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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饿狼的晚宴 .3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遇犁夫楞了一会儿,随后给老太婆鞠了一躬——他想起了那个流传在猎人中的一个古老土方:如果人被狼咬了,得取咬人的狼耳朵上的毛剃下来烧成灰,与蜂蜜混合成药膏,敷在伤口上,再加上一些驱毒的草药;如果有必要,还可以把狼皮上的毛都烧了继续敷用。这个稀罕的土方之所以被人遗忘了,是因为狼咬人的事儿实在稀少,而逮住那只咬人的狼的概率就更小了,以至这方子后来演变成医治被疯狗咬了的人,据说很灵验;只是谁也没有在狼的身上验证过。但无论如何,遇犁夫想起了这回事儿,就像在深更半夜看到了照耀他一个人的曙光似的,他觉得有了希望;最重要的是,他喜欢这件事取决于他自己和山里的一只狼,这比他呆在医院里像个窝囊废似的干着急要强得多。他感到自己再一次强壮有力了,当场付给老太婆双倍报酬,请她回去后继续给他跳大神。老太婆临走时看了看遇犁夫,神秘兮兮地说,凭她的经验看,他跟大神是有缘的。

第二天,也就是惨剧发生的第六天上午,他开着那辆运送过残尸的吉普车又回到狩猎区,他想通知几个狩猎向导做好准备,中午时和他一起去月牙湖边捕狼——这本来就是他们一周前就准备好了的行动,甚至还打算上电视节目的。然而,当他来到狩猎区管理处时,发现捕狼队已经解散了,管理处的人告诉他,他们得到了最新命令:取消捕狼计划,封锁狩猎区,让那只吃人的狼在冬天饿死。此外,狩猎向导们的猎枪和弹药也都上交回去了,他们正在集中进行军训。这个人还给遇犁夫看了打印出来的通知,上面说没有荣世昌的书面许可,以后任何人都不能借枪用了。

遇犁夫也上交了枪。他还不知道这套措施就是为了防范他的,也没心思仔细琢磨这件有点反常的事情,他只是认为荣世昌是被狼吓坏了。不过,他显然没法反对让狼在冬天饿死的计划,因为这正是他当初的建议。他觉得有点滑稽。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他需要对付的只是一只狼,就这一只狼来说,那些狩猎向导也没什么用,他最需要的是运气。

他开车去了四〇七工厂,门口换了几个新守卫,他们是在镇压暴乱之后经过军训后上岗的,跟看守弹药车间地下监狱的那批人一样,这些原本憨头憨脑的小伙儿被训练成了拥有僵尸一样的表情的机器。他们对进出工厂的人盘查得比以前严格得多,甚至会趴下去看车的底盘。不过遇犁夫也没觉得是针对他的,他只是觉得他们耽搁了他的时间。他耐心地等过了检查和登记,在九点钟进了工厂,回到宿舍,把他私藏的那支枪从床底下拿出来,还有两颗铜壳子弹。他想一会儿应该怎么把它带出去,后来想到那辆车上有荣世昌那天晚上借给他的钓具,他把鱼竿拿出来藏好,然后把枪和子弹放进那个漂亮的鱼竿筒里带了出来。

他又去了绝伦谛医院,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昏睡中的白鹭。他没进去,怕她醒过来不理他,或者跟他哭。他在走廊那儿见到了白鹭的父亲,老头儿正在办手续准备出院。遇犁夫跟他说了那个猎人的土方,要他等着他从山里回来。老头问他有多大把握,他说:“如果这样也不行,我会认命的。”

