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省的情况,基本上是第一种情形,即县委书记的任免主要由市委负责,省委组织部履行审批、备案程序即可。一般情况下,这种程序只是走个过场,很少有遭遇否决的情形。
黄一平的任职,在阳城市一路绿灯,报到省委组织部后,却迟迟不见下文。本来,黄一平认为,省委组织部主管市县干部的年副部长,是冯开岭的老朋友,对自己的情况也很熟悉,即便不会主动过问、关心,至少也不可能阻拦吧。因此,他压根儿没将省里这一关放在心上。当然啦,黄一平之所以没有主动联系年副部长,心里还有一个顾忌——当初,冯开岭竞争阳城市长遭到对手举报,差点牵连了年副部长。自己作为秘书虽然最后做了替罪羊,可毕竟很多事情是主办与经手人,总感到出了问题难辞其咎,有些无颜面对年副部长。事实上,自从回到市府担任廖志国秘书,他也就再也没见过年副部长,更加不谈相互联系了。
省委组织部的信息很快反馈到阳城:在讨论黄一平任职事项时,主管市、县干部的有关处负责人提出,黄一平是教师出身,长期担任领导秘书,除了有过短期挂职经历,并未真正在基层任过主官、实职,不是县委书记的合格人选。材料报到主管此事的年副部长案头,既未说行,也没说不行,就此搁在那里不动了。这一搁,何时是个期限谁也说不准。为此,廖志国曾亲自给省委组织部打过电话,那边表面很客气,说是还要再研究一下,实际上仍然不肯放行。
黄一平开始并没当回事,心想所谓研究一下,也许搁那么几天就行了。后来,省里多个渠道传来的信息并不令人乐观。他这才知道,自己要想顺利任职海北县委书记,还是不能轻易跨过那个年副部长。于是,他悄悄驱车南下阳江找到老领导冯开岭,请求他给年副部长打个电话疏通一下。
冯开岭似乎早有准备,笑笑说:“这么大事,就打个电话?你也太天真了。走,我和你跑一趟省城吧!”
黄一平听了,愣住了,道:“我来得匆忙,也没有什么准备,您看——”
冯开岭一乐,说:“到了我这里,你就不用操心了,一切由我处理。”
说罢,打开桌边一只保险箱,暗自在里面一番摸索,然后取出一只锦盒。
黄一平见状,知道是在准备带给年副部长的礼物。
那只锦盒外观非常精致,一看就有些年代了。冯开岭打开凝视片刻,似乎是在欣赏,又有点像在犹豫。最后,他还是从锦盒里取出东西,小心递到黄永平手上,吩咐道:“弄两张报纸简单包一下,千万不要搞得像真的一样。”
黄一平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方古砚,掂在手里感觉分量挺沉。他有些疑惑,指着锦盒问:“这个不用了?”
冯开岭点点头道:“不用了,这个盒子太显眼了,到时候拿出来了怕人家不方便接受。”
黄一平顿悟其妙。他知道,冯开岭与年副部长是当年省委党校的同学,也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们两人性格都偏于内敛,为人处事也皆务实、内敛,小心谨慎。
冯开岭简答向秘书交待了一番,当即放下手头诸事,与黄一平同车赶往省城。
路上,经过冯开岭的介绍,黄一平才知道年副部长刚刚升任了常务副部长,已是部里响当当的二号实权人物。
“如果不出意外,年副部长两三年内还会再上一个台阶。利用今天这个机会,你同他再熟悉一下,以后要多主动联系。记住,县委书记的主要公关阵地在省里,千万不要还把目光盯在市里,否则,你就可能只是个县委书记喽。”冯开岭的话不像戏言。
黄一平点头道:“冯市长的话,我记住了。”
到省城时,已经晚上七点多,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年副部长在办公室等候。
几年不见,年副部长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不是外貌有什么大的变化,而是神态、举止、说话的口吻变了,完全没有当初做部长时那种谨小慎微的模样,浑身透出一副大领导的派头。也难怪,省委组织部堂堂常务副部长,掌管一省上万名官员,在两个普通的基层官员面前,理应有这样的风度与气派。
冯开岭本想介绍黄一平,却让年副部长以手势挡了,说明他还记得这个小秘书。黄一平从对方握手的分量上,也感觉到了这一点。由此,黄一平又长了点见识:即使是在这种人少的场合,不该说的话也应当少说。如是,方才算得上真正的谨言慎行。
晚饭还是放在省委食堂,却是专供省委领导接待客人的高级包间。菜的数量少内容并不简单,新鲜、时令且精致。席间,冯、年二人只聊同学当年、网络趣闻、流行段子之类,几乎一字未谈黄一平的任职,官场中事更是讳莫如深。黄一平除了敬酒,也很少有机会说话。不过,席上气氛相当亲切、友好、融洽。
其间,不知怎么就说到书法。黄一平知道,冯开岭与年副部长都喜欢书法,平时也经常写几笔,属于有点档次的书法票友。两人由省内某知名书法家,慢慢说到笔墨纸砚,冯开岭似乎很随意地说:“正好,我最近出西安,刚刚淘了只端砚,虽然不值几个钱,却是个老货。”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那只报纸包着的砚台。
起初,年副部长或许真是被那张包裹的报纸迷惑了,并未在意那只外观陈旧的砚台,只抬起眼皮瞟了一下。可是,等到砚台全部裸露出来,尤其是冯开岭展示了砚台背面的一行字,年副部长眼睛突然就亮了:“哦?真是李鸿章的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