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医生要给他打麻药,荣世昌拒绝了,他决心像个硬汉那样渡过这一关,不让麻药损害到一点儿他的脑子。医生恭维他是再世的关云长。那时,他脑子里想着遇犁夫和那个明星式的女人在草丛里乱搞的样子——他们玩的时间够长的——他就是这么认为的,带着疼痛、妒忌和恨。
他屁股接近腰部的位置开了一个大口子,那不是被狼咬的,而是被刀子扎的,那把带锯齿的猎刀刺进他左臀部一寸多深。当时那一瞬间还不怎么疼,他就是觉得冰凉和一阵发麻。他没注意那女人是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抓住了刀子,树林里太黑了,他没看见,或许她手里一直攥着刀,在节骨眼上给他来了一下,刀很锋利,好在没什么力道。他摸到血后甚至笑了。“咱们算扯平了!”他对她说。但他马上就觉得疼了,因为她拔出了刀子带走了他的血和碎肉末,然后还要捅他。他从她身上躲开了,她下一刀扎到了她自己的腿,在右腿的膝盖上方,她竟然没吭声,又拔出刀子胡乱挥着,看上去象是疯了。他夺下了刀,爬到一棵树边上,在那儿摸到了猎枪,心里踏实了。他抱着树站起来喘气。那时,他听见她在哽咽中叫了一声“犁夫”。这声微弱的呼唤在他听来就像打雷似的,震得他一颤,屁股疼得他的脸上的神经直抽搐。
“遇犁夫干那骚货可不会挨刀子的,”他恼火地说,“但他要是为今晚的事来找我,就会被剁成肉酱!”
说完这话,他觉得她顺从地安静了,好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让他有点征服者的感觉了,但他更担心自己失血过多。他拄着枪走出树林,听见侧面的灌木丛里传出保卫科长发出的那种活像进餐的牲口似的叫唤声,就是男人的声音,没有那个姑娘的反应,那声音在寂静的湖畔听起来既恐怖又可笑。他喊了一声保卫科长的名字,过了一会儿,那家伙提着裤子和猎枪出来了。他没心情跟他解释,命令他马上开车送自己回去。保卫科长问他那两个女人怎么办,他说让遇犁夫料理后事。
他趴在车的后座上,嗅到了保卫科长身上呕吐的气味儿,还看到他身上的污渍,令他也作呕。他问他怎么可能会在吐了之后还干事儿。保卫科长说这不是他吐的,而是那小骚货吐的。
“真他妈埋汰!”他哼哼唧唧地咒骂着说,“你这个令人恶心的畜生!”
他没去医院,直接回望神山宾馆,叫来四〇七工厂医务所的医生和护士给他治疗。医生给他缝上了伤口,告诉他养些日子就能好。他放心了。但当天晚上他几乎没睡,半夜时,饶有道赶过来看他,他才知道被保卫科长玩弄的那个女孩儿被狼吃了,而白鹭被狼咬了,陷入昏迷,非死即残,还流产了。
在那一刻,他清醒了,兴奋、恼恨、醉意和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实实在在地感到遗憾,甚至还有点悲伤。他也有所反省,觉得自己表现得有点愚蠢,至少不算漂亮,跟他的身分不太相配。但这一切并非他的本意,纯粹是个意外,它不该发生,至少应该是另一个结局。他不希望白鹭出事儿——她可是他招来的最漂亮的姑娘,身上还有百合花的香味儿;他还想养着她给自己玩呐,也能给某个首长或首长的公子玩。她应该是狩猎区的另一种猎物,一道风景,一笔财产。因此,当遇犁夫说想娶她,并且打算为此离开绝伦谛的时候,他就想着应该拆散他们,他可不想失去这笔罕见的瑰宝。遇犁夫搞了她就罢了,独占她可不行。另外,他也不能容忍遇犁夫就这么离开绝伦谛——特别是在他帮了遇犁夫那么多事情之后:他给他解决了户口,给他工作,没追究他盗猎的勾当,甚至都没追究他们兄弟参与暴乱的罪行;最后,他还白白送给他一个漂亮老婆!这让他看起来自己就像绝伦谛的头号傻瓜。
然而这笔闪光的财产竟然被那只该死的狼给毁了——这应该是他离开树林后以及遇犁夫回去之前发生的事,他琢磨着,她可太不幸了。但事情为此可能会有变化,因为她要是残废了,再加上她的孩子还掉了,她没准儿会豁出去把事情抖落出来。那时,遇犁夫会作何反应呢?他不确定,但他得提防着这个。
