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孟雪结束了报告。台下的几个外国学者显示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提出了许多问题,孟雪一一解答,博得一阵喝彩。再看坐在外国学者中间的高教授望了一眼仍在台上的孟雪,孟雪的目光刚好和他的相碰,那力量释放出来的是震颤的火花……当孟雪走下报告台后,余光中,那高教授正和外国专家学者兴奋地讨论着,时不时有外国学者的目光随着高教授向她这里扫描着……
学术报告还没结束,涂颖祎就面色惨淡,匆匆离开了。孟雪参加了学术报告成功举办的晚宴后,没有跟随他们去游山逛水,而是上了最早一班回馨城的飞机。
陈忱带着儿子站在机场大厅出口,透过玻璃隔断,远远地看到孟雪走来。小孩子大叫:
“妈妈——”
孟雪听到这个声音,鼻子一酸,跟儿子不辞而别有好多天了。
出了门,儿子挤过人缝,一下子跳到她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久久都不肯放开。孟雪拥抱他那幼小的身躯仿佛拥抱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不由得掉下了眼泪。
“干吗呀,儿子,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陈忱心酸地笑着说,“回家吧,你不知道儿子有多想你啊!看在他的份上,我再也不和你吵了,并且我已经向老爸保证过了,我绝对支持你——”
孟雪平静地听着,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不是总说:男人是上帝根据世界的需要而创造的吗;女人是上帝根据男人的需要而创造的吗?现在,我一个女人要改变上帝造人的臆想,变女人为上帝根据世界的需要而创造的,你也会支持?”
“当然,”陈忱拎起孟雪的包,说,“我需要你,儿子需要你,我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女人男人同为根据世界的需要而创造的,男人女人互为需要创造世界,是吧?”
孟雪有点笑意,此时,她还真佩服陈忱。他曾经取笑过自己,翻脸比翻书还快,可他换脸不需要遮挡——这本事自己还真得学学!
“从前的时候,”陈忱看孟雪脸色平和,继续说道,“我总认为拥有你,就应当拥有你的一切,可是,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其实,得到的未必就拥有永久的拥有权,人都渴望自由和无所拘束……”
忽然,孟雪的手机响了,拿出一看是一条短信息:对你,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应该有丰满的胸脯;男人应该有丰满的腰包,可是,我却记不得你是否有丰满的胸脯,何时让我再看看?——方国豪。
孟雪迅速把手机关掉,心里狂跳不止,胸口憋闷难忍。这一切都落在陈忱的眼里。猛然间,孟雪眼角的余光扫到陈忱的思考的眼神。她竟然笑笑,很勉强,满胸升腾的是对陈忱的歉疚。人就是这样,总在寻找一种平衡。其实,这个世界既是如此,有亏就有盈,有凸就有凹。孟雪总想补偿自己歉疚的心情,很自觉地化刚才的冷淡为热情,她本想一下飞机就去实验室的,而现在为了不引起陈忱的怀疑,她忍痛割舍了这个欲念。
到了停车场,孟雪高高兴兴地上了车,抱着儿子坐在陈忱的身边,一家人无比幸福地回家了。
进入花园小区,孟雪抱着儿子先下车上楼去了,陈忱把车停到车库,看到孟雪落下的手提袋,他拿出了那手机,阅读了那手机短信息和发信息的号码。
“我的包呢?”陈忱进门,看到孟雪正急匆匆准备出门的样子,他把包递给她,“在这里呢。”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跟儿子玩去了,耳朵却伸张着如雷达,尽可能地探测孟雪的反应。这个时候,孟雪的手机又叫了。只见孟雪神经质地捏着手机,刚要按键挂机,见是涂颖祎的号码。
“我才从机场到家,”孟雪说,“涂颖祎,你有什么事吗?”
“哦,你才回来……肯定很累的……”涂颖祎欲言又止,说,“没事,没事……”
对方挂机了。
孟雪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积雨云越积越厚重,想,晚上要下大雨了。只听那风越刮越大,那声音好似鬼魂在嘤嘤哭泣……她猛然回身,抓起电话拨通了涂颖祎的手机:
“涂颖祎,你若有事情就说吧,别埋在心里……”
电话里,涂颖祎似乎在哭泣。
“要不,”孟雪建议,“你去找高教授谈谈,他见多识广,胸怀宽大,或许他可以给你一些生活的启迪……”
涂颖祎那边无言,默默地挂断电话。孟雪心里惦记着“孟贝”的救命稻草一样的实验方法,立刻就想去实验室一试,又恐陈忱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拦,手里举着电话,迟钝地不肯放下。一回头,见陈忱走到沙发旁。
“把车给我用一下,”孟雪对陈忱说,样子很急,仿佛涂颖祎遭遇天大的事急切需要她拯救似的,“我去学校一趟,涂颖祎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找我。”
陈忱望望窗外的天色渐暗,想让她吃饱饭再去。但见孟雪忧心忡忡,便把汽车钥匙给了她。
出了家门,她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快乐地翱翔在广阔的天空里,直奔学校实验室。
在几个小时紧张的实验过程中,她特别注意运用了异国干姐妹“孟贝”的实验方法,这会儿,她又站在紫外灯下,怀着特别激动的心情把目光从观察口送进去。
天哪!那压扁了的挤方了的闪着黄色荧光的月亮正养在紫色的天空里,对着自己笑呢!
