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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洪水猛兽 .2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这时,遇冶夫从第二辆卡车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怀里还抱着一支土造的火枪,他那身孝服已经看不出个样子,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都打了结,看上去就像个要饭花子。他迷迷糊糊地朝前头看了一会儿,随着他那已经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哥”,几天来他那紧提着的一口气顿时泄掉了,他摇晃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从卡车上栽下去。

遇冶夫的六个同伴把他从人群中搀扶到前面。遇犁夫把自行车支在路中间,走上去抓起遇冶夫的头发看了一眼他那昏迷中的胡子拉碴的脸,把他肩膀和脑袋上摔出来了泥土掸了掸,然后对那几个青年摆了一下手,说:“到路边等我。”

他一直看着他们把遇冶夫拖到人行道上,然后转身走向第一辆卡车,这辆卡车的司机下了车,就是那个大嗓门儿的汉子,他朝遇犁夫点点头,遇犁夫对他说了声谢谢,就上车坐在驾驶位置上,关上了车门。在车厢里,遇犁夫向烟爷伸出手,正在卷烟的烟爷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把卷好的烟举在遇犁夫面前,遇犁夫摇摇头。烟爷自己叼上了,却不点着,像吃一样一点点地咀嚼着。

“你不跟我们去吗?”他说。

“我要欠你份人情了。”遇犁夫说。

“你弟弟是好样的。”

“他以为我死了。”

“听说了。”

“可我没死。”

“这是好事……带他们回吧。”

“我会记着的。”

烟爷看看他,点头笑了一下:“听说那小寡妇回来了?”

遇犁夫点点头。

“你肏她了?”

遇犁夫笑了笑,说:“我会娶她。”

“那就好好过。”烟爷说,然后他嘬着牙花子,“我这牙又上火了。”

遇犁夫犹豫了一下,说:“你非要干吗?”

“这是咱的地盘,”烟爷撇着嘴说,“我必须得干它一下,省着有人讲究咱绝伦谛没人。”

遇犁夫没接这话茬儿,他说:“最好别进工厂。”

烟爷没理会,他突然笑着问:“你说我万一把它弄炸了,以后那帮高贵的狗屎是不是就不敢再来这儿了?”

遇犁夫摇了摇头,给了烟爷一个建议。“万一你们要进虎走廊,”他说,“进去后沿着河往下游跑,那边的铁丝网塌了。”

烟爷感叹了一声:“你知道,我真他妈的想进去看看。”

随后他又揉了揉腮帮子,冲遇犁夫一甩下巴,咧着嘴说:“走吧,每次看见你我就牙疼。”

他们就这样结束了谈话。遇犁夫下了车,烟爷气定神闲地点着了烟卷,他对重新坐上卡车的那个大嗓门汉子吩咐了个命令:

“你传我的话,让后面的人看着点,谁这时候想跑,就打折他的腿——你们要懂得他妈的维护军纪。”

这汉子于是把身子钻出车外把这话向人群重复了一遍。过后他回到车厢里,小心翼翼地问烟爷为什么放走那几个学生。

“大学生嘛!”烟爷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但遇犁夫应该参加。”那汉子说。

“我欠他们家人情。”烟爷使劲嘬着牙花子说。

他命令开车,这支活像农民起义的杂牌军开始继续前进。有人喊出了几句口号,人群发出回应,不过不太整齐,还夹杂着粗野的咒骂和笑声。

一个钟头前,遇犁夫在广场上寻找遇冶夫,但是那里已经成了狂暴的战场,他甚至都听不见自己的喊声。后来他发现了那些穿着醒目的白背心、手臂上刺着鸽子的家伙,还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下停的一辆卡车上看见了那位正欣赏自己大手笔的烟爷。于是他决定在通往四〇七工厂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们过来。他知道,跟那些难民和普通的示威者相比,这些人至少有他们的规矩,也知道那位烟爷会听他说点什么;他也有把握在这儿把他们截住一会儿,从中找到他的弟弟。他只是没有把握把遇冶夫拉出来,因为他很清楚,这触犯了江湖规矩,是帮派的忌讳,就像拆他们的台一样,会让他们感到丢脸。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要不是这些人接管了愤怒的人群,他也不敢把自行车横在大路中间——这些人至少还是有规矩的。为此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烟爷为了面子不让他带走遇冶夫,他就会跟人群一起去工厂,他可以扔几个燃烧瓶后再带他们逃走。

十一点钟左右,遇犁夫背着遇冶夫,带着那六个年轻人回了家。迎接他们的是眼泪汪汪的白鹭,她在遇犁夫家的院子里已经担惊受怕了一个钟头。她是在四〇七工厂进入一级警戒状态之前几分钟跑出来的,她直奔遇犁夫家,却跟他错开了,只好留在院子里等他们,她为自己的命运担惊受怕,甚至爬到房顶上四处张望,度过了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当远处的夜空出现接连出现火光的时候,她决定去广场上寻找遇犁夫,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遇犁夫背着他弟弟回来,她忍不住又一次热泪盈眶,心里一个劲儿地感谢天地神灵。

在此后的一个钟头之内,她和遇犁夫像真正的夫妻似的在家里忙活开了。她在厨房煮了两锅面条,还炒了几个菜,把那六个学生喂饱了。随后她把一间厢房的大炕上打扫干净,让他们睡觉,六个年轻人起初还说他们不困,但一倒下就沉沉地睡去了。

