖中的水应和着天色,一派灰蒙,水中现出的波纹好似谁用鞭子抽出来的。惟有眼前一簇三角梅在风中傲然挺立,那鲜艳的水红色的三个花瓣让她羡慕留恋了许久。
那座耸立在灰色天空中的五星级大酒店越来越近,她周身的肌肉也变得越来越紧。门口那希腊打猎女神的弓箭仿佛正向她刺来。她陡然驻足,可还是迎着它穿越她的弓箭进入酒店大厅。
出现在孟雪眼前的贾博士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一身灰色的西装,笔挺的西裤,一条黄蓝相间的领带妥妥帖帖地伏在胸前,红光满面,精神焕发,那脸上笑眯眯的神情更像弥勒佛了。孟雪纳闷——他今天怎么了?
她被请进总统套房的大客厅。三扇落地式玻璃窗悬挂着洁白的半透明窗纱,诱使她来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向外面的世界。正对着总统套房的是一座雄伟的山峰,那就是馨城最有名的钟鼓山,而此时的孟雪感到她好像已经爬到半山腰……
山峰没有了,眼前是动感的天鹅绒窗帘缓缓地移过来,遮住了外面的世界,里面的世界时间被压缩了,一下子变成橘黄色的夜色。贾博士就站在身边,随手放下手里的窗帘电动遥控器。距离孟雪很近,她几乎感到了他身上香水味缓缓飘来。她转身离开窗边来到电视机前宽敞的舞池中间。目光示意着他开音响。她想反正不就是随着音乐走模特舞步吗。权当沙发、椅子、墙壁、灯光、窗帘是观众好了。
“不,”贾博士自己坐到了沙发上,笑眯眯地说,“别急,过来,坐坐,我有话想对你说。”
好吧,说就说吧。她就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那沙发仿佛生出了触角,软软地把她吸了进去。
“我给你讲个故事,”贾博士说,“我的故事,你想听吗?”
孟雪点点头。那弥勒佛脸上圆滑的曲线变成了痛苦的折线了。
“几年前,我在读博士的时候,”他的声音很深沉似的,“有一次和我的博导去临床实践,这是我第一次去,那天晚上,一个急诊病人被送到医院,我的博导亲自为她诊病,我就在旁边打下手。”
孟雪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可是,我感到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总是有意把背对着我,当我的博导让我扶着她躺下的时候,她不得不面向我,我大吃一惊……”
他痛苦地把手抚在额头上,而后,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她是我的初恋情人,”他说,“被我抛弃的初恋情人,我清楚地记得她说给我的话‘不要对我这么凶,好不好?你是我一生中的感情,但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你是我一生中的第一个男人,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我要报复这个世界上的男人……’”
他的身子向沙发后背靠去,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是那般的伤感,这一切激发了孟雪的怜悯之心,使得她想去安慰他了。这时,他睁开了眼睛,接着说道:
“你知道吗?当我帮我的博导揭开了她身下的裙子,去检查她的下体的时候,我看到了我这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噩梦……”
嗯?孟雪竖起疑惑的耳朵,可是只有他叹息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总统套房的大客厅里回荡着。
“她的那里已经变成一个黑洞,黄色的脓水在流着……”他的双手攥紧了,语调急促地说,“我惊呆了!这个曾经给我极度快感的地方,怎么会变成这样子?那里散发的恶臭一阵一阵向我扑来……我浑身上下一阵剧烈地哆嗦……她却安详地笑着说:‘这是我们的缘分吗?我活着不能再和你同床,却要死在你的眼睛里……’”
