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那会儿在坡顶坐下来歇息。遇犁夫看看天,夕阳黄澄澄的,一动不动,这真是个漫长的黄昏,天还是那么亮,不过月亮却出来了,像个惨淡的银钩,也挂在湖水上。他看着两个女人,都是漂亮女人,被火焰和夕阳照得熠熠生辉。她们凑到一块儿,很明显,白鹭更高窕,也更美,她专心地干活,像只仪态安静的天鹅;时髦女人则像只骄傲炫目的公鸡,有高耸的胸脯和圆满的屁股,她那华丽的举止还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魅力,自信,风骚,以及对身边那只天鹅不经意的颐指气使。
荣世昌在他身后用脚扒拉遇犁夫一下。“唉,咱们还没聊过这事呢。”
遇犁夫回头问:“什么事?”
荣世昌冲着白鹭扬扬他那肥下巴,说:“你带来的这只大白鹅,你还没跟我打过招呼呢——有先斩后奏的,可没听说斩了还不奏的。”
遇犁夫说:“你最近事太多,我想过后跟你说。”
荣世昌摆摆手说:“无所谓了,遇犁夫,你玩女人我可没说拦着。”
“我那可不是玩,”遇犁夫看着他说,“打完狼,我得跟她回归都登记。”
“什么?”荣世昌惊呼了一声,随后又压低声音说,“遇犁夫,我告诉你,她可是个小寡妇。”
“她现在是我的女人。”
“遇犁夫,你真他妈行!”荣世昌晃悠着肥大的脑袋,“但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呐,那位首长的小公子可还惦记她呢。”
“谁?”遇犁夫皱着眉头问。
“你忘性倒真好,被她踹进河里的那位……你得感谢这场洪水,还有这次戒严,希望他下次来能忘了她。”
“她现在是我女人。”遇犁夫干巴巴地重复说。
“这可是很大的人情啊……”荣世昌叹了口气,忽然警觉地问:“咦?你不是要跟我说你想离开这儿吧?”
“就是这事儿,”遇犁夫转过身来,看着他,接着说,“你得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荣世昌还是慵懒地斜卧在那儿,他朝遇犁夫摇摇头,“这有点煞风景,”他嘟囔着说,“你知道,这有点煞风景,也他妈有点太突然,完事再说吧。”
被松木烤熟的狍子肉带着特殊的山野香气,有点松籽的酥香味道。他们都饿了,每人都拿着一把猎刀上去割肉吃,大快朵颐,吃相也不顾了。荣世昌又让白鹭给他烤了狍子的腰子,然后把它分成两块,拿到时髦女人那儿去献殷勤,但效果不佳,那女人正在松塔里抠松籽,笑着把他递到嘴边的腰子推开。他们说了几句话,荣世昌把遇犁夫喊过去。
“弄点鱼汤行吗?”荣世昌对他说,“最好再来条烤鱼。”
“谁要吃鱼?”
“不方便就算了,”时髦女人插嘴说,“我就那么一说。”
荣世昌看着她讨好地说:“你说话就是圣旨。”然后又看着遇犁夫:“是吧?”
遇犁夫点点头。“湖里有大白鱼,”他说,“不过得到西边的舌头岛上去钓,那边才有大个的。”
“我车上有钓具,”荣世昌说,“你可以开我的车过去,要多久?”
“车可进不去那儿,我骑马去,一个多钟头就差不多。”
“快去快回,”荣世昌说,“我们再点一堆篝火等你。”
遇犁夫说:“你们别一个人进山,进树林要带着枪和手电。”
荣世昌应了一声,那女人对他说了谢谢。遇犁夫过去跟白鹭打招呼,白鹭送他到拴马的林边,说她也要去。遇犁夫让她留下继续烧烤,还让她别吃太饱,因为他会弄回来几条大鱼。白鹭露出舍不得的样子,在他上马之前,他们猫在马的身后亲了个嘴儿。
遇犁夫刚骑上马,四〇七工厂的吉普车从遮蔽湖边的林荫里钻出来,一直开到坡地上。从车上下来的是工厂的保卫科长和一个姑娘,他们带来了啤酒和一台录放机,为这次野餐顿时带来一片热闹的气氛。保卫科长告诉荣世昌,饶有道可能来不了了,请他谅解。荣世昌不在乎,他让保卫科长把酒搬出来。遇犁夫催马过去,要了两瓶啤酒,他想在钓鱼时喝点。荣世昌把录放机打开了,放起了音乐。起先是迪斯科音乐,但只有保卫科长带来的那个姑娘愿意跳舞,她是新来的宾馆礼仪小姐,个子不高,有一张野狸般的快活脸蛋儿,她就像特意来跳舞的,穿着粉红色的鲜艳衬衫,在夜晚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音乐一起就扭动屁股,还把身材健硕的保卫科长也鼓动起来。但这家伙跳得就像个粗俗的小丑,还搂着姑娘想亲嘴儿,那姑娘左躲右闪,后来被亲到了,一把推开保卫科长,他爬起来追她,他围着篝火跑啊笑啊。时髦女人露出轻蔑的表情,她让荣世昌把音乐换成抒情一点的。荣世昌也觉得闹得太早了点,就又放了那种港式的歌曲。遇犁夫就是在那阵做作的、跟这片山河毫不协调的轻浮音乐中策马向西去了。