接着,他去找一个收过他红包的女护士长,这是个中年妇人,看上去挺慈祥。遇犁夫跟她说想买两袋血浆。她问他想干什么。他起初没想说真话,但后来发现他根本骗不了这个一丝不苟的老护士,只好照实说他要去打狼。她问他为什么不用猪或者羊的血。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逮着那只专吃人的狼。护士长说:“现在不是你报仇的时候,你应该劝她截肢。”遇犁夫于是跟她说他要用狼毛做膏药。护士长对此嗤之以鼻,说那是荒唐的。遇犁夫说:“这本来就是个荒唐的事,您就行行好吧。”护士长被他对女友的真情感动了,但她还是说,没有人敢出售血浆,因为医院的血浆如果不用于临床,就等于犯罪,而且她也不支持他去做这么没谱的事儿。遇犁夫急了,他伸出胳膊,撸起了袖子,对这位护士长说:“那就请你给我抽出两斤血来。”护士长认为他疯了。他说:“你不能看着我自己割手腕子吧。”护士长照着他的话做了,在他的不断催促下,她大概给他抽出了一斤多的血,然后她告诉他不能再抽了,否则他连老鼠都对付不了。她是个好心肠的女人,遇犁夫离开前,她给他弄了一块刚从母体取出来的胎盘,她说这东西也许比他的血浆更能吸引那只吃人的狼。

遇犁夫在当天中午回了趟家,给自己弄了一些吃的。将近下午两点,他开车再次返回狩猎区,他对管理处的人谎称要寻找自己遗失在那儿的东西。管理处的人见他脸色苍白,杀气阴森,就任由他去了。

黄昏时,他到了月牙湖畔的那片柞树林边上,他知道那只狼并不害怕汽车,因此把车停在了溪水左岸的坡顶上,那是视野最好的地方,可以观察到树林里的一块蓝莓丛,距离有二三十米,他决定把狼套子就设在蓝莓丛中间,这样他坐在车里就能看到诱饵。他把一个稻草人套上了人的衣服,豁开它的肚子,把血浆和胎盘塞进去,下好了狼套子,还在周围撒了一些血。但他还是担心这只擅长观察和伏击人类的狼会对狼套子迅速作出反应——例如,它要是被夹住了腿或者尾巴,就会不惜自残逃脱——为了预防这个,他把狼套子上的铁丝外面包上了牛筋和麻绳,让它箍住狼时不至于很疼,就像被缠住了似的,会让狼先困惑和试图挣脱一阵。他也没工夫挖陷阱,只是把拴住狼套子的绳索延伸到他栖身的车里,挂在方向盘上,就像钓鱼似的,如果狼套子动了,绳索就会颤动,那样的话,他走出去给它一枪就行了。

他认为这只狼早晚会上钩,但他祈祷它快一点。离它上次吃人已经过去六天了,它应该没吃饱,因为它太老了,进食的速度相当慢,那天它吃了一点就被他打断了,要是这几天它没逮到兔子之类果腹的东西,它应该会来的。这种狼还有个习性,那就是喜欢回到它上次进食的地方看看,就像那是它的厨房一样。这还是一只孤独的老狼,它被某个狼群驱逐了,它也正是因为躲着狼群才接近人类的地盘的;因此遇犁夫不能学狼叫吸引它,这反而会把它吓走;他也不能用羊羔和狍子诱惑它,这可能会让别的狼跑过来——如果他杀错了狼,那方子就不灵了,这是老巫婆说的,听上去似乎有道理。

天擦黑时,遇犁夫把能做的都做了,就在车里等着,他把猎枪上了弹,横在大腿上,把座椅背放平了一些,斜躺在上面,喝着保温杯里他自己熬的热鱼汤。

第二天凌晨时分,不管是因为什么——大神显灵,他自己的血浆,一个刚生产的未知的母亲的胎盘,或者是他选择的地方就是拥有死亡的风水,总之,那只孤独的老狼来了。但遇犁夫那时睡着了,要是往常他不会这么不济,可他十几个钟头前被抽出去的足有五百毫升的血让他坚持不住了。他在车里睡了三小时四十分钟,其间那只狼钻进了狼套子,铁丝卡在它的腰上。它慌了一阵,向往树林里跑,但每次都被牢牢地拽回来。它累了,蹲下去又观察了一会儿稻草人,还有林子外的那辆汽车,知道自己中了套儿;不过,它没觉得太疼,人血的腥味儿勾得它直磨牙。它用爪子试探了几次稻草人,然后掏开它,吃掉了里面的胎盘,那可是它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混着一个强壮男人的血,只是太少了。它撕碎了稻草人,嚼烂了每一根沾血的草,还舔光了四周草丛上的每一滴血。最后,只剩下空气中的味道了,饥渴和失去自由的恼怒让它只想吃人。