当晚他趴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和饶有道、保卫科长一起开了个会。保卫科长看上去又晦气又悲伤,为了他失去的那个姑娘。荣世昌先安慰了他几句,后来又骂他像个窝囊废。
对于饶有道,他没什么可隐瞒的,他就像诉说别人的遭遇一样把事情跟这个警察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包括屁股上挨的那一刀都说了,他只是没直接说他强奸了白鹭。
饶有道没露出太多吃惊的样子,他觉得那对荣世昌是一种不敬。而且,他也说不上有多么吃惊,因为他来到那儿之前已经有预感了——他在搭救白鹭时发现了一些痕迹,后来他去停尸房查看了那个死掉的姑娘的尸体,她是赤裸的,下体没被狼撕咬,他基本能判断出在她在被狼袭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另外,遇犁夫当晚是跟那个电视台的女人一起去医院的,而荣世昌却没有露面,也没有任何反应和指示——这些情况都不合常理。而此时,遇犁夫不在荣世昌的套房里,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先知般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他第一次认识遇犁夫的时候就有了,那就是这个猎人早晚会跟荣世昌发生冲突。一直以来,他都盼望着荣世昌身边能出现什么麻烦,因为这会让这位太子更需要他。
他立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并提醒荣世昌需要对此事准备一个能够公开的解释。荣世昌给自己编了一个勇斗恶狼的故事,把屁股上的伤口说成是被狼爪子抓的。饶有道这时候才有那么点吃惊——荣世昌的厚颜无耻令他吃惊。但他也知道,他得学习这套厚颜无耻的本事,把它变成自己的本能。
他们接着开始分析白鹭一旦醒过来是否会告诉遇犁夫她被侵犯的事情——这原本不需要担心,何况女人通常也羞于说出这种事。但他们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如今白鹭很可能因为绝望而试图报复,这样一来,遇犁夫的态度就是关键了。
“他会跟我一条心吗?”荣世昌向他们提出了问题。
保卫科长认为遇犁夫可以信赖,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荣世昌问饶有道的看法,这位警察没直接说,而是回忆起了他在暴乱前夕看见遇犁夫和白鹭出现在广场上的情景,以及两年多前的一件往事。
“那时洪水刚刚退去,”他说,“我那天看到的情况是,他们在洪水中经历了生死考验,因此他们的感情很不一般……另外,据我调查,遇犁夫在两年前就认识她了,你们还记得罗连山吗?他和遇犁夫都追求过白鹭,为这个遇犁夫曾被罗连山带着一伙人给打了,但在那之后没几天,罗连山就死了,很有趣,他死于猎枪炸膛,出事的地方就在你们野餐的那个地方。”
荣世昌警觉地看着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确定,”饶有道说,“但我怀疑遇犁夫为了那女人制造了猎枪炸膛,他有这个本事。当然,这事儿没有证据。”
“你的意思是,遇犁夫曾为这女人杀过人?”
“反正他们感情不一般,”饶有道说,“说实话,我还怀疑遇犁夫是否会跟那个电视台的女人乱搞——他也许只是在钓鱼。”
荣世昌瞪大了眼睛,他可从没想过这个。
保卫科长说:“我他妈可不信他不会干,他哪儿长得像个圣人?那娘们儿骚得会让和尚都变成畜生。”
荣世昌冲保卫科长骂道:“闭嘴!”又转头问饶有道:“你说他可能没干那娘们儿?”
“他是个怪人,不是么?”饶有道说。
荣世昌打了个冷颤。“那就有意思了,”他咬着牙说,“那他妈就有点意思了——他要是知道了我干了他的娘们儿,还不得吃了我啊!”