月牙湖的舌头岛是一条深入湖水二百多米的狭长半岛,湖水上涨时会淹没它一部分,平时则被茂密的灌木和乌拉苔草覆盖,是藏身和野钓的好地方。遇犁夫到那儿时,太阳已经变红了,垂在对岸两座低缓的山峦之间,湖上一片粉色艳光,空气在变凉。再晚一点鱼就很难咬钩了。他把马拴好,找了一片干枯的苔草坐下。荣世昌借给他的钓具很高级,是俄式的海钓鱼竿,放在一个牛皮包裹的密封长匣里,外面还能上锁,用这种鱼竿能钓上来大鱼。不过他觉得那个匣子也很好,可以很妥当地放进一支猎枪。他喜欢这套东西,心想荣世昌倒是总能让他见到高级玩意儿,这一点倒是没说的。他给钓丝上了几个钓大鱼的钩子和饵料,甩出去钓丝,坐下等着。先上来一条狗鱼和一条鲶鱼,个头不算大,他留下鲶鱼,把狗鱼扔回去。后来又上来一条白鱼,有四斤多,他觉得运气挺好,应该还能钓到更大的。将近一个钟头后,天擦黑了,西边还剩下一道绛红色的晚霞,他钓上来两条大白鱼,加起来有十多斤。他想回去了,但是他刚撤回鱼竿,就听见了马蹄声。他以为是白鹭,结果是那个时髦女人。
“我找到你啦。”她在马上笑脸盈盈,看起来她马骑得不错,姿势很洋气,身上还背着猎枪。
遇犁夫意识到她在等他帮她下马。他走过去拉住马缰,她下了马,甩掉脚蹬后趔趄了一下,遇犁夫伸手撑了她一把,她却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然后就转身贴上来,胸脯都挨上了遇犁夫,就那样不动弹了,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最后一道霞光,一团香气喷在遇犁夫脸上,带着稍许啤酒味儿。真他妈要命。
遇犁夫脸红了。他躲避她的目光,把那匹白色的母马跟自己的马拴在一块,心想:这女人太邪门儿了。
女人在苔草那儿兴致勃勃地数着袋子里的鱼,样子很正常,就像没有刚才的事。遇犁夫说鱼够吃了,他们可以回去了。但她说她也要试试。遇犁夫把鱼竿交给她,告诉她如何上鱼饵,怎样甩钩。她甩了三次,都不怎么样。遇犁夫坐在草上不吭声,喝了两口啤酒。女人把钓钩甩出去了,她欢叫了一声,得意地把鱼竿插在土里,在遇犁夫身边坐下了。
“给我喝一口。”她从他手里拿过酒瓶子,把瓶口伸进嘴里,毫无顾忌地扬起脖子喝起来,样子倒是很帅,眼睛还乜斜着他。
“这不好玩,回去吃鱼吧。”遇犁夫说。
她继续咕咚咕咚地喝着,晃着脑袋。随后把酒瓶子往他怀里一塞,抹了抹嘴。“让我也钓一条,求你了。”她娇媚地笑着说,“那边太没意思了,你们的荣厂长让人笑掉大牙。”
遇犁夫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吗?他以为能搞上我呢。”她说。
遇犁夫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笑。
“钓鱼有诀窍吗?”
遇犁夫想了想,说:“别冲动。 ”
“好的,冷酷的猎人,别冲动。”她那双凤眼现在直直地瞅着他,“男人长着硬汉模样,就会成为硬汉么?或者是相反的,是个硬汉,就会长成硬汉模样?”
“瞅着你的鱼漂。”遇犁夫把最后一口酒喝掉。
“管它呢,我是来开心的。”
她把手搁在遇犁夫的大腿上。那只漂亮的手热乎乎的,也许是他自己太凉了,他觉得浑身刺痒,不过他忍着没动弹。女人继续摸他,开始娇喘吁吁,嗓子微微沙哑,“你要忍着吗,硬汉?”
她把身体靠上他。遇犁夫往旁边闪了闪,说:“嘿,我足够开心了。”
她咯咯地笑了,“哦,我知道,我看得出来——她叫白鹭是么?真是个老实巴交的美人儿!我挺喜欢她的,”她把头扭过来看着他,亲昵地悄声说,“但我不会跟她抢人的。”
“你总这样吗?”
“不,碰到我喜欢的才这样,”她吃吃地笑着说,“所以,别错过机会。”
这是个真正的骚货,遇犁夫心想,荣世昌说对了,而且她还是一个肆无忌惮的骚货,要是他镇不住她,她准会给他带来大麻烦。
“把你的手拿开。”他警告她。
“就不。”她转过身来,跪在他脚前,诱惑地笑着,把那只手放在他裤裆上,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身体扑向他。遇犁夫倒在草丛里,女人把下巴搁在他胸脯上,肚子和乳房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你真是怪人,哦,不,傻狍子。”
遇犁夫掐住她柔软的脖子,把她的头支起来,她兴奋极了。
“想对我动粗吗?”她在他的大手里沉醉地闭上眼睛,用手解着他的裤子,嗓子里发出咝咝的声音,“来吧,我不在乎……”
“你他妈要点脸行吗!”