他好像流眼泪了。
“后来,她被隔离了,她得的是艾滋病加梅毒,两天后,她死了。而从那个时候起,我的那条根就再也没有勃起来过……”
他好像极度不安,站起身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狼,在大厅里走来走去,逡巡着。后来,他走到电视机前,打开了音响。节奏感强烈的麦考尔?杰克逊的《BEATIT》响彻大厅,屏幕上是漂白后的麦考尔极其性感的动作。
故事听完了,该谈正事了吧?孟雪坐在沙发上,悲惨的故事,富丽堂皇的装饰,温馨的灯光,柔软的沙发,性感的音乐并没有迷惑她此行的目的。
“你来——”漫游到总统套房主卧室门口的贾博士说,“你来看啊——”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好奇心驱使孟雪向主卧室走去,才跨进门槛,她就驻足。
“这套被褥多么华贵!”贾博士好似不是第二次来总统套房似的。“你难道不想上去躺躺吗?你很配它……”
孟雪不由得回头看了眼贾博士,此时的贾博士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整个门被他占去了三分之二——挡住了孟雪出去的路。
“孟雪,”他的声音居然有点颤抖,“那天在我的医学研究所,第一眼,不,时装表演后的五六年后的第一眼看到你,我的浑身震动了一下,那是看你表演时的感觉刹那间隐约浮现了……”
听得孟雪鼻子、眼睛、眉毛、嘴角几乎都扭到一起去了。
“孟雪,”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孟雪,一双手抓住了孟雪的双手,她本能地欲抽出来,且听得他喘息着说,“你太性感了,那聚光灯下的你是多么美丽,是你激活了我的性感神经,真的,不信,你摸摸……”
那双手一用力,孟雪的手就触到了他的胯间那根坚挺的东西……
“请你放开我……”孟雪压低声音,她本会大声吼叫,但又担心再把他吓得重新变成假男人,她尽力不惊动他。
然而,他并没有放开她的手,也没有什么深入的动作,四只手僵持在一起。房间里回荡的是大厅里唱得正热闹的麦考尔?杰克逊的《EARTHSONG》(地球之歌)。
“你拯救了我,”他的眼睛里闪着真诚与感激的目光,“我很感谢你——但是,想让我把我花了巨大代价学到的东西就这样奉献给你——我觉得你做得还不够……”
“那么,你还想怎样呢?”
孟雪的目光里显露出了千丝万缕的愠怒。
“想我当初,”他并不直接去回答孟雪的问话,好像也没有听出孟雪说话语气的异常,而是陶醉在他自己的记忆中,“我为了和你的课题一样的难题,飞到美国艰苦地学习了三个月,我才得以进行下去,最后完成课题项目,终于拿到了博士学位。我容易吗?”
孟雪认真地听着他的话,他所提到的艰苦,孟雪是最能够理解的。到今天,她比任何人都体会到了煎熬的滋味,折磨的痛苦,还有不成功的沮丧。
“可是,你——”贾博士又说话了,“可比我容易多了,你只需要跳跳舞,走走模特步,扭扭腰肢,就可以得到这一切——是不是太容易了?!”
“你……”孟雪感到了屈辱,手在用力挣脱他,可是她的双手是徒劳的。
“你发怒的模样很可爱,更让我心旌摇荡!”他那死盯孟雪脸孔的眼神朝床上瞟瞟,目光复移到孟雪的脸上,“你看——豪华的被褥,流水一样的绸缎,温软的总统的席梦思大床,你只要到那张床上陪陪我,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
孟雪在他的语言的魅惑下真的朝床上瞄了一眼。她仿佛看到自己如一尊木偶一样僵硬地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双手捂着眼睛,任人宰割着……
“你放心——”贾博士见孟雪看了床后有了瞬间沉默,乘胜追击说,“你放心,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我之所以请你白天来这里,也是为了避免你的老公知道……”
他误会孟雪已经默许了,可是,这时的孟雪还没有丧失理智。
“如果我不同意呢?”