“这是最坏的情况,”饶有道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如果白鹭真够爱他,她反而不会说——她应该知道,这才是对遇犁夫好。”
荣世昌晃悠着脑袋,嘟囔说:“这可不保险,咱得照最坏的情况作准备。”
保卫科长小心翼翼地插嘴说:“把那女人做了就没事儿了。”
荣世昌不置可否,看着饶有道问:“你的意思呢?”
饶有摇摇头,说:“这很拙劣,也没什么意义,那女人没威胁,医院里也不好下手,弄不好会弄巧成拙。”
荣世昌笑着说:“我忘了,是你救了她,你是不是还指望她对你感恩戴德啊?”
“听我说完,”饶有道阴沉着脸说,“问题的关键不是她会不会跟遇犁夫说,而是遇犁夫知道了会怎么想;说到底,有威胁的人是遇犁夫,但我倒觉得他比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更好对付——要知道我们代表的是政府,我们的优势在这儿,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愚蠢的杀人犯呢?”
荣世昌听到这儿拍起了巴掌,“你说到点子上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他在直升机前拍的照片,“我还怕有人在绝伦谛造反吗?”
饶有道接茬儿说:“第一,遇犁夫跑不了,别忘了咱们这儿是保密单位,全城还在戒严呢;第二,即使不算罗连山的案子,他也有一堆货真价实的罪行掐在我们手里,我们随时随地可以收拾他,那些事儿足够他在监狱里呆一辈子了,甚至够他死个来回了;第三,为那些货真价实的罪行把他抓起来,甚至弄死他,我们还会立功受奖呢。”
“这他妈太不仗义了!”保卫科长看着饶有道说,“遇犁夫得罪过你吗?”
饶有道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我看你是想升官想疯了,”保卫科长不屑地说,“遇犁夫有人命在咱们手里,他自己会不知道后果么?”
荣世昌奇怪地看着保卫科长,说:“你他妈装什么好人?你不是也用枪指过遇犁夫的脑袋吗?”
“我那是为了让他清醒一下。”
“用不用我也让你清醒一下?”
面对荣世昌表情怪异的脸,保卫科长浑身一哆嗦,他垂下了脑袋。“您要是想整他,我会亲自去,”他说,“但用不着送他去监狱,咱们的地下牢房有的是地方,我保证他在那儿呆两天就会自己上吊的。”
荣世昌趴在那儿笑了,跟着,他又发出一声叹息,看上去就像痛心疾首似的。“你们知道,我对他一向不薄,我也不想看到这个结局,”他说,“但出了这样的事也好,能让我看清这个人。”
他们总共商量了一个来钟头。荣世昌让饶有道盯着遇犁夫,但不要惊动他,又让保卫科长挑选了几个人昼夜守在望神山宾馆外面;他自己在次日一早通过电话对四〇七工厂和狩猎区发布了禁枪和禁猎令。
此后他一直没有出门,天气好的时候,他就让人把他抬到宾馆的楼顶,他趴在一个舒服的担架床上,对着三十米外的一个靶子用手枪练习射击。保卫科长有时候上来陪陪他。他发现只要专心,他也可以打得很准。
头几天的事情证实了饶有道的判断,遇犁夫为了救白鹭的命不惜本钱,甚至劳累过度昏厥了,还在家里请了一个跳大神的。荣世昌每听一次饶有道的汇报都要笑上一会儿,“他还真是爱得发疯啊!”但好消息是,白鹭虽然醒过来两次,遇犁夫却什么也不知道。第六天下午的时候,饶有道过来跟他说,遇犁夫在医院里抽了一袋血后进了狩猎区,估计去捕狼了。他问荣世昌要不要制止,荣世昌啧啧称奇地说:
“这就是遇犁夫,楷模!——让他折腾吧,他早该杀掉那只该死的狼了。”