她撅着嘴,摇摇头:“别拿这套评价女人。”
遇犁夫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听着,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说,“你这套我玩不了,我得回去了。”他松开她的脖子,把她下边那只手在车开的裤裆那儿拦住了。
女人奇怪地看着他。“你只会占便宜,才不会有麻烦呢。”
“会的,女士,”他老老实实地说,“还是他妈大麻烦呢。”
“你就因为怕惹麻烦么?”
“是的,我比你更了解这鬼地方。”
“那你不怕惹我吗?”
“怕,”他说,“所以你看错人了,这地方没硬汉。”
他不想得罪她,没有对她来硬的,希望她能自己放弃,离开。看上去她有这意思了,她垂下头,浪漫鬈曲的头发把脸遮住了,敞开的衬衫里露出半截相当丰满的乳房,膨胀起伏,一只手在他手心里直哆嗦。这只手挨着他命根子太近了。他把这只手往外挪,但是没挪动,女人忽然一使劲,伸进去抓住了他命根子。
“你他妈疯了!”他低声吼道。
“我就是疯子。”她还是垂着头,就像抓着个宝贝似的揉着他那玩意儿,“总是我拒绝别人,还没人拒绝过我呢……现在感觉好么?”她把头发向后面甩,把脸抬起来,情欲让她目光炽烈,疯狂:“你不让我开心才会有麻烦呢!”
“什么?”遇犁夫惊讶地看着她。
“没什么,”她妖冶一笑,“你要是再忍着,我会让人知道你想强奸我。”
“我强奸你?”
“是的,所以你还不如真的让我开心呢,我也会让你爽的……哦,瞧,你有反应了,硬汉。”
他那玩意儿确实有反应了。他发现这个女人在这时候专注极了,简直退化成了一只食人兽,更像只发情的母狗,这太明显了。也许他就应该像对待动物那样对待她。他说:“你非要挨顿肏才算完吗?”
“天呐,你说话真粗野!”她娇嗔地看着他,用舌头舔着嘴唇,脸上露出亢奋的红潮。
“好吧,骚货,这是你自找的!”他叹息一声,一只手揽住她腰,一只手揪住她头发,把她朝自己的脸上拉过来,女人像面团一样驯服柔软地倒下去,她痴迷地闭着眼睛,舌头还是饥渴淫荡地支在嘴唇上,随后,她在月光如水的草丛里发出一声惊颤的啼叫。
一个多钟头前,当遇犁夫骑马走掉时,这女人走到篝火那儿烤松籽吃,荣世昌在她身后盯着她那被篝火照得火红的屁股。他有点心烦意乱,觉得想让这样的女人高兴真够累的。他还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女人,整个下午他都在她身边强作欢颜。他之所以把她领到湖边来是因为他想换换气氛,以弥补他在上午时丢掉的面子。这女人有个又好听又奇怪的名字,叫骆如沙,听上去像艺名,但她说是真名,还说她们这一行不太时兴起艺名什么的。她说的时候显然有点不高兴,因为照她那一行来说,这意味着她本人并不出名。为此她还特意跟他强调了,她做的是经济类专题节目,播出不是在早晨就是在深夜,是给上层人物看的。荣世昌觉得她这样解释有轻视他的意思。不过,她的容貌配得上她的挑剔,甚至也配得上那宛如明星的名字。
吃过早餐后,她跟着他进了他在望神山上的贵宾套房,对荣世昌来说,这就有门儿了——因为他请进套房来的各种女人都得跟他淫乐一阵,一个都没跑儿。然而,这女人就像专门到这地方来耍他的。她高傲地在宽敞的客厅里漫步,先是指摘他房间的装修和家具样式不是过时就是很俗,接着停在荣世昌的一张照片面前,那是他头戴钢盔、手握冲锋枪在一架直升飞机前的留影。
“我在报纸上见过这张照片,”她说,“你不应该露出笑模样。”
荣世昌凑过去说:“我笑了吗?”