孟雪难抑激动的心情,口里却自言自语:“啊哈!原来科学就是窗户纸,一捅就破!”
她坐到了电脑前,给“孟贝”发了封致谢的E-mail,然后松松散散地把自己的躯体摊在椅子上,总算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工作了,可是,不一会儿,她全身的神经又绷紧了:下一步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呢?
十九、名额纷争
孟雪制定了第三步的实验方案后,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步比第二步工作量大得多。她所面临的困难就是需要大量的时间做实验,如果能够按照正常时间博士毕业的话,那么一天最好能够长到三十六小时!
她从才摆脱的困境中出来,又要进入一个新的艰难历程。在故乡,老父亲江堤上那两行苍劲有力的水笔书法“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读书苦后甜”时常在脑海里浮现。特别是那“无情岁月增中减”——多么深刻的人生意义!一个被判死刑的人,在行刑前的一段有限的日子里,过了一天,年龄增长了一天,寿命就减少了一天。而此时此刻,到毕业时学业终止的那一时刻,这段时间,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不也和死刑犯差不多吗?孟雪深深感到,她不能浪费时间,荒废一天,就等于谋杀自己一天,危机感就加重了一分。
这一天晚上都七点了,胃里好似有个小鼓手,把胃壁当成鼓不停地敲着,催促她早该吃饭了。实验过程中有一个小时的间隔,她就准备这个时间回家吃饭,然后还要来到实验室继续做实验。
她下了实验大楼,夜幕落下已久,树叶在路灯下洒满斑驳的倩影,远离灯光的地方是一片黑暗。走到一座花坛旁边,正准备绕过花坛里那比人高的樟子松树时,忽听树后有人说话,声音特别熟。
“杨博士,我爱你!”一个女子的声音。
谁这样大胆啊?孟雪驻足,把樟子松树的针叶当成了防护挡板。
“自从商欣怡的那个男人来我们研究所大闹后,我们女研究生对你大加敬佩,敬佩你的国格和人格。我曾为你朝思暮想,夜不成寐,真的,我认为,你应该找一个我这样的女子,我这样纯情的女孩子才配嫁给你……”
哇噻!孟雪惊讶得心脏有点疼痛——现在的女人啊,真可谓无所畏惧的新新人类!
“我……”杨博士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我对商欣怡却有……我曾经不承认这种感觉,也曾经见过很多女子,可是在她们身上我就是找不到感觉,就如你一样,所以……”
“可是,”那女子说,“她有什么可好的?又老又已婚过……”
“这种感觉和已婚和年龄的大小没关系,你不懂……”杨博士说,“爱是要相互吸引,我们彼此已离不开了……也许,你还不懂得爱究竟是什么,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会理解那种感觉了……”
“可是,感觉是可以培养的嘛……”
“唉,要我怎么跟你说呢,你不能跟涂颖祎似的,不是你的不能强求!”
那女子无言地沉默,杨博士又说:
“再说,若我丢弃商欣怡和你恋爱,那么,我的国格和人格就一并从沸点降到冰点了,是吧?”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孟雪笑了。她觉得没有必要像警察蹲点。她刚要起步离开,突然前面停在那里的汽车车灯骤然打开,孟雪、杨博士和那女子尽管分别站在花坛的两侧,但是却全部被罩在聚光灯下,尽管那女子不耐强光背转身去,可孟雪还是看得出来,她是那天在资料室里议论商欣怡的两个女研究生中的一个。孟雪已经来不及躲避汽车灯光,正欲加快脚步离去,可是背后一个声音喝住了她。
“孟雪!”杨博士大叫,仿佛看到救星一样,从那女研究生身边逃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孟雪身边,说,“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
“好消息?”孟雪不慌不忙地反问,“我最不敢奢望的就是好消息!我最祈求的是后续实验顺利没有半点差错……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是好消息了……”
忽然,见那女研究生仍然不走,黑暗中本来看不清楚什么,可是,孟雪分明感受到一种嫉妒的目光笼罩自己周身,那种感觉和她忍受商欣怡的一样!她立刻边移步离开,边把一个声音扔给杨博士:“我的时间紧迫,我要回家吃饭,还要再来做实验!”