孟雪盯着他的双眼,口齿清楚地问。
“那么……”他说,“到手的东西为什么就这么轻易放弃啊?你已经很划算了啊……”但看到孟雪执拗的目光,他就说,“你不同意,那么,我也不会强求你,只是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包括你的博士学位都很困难……”
“博士学位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孟雪语气坚决地说,“我告诉你,我并不是担心我的老公知道,这不主要存在伤害夫妻感情的问题,而我觉得,用女人的肉体换取科学的成果,你不觉得有点玷污了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什么东西吗?我觉得如此的做法,如此低级的交换伤害了我的自尊!对不起,请放开我……”
孟雪还没有用力,那双手就在自己的威严下解放了。她从贾博士的身边走过,踩着性感的有节奏的音乐,似乎又在舞台上进行时装表演,可是,她没有转过身再走回来,而是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朝总统套房那朱红色的大门走去。她的手握着门柄的一刹那间,她意识到,只要她出了这扇高级的大门,里面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而外面的一切还会依旧……然而,她还是用力地打开门,毅然地走了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脚步声都被柔软的地毯吸了进去,没走几步,手机的歌曲划破了奇特的宁静。
“半年后,你再来找我……”贾博士那自信的声音。孟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声带也在地毯上行进,也被软软地吸没了。她挂断手机,大步向电梯走去。
出了馨城这个最高级的五星级大酒店,她回头望望,那大门边壁上的雕塑“打猎女神”好像已经收起了弓箭,正胜利地望着她笑。
风已经小了,没了,可是,小雨却来临了。她就在这小雨中漫步天涯。突然收到一个莫名的手机短信息:
爱空空情空空自己流浪在街中;人空空钱空空单身命苦在天涯;事空空业空空想来想去就发疯;手机空没钱充生活所迫不轻松。唉,这也空那也空一切尽在不言中……
真是岂有此理!谁在她这个时候发这样的短信息?她不愿去看那个手机号码,就好像她不想回家面对陈忱,不想去东南研究院面对袁骅驹,不想去实验室面对高教授一样,她独自一人在街上毫无目的地漫游……远远的烟雨蒙蒙中,一座秀美的山峰若隐若现。哦,去钟鼓山吧,于是,她叫了辆的士来到钟鼓山脚下。
雨天又不是节假日,爬山的人寥寥无几。孟雪仰望青山,那郁郁葱葱的树木依靠山坡的斜度向天空延伸着,灰蒙蒙的细雨把远处的绿树淹没在天空里。她本来想冒雨爬山,转念一想,连那种无形的尊严都保护了,还差这承载尊严的有形的身体吗?于是,她到旁边小店仔细认真地挑选了一把精致的小花雨伞,擎着它开始爬山。
褐色的石头台阶因为小雨的滋润而显得晶莹,脚踏上去又有点滑,石阶侧壁长满苔藓,一块一块闪着细密的雨珠的光芒,时而碰着雨伞下的树叶无不被雨水洗得鲜嫩可爱。她就这样拾阶而上,体味着自然界赋予的勃勃生机。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云梯开始的地方。旁边的一块告示板上写着:高血压、心脏病、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和体弱者禁止攀登。那言外之意就是登云梯太危险了。她望望上面,七十度的陡坡,不到一米宽的台阶紧锣密鼓地伸向天空深处,台阶的右侧是一条巨粗的环套环的铁锁链伴随台阶而上。那铁锁链外当然就是悬崖峭壁了。
云梯上雨雾深处,隐隐的人影看不真切,可人们说笑的声音依然清楚,身后,有几个人上来了。孟雪回头仰望,积攒全身力量:爬!