“这至少是精神抖擞,你应该显得疲惫一点,甚至苦恼一点,”她很专业地指出来,“这一看就是摆出来的。”
“为了宣传而已,”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你知道,这挺烦人的。”
“其实你不该宣传这个,因为别人会说你是刽子手,”她转过身来看他一眼,讥讽地笑着说,“哦,你其实就是。”
“没错,不过也有人告诉我,需要适当宣传,”他在她耳边说,“这对我有好处。”
“哦,那一定是你妈说的。”
她笑着斜了他一眼,又走到挂着几支猎枪的墙壁那儿,说只有这个角落才配得上狩猎区,“可惜墙壁的装饰不对,你应该用原木装饰这儿,或者是花岗石,样子可以是西洋古典风格的。”她在那儿挑枪,荣世昌从后面摸她屁股,她扭身闪开,也不看他,开始奚落他身上的香水味儿,她说那种用麝香提炼的香水最好的是法国货,而荣世昌用的是东欧货,味道太重,也不纯。荣世昌很在意这个,他问她是不是需要他去洗个澡。她说那样她鼻子会舒服点。荣世昌于是邀请她跟他一起洗澡,她却从墙壁上摘下一支猎枪,笑魇如花地把他支开,说她总是先谈工作再谈生活。荣世昌还是去洗了澡,用肥皂把香水味清除。“法国货,买就是了,”他想。不过,他就是喜欢浓一点的,那味儿能提神和提高性欲,很多女人都喜欢,他已经用上瘾了。
等他出来时,这明星般的女人靠在沙发上,翘着一条腿,正在用茶桌上的电话打电话,就像她是这儿的主人一样。荣世昌听得出来,电话那头或者是她的男友,或者是她的情夫,就是不像她丈夫;那人估计要出国,她正在给他开列所需礼物的单子,然后他们又聊了几句需要哪个副省长批条子的大生意。几分钟后,她放下电话,荣世昌问那人是不是她男友,她说那是本省省长的儿子,只是她以前采访时交的朋友。这话没把荣世昌吓唬住,她那样子也不象是吓唬他,似乎只是要让他明白,搞她这样的女人需要更多的代价和手段。他耐着性子跟她聊了一会儿她所谓的工作,她提到她的母亲颜氏,提到几个省府要员的名字。荣世昌感到厌烦,他说跟这些人相比他是靠自己打天下,而跟他的年轻和前途相比,那些人都不值一提。他说这话时,看着她高耸的胸脯简直像个装满风情的气球,心里想着要不要干脆直接上去把她那身猎装式的麻色衬衣撕开。这时候,那个电话响了,是他母亲颜氏的电话,她把他教训了一顿,说他锄狼的行动太慢了——他母亲在绝伦谛的耳目太多,她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最后,她提醒他好好招待摄制组,因为那个女主持人很有背景,省长的儿子为这事儿刚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个扫兴的电话。除了被老太太教训了一顿,荣世昌还知道,他跟这女人不能太随便了;或许他能让她主动投怀送抱,但那还真是个挑战。他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过看来不太成功,那女人照样讥讽他,说他洗完澡的味道还是太香了,“我以为在这儿能碰到臭哄哄的硬汉呐。”接着,她催促他快点带她去虎走廊看看,还说希望狩猎的时候能骑马。荣世昌很后悔自己这么多年没练练骑马,他只好说他得保证她的安全,因此只能开车去。“是敞篷的吗?”她问。他说不是。她耸耸肩膀说,那就将就吧。
当月牙湖被夕阳照的艳光四射时,汽车里的音响又放弃了迪斯科音乐,不过还是只有保卫科长和那个女招待在跳舞。保卫科长有点喝多了,搂着那姑娘不放手,一边跳一边用嘴往姑娘嘴里喷酒,弄得他们身上都湿透了。白鹭在篝火边烧水,她觉得他们早晚得用茶水清醒一下。荣世昌和骆如沙枯燥地坐了好一阵了,后来他问她想不想跳舞,她说不想,过会儿又说她把蓝莓和松籽吃光了,要去再采点儿来。荣世昌说他可以陪她去。她说:“咱们不是还要在点一堆篝火烤鱼吗?你应该去弄柴火。”她说什么都是卖弄风情的样子,简直分辨不出来真假。荣世昌于是叫上保卫科长跟他一起去树林里砍树枝,骆如沙则拉着白鹭去采浆果和松塔,那个女招待也跟着去了,她醉得走路时晃晃悠悠,说保卫科长是个色狼,白鹭对她说:“你别再跟他跳了。”
她们进了树林里,只是在边缘,因为里面太黑了,边缘还有点亮。在蓝莓丛那儿,只有白鹭在干活,林子里黑得有点看不清果实,她索性用刀子连叶子一起割下来。喝醉的姑娘靠在树上嘟嘟囔囔。骆如沙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说她要去解手,白鹭说在这儿就行,她说她要去溪水那边,看看那儿有没有鱼,还让她们不用跟着。白鹭觉得她在说谎,因为谁会在晚上去河边看鱼呢?不过她认为她是去找荣世昌,所以就提醒她小心,不要迷路。她说她身上有枪呢。她就这么出了树林。她走后没多久,荣世昌过来了,问她去哪儿了。白鹭把她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最后说:“她一定去找你了。”荣世昌转身离开了。来了一阵风,那醉姑娘蹲下去吐了,白鹭过去给她拍打后背,她吐了有五分钟,然后就瘫软如泥。白鹭把她搀起来,走到了树林外头,那时天边只剩下一道绛红色的晚霞了。
荣世昌和保卫科长迎面向她们走过来。荣世昌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有点怒气,他用命令的口吻对白鹭说:“跟我去找她。”而那位保卫科长呢,看起来正相反,脸上笑嘻嘻的,话也不说,上来只把那姑娘往肩膀上一掀,扛起来走上坡地,他在坡顶上左右看了看,又拐弯走进了树林。
白鹭跟着荣世昌走到溪水边上,荣世昌没回头,接着往树林里走。快进树林了,白鹭停下脚说:
“她也许自个回去了。”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她会自个骑马回去?”
“她是骑马走的么?那会去哪儿呢?”