然后,她脚步匆匆地走了。耳朵里忽然冒出杨博士那句话:“……你不能跟涂颖祎似的……”涂颖祎强求他杨博士什么?
看看时间只剩下半小时,若回家再来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到路边小店胡乱哄饱了肚子,就又返回实验室。
一进实验室,远远地看到涂颖祎也来了,坐在她的实验台前,手不断地在脸上抹着什么。由于孟雪的实验时间已到,立刻要进行下一步,她打消了去她身边的念头,可是,当她完成这一步,中间暂时停止半小时的时间里,她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的时候,那涂颖祎还在那里抹着什么。
“你怎么了?”
孟雪这一问不要紧,那涂颖祎的眼睛里仿佛投掷了催泪弹,她的泪水已经成河!
“孟雪,”涂颖祎仰起满脸泪水的脸,“我求你帮我!”
那声音里是颤抖的祈求,孟雪有点招架不住这般的沉重说,“哎呀,你怎么这样了?什么事我能够帮的我会尽全力帮你!”
这时,有几个硕士研究生惊奇地看着她们。那涂颖祎示意孟雪跟她走出实验室,然后,二人来到校园的水塘边。
起风了,树叶在夜风的捉弄下狂欢乱舞,水塘里时不时发出风卷而过的怪声。
“孟雪,”涂颖祎声音凄凄惨惨地说,“我的老公要跟我离婚了,他要跟另外一个丑女人结婚,因为那个丑女人是华侨,马上能够带他出国……”
“啊?”孟雪愤慨道,“我还以为你们夫妻分居,他为了满足需要暂时找个女人充充饥,原来上升到婚姻问题了……”
“他还说,”涂颖祎声音发颤地说,“给我最后期限,如果我半年内能够出国,他还跟我走……”
什么?孟雪听到这话,愤怒极了,才欲说话,却看到涂颖祎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在夜风的鼓动下又沾上头发,孟雪心底一阵惊悸。
“孟雪,”涂颖祎哭着说:“求你帮我保全我的家,给我女儿一个完整的家,真的,我求你……”
这话说得好似孟雪就是那个夺其夫的丑女人似的。她惊愕地看着涂颖祎。
“把那个去美国的名额让给我吧!”涂颖祎哀求着孟雪,“我不想让我这个家分裂,不想……”
说着她痛哭流涕。孟雪却如坠云雾,分不清山峦叠嶂。
“什么去美国的名额?”孟雪问。
“你还不知道?”
涂颖祎猛然抬头,以泪洗面的脸上现出不协调的惊喜,她却提醒孟雪道:“你的实验时间到了,我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你快回去吧,谢谢你!”
经这一提醒,孟雪立刻转身去实验室,她对涂颖祎的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深感疑惑和不快,可是,实验时间真的到了,她把上楼的两个台阶并成一个,飞步回到实验室。
这时,只听得窗外轰隆隆的声音滚过,一道闪电擦亮了整个天空,闪电过后的黑夜更阴暗了。
而就在孟雪夜战实验室的同时,一个敲门声惊醒了正沉浸在人类基因组图谱中的高教授,他满腹疑团地打开门,涂颖祎浑身水淋淋,正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他问,本能地犹豫片刻,说,“进来!”
高教授忙把毛巾拿来让她擦擦满身的雨水,就在递给涂颖祎毛巾的刹那间,他看到一双火辣辣的目光透过泪水雨水直逼向他。他只觉得周身一阵燥热,而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我好冷……”涂颖祎声音微颤,“我可以在你这里洗个澡吗?”
“可以。”高教授看了看涂颖祎身上落到地板上的水说,“卫生间在那里。”
涂颖祎进入了卫生间,悄悄地,没有锁门的声音。
自从高教授的洋老婆带着儿子到英国去以后,他的书桌上始终摆放着一个他们三个人的硬塑照片,这张照片陪伴他度过了一千多个夜晚,有的时候,他对老婆笑,那可爱的混血儿子的身影总是在房间里浮现。此时,他停下来看书中的人类基因组图谱,目光又落到照片上,自己却乘着脑海里的一叶扁舟,飞跃越大洋,在英国的伦敦机场搁浅。
“Darling,could you not return to China?(亲爱的,你不要回中国,好吗)”Mary含情脉脉地带着忧伤的神态,再一次说。
“I beg your pardon,Mary(我请求你的原谅!玛丽).”高教授满怀歉疚,但声音坚定地说,“I must go back to China,you know,because my career is in China. There are many people looking forward to my retum and many business need to be done(我必须回中国,你知道,我的事业在中国,有许多人期待着我回去,有很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Dad,don't leave me alone(爸爸,不要离开我)!”儿子眼泪汪汪地说。
高教授抱起了幼子,深情地说:“My son,I will come back to be you soon. You should look after your mother,OK(我的孩子,我不久就回来和你一起玩,你要好好照顾你妈妈,答应我,好吗)?”