遇犁夫把高烧昏迷的遇冶夫的头发和胡子剃了个干净,然后把他搁到床上,用草药汁兑着开水给他灌下去。遇冶夫睁开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让遇犁夫觉得他总算没有白心疼的这个兄弟,他看了一眼遇犁夫,说:“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呐!”然后又四下踅摸,说:“我嫂子呢?”遇犁夫把白鹭领了过来,遇冶夫对白鹭说:“你像我嫂子!”说完他便踏实地昏睡过去。

零点过了,遇犁夫和白鹭坐到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时候,他们头顶的那片夜空满天星斗,广场上的难民、骚乱和几座大楼上空的火光距离他们彷彿非常遥远,就像那一切已经被时间的洪水永远冲走了。那无与伦比的宁静让他们有一种肃穆之感,在某一个瞬间,白鹭把头靠在了遇犁夫的肩膀上,他不禁恍惚地觉得他们这样靠着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忽然,他两脚一阵发麻,身子如同被放到筛子上似的直颤,他意识到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宁静是自欺欺人的。他低头看着地上,只见泥土和沙粒震颤摇晃着,像无数细小的蝗虫一样纷纷离开大地蹦跳起来,树叶沙沙作响,宁静的夜空像一块脆弱的绸缎一样从南方被撕开,他还来不及辨别那由远到近的声音是什么,所有的尘土、枣树上的枝叶以及房顶上一切能飞起来的东西全都飞上了天。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他抬头看去,只见一架接一架巨大的直升飞机从头顶飞过,它们飞得如此之低,以至都能看到机舱一侧敞开的门里驾着机枪和机枪手钢盔上的皮箍。接着,遇犁夫家的院子一下子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眼瞅着~~~像一只咬着钢牙的野兽从长长的木栅栏前面轰隆隆地开了过去,后面跟着排山倒海般列队前进的军队。

而绝伦谛每一条从南往北的街道都汹涌着这样的洪流。

四.

绝伦谛人对那天晚上被打死的人数说法不一,从几十人到数百人都有。遇犁夫也不能确定。他亲手处理的尸体有二十三个,他们大都死在狩猎区的养殖场附近,还有几具尸体是在绝伦河下游倒塌的那段铁丝网边上找到的,其中三个就趴在铁丝网上。情景惨不忍睹,那种居高临下的扫射甚至让一个人的脑袋被斜着切掉了,只剩下了下巴。除了遇犁夫之外,在整个四〇七工厂都找不到能够跟警察一起处理这些尸骸的人,三个退伍兵出身的狩猎向导两个给吓晕过去了,还有一个除了呕吐什么也干不了。而这种事又不能随便找些人来干,只有保密工厂的人和最有纪律性的警察亲自处理。他们弄来了一辆铲土机,把一具具尸体铲起来倒在一辆大卡车上,上头堆放一些松树枝,再用一张巨大的篷布遮挡。遇犁夫负责开车把尸体送到绝伦谛西面十公里之外的一个火葬场。那里也被警方的人接管了。尸体在一个冷库里停放二十四小时,这期间家属可以过来认尸。但是有过半的家属都没有来,因为他们听说认尸后都要给逮捕。遇犁夫相信死掉的人多于二十三个,至于多到什么程度则很难估计。他只负责狩猎区里的尸体,在其余地方被打死的人都由警方处理。人们说还有不少人根本无法辨认,因为他们都被~~轧进了泥土里了,就像镶进镜框里的照片一样。这个说法未免夸张,因为一个自称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人在被警方抓获后又否认了这一点。

遇犁夫在死者中看见了那位烟爷,他断了一条腿,胸口穿了个大洞,跟其他尸体上头的子弹从后面射入不同,他胸口的弹孔是从正面被击中的。遇犁夫能够想象这个汉子在被子弹打断腿之后转过身来向头顶的直升机还击的情景,甚至能听到他临死之前的咒骂。在他被打死的地方周围,还有六七个胳膊上刺着鸽子的家伙。他们的家属没有一个来的,遇犁夫亲自看着他们被火化了。那位火化工是一个楞头楞脑的人,嘴里一直嘟嘟囔囔,遇犁夫仔细听才能听的出来,他在一个个死人低声念着升天的咒语。遇犁夫悄悄地塞给他一百块钱,让他在烧完烟爷后把骨灰交给他,这家伙说:“老弟,这钱我可不敢接。”过后,他把烟爷的骨灰放在一个口袋里交给了遇犁夫,还嘟囔着说:“那些杀人的王八蛋不会有好报的。”他那灰蓝色的制服上别着一个警察发给他的工作卡,上面用很小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孙柄果。遇犁夫看到了,但他没记住这个名字。十五年后,此人会在绝伦谛医院的停尸房里因为面对一具无头的尸体而放声大笑。

遇犁夫后来把烟爷的骨灰悄悄埋到了狩猎区养殖场对面的山坡上,那是他死前率领众兄弟想逃命去的地方。经此一役,“死神之鸽”帮派也就灭亡了。但遇犁夫相信,无论那天晚上有多少人被打死,这些黑帮人物仅仅是死者中的一部分,就像那天晚上的人群中,他们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他看到的其他死者,全都是年轻人,有两个看上去甚至比遇冶夫还小,或许因为他们是跑得最快的,在军警的包围圈合拢之际,他们冲进狩猎区最远之处,以至于要用直升飞机围追堵截。

