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暗骂:这男人超过四十岁,就不知道脸长在哪里了!
吃罢巴西烤肉,他们准备离开烤肉馆。老华埋单后,和“女朋友”走在前面,和方国豪随后的孟雪看到,那“女朋友”似乎一下子甩掉矜持,左手挽着老华的胳膊,右手横过自己的胸前,帮老华擦嘴角的油痕。孟雪早就料想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这一幕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你看,”方国豪悄声对孟雪说,“她是老华的‘地下情人’,他们的协定,只准老华打手机电话给她,她不准打给他……”
“可是,”孟雪问,“他老婆呢?老婆知道了会怎样?”
方国豪说,“老婆怎么会知道?比如你我,你老公怎么会知道?”
这一提醒不要紧,孟雪面若霜降,横眉倒竖。
“神经病!”孟雪狠狠地说,“我会告诉他的,遭受强暴的耻辱!”
“你不敢!”方国豪自信地说,“女人的脸皮比处女皮值钱得多!我还巴不得你通告你的老公,离婚,做我的情人吧。博士,科学家也是人啊……噢,不,我看你干脆不离婚,如此做我的情妇最好啊,自由……”
“你想得真美啊!”孟雪蔑视地瞧了方国豪一眼,说,“恐怕你养不起吧?今天的事情还没了结呢!”
走在前面的老华和“女朋友”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们两个。孟雪的脸色又恢复了面对陌生人才有的一种漠然神色,随着他们步入大商场。孟雪想,这个方国豪是个得了便宜卖乖的主儿,你不狠宰他,他不懂得厉害,说不定窃笑自己“傻B”呢!
商场的二楼是女装,有古典的、浪漫的、超现代的,价格不等,从几十元到上千元,仿佛泰山的云梯,逐级递增。孟雪走到一处卖中国古典旗袍的专柜,站在那里,看上一件紫色旗袍,价格标签:一千八百元。她拿下来,穿上,在试衣镜前左转右转。那方国豪走到跟前说:“喜欢吗?我买了送你。”
孟雪没吱声,但是衣服穿在身上不肯脱,直到方国豪交款回来。服务小姐装好衣服后,方国豪立刻像仆人一样接过来,孟雪毫不客气,悠闲自得地继续向前浏览。
她回头,看到方国豪还有老华和“女朋友”站在孕妇专柜——真奇怪,难道他要买孕妇装吗?孟雪好奇地走过去,那方国豪在十多件宽宽大大的孕妇袍上,一件一件地看过去,仔细认真得像个婆娘!方国豪蓦然回首,发现孟雪站在身边。
“怎么样?孟雪,”方国豪征询的口吻说,“帮我看看?我妹妹怀孕了。”
妹妹?!孟雪皱紧眉头,哼,谁知道是不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呢!方国豪感觉到孟雪的漠然,自己挑了一件。此时,老华和“女朋友”跟他们打招呼,要到另外的衣柜去,孟雪和方国豪走出孕妇专柜。
孟雪忽然看到这里有个手机专柜,她高兴地走过去。趴在柜台的玻璃上仔细搜索,最后目光定位在新款彩屏手机上。孟雪对方国豪说:“你看,这个手机真好看,我特别喜欢!”
说着让小姐拿出来,请服务小姐介绍功能。功能介绍完了,方国豪没有说话。孟雪想,你当是我孟雪白被你耍了不成!这个男人真是让女人惯坏了……
“怎么样?”孟雪笑呵呵地对方国豪说,“这个手机真好,好极了……”
这时,老华和“女朋友”走过来,孟雪乐呵呵地对老华说:“华先生,您帮我看看,这个手机是不是最新款式?方国豪表爱心要送给我哩!”
“噢,”老华叹道,“国豪真是个才情灌顶的男人,对红颜知己如此够情义,佩服佩服!”
根本没有导演,更没有彩排,老华就在孟雪的诱导下助了孟雪唾液之力。男人最好面子,囊中羞涩,语言决不羞涩,逞能是男人的一大弱点。方国豪再也挺不住,仿佛牵有绳索的热气球被放飞,他只能向上飞,他又好似把猪鼻子那根大葱拔掉了——装人!无可奈何中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去交钱了。孟雪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那笑忽然没了,一声叹息划过心海。
孟雪拿起那手机,若无其事地放到手提袋里,跟着老华和“女朋友”走。
“你知道我这衣服是给谁买的吗?”方国豪声音阴郁地说,“是给我的小情人,今年才二十五岁,她刚刚怀孕了……”
“你的孩子吗?”孟雪冷冷地问道。
“不,”方国豪平静地说,“她丈夫的。过几天到了我们约定的时间,我送给她这件衣服,我们每个月见一次面……”
听得这话,孟雪倒抽了口冷气。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男人!没有共享爱的嫉妒和厌恶,他俗得似乎已经超脱了男人心胸的狭隘,孟雪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男人人种进化了还是退化了!方国豪又说道:“那一天,你见到的那个女孩子……”
孟雪猛然想起那个“戴绿帽子”的女孩子。
“我和她同居三年多了,她是一个未婚妈妈,”那方国豪似乎语气沉重地说,“都是我在养着她。她是在上大学三年级时和一个四十多岁的有妻有子的男人有了孩子中途辍学,而那男人却像弃狗一样地扔了她,是我养着她们母女!”