儿子默默地点点头。他一手抱紧儿子,另一只手搂紧Mary,三个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每一个美好的爱情的过程,就如茶之再饮,色纯而味酣,清冽而幽长,馨香而淡然,炽烈而平静,个中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茶好苦!如同爱情,高教授异国挚爱,爱得多么辛苦!可是他从不叫苦。终于,三个人分成两部分,他进入了验票口,看着他们母子泪光满面,心酸不已,转过墙角,自己不在他们母子视线内的时候,他让泪水涌流而出……
突然,“扑通”一声从卫生间传来,打碎了高教授的回忆,他想起涂颖祎还在卫生间里。他立刻站起身来,才迈一步,又踌躇着,返回到书桌前,他大声问道:“你怎么了涂颖祎?没事情吧?”
没有声音。
高教授警觉地看卫生间的门,又问:“你摔倒了?”
还是没有声音。
高教授站起身来,朝卫生间走去,他疑惑涂颖祎是否晕倒了,赶紧去看看。
门没锁,他轻轻一推,本想推开个缝,可是,门却大开了,只见涂颖祎一丝不挂,水珠把她那白中透黄的肌肤分割成无数个条块,一双本该坚挺的乳房因为哺乳过有些下垂。这一瞬间的场景,把高教授惊得愣在那里。此时,涂颖祎扬起双臂一下搂住高教授的脖子。
涂颖祎的体温迅速传给他,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在燃烧,手不自觉地搂紧了她。然而,他猛抬头,远远地看到书桌上那个照片,Mary和儿子正看着自己笑。
他迅速松开了涂颖祎,把她从胸前推开。
“别这样!涂颖祎!”他说,“快穿上衣服!”
涂颖祎没有动,泪水从眼窝里流下来,她紧咬嘴唇,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咄咄逼人地射向高教授:
“难道你也不要我吗?”她闭上了眼睛,泪水噼噼啪啪地落在地上,睁开眼睛又说,“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老公要我半年内出国,否则他就跟别的女人走了,您帮帮我,好吗?把那个去美国的名额给我吧,帮助我挽救我的家,我这就来报答你……”
高教授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涂颖祎的脸上,尽量收拢余光,他语重心长地说:
“那个出国的名额不是我不给你,而是你根本没办法去,因为,在国际学术会议上,那个外国专家看好的是孟雪手中的项目,而不是你的。就算我让你去,那外国专家还不同意呢……”
“那么,”涂颖祎的泪水汹涌奔腾着,“我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瞬间的沉默,涂颖祎感觉恍若一个世纪。她转身,飞快地穿上衣服,夺门而出。高教授话还没来得及说,追到楼下,涂颖祎已经消失在雷雨闪电中……
高教授沮丧地回到房间,书桌上的人类基因组图谱好似变成无数个精子和卵子浮游在房间里,让他感到窒息。他慨叹,如果人类真的如这图谱,精子和卵子动物般地结合也就罢了,可是却偏偏赋予人以感情和理智。感情让这个世界如此的复杂而痛苦,理智却是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也就是大脑最晚进化的一个功能:抑制。这种功能在人类成为行为的主导。饥饿的动物见到食物、发情期的公牛见到母牛都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但是人类都会控制自己。然而,人在精神错乱的情况下,这种抑制功能也随之紊乱了……
他静静地坐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着窗外折腾得正凶的雷雨闪电,担心着涂颖祎如此的精神状态是否会出事。突然,他抓起了电话。
“喂,谁呀?”陈忱很不高兴地抓起电话,“这么晚了……”
“对不起,打扰您了,”高教授歉意地说,“我有点急事情找孟雪。”
陈忱把电话递给身边的才从实验室携着满身风雨而归的孟雪。
“你现在能看看涂颖祎在哪里吗?”尽管高教授尽力强压焦急的情绪,但是孟雪还是听得出来,她弹簧一样坐了起来。“好,我这就给她打个电话。”
“喂,涂颖祎吗?”孟雪问。
“什么事情啊?”涂颖祎的声音里睡意朦胧,“这么晚了,你都把我吵醒了……”
接着,电话里传来小孩子的哭泣声音。
孟雪赶紧说道:“我没什么事情,快去哄孩子吧。”
说着,她挂了电话,抓起电话告诉高教授,涂颖祎在家里,好像已经睡熟了。
“哎,孟雪,”陈忱的睡眠被惊得跑向天际,他半倚在床头,说:“你们高教授和涂颖祎是不是有问题?”
虽然,孟雪也感到今晚的电话有点蹊跷,但是,她还是说道:“你瞎猜什么呀?”