那些伤者和被俘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他们会给如何处理。那段日子,绝伦谛医院也被警方管制了,如果患者是烧伤和枪伤,会被立即逮捕,这样一来人们连得了别的病都不敢去医院了。连续几天,全城都在大搜查,每天都会被抓一些人,有些人很快被释放了,有些人则失踪了一段日子,还有一些人则彻底失踪了。

遇犁夫希望收尸这份差事是他为四〇七工厂做的最后一件事。但他接下这个活儿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把遇冶夫的那六个同学送出绝伦谛,否则他们随时都有被警察带走的危险。结果将很难设想,因为他们在广场上最为活跃,几乎所有刺耳的口号都是他们提出来的;一旦他们被抓住,是扛不住审讯的,弄不好罪名会非常可怕。因此他打算把他们跟尸体一起送出去。

他在那天晚上特意分两批运送尸体,在把第一批运送出去后,他回了一趟家,连夜把那六个学生用布满尸臭的卡车带到南山脚下,这六个年轻人在车上呕吐得一塌糊涂。他给他们准备的遮挡气味的苦涩的草药口袋没起多大作用。他让他们隐藏在草丛里,然后回狩猎区去装剩余的尸体。这次他在车上装了更多的泥土和松树枝,当他返回南山的时候是半夜时分,他催促那六个学生上车,但他们一看见车上的尸体就瘫软了,每个人都跑到河边开始呕吐。遇犁夫让他们想想自己的亲人,但他们什么也听不进去。最后他发怒了,把六个人挨个拽上了卡车,他让他们躺在车的里侧,跟外侧的尸体用树枝隔开。他还用泥土和猪血把他们涂抹得像被打死的人一样,并用严肃的语调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在绝伦谛的“最后斗争”,只要他们装死就会胜利了。这几个家伙总算要紧了牙关,他们手拉着手蜷缩拥挤成一团,忍耐并诅咒着这个漫漫黑夜。

当遇犁夫准备上车的时候,南山脚下的草丛里钻出来两个人影,他们互相搀扶,有个人把一杆土造的猎枪对准了他的脑袋,命令他把车钥匙交给他们。等这两个人走近了遇犁夫,他老练地撤步转身,同时把那支土枪夺了过来,随后,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遇犁夫顺手把那支糟糕的枪扔进河里,说:“别拿没子弹的破枪吓唬人。”那两个人又亮出了刀子,其中一个说:“遇犁夫,那是因为我们曾向狗腿子开过火,把子弹都打光了。”

这是两个“死神之鸽”帮派分子,他们有一个人伤了腿,不过是在逃跑时摔伤的,另一个人没有外伤,但由于吃坏了肚子而相当虚弱。他们是跳进绝伦河里逃命出来的,在南山藏了几天,靠活吞乌鸦的酸肉挨到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在山坡上观察山脚下的卡车和这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还在一阵微风中闻到了尸臭味。他们很快就看明白了,并认为这也许是他们逃亡的唯一机会。此时,当他们确定遇犁夫要把几个学生偷运出去后,那个受伤的人对遇犁夫说:“你要么打死我俩,要么也把我俩弄走。”遇犁夫挥了一下手说:“你们挨着死人躺着。”然后他低声叮嘱他们轻松一点,给那六个城里来的学生做出硬汉的表率。这两个人上了车,他们躺在六个学生和尸体中间,当遇犁夫用巨大的帆布把车厢蒙住后,他们居然对那六个吓得一声不吭的学生开起了玩笑。

其中一个说:“秀才们,做死人也比被警察抓住强。”

另一个接茬儿说:“这味道让我很怀念我爹放的臭屁!”

车上于是有了一阵笑声。

遇犁夫把车开上出城的公路已经是次日凌晨。一路上很顺利,过稽查站和几个岗哨的时候,警察们已经见过这辆车,他们不愿意沾上晦气,捂着鼻子就放行了。上午七点,遇犁夫把车开到距离绝伦谛最近的一个小镇外头,他不能把车开进去,就指示他们去镇子里的长途车站。他给每个人准备了一口袋山货,好让他们回家时向父母有个交代。他还提醒他们,永远不要吹嘘他们在绝伦谛的英雄壮举。那两位帮派分子则得到了遇犁夫手里的几百块现金,他叮嘱他们回到归都后先把身上的纹身弄掉,最后他告诉他们:不要想着复仇的事情。十五年后,这两个人跟随遇犁夫的弟弟回到绝伦谛,在遇犁夫的复仇计划中做了需要他们保持沉默的一环。

遇犁夫目送这些人远去后转过身来,他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他身后三十米之外停着一辆小货车。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它,这会儿才发现这辆车十分眼熟,车里还有一双黄鼠狼一样的眼睛睁盯着他。他觉得很不走运,万幸的是,那双贼溜溜的眼睛他应该可以镇住。他走向那辆小货车,拽开车门钻上去,屁股还没坐下,袁东望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

“啊,您送亲戚回家是吗?”