她就这样爬上第一层台阶再爬第二层台阶,爬完第二层台阶就去爬第三层,爬完第三层就去爬第四层,爬完第四层就去爬第五层……开始气喘吁吁了,但她忍耐着,尽管上面的迷雾越来越浓,她还是向上爬。台阶随着山势的陡峭七拧八歪,忽然,她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一条腿悬挂在铁锁链外的山崖边,那把小雨伞在她摔倒时被抛出去,坠落山崖,那撞击石壁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
天哪!太危险了!俯视悬崖边上的下面是万丈深渊,哪里还能寻得到小雨伞的残痕?那参差的黄白色的峭石像雨后春笋般根根挺立着,石与石中间的沟谷像一群饥饿的狼,正张着暗白色的大口,急不可待地等着你入口。好啊,她想,只要把另外一条腿也悬下去,眼睛一闭,稍稍一滑,她整个人就跟小雨伞一样飞下去了……什么课题、研究、实验、工作、职位、自尊,还有陈忱、贾博士、杨博士、高教授……统统地都见鬼去吧,她将挂在峭石尖上,被日月风雨腐蚀尽最后一滴鲜血,也许落在石缝中间粉身碎骨,血肉飞溅,然后一群乌鸦啄尽最后一块腐肉……而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她将从这些凡世间的尘埃中游离出来,以一个无形的灵魂自由自在地存在于天地之间,一切都超脱了,超脱了,超脱了……
“哎,你怎么不走啊?”
一位白发苍苍红光满面的老者的话语惊醒了孟雪。她仍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挡住了他上山的路。
“累了?”那老者说,“还有不远就到山顶了,这一段路是最难爬的,要坚持下去!”
看着这位老人,年龄至少要比自己大出半个世纪,却还是如此精神矍铄,孟雪真是惭愧!她站起身来,看着那老者轻快的步伐越过自己向上爬去,她就跟在后面,挥挥脸上身上的雨水,迎着骤起的山风,向上爬,向上爬……
终于到了山顶,不知道何时雨停了,天竟然奇迹般地云开雾散了,西边的太阳——黄昏来临之前的阳光如此猛烈,普照大地山峦。远处的城市高楼大厦清晰可见,那条蜿蜒曲折的江水正泛着粼粼的光芒,她站在山顶上体会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观景象。此时的孟雪尽管浑身上下冒着蒸气,可是看到天空如此开阔,城市如此明朗,树木如此葱郁,心情也豁然开朗了。俯视刚刚爬过的云梯,就如一条羊肠小径,和这广阔的景象比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假如,她想,假如中途那个趔趄,她跳进山崖,她怎么会看到如此壮阔?恐怕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近处,旁边是一座寺院,烟雾缭绕,烟香四溢,善男信女是那般虔诚,对着石头雕像三叩九拜,口里念念有词地许愿,还愿。可是,对于孟雪这样搞自然科学的人,她不相信那种神灵之说,她只相信自然界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她尊重人们的宗教信仰,但她不会去磕头跪拜的。
突然,贝多芬的交响曲大奏起来,她拿出手机接电话:
“孟雪,”电话里是高教授那浑厚的声音,“你在哪里?”
“我——”孟雪声音嗫嚅着,“在钟鼓山顶上,我……很沮丧……我的实验没有成功……”
“哦,”电话里高教授说,“不成功不等于失败,困难是人人都会遇到的,所以,我们人人都知道‘困难’这两个字,你现在遇到的这点困难才哪里到哪里啊?快回来吧,我们坐下来仔细探讨一下问题出在哪里,另外,你要把第一步的工作成果论文写好,你要在不久的国际会议上作学术报告。”
孟雪的泪水流出来了,对着电话连连点头称是。此时,她又听到电话里高教授笑着说:“要不,你到鼓山寺去烧一炷香……呵呵……”
高教授这最后的幽默让孟雪破涕为笑,也霍然间搬走了她心底所有的沉重的负荷,浑身洋溢的是轻松和愉快。是的,该下山了,高教授在实验室等着她呢。
孟雪赶到实验室的图书室里,高教授、杨博士都在,还有几个硕士研究生,正围着大桌子环绕而坐,高教授在一一听取各项课题研究的进展情况。
看到孟雪风尘仆仆地进来,高教授笑着说:“你烧香了吗?”