“你也不想想,”陈忱道,“谁会半夜三更地找一个人?我才会半夜三更地找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废话!夫妻呗!”
孟雪很不耐烦陈忱的推测。把被子蒙过了头,大睡,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第二天,孟雪早早地来到实验室,把前几天处理过的仪器都拿出来,准备做实验。没多久,涂颖祎也来了。
“你早!”孟雪道。
“你更早!”涂颖祎应酬道,然后,穿上实验服,低着头,好似认真地做实验了。孟雪偷偷地看她,发现她的眼睛肿得像金鱼泡,虽然施了许多胭脂,可是,还不能遮住眼皮底下水灵灵的充血,仿佛用手指轻轻一压就会出水一样。孟雪晓得昨夜她一定彻夜哭泣,哭,本身就是伤神伤身的事情,她一定会精疲力竭,这种状态本不该来做实验的。但是孟雪明白,涂颖祎同自己一样,实验前的处理工作已经完成。生物实验就是这样,有一定的时间限制,中途中断或者延长时间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她涂颖祎是不得已才来的。孟雪故意背对涂颖祎做实验,她不愿涂颖祎尴尬,尽全力表现和平常一样。
突然,手机响了,孟雪去接,那电话却挂了。刚把手机放下,一条黄色手机短信出现了……
又是方国豪发来的!孟雪心里顿时涌过一阵刻骨铭心的痛楚,她不禁骂道:“彻头彻尾的流氓!”立刻清除了这条让人恶心的短信,关了手机。心里拼命地重复着,做实验,集中精力做实验!可是,上海受辱那一幕始终萦绕在脑海里……
将近九点钟的时候,实验室外的走廊里传来男人们说说笑笑的声音。那声音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是高教授的。涂颖祎的心随着那声音的抑扬而上下求索,愈是恐惧那声音,那声音却在步步逼近,忽然没了声音……涂颖祎不敢朝门外看去,只能侧耳聆听——当初,就是这样的一个声音让她为了人生的飞跃,下定决心舍下丈夫离开上海来馨城,可是如今……她呆呆地坐在实验台前,看着酒精灯跳动的火苗,那艳丽的黄色瞬间蔓延,像一个硕大的帷幕。突然,那里蓝天白云,一架银色飞机的舷梯上,自己缓缓上去,伸出手来,和地面上的亲戚朋友挥手道别。然后那目光紧紧地锁定飞机侧身上那“America”、“England”、“France”,宛若一粒石子扔入水中,那些字体逐渐扭曲着、模糊着,消失得无影踪迹了,呈现在眼前的是老公和一个女子在上海家中卧室的床上,颠鸾倒凤,翻云覆雨……而她像个无票的观众,痴呆呆地僵立地看着……忽然走廊里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叫划过实验室上空。孟雪猛回身,只见涂颖祎像个火球,头发、上衣、裙子全被火苗吞噬着,她两手张舞着,那酒精灯倒在桌面上。临近实验台的几个男学生迅速扑火,孟雪也立刻赶过去,高教授和外面的学生也闻声进入实验室。火迅速被扑灭,可是,涂颖祎的脸上已经漆黑一片,惟有那一对大眼睛是活动的,企图从别人的眼神中捕捉自己伤势的答案。她被同学们立刻送往医院。
涂颖祎住院了。身上的烧伤因为隔着衣服还算轻,只有淡淡的点点伤痕,衣服虽薄却救护了脆弱的皮肤,只是裸露在外的脸上没有任何遮拦。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她,脖子和半边脸裹着纱布,白得耀眼夺目,真是人。她默默走到床边,躺到了床上,目光呆滞地瞪着天花板,那里满载仇恨和怒火,仿佛要劈开钢筋水泥混凝土的棚顶,两行泪水从眼角奔流直下……
“别哭,”床边的孟雪泪眼涔涔地劝慰她,“很快就会好的……”
涂颖祎倔强地摇摇头。泪水遏制不住地流着……
“要我帮助你通知家里人吗?要不要通知你的老公?”孟雪征求她的意见。
涂颖祎坚决地摇摇头,浑身颤抖着,忽然间泪水没了,仿佛都被仇恨的目光堵截了。许久,她握着孟雪的手说:“孟雪,我求你一件事情,帮我照看我的孩子!”
“好,”孟雪答应着,“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你的家里安排一下,放心好了。”
孟雪离开医院,没有回家而直奔涂颖祎的家里。小保姆已经把她的女儿从幼儿园接过来了。那只有三岁的小女孩冲着孟雪笑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妈妈上班了,不在家,我爸爸在上海,好久没有来我们这个家了。”
“我知道,”孟雪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不免心底涌出热泪,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对小孩子说:“宝宝乖乖,妈妈出差了,需要半个多月才回来——半个多月懂吗?就是有好几天不回家,好好听姐姐的话,按时去幼儿园,好吗?阿姨每天都来看你,啊!”