“你真是‘博爱’!”
孟雪转身仔细打量了一下方国豪,仿佛在仔细审视一个才出土的怪物。仔细品味博爱两个字,犹如咀嚼腌制过的青橄榄,舌头上味蕾不合时节地绽放,那汁液却像沸腾后的气泡,最终从鼻孔中蹿出来:“哼!……”
诗人就是浪漫得很,热情像水,不是晶莹、透明,而是随地势流淌,真他妈的受不了!怎么会和他有什么上海之行!他那“我爱你”,其实就是“我需要你”的现代文雅版,烂桃子一样,一碰就有水!
“哎,你的思想还是太保守了,”方国豪边说边把手伸到孟雪的腰间说:“其实就那么一瞬间,何必那么认真?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的,你知道吗?我没有占有任何一个女人,但我拥有多个女人,拥有和占有可是完全不同的。”
孟雪把他的手用力从腰间拿下,她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因为,她那模糊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了,这个方国豪把拥有女人当成了自己炫耀的资本,女人不计其数,我们伟大的祖国处处有花朵,他好似祖国处处有“亲人”!他还把那些在别人看来不惜用生命来捍卫的隐私,都这样堂而皇之地晒在太阳底下,全然不知其实这些都是霉菌,是经受不起阳光的。自己的话语不知道何时就被翻版,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彻底“曝光”!正艰涩地思虑着,手机突然大叫起来,孟雪出了一身冷汗。
“你好……”孟雪听到电话里陈忱的声音,“亲爱的,你到老家了吗?早点回来,啊,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孟雪声音哽咽,万般委屈想倾诉,但她不能!
“别哭……”陈忱电话里伤感地说,“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不管你读博士,还是当作家,我都不干涉了,亲爱的……”
孟雪一句话都没说,一行泪水爬出了眼窝,挂断电话。那电话又响了,是陈忱发来的一条短信息:世上最难断的是感情;最难求的是爱情;最难还的是人情;最难得的是友情;最难分的是亲情;最难找的是真情;最难受的是无情;最想见的是你微笑的表情——亲爱的,你回来吧!
孟雪的泪水又模糊了手机上的字迹,她轻轻地拭干泪水说:“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宾馆,我不愿意住在那里。”
方国豪驻足望着孟雪,目光被过往的人们阵阵切断,他的话语绕过行人身体衍射到孟雪的耳际。
“那好吧,”方国豪哀求地说,“你不要走,我走,我这就去买飞机票,今天晚上还有一班回馨城的飞机。”
说罢,他叫来老华谎称自己的儿子病得住进了医院,要老华把孟雪送回宾馆,之后,他去飞机场。
孟雪进入宾馆,呆呆地看着那床,被子床单都是皱折,枕头床上一只,地上一只,搏斗的现场依旧,那几个小时前的一幕动画一样一张一张地翻去……她愤怒地举起枕头,狠狠地砸向床头。一向盛气、不甘示弱的她却发现了一个亘古的现实,不管女人的智商有多高,心有多大,体质上永远胜不过男人。这是上帝造人的偏心,若男人女人本来同形同力的,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强奸”这种体强欺辱体弱的行为了。她想到了生化实验的基因克隆、克隆牛,克隆猪都已经问世,改变男人女人的形体之差又有什么不可以?把女人的形体增强,不,把恶霸男人的体质减弱,到那个时候,女人再也不用振臂高呼“保护妇女的合法权益”了,谁都知道,弱者才需要保护,不弱不需要保护。哼,先拿方国豪做实验!在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缩小了三分之一的方国豪,侏儒一般,趁自己不备推翻自己,被她一脚踹开……她就这样在胡思乱想的胜利中退了房,换了家宾馆。
夜晚,那个梦又出现了……
灰蒙蒙蓝幽幽的天色中,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悬浮西天,轮廓清晰,但却是那么亮而不明,它好似一个发光体却又不像,漫天迷蒙的东西似乎张着无数的小嘴儿,把它的光芒咬住了,吞没了,吸尽了,惟有圆圆光球两侧独立地悬挂着两抹狭短的光带,是那么耀眼,那么色彩斑斓!这——到底是些什么?是日挂双珥还是月挂双珥?那圆圆的东西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忽然,那圆圆的东西边缘泛起细密的波纹,那波纹蔓延到如珥的光带,模糊着它,席卷着它,天地刹那间旋转起来,充满一片混沌,仿佛宇宙未开始的天象,接着就是一派令人窒息的恐怖的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