遇犁夫看着他,摇摇头。“不,兄弟,我送死人去火葬场,”他把手掐在袁东望瘦骨嶙峋的脖子上,“半道上,有个死人跳车跑了,我一直追到这儿。”

“啊,我啥也没看见!”袁东望跟触电了似的尖叫说。

“要不你帮我找找?”

“我啥也没看见!”

“我不能让死人少了一个啊!”

“我真的啥也没看见……我睡着了刚醒。”袁东望浑身打着颤,要哭了。

“那也许是我看错了,”遇犁夫笑着说,“死人怎么能乱跑呐!”

“就是啊……死人不会乱跑的。”

“你确定吗?妈的,我可真不想再收尸了。”

“放心吧您!我刚才睡得比死人还老实!”

“那就没事儿了,你接着睡。”遇犁夫拍拍他肩膀,随即下车走了。

这天中午,遇犁夫回了四〇七工厂。整个工厂的人都在忙碌,但是除了机器的轰鸣,人们都处于默不作声的状态,就像一大群井然有序的蚂蚁。有一部分人在工厂西面和南面的高墙外头竖起了脚手架,因为墙上有数不清的弹孔,还有许多处被燃烧瓶烧掉了表皮或熏黑了,需要重新抹平和粉刷。在厂子里面,那天晚上有二三十个燃烧瓶飞了进来,烧毁了大门后面的收发室、靠近南墙的木工车间和半个工人宿舍楼,好在没有死人。这些地方都在施工。幸运的是,组装车间和弹药库都靠近北面的河谷方向,没受到攻击,完好无损。不过,狩猎区由于损失惨重,那里的重建工程就要大得多,一支工程部队被派驻进去,他们先把倒塌的铁丝网重新竖立起来,然后对养殖场、河谷口的木桥以及狩猎区管理处的楼房作重建。此外还有数百吨的洪水垃圾需要清理,许多野兽陷阱里注满了臭水需要排干。在清理垃圾的时候,人们又发现了几具尸体,有的身上有枪伤,有的没有,还有三具尸体是在绝伦河上游的月牙湖边发现的,已经被狼吃光了内脏,应该是在山洪中遇难的人。

遇犁夫听说荣世昌回来了,但是没见到他。他听人说他是乘坐直升飞机返回工厂的,威风的就像个将军。他想去找他说辞职的事情,但每个人都告诉他,荣世昌在山上接待外地来的领导和首长。遇犁夫觉得马上辞职也不太现实,就去了一趟保卫科,说他要回家照看生病的弟弟,他自己也要养一养,因为他看什么都象是尸体,每一口呼吸都只有死人味。他说的是实情,那几天为了掩盖那种已经形成顽固记忆的气味,他一直在口中咀嚼各种苦涩的树叶。保卫科长接到了严厉的指令,禁止任何人在这个期间请假,不过遇犁夫仍然能成为例外,就因为他完成了收尸的工作,这个病假算是对他的奖赏。

得到休假许可后,他来到姑娘们的临时住处看望白鹭。经过这次动乱,至少有一半姑娘都决定辞职了,她们实在吓得够呛,都跟家里取得了联系,只等宵禁结束后她们就回去。白鹭那几天也在为离开做准备——那天晚上,当直升飞机飞过他们头顶之后,他们就商量好尽早离开绝伦谛了。她已经给行李打了包,还把遇犁夫的一些东西也收拾好了。但是,当遇犁夫那天来到姑娘们的住处时,白鹭和那些要走的姑娘正在院子里聚在一起咒骂这座工厂。遇犁夫问她们怎么了,白鹭把他拉到一边说,现在所有人都不能离开,需要接受政治审查,以确定他们在这场暴乱中的表现和态度,在审查通过前,任何人不能离开工厂。因此,他们还要在工厂住一段日子,那些打好的包裹只好再拆开。遇犁夫安慰白鹭,说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们只需再忍耐几天。白鹭点点头,她悄悄地拉住了遇犁夫的手,没头没脑地说:“你要为我保重自己。”遇犁夫说他会的,不过他太累了,他告诉她,他要回去睡觉。白鹭说她会尽快把剩余的事情料理完,然后就去家里照顾他们兄弟。

那天黄昏,遇犁夫从工厂里出来,走在布满警察的大街上,看着街上那些低着头不安地行走的市民,他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但是他也有一种将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庆幸。他觉得无论如何,他和他最牵挂的人都要平安度过这场风波了。当然,前提是,那些正在搜捕暴乱分子的警察能忽略他们兄弟所做的事情。

遇犁夫怀着一些侥幸心理,他觉得他做的事情没什么漏洞;遇冶夫倒是麻烦一些,因为他在广场演讲那天有太多人都看见了。好在那天他从里到外都像个疯子,也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或许能蒙混过关。不利的因素是,四〇七工厂的几个警卫和他们家的邻居都知道他回来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遇犁夫决定不把他送出绝伦谛,他担心那样反而更会惹人怀疑,甚至会让警察发出通缉令。

为了预防万一,遇犁夫决定跟遇冶夫认真商量一下如何对付有可能出现的被调查的局面。遇冶夫已经彻底好了,但现实给他的震撼让他有点发懵,他从床上起来后又想写诗,遇犁夫对此给予无情打击,他在把那几个年轻人送出绝伦谛之前曾对遇冶夫说:“那玩意也对付不了~~,你还不如做个流氓呢。”遇冶夫没吭声,却也没写出一句诗来,看来大病初愈也不适合诗兴大发。