“那不重要了。”
“哦,她说她要去看鱼!”
“好吧,她骑马去看鱼,”荣世昌说,“进树林你也会看到鱼。”
他抓着她胳膊,把她拖进树林,白鹭听见溪水哗哗直响。
她又停下,说:“我知道了,她去看遇犁夫钓鱼了。”
荣世昌转过身来,上下看着她。“钓鱼?傻娘们儿,”他把猎枪从肩膀上摘下来,跟着做了个下流动作,“他们在干这个。”他向前一冲,把她撞在树上,两只粗胳膊撑住那棵树,瞇缝着眼睛把脸凑向她。
“你知道,我是最早看上你的。”他嘴里啧啧称奇,开始撕扯她衣裳。
白鹭突然拔出了腰里的刀子,支在他脖子上,怒骂:
“狗娘养的!你想干什么!”
荣世昌惊讶地摊开双手后退了两步,但顺手把枪端了起来,在她面前比划着说:“你还真像遇犁夫的娘们儿啊!”
白鹭轻蔑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枪,她刚才还充满惊恐,这会儿倒一点也不害怕了,最多只是有点担心。
“当心,枪会走火的!”她说。
“你知道就好,”荣世昌狞笑着说,“这地方天灾人祸多了。”
“我肚子里有孩子。”她就像宣布她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护身符似的说。
“哦?是吗?”荣世昌说,“那你还在乎什么?你老实点让我玩玩就行了。”
“玩你妈去吧!”
白鹭转头朝树林外头走——她确实觉得她有强大的护身符,一个在她肚子里,另一个就在离此几百米的舌头岛上。
荣世昌大步赶上去,抡起枪托砸在白鹭的头上。她直挺挺地倒下了,鲜血很快就浸透了发梢。
“他们会干这个,”荣世昌扔下枪,解开裤子,喘着气说,“但那不重要了,因为她不过是个婊子罢了!”
将近晚上九点,时髦的漂亮女人,骆如沙,屁股朝天,脑袋朝下,乖乖地横趴在马鞍上,马的缰绳攥在遇犁夫手里,他让马走得很慢,但她仍然有点晕。此时她嗅到了很重的鱼腥味儿。遇犁夫把鱼篓子和她放到一匹马上了。
“没人这么搞过我,”她哼哼着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疼死啦。”
“你还能骑马吗?”遇犁夫头也不回地问。
“能,混蛋,你让我很舒坦。”
遇犁夫下了马,把她拽下来,又扶她上马。她腿发软,踩着马镫上不去,遇犁夫托着她胳肢窝和屁股把她举了上去。她跨上马了,瞧了他一眼,拨开蓬乱的头发,捂着额头上的一个大肿包,嘴里哼哼了两声。她还记得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遇犁夫抓住她头发,她以为他要亲嘴儿,但她紧接着就觉得自己漂亮的脑袋瓜撞到了一座山上——那是他的前额。
“我昏过去后你也没干点什么吗?” 她惨兮兮地笑着问。
“你的鱼咬钩了,”他把缰绳甩给她,“还真不小。”
“是吗,真可惜,”她说,“但谁会信你呢?一个臭男人把我打昏是为了钓鱼。”
“荣世昌会信的,我想他知道你是个骚货。”他上了马,说:“这就够了。”
女人就像听了一个大笑话,笑得在马上直晃,她趴在在马脖子上,“天呐!”她笑得眼泪直流,“你这么怕他吗?简直像他的狗!”
“是,也许等他死了,我还是怕得不敢肏一个骚货。”
“我相信,”她说,咬牙切齿地,“我相信。”
遇犁夫爽快地哈哈一笑,随着马舒坦地晃悠着脑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让她直生闷气,她也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像个怨妇,在他面前算是颜面扫地了。
“我会记住你的——遇、犁、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他的名字,跟着自嘲地说,“我倒真是遇见了一个只知道耕地的农夫。”
遇犁夫给她逗笑了,他回头瞧她一眼,“嗯,说得像那么回事儿!”他说,接着又看着前方说,“你叫啥?”
“哦,你不知道么?”
“我可是只知道种地的农夫。”
“你要知道么?”
“无所谓,女士,反正以后需要提起你的话,你在我这儿会有个名字的,让我想想——如果你觉得你遇见了个农夫,那恰巧是我的名字,那不管我觉得我遇见了什么,就准是你的名字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说的!”她说,“还挺能抖机灵的!”
“我喝点酒话会多一些,”他说,“再说,在山里遇见一个漂亮女人不容易,咱们没别的活儿了,你要是想唠嗑我就陪你唠唠嗑,省着你在心里骂我……咱们说到哪儿了?”
“我叫骆、如、沙——骆驼的骆,如果的如,沙漠的沙。”
“哦?这名字挺带劲儿的——但为什么是如沙漠一样的骆驼?”
“错啦!说你是个农民么!‘如’在文言里有‘走向’的意思,”她有点庄重地解释着,“因此,我是一只走向沙漠的骆驼——找刺激的骆驼。”
“哦,这有点意思——那你走到山里干嘛?”
