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情况,很快反馈到了黄一平那儿。他知道,东方公司通过各种关系打听两位办案人员,主要目的是要显示其广泛而特殊的后台背景,意在吓退这边不再深入调查,动机倒也单纯。然而,于树奎他们得知了信息,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一旦他们知道了事情真相,明白是廖志国在组织专案调查,那就有可能打草惊蛇,促使其订立攻守同盟、串供翻供,或者寻找关系人进行阻挠破坏,甚至会让案件查处半途而废,其后果相当严重。现在,事情真相没有查明,证据没有到手,一切都还只是个未知数。因此,在对情况进行了一番冷静分析后,他马上果断采取了两项措施——
其一,请纪委书记何长林来出面,直接对市检察院检察长说明真相,由他负责统一对外发布有关消息,稳住于树奎一伙。
其二,通知坐在东方公司的二位同志,立即撤离省城返回省城,同事要做出较低姿态以麻痹对方。
市院检察长是一位从省院下来的干部,平时与阳城官场各派均无多少牵连,只与纪检书记何长来暗中交往密切。其原因一是彼此皆由省里下来,有些共同话题;二是纪委与检察院时常联合办案,交往较多,且后者多收前者领导与节制。
何长来将情况同检察长概略说了,道:“这个事情有你出面解释更利于案件查办。”
检察长知道纪委书记话的分量与意图,马上对外说明:“这个事情本来我们也不想查,是海北有出租车司机向检察院反映,说是一批汽车催在质量价格问题,可能涉及国家公职人员受贿渎职,因此我们就向纪委汇报了,两家联合派人出去了解一下情况。现在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没有查到贪污与渎职问题。事情查到这一步,我看可以收手了。”
省城东方公司那边,两位专案人员也主动找到经理,以半是告别半是抱歉的语气说:“对不起,误会了。既然大家都有共同朋友,那彼此也就都是朋友了。下次到了阳城,一定来找我们!”
于树奎们看到事态急转直下,本来还心存些许疑惑。后来,看到纪委处长与反贪副局长果然回到阳城,知道检察长所言不虚,这才放心下来。
38
黄一平密捕任潮涌的方案,得到廖志国的首肯后,照例报与朱玉、何长来知晓,便马上付诸实施。
这本是一个无奈之举,事情过后回头再看,却又是一着收效甚为奇妙的高招!
任潮涌乃北海县交通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虽然排名靠后,却因为深得局长吴少红信任,实际上是局里的二号实权人物。此公与吴少红一样,也是县委书记于树奎的亲信。
本来,按照黄一平与身边高参的商议,“419”专案按照由外而内层层剥笋的方式,应该能够循序渐进地查明真相,收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效果。可是,调查东方公司受挫,又差点惊动于树奎,使黄一平进一步意识到此案的极端复杂性。现在看来,按部就班并不适用于这个特殊案例。于是,他接受了专案组专家的建议,反其道而行之,直接从北海这头入手,采取直捣黄龙术,以期尽快获取到关键证据。
追根溯源,海北是事件的源头,参与者与知情者不少。之所以选择任潮涌,黄一平也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据黄一平在海北的多条眼线汇报,海北这批出租车的更换,从开始到制定方案、确定车型,到后来的接洽谈判、签订合同,以及再后来处理司机群访、办理补偿手续,任潮涌皆是海北官方的主要代表,并直接参与了各环节的具体办理。令人奇怪的是,就是这个官位仅为副科的任潮涌,将事情办得如此糟糕,令县里被动不说,还让于树奎遭遇前所未有的尴尬,竟然照样升官、得宠,未受到丝毫责难与挫折。由此不难推断,这个任潮涌一定掌握其中的秘密,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而且距离核心不会太远。此为拿任潮涌开刀的主要原因。
当然,任潮涌成为第一个倒霉鬼,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他的职务较低,性格较外露,平时屁股后面也不太干净。职务低,不必惊动很多人,也无需办理太多繁杂的手续,话说直接一些,即使出点什么小纰漏,也不至于闹出很大动静。性格外露的人,按照纪委、检察院里办案老手的经验,可能开始时是块硬骨头,不太容易下手。可这种人一旦突破了,往往就非常配合,交待起问题来会痛快很多。至于屁股后面是否干净,对于处置此类事件作用很大。因为从目前情况看,任潮涌在出租汽车事件上到底是否主谋、有无问题,还没有任何有力证据。现在将他弄过来,诈与赌的成分占比很重,万一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至少还可以从别的地方找补一些,总不至于搞得这边下不来台,反倒让于树奎那边抓住把柄。
按照常规,拘押一个副科级的县交通局副局长,只要纪委这边随便打只电话、捎个口信,要求某时来到某个规定地点,在规定时间将什么什么问题说清楚,这就算是江湖上传说的“双规”了。至于在指定地点待多少日子,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了,有时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需要找。此种形式,乃今年纪检部门所独创,不少好事者、尤其某些官员谓之“非法”,但广大普通百姓却拍手称好。事实也充分说明,此案对震慑于打击领导干部职务犯罪效果极佳。当然啦,由堂堂阳城市纪委“双规”区区副科级干部任潮涌,显然是拿高射炮打蚊子,有些小题大做了。何况,如果公开宣召,也容易引起于树奎们的关切,还是不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