十七、故乡的风
第二天中午,飞机降落在鹤城机场。她在乘车回家的路上,面对车窗外的城市街道、崭新的楼房,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仿佛夹生的米饭,随着家的逼近,这汽车轮下的路仿佛一把文火,渐渐地把米饭重新煮熟了,使她感到亲切如初。到了一个巷子深处平房小院的门口时,看到一把铁将军门锁,她才想起,只告诉父亲回家,没想到自己提前了一天。恰好旁边邻居告诉她,父亲去江边了——他每天都去的。
于是,她朝江边走去,路两旁是挺拔的白杨树,树干笔直冲进茂密的绿叶中。她左瞧瞧,右看看,这条路曾经印下过多少她的足迹。右边是国际儿童村,那“SOS”标志依旧如脑海里那么清晰。那一座座独家小院里,孩子们在嬉戏玩耍着。据说这儿童村只有一个男人,是村长,是所有孩子的爸爸,而十几个独院里的家里都有一个未婚妈妈。这未婚妈妈是通过严格的考试招聘来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光荣的、最崇高的未婚妈妈!她隔着栏杆看着这些不幸的孤儿们,为他们感到幸福。国际儿童村的隔壁就是敬老院,里面的老人们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在树阴下纳凉,是那般平和。孟雪慨叹,这一老一小,一生一死,人生的起点和终点都在此了,可是这一生的中间过程他们将如何度过,他们又是如何走过来的呢?难道他们也如自己一样在众多的矛盾的夹缝中求得生存?也许老人们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个性磨练到熟视无睹,一切都平和了……
“咦?”有人惊叫,“这不是孟雪吗?啥时候回来的?”
孟雪把目光从敬老院调回,转身一看,是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冯丽丽。孟雪立刻迎上前去和冯老师热切地握手寒暄。
“你已经是博士了?”冯老师惊讶地赞赏着,“真行啊,听说你还出版了长篇小说?”
“是在读博士生,还没毕业呢,”孟雪忙实话实说,“那小说写得很差的……”
“瞧你,这么谦虚!”冯老师嗔怪她自贬,说,“明天学校举办假期毕业班学习方法讨论会,请你去给小弟弟、小妹妹们作报告?啊?答应我,一定要去的!”
“好,好!”孟雪对冯老师见面就这样热情的邀请,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高中时代,可是人生启程的地方,那后半句话简直就是命令,不答应她就是忘本啊。她告别了冯老师,继续朝江边走去。
同是夏季,南方北方的暑热却如此不同。馨城的酷暑,闷热仿佛在蒸笼里一样,浑身上下,汗毛孔都张着嘴巴喘着粗气。而北方鹤城,头顶上依然是正午的太阳,但却不毒不辣,明媚中透着习习凉爽的风。孟雪踏上江滨堤坝,眼前是身着各色泳衣的人们,忽见坝边一群人围着,不时地一串串感叹随风飘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精神矍铄,正用嘴叼着一根笔在写什么。这支笔可以进入吉尼斯纪录了。它是用一米长、直径五厘米的木棒做笔杆,把海绵折成笔尖形状,扎在木棒的一头,做成一支巨型毛笔。
“爸爸——”孟雪心底大叫,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不忍心打扰他。
此时,老人用手拿着笔,抬起头来,面向观众,才要说话,忽见孟雪在眼前,他笑了,说:“你们看看,我送给博士两行字。”
只见他把堤坝水泥斜面当做纸,回身蘸江水为墨,竖着写了两行草书: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读书苦后甜。字体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博得一阵喝彩。老人抬起头来对周围的观众说:“我女儿回来了,今天到此为止了,谢谢大家捧场!”
说着向周围的人们一抱拳,向孟雪走来。
“你提早回来了?”老父亲问,和她一起向家里走去,“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孟雪咕哝着,声音很轻,她不愿老父亲问及陈忱和孩子为什么没来,忙打岔说,“你什么时候练就这样一手巨笔书法?”
“哈哈,”老父亲爽朗地笑了,“我离休了,没什么事啊,总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呀。”
“我看你写得真不错!”孟雪夸赞道,“为什么不写到纸上,再裱一下,可以流芳呢!”
“啊,”老父亲说,“我这是寻找余生的乐趣,不像你们,还年轻,年轻就要拼搏,去得到社会的认可,年轻人是要奋斗啊……”
孟雪苦笑着说:“奋斗——哪里有那么容易啊!”