那天夜里,遇犁夫拉着他一起研究如何对付警察,他们反复讨论了能想到的每个细节,最后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他们可能面临的危险跟其他任何案件的性质都不相同,无论如何都需要他们显示足够的强硬,死不认帐。

兄弟俩的这番准备没有白费。那是个星期五的中午,遇冶夫从一个邮递员手里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遇犁夫很高兴,决定把这天当作一个节日,他通知了白鹭,还把左邻右舍也请到家里,准备用一场丰盛的酒宴来庆祝他们家的历史性事件。这个好消息传遍了整条街,许多人单单为了在宵禁时期感受一下欢乐的气氛,或是闻一下酒肉的气味儿而赶来了,他们纷纷向兄弟俩道喜,许多人遇犁夫其实都不认识,但他豪爽地说,他们只要不离开,都可以喝上一杯。就在这场盛宴即将开席的时候,两辆警车开到了他们家门口,四个警察当着院子里的所有人宣布,遇犁夫和遇冶夫因为涉嫌参与暴乱而被拘捕。这个拘捕令刚宣读完毕,他们家院子里外的几十号人顷刻之间就消失在一片烟尘之中,桌上的酒肉竟然纹丝不动,只剩下白鹭目瞪口呆地看着哥俩被戴上了手铐,被推进了警车里。

当天晚上,他们被送到绝伦谛城东的看守所,在两个单独牢房里被关了一夜。兄弟俩于是进入了同一个思维轨道和生物钟节奏,他们在阴冷的牢房里转圈,躺在坚硬的板床上看着天花板,用手和脚一遍一遍地写着他们将要面对警察要说的话,还趴在水泥地上做了二百个俯卧撑,最后他们在同一时刻忘我地睡着了。

次日上午,遇犁夫接受了审讯,一共有四个警察,遇犁夫能看出来这里头有两个警察是归都来的,这能说明他的问题看来很严重。审讯是围绕遇冶夫和他的几个同学展开的,遇犁夫的问题是涉嫌包庇。但他对这些指控全部否认,他只是承认说,遇冶夫回到绝伦谛后以为他死了,还给他弄了个灵堂,但是因为找不到他的尸体,他披麻戴孝地去过广场,希望能在难民中找到他。不过,他坚决否认遇冶夫还带回来几个归都的同学,咬定他只是用车把几个陌生的年轻人送到过广场上,此外他还给难民们送过一次午餐,但是被难民们打了一顿。警察对这些事全都掌握,他们警告遇犁夫抵赖是没用的,还拿出了那个他推脱不掉的事实——总共有十几个被抓获的暴乱分子都可以证明,遇犁夫在那天晚上出现红旗大街上,跟暴乱头子栾宝峰会晤后接走了几个学生。遇犁夫承认有这件事,他说那是几个孩子,他不认识他们,只是觉得他们太危险了。然后他问道:

“难道制止他们参加你们说的暴乱不对吗?”

他这样一问,警察倒一时没话说了。他们亮出了最后一张王牌——是有人偷拍的遇冶夫和几个学生在市政府大院对人群发表演讲的照片。遇犁夫知道这算是铁证,不过他还是挑剔照片拍的太模糊了,那个披麻戴孝的演讲者虽然有点像他的弟弟,但是证明不了什么,因为洪灾中有很多人死了,谁都有可能披麻戴孝站到那桌子上渲泄一通。他还说,那天遇冶夫在家里给他守孝呢。警察这下子火了,他们指出暴乱分子的主要力量是黑帮分子,其中的核心成员都是过去的猎户后代,遇犁夫和他们的出身一样,并且早就有人检举他私藏枪支,他参与甚至幕后组织暴乱不仅是有条件的,而且有充足动机;他如果不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会罪加一等。遇犁夫能听出来警方的这些指控都没有确凿证据,因此他也直率地告诉警察说,他们用不着吓唬他,他在狩猎区亲手处理过二十多具暴乱分子的尸体,他现在连鬼都不怕。警察说,他们也知道这件事,还知道他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帮助那几个学生逃走的。遇犁夫对此坚决不认帐,他说他原本坚信自己会被当作劳动模范的,但现在他只能认为警方要杀他灭口了,这可太不仗义了。他那面无表情的冷静最后让那四个警察也承认他是条汉子,不过,他们还是说,他们掌握的线索和证据足够给遇犁夫定上罪名了。

第二天下午,又进行了第二次审讯,还是那几个警察,他们对遇犁夫说,他们审讯过了遇冶夫,他已经招了。遇犁夫认为警察的说法有个明显的败笔,那就是他们忽略了他对他的弟弟的了解程度,遇冶夫至少不会这么快就会招供的,让他快点招供的唯一可能,就是警察把全世界最美的姑娘塞到遇冶夫的牢房里和他疯狂一夜,他备不住会为了吹嘘自己是个自由战士把他煽动暴乱的事情说出来,此外这个疯子会比他还要嘴硬的。因此,遇犁夫对那两个警察说:“他要是招供我愿意亲手崩了他。”那两个警察有点失望,因为他们在这样吓唬遇冶夫的时候,那小子也说出了差不多同样的话:“我哥要是招供了你们就枪毙他算了。”警察由此知道了,他们遇到了两个早就串通好了的兄弟。他们结束了审讯,把遇犁夫和一群犯人关在了一块儿。那是遇犁夫在看守所度过的第三个晚上,十几个犯人毕恭毕敬地把最好的床铺位置腾给了他。