“我想是来看一个农夫打猎吧。”
他们一起笑了。在那一时刻,他们有点儿互相欣赏的意思了,这感觉随后让他们觉得怪怪的,因此,他们笑完了有一会儿都没说话。
接着,她自己把话题又扯回去了。
“我真的走错地方了,”她说,“竟被一个农夫羞辱了。”
遇犁夫回过头来看着她,“我不明白,骆女士,你为什么不跟荣世昌干呢?像你们这样的人反正不都是喜欢乱搞吗?”
“我只是喜欢跟我喜欢的人乱搞,这和喜欢乱搞不同。”她麻利地说。
“哦,听起来是有点不一样。”
她听得又咬牙切齿了:“你要知道,我这样的女人可能更危险——我认识的人可比荣世昌厉害。”
“别吓唬我,”遇犁夫说,“最好别拿这个吓唬我,吓唬别人去吧,但你最好别胡说八道,否则我剩下一口气都能拿你喂狼。”
“喂狼?真的吗?那会是个好新闻,”她毫无惧色地说,“是活着喂狼吗?”
“对,一点都不难,一群狼,或者一只狼,看我心情了,你希望被分享还是被独享?”
“分享,但也不要太多,得是强壮有力的……它们对付的可是个骚货。”
“我心情好就如你所愿——我只要把你扔这儿,再学半分钟狼叫,就行了。”
“哦?要是你心情不好呢?”
“我会给你放点血,让那只老掉牙的狼过来慢慢掏你的肠子。”
“哦,但就这样你也不会先跟我爽一下吧?”
“那是两码事,杀人是对自己的尊重,这种事可用不着问对方愿不愿意……交配这种事儿正相反,总得他妈两情相悦才算有尊重。”
“我的天呐,你准是个自恋的暴徒,”她在马上晃悠着说,“但你知道荣世昌会怎么想吗?他也许会相信我勾引你,但他可不会相信你没干,因为他认为所有男人都会干的。”
遇犁夫又回头看看她:“什么意思?”
“你干了,不是强奸而已——但对他没分别,他反正会气得够呛。”
“你还真是个祸水,要是那样,我会告诉他实情的。”
“希望他会信——你一定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你最好让他相信。”
“这是求我么?”她瞥他一眼,揉着脑门儿上的包,“告诉你,问题从来不在于事实是什么,而在于人们愿意相信什么——我可就是干这行的……所以呢,我要说你强奸我,人们都会信的,至于荣世昌,我打赌他恰恰会是第一个信的,因为他正是最乐意信的那个人。”
遇犁夫在前头琢磨着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照你的意思,这事儿干和不干好像没区别,是吗?……我还不如就干了,兴许那还会让你对我好点儿。”
“后悔了么?”她像个赢家那样笑了笑。
“要是因为没肏你就枪毙我,我会后悔的……但好像不至于,你说呢?”
“天呐……”她把头垂下去,“我真是活见鬼了!”
“这是农夫给你的刺激。”
“没错,我是受了刺激。”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好像要哭了。
遇犁夫现在有点可怜这个肆无忌惮的女人了,不过,他不认为这会改变什么。他笑着说:“要是你过后想弄死我,最好告诉我一声,我会考虑让你开心的。”
“滚,去死吧!怪物!”她低声咒骂。
“咱们快到啦,”他继续笑着说,“到了前头我会滚的。”
他们走到了溪水的右岸。遇犁夫没看到坡地上的篝火,他觉得很奇怪。他看了一下手表,刚过九点半,他比约定的时间晚回来一个多钟头。这时候,他的马忽然剧烈地一颤,站住了,发出惊恐的嘶鸣,开始后退,打转。骆如沙的母马也跟着这样。遇犁夫霍地从马上跳下来,拉住了两匹马的缰绳,让女人下了马,她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想问他怎么了,但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他顺着遇犁夫的眼睛猫腰看着地上,就在他们脚下,和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有淋漓撒出的几滩血迹,往前面看,溪水的左岸也有。
遇犁夫摘枪上弹,警觉地看着树林,月光下的树林像一片铁青色的浮雕,在漆黑的山影中静立,此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牵着马趟过溪水,一阵从林子那边吹过来的风让他汗毛倒竖——他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和护食的狼特有的磨牙、低吼的声音。他朝那个方向的树梢高度开了一枪,那里立即出现一阵快速移动的窸窣声,他确定有一只狼穿过树林边缘的灌木跑进了深山。
他和女人上了坡地,篝火已经熄灭了,一壶烧开的水都快凉了。荣世昌的车不在那儿,只剩下保卫科长的那辆吉普车。但是野餐的几个人都不在了。他高呼了一声白鹭的名字,但那是徒劳的,只能听到远山的回声。他决定到树林里看看,但他知道那只狼不会走远,正怀着凶狠的愤怒在暗处盯着他。他发动了那辆吉普车,把车灯打开,让灯光射进正对着坡顶的树林里,他让女人呆在车里,端着枪走向树林,在距离那儿二十米之外看见了树林边缘挂在一棵灌木枝上的粉红衬衫的反光。
