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选择海北县交通局副局长任潮涌下手,并于上海机场秘密拘押,委实是一招险棋。这个任潮涌,是于树奎的亲信不假,为主参与出租车的洽谈、购买乃至亲笔签订合同也不假,在他身上只要取得突破,极有可能掌握到很多核心情况。可是,一旦动了这个人,就等到是举刀向于树奎们公开宣战,自己也没有了任何退路。直白一些说,万一从任潮涌身上没能取得突破,那这个事情就很难收场了。因此,黄一平当时建议抓捕任潮涌,无论对于主帅廖志国,还是自己这个走卒,都带有很大的赌博性质,是一招鱼死网破之举。当然啦,现在这份名单到手,黄一平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廖志国举着那张只有一页纸的名单,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眼睛还狠狠盯在上边。渐渐地,他的脸色开始潮红,手也有点微微发抖,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太好了!”
放下名单,廖志国问:“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唔?”
黄一平揣摩不透廖书记话里的意思,试探道:“要不,现在这个名单上做做文章,出租车的事暂且搁一搁?”
“什么意图?”廖志国问。
“我感觉就凭这个名单,已经足够治服于树奎了,料想他也不敢再闹事捣乱。”黄一平说了真是想法的一半。还有另一半,他拿捏不准、也有点担心,如果再在案件上追下去,万一那个东方公司背景太过复杂,弄不好就会骑虎难下,反把自己这边也套进去。
“不!这个名单上的人倒是先不要惊动,那个东方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要弄明白。现在,既然已经和他们干上了,就不只是一个于树奎,而是要把真相搞清楚,一定要让背后的那条大鱼露出来。否则,他们不会轻易认输罢休。当然,啦,还是那个原则,要控制好度,千万不要张扬,以便我们这边随时随地做到收放自如。”廖志国态度很明确。
为了确保任潮涌那份名单的绝对安全,黄一平让妻子汪若虹连夜赶到卫生局,用她身上的钥匙打开复印室门,复印了两份,随后将原件放进家里的专用保险箱。他知道,眼下越是接近事情真相,便越接近雄县。
黄一平带着廖书记的口谕回到专案组,同身边纪委、检察院的办案专家一番商量,决定下一步目标定为海北县交通局长吴少红。这个人,不仅是那笔回扣分配的参与者,而且很可能熟悉东方公司的真正背景,也应当知道出租车购买的更多前因。
办案人员将吴少红从家里带走时,正是深夜。
吴少红住的是一个高档别墅区。车子停在大门外很远的地方,黄一平在百里之外的驻军招待所里,让任潮涌给他打电话,说:“吴局长,我是任潮涌,刚从国外回来,在你家大门外的奥迪车上,有点东西带给你。”
吴少红当时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一部从国外带回的三级片。他听出任潮涌的声音,边点暂停键边问:“哦,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你上来坐坐呗。”
“不啦,嫂子和侄女她们都睡了,你方便的话出来一趟把。”任潮涌说。
吴少红不知是计,懵懵懂懂穿着睡衣出来,看到奥迪车上不是任潮涌,才知道上当。可是晚了。
在办案点上,吴少红住进若干天前任潮涌呆过的单间。遗憾的是,他比任潮涌坚持的时间更短。在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吴少红只呆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严重的失眠便让他头痛欲裂,频频大声呼救。颇为有趣的是,这位面相白嫩的局长,平常极为注重保养,每天晨起锻炼、午间休息、晚上按摩泡脚等等,从来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每遇失眠、便秘、醉酒之类的不适,必有专门保健按摩师到床前服务。至于饮食方面,更是无比讲究,早餐新鲜牛奶、俄式面包、现榨果汁,午晚两餐吃什么、不吃什么或何宜多食、何宜少食皆有规定,四季水果之类也是指定产地、品牌。如此公子少爷型的领导,公款购置加阿谀奉承之辈孝敬,上述种种要求平日在家自然不难满足。此外,此公还有一桩特别喜好——喜爱女色近乎痴迷,局里局外四处彩旗飞扬,据说一日无情人相伴便寝食不安。因此,到了这个办案点上,他哪里还能撑得下去呢?
正当吴少红在里面万般煎熬之时,忽然听到外边有熟悉的乡音飘来,马上大声喊:“黄秘书长救我!黄秘书长救我!”
黄一平与吴少红相当熟悉。想当年,黄一平老家门前有条水泥路要修,村里找他帮忙。他把情况同于树奎说了,后者满口答应并制定了吴少红负责。路修好了,与吴少红也处熟了,两人一度还曾称兄道弟。
“唉,这种日子实在受不了!”吴局长在黄一平面前坐下,感慨道。
“情况说清楚了,你可以早点回去工作,原先该怎样将来还怎样。”黄一平语意丰富。
“出租车谈判、签约的所有过程,都是任潮涌负责,我从来没有具体过问。现在查出有问题,我作为局长,应当负有监管不力的领导责任。无论党纪还是政纪,我一切听从组织处理。”吴少红表面求饶,实质玩起障眼法。
黄一平一听,内心冷笑一声。他明白,眼前这个吴少红比起任潮涌要狡猾许多。而且,他越是不肯说实话,越是说明他懂得的东西多,离事情真相也就越近。当然啦,他仗着与于树奎更为亲密的关系,比起任潮涌侥幸心理肯定会更重。因此,黄一平感觉突破此人火候还不到。
眼见得吴少红极力狡辩且不愿招供,黄一平也不着急,而是吩咐食堂烧了几只好菜,皆是其平常喜爱的品种与口味,又上了些酒水饮料。就餐时,黄一平不谈案件,只是一个劲劝酒让菜,饱餐之后说声有事就客气的告辞了。
吴少红刚刚饱食了美酒佳肴,忽然又被扔进了黑暗单间,依然忍受着难耐孤独,吃的仍是粗陋食物,还要不时遭受哨兵呵斥,好比又从天堂掉入地狱。如此又在矛盾与纠结中熬过二十多个小时,终于招架不住,其次声泪俱下,高声呼喊:“黄秘书长,救救我!”
黄一平远远听到了,笑笑说:“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