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孟雪从涂颖祎的家里出来,从保姆那里要来涂颖祎老公的电话。她想,涂颖祎这个时候多么需要他啊,不管怎么样,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于是,她拨通了涂颖祎丈夫的手机。
“你好!”孟雪客气地问候,“老同学现在仕途不错,高升了吧?”
“哪里哪里!”对方哈哈大笑,得意地假谦虚道,“找我有何贵干?”
孟雪心里大骂,他明明知道自己和涂颖祎同一师门,同在一个实验室,居然连问问他妻子的心思都没有。她的声音里难免流露气愤。
“告诉你一件事情,”孟雪直截了当地说,“涂颖祎被火烧了,现住在医院里……”
她故意咽下后半句话,考验涂颖祎老公的态度。
“啊,”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最近非常忙,没有空去馨城啊……”
“可是,”孟雪的声音几乎是怒斥,“难道你就不想看看你的女儿吗?就算你有了新欢,难道连亲骨肉都不要吗?”
对方没有任何声音,电话被掐断了!孟雪猛力合上手机。没错,曾经有人定义我们人类是高级动物,而之所以叫人而不直接称呼动物,就是因为人性远远大于动物的本性,可是,对于涂颖祎老公这样的人还怎能称其为人?畜生!畜生!她一路咒骂着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又来到医院。
刚进门口,和正从里面出来的高教授迎面撞上。高教授一反往日那和颜悦色,脸上也挂满了阴郁,这是孟雪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他只跟孟雪点了点头,就错身离去,忽然,停下来对孟雪说:“好好劝劝她……”然后,沉重地叹了口气离去。孟雪来到涂颖祎的床边,见涂颖祎蜷缩在床上,双眼皮变成了金鱼泡,晶莹中泛着黯淡的光泽,仿佛一捅就会出水。
孟雪告诉她,她的小孩子很好很乖,她惟独略去了给涂颖祎老公打电话的事。
“孟雪,”涂颖祎声若游丝,孟雪紧紧地握着涂颖祎的手,靠近了她。涂颖祎继续说,“记得上次你在‘现代科技革命’课上的演讲,天鹅的爱情真让人羡慕啊,它们终生结伴,一个死了,另一个去殉葬,雌雄都对爱情‘忠贞不渝’,而我们人为什么不及动物?难道是我们人类真的进化不完全吗?”
此时,孟雪的手机响了,打开看一条短信息:酒:倒在杯里是水,喝到肚里闹鬼,走起路来绊腿,说起话来绕嘴,能使男人阳萎,能叫女人变鬼,男女界限崩溃,爬到床上通睡……又是方国豪的黄色信息!孟雪胸中怒火乱窜,为了躲避方国豪的短信息骚扰,她特地换了手机号码,但是,却又被他跟踪到了!自己仿佛是一个逃犯,永远逃不脱警察的眼睛……余光中,涂颖祎动弹了一下,孟雪忙把这条短信息保存起来,她忍无可忍了,她要去公证处公证,等到某一天把这些证据送上法庭。
“哎呀,涂颖祎!”孟雪关了手机,看着涂颖祎,有条不紊地找回打断的思绪,“其实,现在的男人差劲的很多,你真的不要太认真,如此,只能自己痛苦……我给你讲个故事,我认识的一个人,全国名牌大学毕业,四十多岁了没有一官半职的,把和女人媾合当成一种成功来追求,他自己还大言不惭‘拥有多个女人,但不占有任何一个女人’,你若是遇到这样的男人,才叫一辈子倒霉呢……”
孟雪停住了讲话,这方国豪实在叫她恶心,又让她心痛!看着涂颖祎正专心地听着,她继续说道,“其实,我想你的那个老公,我们的同学,我们同样受过高等教育,可是却缺乏‘德行’教育,和我刚才讲的那个男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哦,男人也有好的,像我们高教授,夫人在英国,可是人家爱的还是好好的……”
涂颖祎频频颔首,她明白,高教授已经被她考验过。
“孟雪,”涂颖祎说,“你知道,我那个老公喜欢终日相守,像日本和韩国的男人,下班直奔酒吧,烂醉后回家,从前都是我照顾他,他的身边不能没有女人,若是我不离开上海,他就不会这样的……”
“那可不一定,”孟雪否定她,哀怜涂颖祎,痛恨她的老公在她如此的情况下,居然那样绝情地挂断孟雪的吁请电话,于是劝慰她,“日本、韩国的男人是东方世界里大男子主义的极品XO,家是酒店,把老婆当成终身服务员。自己在外花天酒地。如果是那种人,不论在哪里,有个天仙般的老婆,他还想尝尝癞蛤蟆是什么滋味呢,所以,你不必自责。如此也好,你看透了他的本性。我是说,你的那个老公根本就不是为了感情,而是为了出国的目的才支持你的,那是因为你有用,现在他找到了更能够被利用的女人了……”
“可是,”涂颖祎又热泪盈眶,“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我想不通,当初什么爱到地老天荒,为了爱支持我学业,怎么几年还没过去就不爱了?”