它顺着那股气味儿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那根绳索并不阻止它往那儿去,相反,那儿和它连着,好像在牵着它过去。它匍匐着走到汽车边上,在那儿转来转去,后来它把前爪抬起来扒到车窗上,它看见了车里的人,能听到他在熟睡时发出的鼾声,还能清晰地嗅到别的一些气味;不过,它舔舐过的那股鲜血味儿最强烈,那气味儿来自这个昏睡的人,此人的血是它尝过的人类的血最带劲儿的。要是在过去,哪怕是在它作为头狼的壮年时期,它嗅到这样的人的气味都会远远地走开,因为这是猎人的气味儿,他们身上带着血腥、火药味儿和一股子杀气;不过这天是个例外,它认为这股气味儿的后面全是它此前从未尝过的胎盘,那东西滋味绝佳,正适合它的牙口——夏季洪水以来的连番好运气又使它兴奋起来,它吃过好几个人了,最近一个还是鲜活的,他们当中只有一个抵抗的,它让她跑了,但它随后就吃到了那个活的。它现在觉得人比兔子好抓。它满怀期待,不再害怕了,只是缠在腰上的套子让它烦恼,它找了个草多的地方趴下去,靠着一块石头,用爪子扒拉那根绳索,它找到了这根绳子沾着血的段落,它把这段绳子咬在嘴里,开始耐心地、津津有味儿咀嚼。

遇犁夫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头昏脑胀,睁开眼睛后向窗外看了好一阵,才猛地一激灵坐了起来。他看到蓝莓草那里的诱饵只剩下乱蓬蓬的一堆干草了,狼套子不见了,连接狼套子的绳索虽然还挂在车里的方向盘上,但绳子的那一头就在汽车的侧前方,已经被狼咬断了。狼把咬断的绳头和稻草人的脑袋叼到一块明晃晃的石头上,这是故意给他看的,是对他的挑衅和嘲讽——只有狼才能干出这样的事。但这个一向自负的猎人已经没有力气诅咒这只成精的狼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凄惨地说:

“遇犁夫,瞧瞧你的命吧。”

他打开车门,打算出去伸展一下他那已经麻木僵硬的腰和腿脚。他把一只脚伸出去踩到了草丛上,这时一股骚臭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孔里——只有最好的猎人才能在清晨的山风和露水味儿中立即分辨出这是野狼的气味儿,但它彷彿来自天上。遇犁夫在一阵冷颤中忽然停住,昏沉的倦意霎时消失了,他意识到,那只狼离他咫尺之遥,它就趴在汽车顶上,匍匐在那儿一动不动。这是个绝顶聪明的老恶棍,是群山中最狡猾的幽灵,它已经成精了,否则也活不到现在;它摆脱了绳索,给车里的人下了套——用咬断的绳头和稻草人的头颅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它就爬上了汽车,积攒着充满毒菌的唾液,耐心地等待血腥致命的一口。要是他先伸出去的是脖子,它会跳到肩膀上从后面伸过嘴来咬他的咽喉;如果他操起枪窜出去,他不知道谁更快,他现在的状况可不大好,也许他还没举枪瞄准,它就会受惊跑掉;他不能让它跑掉,也不能在车里朝车顶开枪,因为隔着钢板他不能保证一枪毙命,而铅弹或许只会把钢板打个凸起,弄不好会折射伤着自己。反正枪一响,它就会跑。它的位置对逃窜也很有利,只要它跳到汽车的另一边,就可以在他转过去之前钻进草丛和树林里。而在此之前,在胜负未分的夜幕中,它就这样栖息在他头顶上,耳朵平伏,连尾巴也不摇动,就像等待决斗的战士。它唯一的失算之处就是黎明,晨辉把它一团模糊的影子投射到坡地上,让遇犁夫能确定它就在车顶。