那个喝醉了的跳舞女郎的尸体就躺在那棵灌木下,这可怜的姑娘被咬断了脖子,尸体就像一具用红色和白色的果冻制成的标本,已经被狼掏出了内脏。
四、
饶有道是晚上九点钟开警车进入了狩猎区的,车上还有他的老婆,她一心想认识几个贵人,执意要参加这次野餐,否则他是不会来的。他是个不喜欢玩乐的人,而看着别人玩乐又不是一件乐事。他们走了通向月牙湖畔的一条近路,在湖的东侧一块石头下面发现了昏迷的白鹭,当时她衣衫褴褛,脸上和腿上全是血,躺在林子边上的一块石头下面。饶有道没再往里走,掉头把白鹭送进了绝伦谛医院。
遇犁夫是十一点钟赶到医院的。他的车里有一具狼藉的尸体和一个被已经吓瘫了的漂亮女人。他把女人交给了护士,然后把那个女孩儿的尸体送进了停尸房。看守停尸房的人对他说了句话:
“之前警察也送来一个被狼咬的姑娘,她还没死,正抢救呢。”
遇犁夫奔向急救室,在走廊里碰见了刚做完手术出来的医生,确认他们抢救的就是白鹭——她被狼咬了,狼牙撕开了她右腿膝盖上方的皮肉,咬到了她的骨头。她因为失血过多和感染而昏迷;在抢救的时候她流产了,医生在取出死胎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止住她的子宫出血。
自从母亲去世后,这是遇犁夫第一次想哭,但他居然哭不出来,只是用头撞了几次墙。后来他在抢救室门口遇见了饶有道,他对遇犁夫描述了他发现白鹭的经过。那时,这位警察也不知道前面发生的事,他只是觉得很奇怪,还问遇犁夫究竟是几只狼吃人,因为野餐的六个男女看起来是被一群狼冲散了。遇犁夫此前对这个阴鸷的家伙从来没有好感,不过他此后却要惦记着这个人的恩情。但他那会儿已经发懵了,只跟饶有道说了句“大恩不言报”,就沉浸在他对命运的困惑迷茫之中。
白鹭昏迷了三天三夜,除了发高烧导致的抽搐和谜一般的呻吟之外,就像沉睡在深渊里。遇犁夫刚开始怀疑绝伦谛医院没有足够的条件和能力,问医生是否需要把柄人送到归都去。医生说对付野兽伤害绝伦谛比归都的医院更有经验,而且,白鹭情况危急,经不起长途折腾。遇犁夫请求医生用最好的手段和药物医治,医生问他的经济情况,他说他能承担一切费用。他叫来了弟弟遇冶夫,让他给医生和护士都发了红包。
那三天他都呆在医院里。他想不明白那天晚上柞树林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能回想起来的事情让他感到荒唐和狼狈,除此之外他只有被命运戏弄的感觉。他也没见到荣世昌,据说他也被狼咬了,但他和保卫科长始终没有在医院露面。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两个人还欠他一个解释,但他没时间去找他们。漂亮女人骆如沙和她的同事们则在第二天上午就离开了绝伦谛。她被吓坏了,简直被吓得要死;因为这样的恐惧,临走时她过来向他道歉,还想留下一些钱,但他把她轰走了。
那个惨死的姑娘的家属在绝伦谛医院闹了两天,因为他们对医院的死亡报告很不满,还要把尸体运回归都火葬,却拒绝支付停尸费,并对赶来维持秩序的警察破口大骂。四〇七工厂的一位副厂长出面进行斡旋,先预付给了他们一笔钱,又把停尸费给他们交了,医院这才允许他们把尸体运回归都。
第四天早晨,白鹭的主治医生一脸严峻地来到病房,他告诉遇犁夫,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多了,要保住白鹭的命,只有锯掉她的腿,否则病毒会侵蚀到她的内脏。遇犁夫听到这个结果冲医生咆哮起来。白鹭就是在那时候苏醒的,她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呻吟了一声。但是当遇犁夫去俯视她时,她头直直地仰着,她那被剃光了头发的样子使她看上去像个看破红尘的出家人,她的目光穿透遇犁夫和整个布满消毒水味道的建筑,那句虚弱但又果决的话好像是对上苍说的:
“求你了,让我死吧。”
遇犁夫抓住她的手,对她微笑着说:“咱们得治病。”
“别再折磨我了。”她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说,“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我不要治了,但让他们留着我的腿。”
此后无论遇犁夫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她没有睁开眼睛看他,也不再说话了。遇犁夫那会儿还只是认为这姑娘是因为流产、恐惧和对他在紧要关头的消失而责备他。遇犁夫把医生叫到外边,请求他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医生说他最迟要在三天之内作出决定,然后他提醒遇犁夫,他实际上没有资格为白鹭做决定,因为他们还不是夫妻,他最好叫病人的家属过来。
遇犁夫打电话通知了白鹭的父亲。老头儿在当天夜里来到绝伦谛,那是个挺硬朗的老头,也是绝伦谛人,做了一辈子木匠。老头儿在病房里跟女儿单独呆了一会儿,然后老泪纵横地出来了。看起来他和女儿达成了一致——要结束她在绝伦谛的苦难。