他透过牢房的铁窗看着绝伦谛八月的夜空,忽而感到不安,忽而又心平气和。但他觉得这件事总会有转机,他翻来覆去地想到了各种可能性,最后他想到了荣世昌,他的直觉告诉他,只要他在绝伦谛还没得罪这个人,他就能够走出这个牢房——他也明白,警方对他之所以如此“客气”,是因为他们知道他和荣世昌的关系不一般;这几天,荣世昌肯定还没对他的事表态呢,在此之前,他们只能这样审讯他,而只要他扛得住警察的审讯,拒不承认一切指控,荣世昌应该会出手把他弄出去,他只是不知道这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第四天的上午九点,遇犁夫和遇冶夫一起被释放了。他们哥俩出了看守所的大门,门口停着停着一辆崭新的、挂着军队牌照的进口吉普车。开车的是饶有道,荣世昌坐在边上,正在使用这辆车上的一个新鲜玩意儿——车载军用卫星电话,遇犁夫兄弟上车后,他对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保证会解决问题之类的话,听口气他是在跟他母亲颜氏说话。他放下电话,头也不回地冲遇犁夫说道:

“遇犁夫,我他妈上辈子一定欠了你什么!”

遇犁夫说:“依我看,这就是你打个电话的事。”

荣世昌说:“你的事儿还没完呢,以后归我处理,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遇犁夫说:“你亲劳大驾,一定是有事求我……还要收尸吗?”

“比收尸强,”荣世昌说,“非你干不可。”

他说完回头看看遇犁夫身边的遇冶夫,对他说:“你就是那个小反革命吗?”

遇冶夫看看他兄长,谨慎地低声说:“不,我是革命的。”

荣世昌说:“你得感谢我,没我你脑袋就没了。”

遇冶夫倔强地坚持:“我没犯事。”

荣世昌把一口烟吐在遇冶夫脸上,说:“这事你说了不算,小子,但我听说你比你哥有种,他只会收尸,而你却能让小姑娘流产。”

除了他自己,车里的人谁也没笑。

遇冶夫嘟囔着说:“好吧,这话我会记在脑袋里。”

遇犁夫打了他的兄弟脑袋一下,让他闭嘴。然后他问荣世昌:“到底什么事?”

荣世昌厌倦地叹了口气,看起来那事儿让他不胜其烦,但又不值得他当个事儿说。开车的饶有道说,狩猎区出现了几只狼,它们从洪水过后开始吃死人肉,现在开始盯着活人了。

荣世昌说:“你得给我把它们消灭,要不没人敢来玩儿了。”

他说话时打开车棚上方的镜子,一边抱怨天灾人祸都压在他身上,一边在镜子里认真细致地打量自己,嘴里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五、

在平息暴乱的那个黎明,荣世昌跟随一架直升飞机从天而降,落到四〇七工厂布满硝烟的厂房之间,他穿着军装,戴着钢盔,手中拎着一支微型冲锋枪,由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拥护着走下飞机。那时,工人们经过一夜奋战刚刚把几幢楼的大火控制住,他们在烟熏火燎之中看到这一幕,还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荣世昌站在飞机前面向随后赶来的全厂职工发布了一系列命令,最后宣布:绝伦谛和四〇七工厂又回到了政府手中。三天后,为了配合绝伦谛报社的拍照,他又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场面重演了一遍。他的这张照片上了报纸头版,而且一连数日,报纸上都在用各种方式登载他挽救绝伦谛的事迹。

报纸上的报道暗示了一点,在很多上级领导犹豫不决的时候,只有荣世昌坚定不移地主张镇压暴乱,并成功地把军队带进了绝伦谛。遇犁夫是从看守所出来的第二天才看到这些报纸的,起先他对荣世昌有如此大的作为深感吃惊,但后来他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因为镇压这种事总要有人出头做的,不是荣世昌,就会是别人,而这位少爷借此机会一展身手符合他那不甘寂寞的性格;他在这方面也正好有足够的资源和条件,因为四〇七工厂和狩猎区有军工背景,武力保卫这座保密工厂和常年接待首长的狩猎区是名正言顺的,甚至可以说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只是把他的职责恰到好处地扩张到整个绝伦谛罢了。另外,他还有足够的家族背景在事后给树成典型。

那天下午,四〇七工厂还召开了一次绝伦谛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次集会,除了工厂的全体职工,市政府各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警察和宵禁部队的部分官兵都参加了,甚至还有一些抹着红脸蛋儿的中学生也来了,总共有三千多人,工厂的文化宫根本装不下,因此是在修缮一新的工厂大院里召开的。在插满红旗的主席台上,坐着绝伦谛的市长、宵禁部队的长官以及来自归都的省市领导。以往这样隆重的大会都会在市政府礼堂召开,但这次破例了,甚至保密工厂也不惜对外人敞开了一次大门。这一切都在表明,这场胜利的光荣属于这座固若金汤、经受了水与火双重考验的工厂。