老父亲看了一眼身边的爱女,声音铿锵有力,他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克服,人生短暂,时光岁月不等人啊,机会不能错过,莫要老大徒伤悲啊……”
老人家经历战火纷飞的年代,建国后大建设大开发阶段,“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到今日的知识经济时代,看的、听的、经历的比牛毛还多,孟雪这一声叹息,他就嗅到了她正处在困境中,便给予她如此的坚定方向。
进入家门,还没坐稳,兄嫂都来了。孟雪从包里拿出那只新手机和那件旗袍。心如被针刺一样地绞痛着,手仿佛被燃烧的火炭烫着。她把它们送到嫂嫂怀里说:“送给你,我从上海带来的。”
“啊?”嫂嫂兴奋地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啊,你自己留着吧。”
“哪里?不贵——”孟雪忙贬损那手机和衣服的价值。若嫂嫂不要,她还要拿着去扔掉,否则,每看到这物品,它们的来历就无端地伤害着她,她像蝉蜕壳一样,甩掉它们再也不想见了。她又说,“没什么,有同学从国外带回来的,挺便宜的。”
嫂嫂终于收下了。孟雪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轻松地坐了下来,感到畅快无比。哥嫂要去上班了,孟雪送他们出门后返回到房间里。突然,手机大唱起来,荧光屏上显示的是陈忱的号码。她犹豫着,终于没接。之后,座机电话大叫起来。老父亲拿起电话。
“啊,啊,”孟雪听到老父亲对电话里说,“身体不错,骑车游泳横渡嫩江,硬笔书法样样能做……孟雪在这里呢……劝劝她?……你们吵架了?……都要好好的……”
老父亲此时把电话给孟雪,孟雪不想接,但看在老父亲高擎着电话,她忙接过来。
“孟雪,”电话里陈忱说,“我恨不能顺着电话线爬到你跟前……”孟雪忍不住发出了点笑的声音,陈忱那边为自己幽默的语言取得的效果而高兴,笑着说,“老婆,对不起,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了,以后,我真的不会再管你了,绝不干涉你,我保证……你好好陪着老爸多呆几天,早点回来啊……”
放下电话,回味陈忱最后一句话,又有点想笑。多呆早回,只有他陈忱才会这样大公而不忘私。她转身,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看着她说:“吵什么呀?都好好的……人生不容易啊,都好好的……”
“没有吵,”孟雪想安慰老人,“爸爸,我回来是想看看您和我妈……明天我到墓地去……”
孟雪不再解释,欲盖弥彰的道理她还懂得。她静静地想想,却想不起来和陈忱究竟吵了些什么,具体的自己也讲不出来。
这时,手机又叫了。孟雪一看,是一条短信息:情人的泪一滴就醉,多情的心一揉就碎。爱也累,恨也累,不爱不恨没滋味。不要说我错,不要说你对,人生这个谜,几人能猜对,爱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接着还有一条短信息:你到了吗?也不给我个信息,我惦记着你,等着你回来,让你享用我的温柔……方国豪。这短信息仿佛毒蛇,咬得孟雪浑身毛孔密闭,心底恶血横流。她立刻删除了这条短信息,一并删除手机中所有方国豪的信息。
老父亲从书桌里拿出一沓照片,递给孟雪,摊在床上说:
“你看,这是我特地去了女作家萧红的老家,拍了这些照片准备给你看。”
孟雪看到二十多张照片里,全是萧红的故居,有全景拍摄,有局部特写,分门别类,是一套名副其实的萧红大全。
“你要向这个女作家学习。”老父亲说,“她的主要作品有《呼兰河传》等,你要超过她啊……到时候,也会有人为你树碑立传,后人瞻仰……你看,这是萧红的塑像,你也可雕这样一个像!”
老父亲专拣出一个白色的雕塑,一个忧郁的女人形象。孟雪笑了,说道:
“爸爸,你把我死后的排场都设想好了?”
“哈哈,”老父亲爽朗地笑了,“我可不是咒你早逝啊,我是说你生前有多大成就,后人就有多大的敬仰……”
孟雪又笑了,笑得很开怀。此时,老父亲拿着有萧红塑像的那张照片,说道:
“我看你啊,还不一定会有这女作家的雕像呢!”孟雪忙收敛笑容。她听到老父亲担忧地说,“我看你现在好像很颓缩,那兵荒马乱的年代,依旧有那么杰出的女作家出现,可是现在这样的社会条件,怎能有一点点困难就情绪化呢?天降大任于斯人,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方能成其大业啊……”
孟雪目光从那堆照片中移到老父亲那慈祥的面孔上,看到他那满含殷切希望的目光围拢着她,让她心底惭愧无比的同时,浑身上下产生了无比的力量。
翌日,孟雪应邀来到中学母校。在校园里兜了一圈,看到教室里有很多学生还在埋头苦学,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底一阵叹息:暑假本该到大自然中去,交朋会友,可他们还在以死书为伴……
进入阶梯教室,那里已经坐满了一百多人,还有不少学生尾随自己进入。此时,冯老师把孟雪邀请到了演讲台。她对台下的人介绍说:
“同学们,我们认识一下,这位是我们学校的双才女、博士,作家,我们请她来为我们介绍成功的经验,好不好?”