车门半开着,遇犁夫把伸出去的脚慢慢地缩回来一点,但没有完全缩回来,而是还露出一半,搭在座椅外头,看上去软塌塌的。他不能再犯错了。他把车里的那根绳索慢慢地绕到车门上,让车门慢慢地完全敞开,然后他侧躺在座位上,拿起了枪,他打开保险时发出的轻微响动让车顶上的狼爪子警惕地挪动了一下,发出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这之后的二十多分钟内,人和狼谁也没再出声。

这是耐心的较量。太阳升起来了。车顶上的狼嗅到了那股让它饥渴、迷醉和误以为浸泡着鲜美胎盘的血腥味儿,这味儿就像喷薄而出的朝阳那么新鲜,就在咫尺之遥,在它爪子下面,贴着一层坚硬冰凉的钢板飘荡出来。它支起了后腿,朝前跃跃欲试地挪了挪,瞇起眼睛四下看看,它受不了这样新鲜的刺激,胃肠开始折磨它。它把头从车顶上探下去,先看见那个伸出一条腿的人半截身子躺在那儿,就像死了,但还有呼吸,那股血的味儿更近了,几乎就在它鼻子前头,下方。它把头向下伸进车里去追逐那股气味儿。

遇犁夫把他手掌上结疤的伤口咬开了,把鲜血抹在一块手帕上用猎枪筒挑起来,举在车门上沿儿。他这只流血的手抓着枪,让血继续顺着枪托流淌。他发出微弱的呼吸,指望狼会觉得他要死了。“进来吧,”他心说,“这儿他妈有你想要的。”狼把脑袋探进车厢里,速度挺快,那三角形的脑袋倒垂着,弯曲着脖子,翻开细长的嘴唇露出凶残的獠牙。这是个很罕见的姿势,或许它看见过猴子这样在树上倒垂着脑袋。遇犁夫和它对视了一眼,他看到了这畜生的迷惑——它不习惯这么看人,因此楞了一下。遇犁夫收起腿,猛拉缠在胳膊上的那根绳索,车门狠狠地撞上狼的脖子,夹住了它。它从车顶上翻了个筋斗,四肢在空中乱蹬;在车厢里,它张开尖狭的大嘴嘶嚎着,喷出恶臭的吐沫星子,凸出的眼珠子狂暴地瞪着他。这让他火冒三丈,这些天来压抑的愤懑一下子开了闸。“你他妈叫唤什么!”他咆哮着把枪筒伸进狼嘴里,往它的喉咙深处顶,同时用脚蹬住车厢,把全身的力气都倾倒在那根绳子上。他本来想给它一枪,但已经用不着了——他能省下一发子弹,还免得再清洗一次这辆倒霉的车——他盯着狼的眼睛,面对它喷出来的臭气,听着它的牙嗑在枪筒上发出咯嘣嘣的声音,觉得过瘾极了。“你他妈想说什么!”他拚命地拉着车门,感到狼的骨头在挤压下断了,狼的嘴里吐出了血沫,舌头也歪斜出来。“吐吧!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他对它说,看着它绿色的眼珠子慢慢黯淡下去。

他快要虚脱了,在车里躺了足有半个钟头才下车收拾了绳索和狼套子,又看了一圈那只狼在树林和草丛里留下的痕迹。太阳那会儿开始刺眼了,照得灰色的狼皮呈银色,湖对岸的苜蓿地闪着金紫色的光辉。

他想:这畜生本来是可以跑掉的;它死于贪婪和对他的轻视,或许还有大神对他的女人的怜悯。

[一种声音]尚可:绝伦暴徒【7-1】

xilei 发布于 2013-6-2 9: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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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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