“涂颖祎,”孟雪慨叹,“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想当初你在众多追求者中偏偏选中他,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挑得太累了,在打盹的一刹那,就决定了终身大事?”看看涂颖祎苦愁如渊的样子,不忍心责怪她,说,“我在网络上看到这样一篇文章,是说‘什么样的男人不能嫁’,首先讲:人品一直是择偶的首要条件。然后是:历数前任女友不是的男人不能嫁,宽容永远是男人的必须品格。满嘴跑火车,一件事对不同人讲不同版本的男人不能嫁,除非你具有未卜先知明辨真伪的特异功能。工作不停换、行业不停转的男人不能嫁,对事业都如此花心,更何况其他。看见靓女移不开步、吞口水的男人不能嫁,好色也要讲品位。一朝得志便语无伦次的男人不能嫁,轻浮如此又如何留得住福气。眼光游离、言词闪烁的男人不能嫁,沉着谈吐也是不可缺少的男人品格……他是这些男人中的一种吗?”
涂颖祎默默地摇摇头,怅然地说:“现在讲这些都没有用了……真的!我真后悔自己的选择……”
孟雪看着涂颖祎那愁苦的样子,真希望她能好起来,深情地看着涂颖祎那双大眼睛怔怔地盯着自己。
“孟雪,”涂颖祎声音很弱,“我真羡慕你,有个好家庭,如今又可以去美国了……”
“什么去美国?”
昨天晚上涂颖祎的话的突然转变,还有杨博士的什么没出口的好消息一股脑儿地跳出来。
“你的那个研究项目,被美国人看上了……”
“哦,是这样!”孟雪一点都不激动,反而很平静地说,“涂颖祎,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其实,出国不出国都不重要的。你也知道,我在才来读博士的时候,还梦想着竞聘部长职位什么的,而现在,我认为那些都不重要了。我也曾几经徘徊,我们这样辛辛苦苦的为了什么呢?现在,我只想这一生能够真正地做点什么,不要说什么伟大的事业,只要这一生自己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追求就可以了……至于去美国,在国际会议的时候,那个美国教授就和我讨论了,而我呢,觉得应当先把我手中的项目的下一步做好——这才是最实在的,美国人比中国人更务实——没有真‘东西’,那更是不行……”
孟雪望着涂颖祎,真诚而满怀希望地说:“你把你的科研项目做好,同样有机会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可是,”涂颖祎神色黯然地说,“我等不起,我那老公更等不起……”突然,涂颖祎眼睛放光,专注地看着孟雪说,“上一次演讲你不是提出要从天鹅的大脑里提取一种纯情物质,制造出来特效‘钟情药’,卖给全世界为人妻的女人们吗?这有可能吗?”
“呵呵,”孟雪有点想笑,“我那是故意制造演讲气氛,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提取倒是可以,我们可以把天鹅的大脑基因提取出来分析一下,但是,就算是我们合成这种‘钟情药’,可谁愿意拿自己来为你做临床试验?”
涂颖祎却在那里自言自语道:“若是给他服用这种‘钟情药’就好了,情爱竞争永远消失,我要让他用情专一,心里只有我……哼,规规矩矩的,我要让他心里只有我……”
说得孟雪愣愣地盯着涂颖祎好久。难道她要……
二十、性骚扰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深夜了,她悄悄地来到楼上卧室,看到陈忱正搂着小孩子。他闻声回头,向孟雪打了个“轻声”的手势,孟雪便把拖鞋脱掉。儿子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闪着泪光,他肯定大哭大闹过。孟雪很歉疚地用手轻轻地擦去他小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孟雪对陈忱说,“你辛苦了,大男人还要带孩子……”
“别这样说,”陈忱真诚地说道,“你忙,我支持你……”
自从孟雪从老家回来后,陈忱好似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脱胎换骨了一样,那些讽刺、挖苦、鄙视妇女的话语好似被天宫收废品的垃圾神都收走了,多了她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宽容和理解,她称这是五星级待遇。真正体会到相敬如宾的舒适情怀。可是,既然为宾客,就意味着距离感,孟雪也再不似从前,大事小事都向他唠叨了。中国千年古训:少说为佳,不说无过也无错。他们两个彼此都一样,都在尽力呵护自建家以来少有的很不习惯的和平岁月。
“晚上,”陈忱轻声说,“有人打电话来,邀请你去签名售书,哦,再过几天就来馨城举办的全国书市上。”
“什么?”孟雪心底一个激灵,“这方国豪不会如空气,无孔不入吧?!”