台下掌声伴着青年人的应声,一股脑儿地涌向台上。冯老师没说“成功”二字的时候,她还能坦然地站在那里,可她讲完这句话,孟雪便颇感不安,生怕自己根底浅薄,抵不起学生们热烈期望的眼神。忽觉这学生当中有些面孔比较成熟,想必有些教师也在里面,总算找到了同龄人,于是她有了同龄人的话题。
“同学们,”孟雪开始演讲,她本来就不怕演讲,东南研究院的演讲、博士生课程的演讲,她都能出其不意地博得热烈的掌声。可是今天,她有些踌躇,因为她想说的也许与中学教育抓升学率相悖。可是,既然来了,她还想告诫这些学生们,莫要步自己的后尘。
“首先,”孟雪说,“我告诉大家,我不能算是个成功者,因为我还是在读博士,读博士很艰难,毕业不毕业还很难说呢……”
台下有点躁动,显然,她的话有负亏于他们的敬佩心情。
“我是出版了一部网络小说,有人邀请我,替我填写了申请加入省作家协会表,于是,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作家,每个月还要交20元的会费……”
台下有人笑了,而后孟雪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讲道:“凭我这么多年失败的经验,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智育,更主要的是素质教育。这教育要从娃娃做起,伴随着我们度过少年、青年时代,简化一点说,就是要学会做人,在将来的做事的过程中做人,而人最重要的素质培养是要有坚强的意志……而我们高中时代,都是在拼命学习,绞尽脑汁提高分数,这方面的教育太缺乏了!虽然,千军万马抢渡独木桥的时候,我们都挤了过去,可是,也造就了一大批‘高智商低情商’的残疾儿……”
台下再也没有声音了,只有孟雪的话掷地有声地回荡在大教室的空间。孟雪结束讲话的时候,教室里刹那间沉寂,那些稚嫩的头脑还不知道把孟雪的思维放在何处,一双双求知的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孟雪就在这种目光的缠绕中,走下演讲台。
这时,冯老师走上讲台对学生们说:“孟雪在我们这所中学读书的时候,一向都是谦虚好学的好学生,这谦虚的美德至今仍存在……只是,嗯……她身为理学博士,又是文学作家,站在相当的高度,看问题好像电视台的发射站,覆盖面大,但是,作为我们这些高中毕业班的学生,首要的还是要把课本读好,考上大学才有以后的做人……”
说得孟雪脸一阵红,一阵白,谈恋爱的时候,一只脚踩好几只船都没有这么羞涩过,此时的心情沉重得似乎要脱落胸腔了……
孟雪怀着一种新的沉重的心情离开了母校,来到郊外山野中的墓地——母亲的安葬之地。
穿过一片葱郁的树林,绕过几座新建的墓碑,一个用栅栏围起的方寸之地呈现在眼前。那栅栏漆过的曾经是蔚蓝的天色,而今已被风雨腐蚀得斑驳陆离。她踏着地上的羊肠小径,打开栅栏的门,走了进去,在两侧墨绿的青松的遮护下是一块墓碑,母亲的照片镶在上面。她悄悄地蹲下身来,泪水涟涟,用手指轻轻地擦拭着已挂满风雨残痕的玻璃,渐渐地,母亲的形象在自己的泪光中变得更清晰了,她好似正对着自己笑呢。
她就轻轻地倚在墓碑上,好似倚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好似安详地望着她。远处是绿色的青山,近处,那褐色的松树树干下面碧绿的青草上几朵山丹花开得正盛,六个花瓣如丝绒,红得鲜艳,红得耀眼。四周安静极了,偶尔的几只山雀飞过,才让人感到这里还有一点生灵的气息。
一滴泪水悄悄地从眼角流出,滑过脸颊,冲过嘴角,落在手背上,她没有去擦眼泪,而是转过身来,抱住了墓碑,嘴唇翕动着要对母亲诉说,脑海里的乌云滚滚而来……
“妈妈,”她望着母亲,“女儿现在很艰难……为了攻克这个难关,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寻找了一切能够解决的途径,可直到今天希望还是这么渺茫……”
接着她的眼前浮现那紫色的凝胶,压扁的月亮条带,还有贾博士那笑眯眯的神态,总统套房的脱衣舞,总统大床上没有进行的虚幻的交易……
“妈妈,”她仰望着母亲,“你能告诉我,女儿做得对吗?我的确需要帮助,可我却做不到和他上床,我做不到,也因此失去了超越的时机,还有时间……妈妈,你能告诉我女儿这样做对吗?”
四周青山依旧,静谧依旧,连一点点的风声都没有,别说母亲的回答!她的泪水奔涌而出,头深深地低垂下去,脑海里出现了方国豪,黄浦江边的宾馆里,敌不过方国豪的力气而被强暴的惨败……尽管她曾让他补偿,可是那种精神上的伤害又有什么能够补偿得了呢?她痛哭流涕,匍匐在墓碑的底座上,山野里回荡的是凄厉的哭声……
“妈妈,”她又抬起头来,望着母亲的眼睛,“我和陈忱的婚姻,你不同意吗?当时,在你回光返照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话啊?为什么?难道你看出了陈忱和女儿思想的不相称吗?难道你知道他会消融我积极进取的心吗?难道你知道他会极力限制女儿的追求吗?妈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说话,为什么?”