“我了解她,”他对遇犁夫说:“如果锯掉她的腿,她醒来后会自己去死。”
“您知道,我还要娶她呢。”遇犁夫说。
老头儿晃着头说:“别再这样说了,她虽然苦命,但是个要强的孩子,她说得对,她不需要再麻烦别人了。”
他毫无抱怨地对遇犁夫表示感激,还说白鹭曾跟家里说过他,那时他还以为他的女儿终于有了好运气。“看来她就是没福气。”他似乎对这种结局已经习以为常,坚持不要遇犁夫再为她花钱了,最后他说,他和白鹭的妈妈至少愿意在家里看着她不缺胳膊少腿地死去。
遇犁夫感到精疲力尽,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遇冶夫上去搀住了他,建议他回家休息一下。他点了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跟着遇冶夫离开医院。但他刚走出医院的大门就撑不住了,如同遭到外面的月光迎头痛击了似的,他那被榨干了血汗和希望的身体一阵颤抖,跟着眼球一翻,嘴里胡乱喊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彷彿疯子的咒骂,然后一头栽倒在遇冶夫的身上。
他昏睡了三十个钟头,醒来时躺在家里的床上,已是次日的黄昏。院子里挤满了邻居,香火弥漫,鼓声咚咚直响,伴随着一种鬼哭狼嚎般的歌声。乍一听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进了阎王殿,过了一会儿他听出来这是“跳大神”的声音。遇犁夫小时候见过跳大神的场面,那时他们邻居家的猎户有个什么灾病都会请巫婆来跳一通。但遇犁夫的父亲和母亲从来不信这一套,他们倒是都尊敬巫婆,也说过有时候靠着虔诚也能解决问题,不过在背后他们也嘲笑这种虔诚都是因为愚昧。到他这里,他根本不信这种鬼事,倒不是他不信神——猎人在山里总要相信神灵的,他只是不相信“大仙上身”这类装神弄鬼的把戏。因此对他来说,这个下午他算是丢人现眼了。他从床上爬起来结束了这场乌烟瘴气的法事,客气地送走了邻居们,使他们全都相信大神显灵了。照规矩,他得把巫婆留在家里吃素食,还要祭神。遇冶夫都给他准备好了,大神的牌位就支在枣树下的桌子上,巫婆让他跪下磕头,他没搭理她,只问遇冶夫究竟出了什么事。
遇冶夫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印第安人似的,他头上插了两根野鸡毛,却在胸口挂着一个十字架,嘴里念着耶稣,眼神就像吃错了药一样还冒着缥缈恍惚的光芒。他几乎被遇犁夫的昏厥弄得发疯了,起先他把他背回了医院里,但绝伦谛医院的神经科医生是个混子,他翻了翻遇犁夫的眼皮,就让遇冶夫把他兄长直接送精神病院去。遇冶夫差点把那家伙掐死。后来他叫来一辆车,把遇犁夫送回了家。他向邻居们求助,一个老猎户说遇犁夫中了邪,他得请个跳大神的来做法事。遇冶夫于是从二十里外到西郊请来了这个牙都掉光了的神婆子,她在他们家院子里闹腾了一下午,期间把执行戒严任务的警察都招来了,他塞了几个红包才没让警察把老巫婆抓走。
“这事儿挺他妈邪门儿,”遇冶夫对兄长说,“她知道咱爹妈的事,还知道你要打狼去,或许真有先知这档子事。”
遇犁夫没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他回头对老巫婆说:“您辛苦,我就是累的。”
老巫婆手里拿着一个将尽两尺长的烟袋锅,挥舞着对他说:“去磕头,你们家不能再死人啦。”
遇犁夫没好气地说了句:“我死不了,结帐吧。”
老巫婆摇摇头,“这世道把你毁啦!”她说,“敬神的人才不在乎死呢!你爹是个好猎手,但走得可不好。你妈可走得挺好,因为她后来明白了。”
遇犁夫听了这个有点发呆,那个老巫婆接着又说了一句让他心惊肉跳的话:
“你印堂发暗,鬼气罩心——你们家才死了一个孩子,但我看他是不愿意来这世道受苦,没成形就跑了!”
遇犁夫头皮发麻,冒了一身冷汗,他转头看看遇冶夫,想知道他是不是把白鹭流产的事说了出去。遇冶夫摇着头——此时他已经决定信奉上帝了,他在胸口一连划了九个十字,对遇犁夫说:“哥,跪下吧,那反正没坏处。”
那个老巫婆说:“信个神就算数,就比不信强!”
遇犁夫走到牌位那儿,向他从未感受到恩典的那个神跪下了,他照着老巫婆的指示上香磕头,还把三杯酒洒到了地上。末了他站起来,问那老巫婆:“要是人被狼咬了,神能治吗?”
老巫婆问:“几天了?”
他答:“四五天吧。”
“人多大?”
“二十三。”
“姑娘小子?”
“姑娘。”
“有救!”
遇犁夫满腹狐疑地看着她,问:“还得用刚才那一套吗?”
“那是对付你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混蛋的,”老太婆不悦地白了他一眼,“被狼咬了要用土方治——你应该知道这个,猎人可都知道这个,也知道那其实不取决于郎中,而取决于狼——但说穿了,还是取决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