她皱皱眉头,沉重地叹了口气,坚决地说:“不去!”
“怎么了?孟雪,”陈忱放下睡熟的孩子,拉着孟雪进入隔壁书房,“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呢?我已经跟出版社的社长保证了,你一定会去的!”
“出版社社长?”孟雪惊异地问。
“是啊,”陈忱肯定地说,“他说你的手机总是关机,好不容易打听到我们家的电话号码,或许他不知道你已经换了手机号码……你还是去吧,在偌大的馨城,没有几个作家能有此荣幸去签名售书呢!再说出版社社长邀请,你自然要支持他的工作啊!最重要的是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嘛,咱要支持你啊。”
“好,我听你的,”孟雪心意蠢蠢欲动,料想不是方国豪的邀请——况且他也做不到这一点。她握紧陈忱的手,这样的男人比方国豪,涂颖祎的老公不知道要强多少,她感到由衷的幸福,轻轻依偎在陈忱宽厚的胸怀里,“可是,我有点怕……”
“呀,”陈忱瞧她这样小鸟依人的模样,笑着说道,“有什么好怕的?”
“你想,”孟雪道,“我这个学理工科的,文学艺术只是爱好,对我来说,是旁门左道,我又没名气,坐在那里冷场多尴尬啊!”
“这倒也是,”陈忱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发动你们学校的学生去捧场嘛!”
“呵呵,”孟雪笑了,“我怎么好意思?并且我现在实验正在关键时刻,哪里有空?”
“那好,”陈忱说,“你别急,今晚好好睡觉,到那天尽管去好了。”
夫妻两个甜甜蜜蜜地回到卧室。半夜时分,陈忱从梦中醒来,打开孟雪的手机,再一次,记下了那条短信息以及发短信息的号码。
几天后,全国书市开幕,孟雪应出版社的邀请,开幕当天下午到馨城著名的馨泉公园。下午二时,她来到公园,远远地看到公园中心开阔的看台上有个临时搭建的遮阳棚,自己的大名醒目地挂在桌子的头顶上方的牌匾上。头次经受这种面向公众的场面,她的心好似新娘的初夜,狂跳不已,在那场地周围徘徊。四周花团锦簇,人工雕塑,胜似天然。到了二时三十分,她看到出版社的人已经携带自己的书坐在自己的名下左顾右盼,于是,她稍稍整理了自己,迅速入场了。和她同来签名售书的有三位作家,那些名字不但孟雪熟悉,也是全国民众熟悉的人物。还有一位法国作家,那人红皮肤白头发,那形体和熊彪的导师约瑟夫好似出自一个模具。只有自己是新人,全新的陌生人。此时,名作家的桌前已经有人排队了,惟独她和那法国作家门庭冷落。忽然,她看到了方国豪,他正挤在名作家的桌前,望着自己笑,一种极其残酷的嘲笑。孟雪的心像要撞出体外,变成一个飞弹,炸了他!她的脸在燃烧,比夕阳还红。不自觉地拿起自己写的书,翻着。有一些人,来到她的桌前,但却像是在动物园观赏珍奇动物似的,好奇地瞧瞧她,又将信将疑地翻翻她的书,然后离去,就是没有让她签名!
难挨的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孟雪心底要离开的欲念越来越强烈,何况那方国豪就站在边上,拿着法国作家的书看着她笑,成心看她笑话!而就在这时,一些年轻人围在她的桌前,争着看她的时尚小说。
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说:“我要买这本书,有关网络的很时尚很好看……”
其中另外一个男子,好像那女子的男朋友,搡搡她:“不要买……”
那女子声音提高了八倍:“我要买,你为什么不让我买?我早就听说这本书很好,我很喜欢这本书嘛……”
那男子声音也增大了:“我没钱借给你……”
那女子毫不客气地打断男子:“明明你有嘛,可是就是不借……”
那男子勃然大怒:“我就是不给你买……”
也许爱凑热闹是中国人的优良传统,许多人围了过来,连维持秩序的保安也来了,这一对男女便封保安为临时评判员。孟雪举着书,很想送那女子一本,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保安带他们到场外边上,自己桌前很多人,有人请她签名了,她忙客气礼貌地坐稳,拿出笔来,仔细签完一本,眼前的情景吓了她一跳:自己的桌前排起了长长的蛇一样的队伍,比名作家的还长!
那方国豪也凑过来,伸出录音机,准备采访孟雪,孟雪面带微笑说:“对不起,先生,现在我没空!你没看到这么多热心的读者吗?我怎能冷落这些热血青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