然而,一切还是静悄悄的,虽然她竖起了耳朵,仔细地聆听,多少年过去了,母亲的声音她还依稀记得,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累了,头靠在墓碑上。天上朵朵白云,浮在那里,静静的一动不动,西边的天上是一轮下午的太阳,阳光太强看不出太阳清晰的轮廓,而她的脑海里那个母亲留给她的噩梦,就在脑海的黑暗里浮现了,那圆圆的东西是太阳吗?耳朵般的光环是日挂双珥吗?你为什么总把这个梦托给我,为什么?为什么?
然而,一切还是静悄悄的,头脑之外的天空逐渐地被夕阳染红了,朵朵白云消散了,远处的树木长出了影子,倾斜着躺到座座坟墓上,太阳抖动了最后的一缕光芒后到山后休息去了,天色黯淡下来,东边的残月变得晶莹了……
她依旧坐在墓碑边上,期待着夜的来临,她不相信这个世界的鬼魂之说,可是现在她却非常希望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鬼魂,那么夜晚的时候,它们就可以出来了,她就可以跟母亲说话了,母亲会告诉她怎么办,就如生前一样……
突然,一阵飒飒的声音传来,眼前的松树摇晃着,孟雪坐直了身子,仔细聆听着,然而,只有一阵夜风刮过,一切都归于夜色的宁静中……
可是,只这一阵风却把她吹醒了,她仿佛听到了从前在她受伤回家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去努力吧,我的孩子,总归会有办法的,不要气馁,去做吧,你会成功的……
于是,她站起了身子,挥挥泪,在月色中,久久地注视着那越来越模糊的照片,然后,迈着坚毅的步子,从凌乱的坟冢中向现实中走来……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老父亲正在等候着她。
“回来了,”他说,“你妈那还好吧?她若是活着看到她这么有出息的女儿,不知道有多高兴啊……”
“爸爸,”孟雪为自己曾经的气馁而心有愧疚,“我差一点丢失了她那坚强的个性,我的实验好多次都没成功……”
“没成功你可以再试啊!”仰靠在椅子上的老父亲坐直了身子,“你看那个做‘六六六’粉的人,第六百六十六次才成功,你才做了多少次?”
说得孟雪开心地笑了。于是,在老父亲殷切的目光下,孟雪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把已经做好的学术报告的演示文档打开,重新审查是否有纰漏。
忽然,涂颖祎来电话,告诉孟雪要她在滨海市举办的国际学术交流会开始之前的两天到达,说是高教授让她通知的。咦?为什么要提前?哪里又出了问题?
十八、窗纸科学
就这样,孟雪从故乡回来没有到馨城而是直接到达滨海市。
高教授带着七八个人参加会议,但只有孟雪和涂颖祎两个在读博士的课题项目有价值被选上在大会中作学术报告。孟雪和涂颖祎被安排住在一个房间里。国际会议语言是英语,英语报告,英语回答问题。孟雪还没放好旅行物品,高教授就来到她们的房间里,让她们两个分别模拟演讲,就好像演员临上场之前要彩排一样。高教授纠正了她们一些英语的语言小错误,在第二次的模拟演讲中,高教授又发现她们的报告中省略了许多中间过程,于是,便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把曾经做过的数据补充上去,忙得她们不可开交。
开幕那天早上,孟雪和涂颖祎结伴来到会场,已经有很多人——黄色、白色、棕色和黑色的人参差不齐地坐在椅子上,这是国际会议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是几十个国家的人聚集中国滨海市的会议,规模着实不小。但见主席台上专家学者的名字标牌已经摆好,孟雪和涂颖祎几乎同一个时刻看到了高教授的名字。
“你看,”孟雪道,“我们的博导也在上面!”
“那当然,”涂颖祎很自豪地说,“高教授还要唱主角呢!”那口气羡慕敬佩得五体投地。孟雪和涂颖祎落座。此时专家学者一一走上主席台,他们大都白发苍苍、脸上是世界著名的沟谷山壑,惟独高教授的脸是个半成品的世界地图。
一个知名的美国学者作过报告后,高教授作报告。他那流利纯正的英语、敏捷新颖的思维,风趣幽默于一体博得台下热烈的掌声。那热烈的掌声洋溢着一种中华民族的自豪感——看看中国人!还有外国人的赞叹——Excellent(太精彩了)!孟雪暗自慨叹:高教授是个难得的国际人!头脑里忽然闪现一首歌:“成吉思汗,不知道有多少个美丽的少女都想嫁给他呀……”自己暗笑这潜在的欲念的同时,瞧瞧身边的涂颖祎,她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高教授,孟雪从那眼神中读到比自己更深刻的意识,忽然,涂颖祎低下头,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孟雪的余光中闪现出涂颖祎脸上阴暗和沮丧的神情。
会议中间休息的时候,高教授和他带来的几个人在门口小聚。孟雪道:“高教授,我就看台上那些人,你最顺眼,听你的英语最顺耳!”