以前,不管什么样的会议,遇犁夫总是想方设法逃避,因为他觉得那些会议都是在谋财害命,还不如他去山里打猎或者去黑市上转转。但这天的集会他却躲不掉,荣世昌把他从看守所弄出来后,要求他必须参加会议,会后还要陪他跟一些重要人物吃饭。遇犁夫没法拒绝,他能看出荣世昌这些天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操劳,以至粉白的胖脸都晒黑了,而他竟然亲自出马解决他们兄弟俩的事情,让他实实在在地欠了个大人情。

他坐在主席台下面的第二排,在他前面坐的都是要被表彰的那些人,有士兵、警察和市政府的职员,胸口都戴着大红花。据说,如果不是他进了看守所,有犯错误的嫌疑,他也会出现在表彰名单上,功劳是“在保护狩猎区免遭破坏的斗争中表现出色”,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去收尸了。他觉得这样的表彰让人恶心,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样子实在很蠢,就像在肥猪中选择最先被屠宰的状元,所以他对自己被从名单上撤下来感到庆幸,甚至认为自己进了一趟牢房都是值得的。

那些被表彰的代表们一个个上台讲话,等他们都讲完了,轮到绝伦谛市长和警方代表做报告,他们说的都是这几天报纸上登过的那些东西,除了讴歌宵禁部队和警察的忠诚,剩下的就是谴责暴乱分子的嚣张气焰,强调国家财产所蒙受的巨大损失。他们分别例举了一大串数位,但对暴乱分子死了多少人和其他与镇压相关的细节只字不提。

最后是荣世昌的讲话,他那天穿的还是一身绿军装,特意剪了一个领袖的发式,看上去很庄严,甚至看不出他还是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个稿子,但几乎一眼都没看,全凭他的好口才尽情发挥。他意气风发地说,这场骚乱让他意识到,四〇七工厂和绝伦谛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保卫四〇七工厂,就要维护绝伦谛的社会稳定,而稳定的前提就是必须消灭暴乱分子。他还不无骄傲地透露,那天晚上,他是坐着第一架直升飞机飞回绝伦谛的,因为作为四〇七工厂的厂长,那是他不可推卸的职责。最后他说,一切荣誉都属于党组织和上级首长对他的养育。他的讲话得到了数千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会后,在四〇七工厂的食堂举行了一次晚宴。遇犁夫跟着荣世昌进了贵宾包房,他在那儿看见了他曾经在野猪的獠牙下救过的那位军方老首长,遇犁夫想起来当时就是一架威风凛凛的军用直升飞机把他接走的。老头儿看见遇犁夫很热情,说他这次是专门借此机会来感谢他的,他还问遇犁夫有什么要求,遇犁夫说他有要求会跟荣厂长说的。老头儿挺高兴,称赞遇犁夫是个英雄,还让荣世昌多关照他的救命恩人。荣世昌说他对待遇犁夫就像兄弟一样,他问遇犁夫是不是承认这一点,遇犁夫说是,他多亏了荣世昌的关照。稍晚的时候,荣世昌的母亲颜氏出现了,她受到了热烈欢迎,在晚宴上讲了话。然后荣世昌把遇犁夫给她作了介绍,老太太对遇犁夫很和蔼,她提到了遇犁夫送给她的那两颗人参,还以一个长辈的口吻教导遇犁夫要继续发挥他的好身手,尽快把吃人的狼杀光,以保护狩猎区和来此度假的首长们的绝对安全。遇犁夫有个感觉,就是如果他多参加几次这样的晚宴,就可能会变成荣世昌周围的那些人物。

也是在这次晚宴中,遇犁夫听说了绝伦谛的山林都要承包经营的消息,而荣世昌将要荣升四〇七工厂的一把手,并兼任绝伦谛市政府一个经济部门的主任。遇犁夫知道,这意味着绝伦谛周围的富饶群山要落到荣家手里了。那天晚上,春风得意的荣世昌有点喝醉了,他在散席之前突然拽住遇犁夫,拍着他的胸口说了一句跟这一整天的气氛很不搭调的话:“遇犁夫,我可把你当自己人了,但你对我可不太够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又露出了那种纨绔子弟的神色。遇犁夫没听出他这句话里的确切意思,不过他也没接茬儿追究下去,因为荣世昌说的其实也是实情,他在任何一方面都没想过要对这位荣少爷“够意思”;他想等他为狩猎区清除了狼患,他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次日,荣世昌和他母亲颜氏陪同省府领导们去视察了绝伦谛管辖的林区,为他们家族将要接管的山河划定一个尽可能有利可图的势力范围。这个生意错综复杂,关系到很多大人物的利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进行私下谈判,所以他把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放在了一边。他们担心会在山里遇到狼,带了好几个拿着冲锋枪的士兵和一伙狩猎向导。临走前,荣世昌还是叮嘱遇犁夫去找狼,他说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它成了狩猎区的政治问题,遇犁夫解决了这件事,他会为他记功。

当天下午,遇犁夫带着两个狩猎向导去看了那三具被狼啃咬过的尸体——他们被存放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跟那些被枪杀的暴徒待遇不同,这三具残尸受到了很好的保存。作为政府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他们还允许记者拍照和采访家属。家属们申请政府赔偿的报道也见诸报端。