“没有,”孟雪笑了,高教授总是让人感到轻松,“我拜那死佛干吗呢?我回来拜活佛来了……”
说得杨博士那一向严肃的表情也不再显得那么严肃了。
“我听杨博士讲,”高教授玩笑后的表情归于平常那种和颜悦色,“他帮你介绍了个贾博士去学习方法,你学得怎样?没学到吗?”
“我去学了,”孟雪说,“那是贾博士的生命宝贝,我要共享他的生命要付出代价的……”
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严重了,差点说漏了嘴,别人可没有时间详细去听什么总统套房、脱衣舞、总统大床,能够仔细听倒好,那么含蓄的几句人家还不浮想联翩才怪呢。此时,杨博士说:
“哦,我听说,这位贾博士从不白费辛苦的,是要付给他money的,不像我们一向把科学看成是人类共享的。”
“可是,”孟雪犹豫了一下,杨博士愣愣地看着她欲否定自己的神情,她怕他误解帮忙找人帮助的好意,于是说,“他要的不是money!”
高教授的眼神很深邃,直望了一眼孟雪,然后起身欲去倒水,这时,杨博士接过去了。高教授接过水杯,突然笑了,说:
“难道他想让你为科学而献身不成?”
说罢,他就哈哈大笑了。这时,孟雪说:“可是,我没学到,什么都没学到!现在还真着急呢!”
接着,孟雪把她的实验过程详详细细地向高教授讲述,她还把在贾博士的实验室里看到的所有细节全部汇报了,高教授听后,指出几点重要的疑问,最后,他说:“你再仔细整理一下思路,过几天熊彪和他的博导从英国来,你可以很好地向他们请教,国际学术会议已经临近,抓紧时间把前期的研究成果写出来,你那一阶段的工作成效还是很可观的,可以在国际会议上作报告。到时你也可以在国际会议期间寻找解决自己难题的办法,那可是国际学术交流会,学术成果汇集的会议,希望非常大!”
孟雪用力地点点头,临出图书室门口,身后的高教授笑着说:“为科学而献身?”孟雪回头却看到高大魁梧的高教授低头看着自己,然后他摇摇头,好似自语道,“怎么科学界也什么人都有!”然后笑着瞧了一眼孟雪,边向他的办公室走边说,“他不会再来找你吧?”
这可不是孟雪能够回答的问题,他会不会来需要问他……孟雪忽然明白了高教授:他是在问自己还会不会再去找贾博士!是的,自己还会去找他吗?
十四、心态调整
一出实验室的门,在去卫生间的走廊里,迎面撞上一个人。商欣怡!杨博士的情人。只有在看到她的时刻,孟雪才感觉到她还存在。但是,对她记忆特别深刻,就连她那“东方咨询公司”也记忆犹新。是的,人就是这样,你对她或他一般般好的人,记忆最容易丢失,但是,一个和你有过瓜葛,特别是令你憎恨的人,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所以,你若想别人永远忘不了你,那么,你就去伤害他,迫害他,他绝对念念不忘你,也许直到寿终正寝那最后一刻也在惦记着你!商欣怡,这个曾经的莫须有的“情敌”,曾经话语轻轻地中伤孟雪,怎能忘记呢!
“好久不见了,”孟雪笑呵呵地说,心底奇怪,自己什么时候练就了如此深埋自己的从容?接着开玩笑地问,“你的‘东方巨轮’开到哪里去了?”
这一句玩笑似乎化解了那一次保龄球场地的误会,彼此竟像老朋友似的,商欣怡笑着说:
“开到深圳去了,呵呵!”
“噢?”孟雪笑呵呵地又说,“这不是要两地分居吗?你不担心第三者捷足先登吗?”
“我们这算什么!”商欣怡满心自信,“高教授还两国分居呢,不是也没离婚吗?真正的感情不是朝朝暮暮的相守啊。相距越远,增进感情的空间越大……”
刚好杨博士来叫商欣怡。孟雪点头笑笑向卫生间走去,后背没有眼睛,耳朵却收拢了许多声音。
“都准备好了!”杨博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