高教授笑了,脸上竟然显出红润,这一切都落在孟雪的眼里,她忙把目光调转到会议厅外的花坛上。那鲜花灿烂的花坛中间,人造喷泉奔流过后的落水在坛底静静地流淌着……忽然,她听到高教授说话的声音,发现涂颖祎眼中残留泪痕,高教授的笑容已经收敛了,看了看周围的人们,他很含蓄地说道:“涂颖祎,作好学术报告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有孟雪明白高教授的意思,其他几个人疑惑地看着高教授和涂颖祎。也许,高教授不愿引他们进入猜疑的迷雾中,他又说,“一会儿,我还要看看你们两个的报告,预演一下……”
这时有几个人慕名来找高教授了,孟雪拉着涂颖祎的手走到旁边。一转身,孟雪看到了展览大厅里的张贴板上已经有许多科研成果公布在那里。她忙拉着涂颖祎的手走过去。此时的孟雪不亚于饥饿已久的恶狼,四处寻找着猎物——和她的研究处于同一个领域的学术成果,终于,她发现了目标,一个美国大学的科研成果,和她的如同孪生姊妹!
“太好了!”她高兴得简直要狂呼,瞧瞧周围的人,她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忍不住又一次地叫,“太好了!”
然后,她甩下涂颖祎,一个人跑到门外,恰好看到高教授,她大声地说:“我找到了,那个课题和我的第二步差不了多少……”
“那好,那好!”高教授被她的兴奋所感染,“明天,那张贴学术报告的人会在那里给人解答。抓住时机,把自己的难题解决!”
孟雪用尽全身力量点点头。接着,涂颖祎也出来了,高教授要她们两个把报告再预演一遍。
进入招待所房间,孟雪忍不住说:“涂颖祎,依我看,这学术报告会实际上是高教授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国际舞台,他是导演,我们是演员!”
“是呀,”涂颖祎说,“刚才他还训斥我固执己见呢,要我把数据图修改一下,我没改,他说‘哼……我都看过多少了?你才看几个?’很生气呢!”
“是呀,”孟雪大有同感,被高教授批评似乎也是一件万分荣幸的事情。他能指出你的弱点是希望你进步,否则笑而不言,会让你到台上丢丑呢。孟雪一头栽倒床上,笑着对涂颖祎说,“我们两个,一个是高教授的左脸,一个是高教授的右脸,明天最好的结果都露笑脸,保守结果是一阴一阳,最坏的是黑脸——那可真给高教授丢老脸了……”
说罢,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趴在床上好久都没起身。涂颖祎说:“不行,我要让高教授知道知道。”
说着的同时,她拿出手机把孟雪的话,用手机短信发送给了高教授,高教授很快回音:别紧张,我们的课题项目在世界上都是比较新颖的,明天只要正常发挥就行了。
当涂颖祎把这条信息念给孟雪后,两个人又大笑起来。而孟雪真正高兴的是她已经发现了能够照亮她的黑暗期的探照灯,现在顶级重要的是要拿到它!
这国际会议的午餐集中安排在城市中心的一个大饭店里。从会场到大饭店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会务组有好多辆大巴专程接送与会代表去用餐。孟雪和涂颖祎随意上了一辆巴士。这辆巴士的座位上是各色头发各种肤色各类体型的人们,涂颖祎在前面坐下了,孟雪向后寻找位置。中间有个空位置,她看了看座位边上的一个白种青年人,孟雪想,他可能是学生代表,问:
“May I sit here?(我可以坐这里吗)”
“Sure(当然可以).”