遇犁夫在那儿呆了一个多钟头,跟他同去的人问他看出什么来了,他回答说,吃人的只有一只狼。他们问他凭什么这么说,他说要是两只狼以上,这两个人会被撕扯,什么都不会剩下;另外,这两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不在狼群习惯活动的区域,而尸体被吃掉的部位完全一样,说明这是一只离群索居的老狼。那两个人问他怎么办,他说他要想想再说。他不太情愿费劲猎杀这只狼,因为他认为它活不过冬天。

他领着白鹭回家休息去了。保卫科长试图拦住他,他提醒他说,他的假期已经到日子了,全厂的人都在加班加点工作,力图有个好表现以便通过政治审查,他也应该适当地表现一下。甚至白鹭也劝他装装样子。但他就是想回家呆着,为了让白鹭没心理负担,他跟保卫科长说,他要回家做些准备,好对付山里的狼。他这样一说,保卫科长就放行了。工厂里的领导也都不想再过问他的事,他们觉得遇犁夫既然能被荣世昌从看守所亲自接出来,还在庆功晚宴中得到首长和荣世昌母亲的接见,就说明问题了。

遇犁夫唯一想做的准备就是离开绝伦谛。他打算处理掉家里储藏的最后那点山货。这原本是个简单的事情,他甚至不在乎把那些东西当作人情送掉。可是,当他回到家后,发现他那非凡的兄弟遇冶夫已经提前动手了,并以其令人难以置信的转变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在看守所的那三天,遇冶夫彻底想通了他的人生,他毫不含糊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找到了另一个自我。从牢房里出来的那天黄昏,他在随身携带的那个手抄本上写下了他短暂的诗人生涯的最后一句诗:世道啊,我肏过你妈来着!然后他来到院子里,把那个手抄本剩余的白纸变成了帐本。他把他哥哥像土财主一样积攒的财富分门别类地清点了一番,又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黑市。他这么转悠了一圈后,就找到了自己新的奋斗目标。他发现这场暴乱让绝伦谛的黑市交易也深受打击,宵禁、封锁以及掌握运输渠道的黑帮的覆灭,给黑市上的那些老油条也带来了恐慌,他们完全失去了信心,还担心警察借此机会把他们一锅端掉,因此,所有山货的价格都一路暴跌。

当遇犁夫那天带着白鹭回家时,遇冶夫向他借钱,声称要把黑市上所有价格暴跌的山货全都买回来。他信心十足地说:“我会让咱们离开这里时成为更富有的人。”遇犁夫觉得他弟弟的转变也不失为明智,就让他折腾去了。两天后,他们家的院子被堆积如山的各种草药、毛皮、鹿茸还有真真假假的虎骨酒填满了。遇犁夫看着这堆散发着大山精气的东西,翻了翻遇冶夫的那个帐本,念了那个本子上早先写下的几句诗,然后又看了看后面他弟弟记的帐。

“你做生意比做诗更有前途,”他说,“但是,买家呢?”

遇冶夫眨巴着眼睛,用手示意了正布满整个绝伦谛的那种坚不可摧的势力,并且找到了一个好词,他说:“人民子弟兵。”

遇犁夫惊讶地看着这个还只有十八岁的弟弟,问他凭什么相信会有这种事。遇冶夫说,他本来想等到宵禁结束,让那帮家伙自己出更高的价钱再把这些山货买回去。但是他心血来潮地给父亲的那位老战友常局长打了个电话,得知绝伦谛宵禁部队的某个军官是他的老部下,于是他通过这位常局长把这些深受首长们欢迎的珍奇山货给卖了,他们将用军车运货,出价慷慨,因为这些东西平时是买不到的。而且,对来这儿参加宵禁的那位军官来说,有了这笔买卖,他们这趟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也算有了一些实惠。

遇犁夫听后耸耸肩膀,认为他兄弟一定还处于昏迷的后遗症之中,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笃定这件事会成为遇冶夫在生意场上的第一个教训。但是第二天下午,一辆军车开到他们家院子前来提货了,一个军官给遇犁夫打了一个收条,并告诉他说,货钱他们已经打在归都的一个银行里,由那位常局长代收。那是一笔很大的数目。遇犁夫第一次感到良心不安,他直言不讳地对遇冶夫说,这生意是缺德的,他希望不会为这笔钱做噩梦。遇冶夫却不以为然,他摇晃着手指头,说遇犁夫错了,这反而是一场胜利,就像一个妓女取得了对嫖客的胜利,

“我们应该赚他们的钱,”他振振有词地说,“很多人都白被他们肏了,而我不过是让他们多出了点钱而已。”

遇犁夫不太喜欢这个比喻,但他也找不到一个道理来指责他的弟弟。他脑海里还留存着那些残破发臭的尸体,这些尸体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就像个畜生,而其他活着的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在这个世道中已经没什么尊严可言了。在这种人人平等的低贱前面,遇犁夫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他甚至认为他以前也是这样没出息,他不过一直在努力把自己畜生一样的生命活得强大一点儿,免遭肆意践踏罢了。所以,除了良心不安之外,他接受了这笔买卖带来的荒谬现实——那就是在放下最后一点羞耻心之后,通过与刽子手的交易,他们兄弟一下子变得更加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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