“Where are you from?(你从哪里来)”
“U.S.A. and she(美国,她——)”
顺着白人的手指望去,就在自己的左边,隔着一个过道坐着一个白人女子。这女子很漂亮,白皙的皮肤自然不用说了,一头黑色的长发瀑布般披肩垂下,那鹅蛋般的脸型像东方美女,浅灰色的眼睛充满西方人的浪漫,长长的睫毛弯卷上翘,让孟雪一下子想起了美国影星费?雯丽在影片《乱世佳人》所体现的猫一样的眼睛,且看她正在微笑着歪头看着孟雪,两只眼睛形成向下弯的曲线和抿着唇的嘴角向上弯曲的弧线,构成了一幅具有迷人的魅力的美女剧照。
“Oh,my God!You are very beautiful!(噢,天哪!你真漂亮)”孟雪感慨地望着她。
“You too!(你也是)”白人美女笑着说,那声音很温柔。
“Nice to meet you!My name is Mengxue,I am Chinese(遇到您非常高兴!我叫孟雪,中国人)。”
孟雪把一面写着中文“孟雪”,另一面写着英文“Mengxue”的名片递给她。美国美女接过名片后,笑容中融进一种惊喜。
“Oh,you are my sister!My Chinese name is 孟贝 and English name is Metrice(噢,你是我的姐姐!我的中国名字叫孟贝,英文名字叫Metrice)。”
说着,美国美女把她胸前的代表证示意给孟雪看,那上面除了英文名字外,还有用手体写了如小学生写的汉字:孟贝。
刚才一句“You are mysister”,现在又看到她会写汉字,孟雪从内心深处感到亲切无比,她伸出热情的手握住了“孟贝”一样热情的手,横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通道仿佛中国大陆和美国大陆之间的太平洋水全被挤到天外,已经没有地理上的距离感了。
“孟贝”拿出了中国地图,孟雪指出了自己家的所在地,高兴而真诚地邀请她去旅游。她笑着告诉孟雪,这一次他们的日程很紧张,下一次来中国一定去。
车子停下来,孟雪下了车,忽听涂颖祎叫她,她走向涂颖祎,回身寻觅刚才认下的异国姐妹“孟贝”,却不见了她那美丽的身影。低头仔细审视手中写有汉字“孟贝”的英文名片,忽然觉得那名片左上角的红色的学校标志好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此时,那边高教授在向她们两个招手,孟雪忙放好名片,尾随涂颖祎奔向高教授。
夜晚,月影婆娑,抚爱江南大地,城市的灯光无比辉煌,可是这一切外面的世界都不属于房间里面的孟雪和涂颖祎,她们还在忙着预演明天下午即将上演的学术报告,这毕竟是国际学术报告,国际舞台,她们所代表的不仅仅是高教授的“左脸和右脸”,而是中华民族在世界科学界上的崛起,这个时候,孟雪感到的是一种强烈的民族责任感,所以,不可掉以轻心。她专心志致地准备着。
这时,孟雪的手机大叫起来,她打开手机,只听陈忱说:
“老婆,怎么连个声音都不施舍啊?在外面爽啊?一想陈忱这家伙限制我太多了,这回可自由了……”
孟雪那舒展的笑容一时间全凝结起来,她冷冷地说:“哼!你还真有自知之明啊!”
“哎,老婆,”陈忱那边酸溜溜地说,“千万别放任自流啊,外面饥饿的狼很多啊,你别成为狼口中的肉……”
“无聊!”
孟雪气愤地甩下一句,关了手机。在老家的时候,他还会讲后悔啊、爱啊的,现在怎么又会这么低俗?她这边忙得不可开交,这可是国际会议啊,他那边却担忧那种事情!岂有此理!忽然发现涂颖祎正盯着自己,那眼神是一种羡慕和失落。她似乎也想听到一种声音,哪怕是一声咒骂,然而,她的手机却彻夜休眠。
第二天早上一开手机,一条短信息出现了:叠一只弯弯的纸船,装满我的思念,乘着如水的月光,飘到你的床前,愿这弯弯的纸船,能停泊在你的枕边,让我的思念与祝福,守护你的睡眠,亲爱的我想你!
第二条信息:我这样很雅是吗?亲爱的,你也要理解我啊,我真的好爱你啊,你太惹人眼了,所以我担心,你也要理解我啊。
孟雪明白这是昨天晚上她关机后陈忱迟到的信息。这些文字触动她心底的黑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而,最重要的是学术报告——她用高教授告诫涂颖祎的话告诫着自己。
孟雪本来还想自我彩排一下,可是,她猛然感悟到,这学术报告登台前的准备,好似新娘准备嫁妆,已经上轿了,却还感到许多事情还没有做好一样,索性就随它去吧。上午,她要赶到张贴展览厅,她要去把她那能够在黑暗中照耀她前进的探照灯拿到手。
到了那块救命的张贴板前,她惊呆了:昨天才认下的美国干妹妹“孟贝”正在那里讲解着!孟雪大喜过望,心狂跳着似乎要跳出胸腔了!再看那张贴板的左上角那红色的学校标记和“孟贝”名片上的一模一样!等人们散去后,孟雪紧紧握住“孟贝”的双手,两个人就如亲姐妹般极具创造性地交流科研项目、科研成果、实验方法,细致入微到和实际实验相差无几!
这真是一个创世纪的一天,孟雪把它写在心灵的纪录里,永远都占据辉煌的那一块高地——这个异国妹妹指出了她实验中的关键问题,她豁然开朗!虽然还不能马上进行实际实验验证,但是,孟雪敢肯定,这回她会成功的!
孟雪就在这种兴奋愉悦的心境中走进分组报告厅,才进入就被几个人围住,他们要和她探讨她将要报告的学术问题。在他们一致的要求下,本来该第五个作报告的孟雪被调到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