当遇犁夫在月牙湖边通宵达旦地等候那只狼的时候,望神山上的宾馆里也并不平静。事情的起因是那个死掉的女孩儿的尸体被送回归都后,家属给女孩儿重新做了尸检,找到了女孩儿死前遭到强暴的证据。这女孩儿的家属中有一个外国人,据说是她的姐姐嫁给了一个日本人,入了日本籍,因此她的控告得到了归都公安局的格外重视,他们立了案,派了两个警察去绝伦谛做进一步调查,并指示绝伦谛公安局配合控制嫌疑犯。由于嫌疑犯的范围就在四〇七工厂,公安局的领导跟荣世昌的母亲颜氏打了招呼。
颜氏那些日子一直为了开发绝伦谛山林的计划而在归都打点各种关系,要不是这件事耽搁,她会亲自来看看儿子——当她听说省电视台的摄制组空手回了归都,就猜到出了什么乱子。那天晚上七点,荣世昌接到了她的长途电话,她向他通报了归都警方的行动,接着指责他在镇压暴乱后虚荣心膨胀,头脑发昏,捕狼和相关的宣传工作做得一塌糊涂,又对下属管教不严,工厂里出了大事居然还不知道。老太语气严厉,听得荣世昌心惊肉跳,他问母亲应该如何应对。老太太说他只要把归都的警察打点好就行了,其余的不要管。最后,她还提醒儿子不要姑息手下人的罪行,免得因小失大。
几乎与此同时,饶有道在派出所也接到了协助查案的命令。这个命令让他觉得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实实在在地来了,他只是遗憾这机会没作用在遇犁夫身上。他在自己那狭小的办公室里想了二十分钟,又花了两个钟头写了一份东西,然后赶到望神山宾馆。他在十点钟的时候跟荣世昌见了面。荣世昌罕见地乱了方寸,绕着客厅的沙发一瘸一拐地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咒骂归都公安局的人,骂他们没事儿找事,骂他们不给他面子,没有直接跟他打招呼,还骂他们是被那具尸体的日本亲戚吓破了胆,简直是汉奸。饶有道建议他们去楼顶的露台上清醒一下,荣世昌想通知保卫科长跟他们一起上去,饶有道平静地对他说:“您还是想想再决定吧。”
在楼顶上,夜风清凉,森林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成千上万的树在月光下沙沙直响,荣世昌觉得他从未好好享受这种清净——他现在太需要这样的清净了,但他有一种将要永远失去这种清净的感觉。他在楼顶上站了十来分钟,脑子里只有懊悔:他把一件小事情给搞砸了,看来要演变成大麻烦了。此时,归都的警察应该在路上了,他们将在黎明时分到达绝伦谛,所以他得在天亮前想出把自己撇干净的办法,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保卫科长在被审讯时会说出什么来,假如他要是被带到归都就更成问题了,即使他母亲也不能完全控制那里的局势。此外,他还担心警察会去找遇犁夫,那时这家伙除了会跟他们讲些什么,恐怕还能联想到什么。
那十来分钟饶有道一句话也没说。荣世昌在无计可施的焦虑中发现了这个警察似乎与生俱来的镇定。他走向他,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说:
“你他妈怎么跟没事儿似的?”
饶有道说:“我希望主意是您自己想出来的,我去办事就完了。”
荣世昌露出恳求的笑容,说:“我现在是当局者迷啊!”
饶有道皱皱眉头,表示对自己的主意也不够满意。“我希望有更好的主意,”他说,“否则只能这样了——”他把写好的那几张纸掏出来交给荣世昌,接着说:“时间太急,我来不及跟你商量。”
那是他给保卫科长写的一份口供笔录,保卫科长在这份笔录中“交代”了两件事,一个是他当晚对白鹭强奸未遂,把她打伤了;另一个是他后来在树林里强奸了那个女孩儿;在这两件事情发生时,荣世昌正在另一片树林里砍柴。
荣世昌看完后犹豫了几秒钟,低声说:“这需要死无对证。”
饶有道点点头:“你同意我就去办。”
荣世昌看看饶有道,他有点感动,随后在楼顶上又转了一圈,最后在楼角那儿停下来,那儿有一个放倒的枪靶子,他把它竖起来,看看手表说:
“我亲自解决,马上。”
四〇七工厂的保卫科长名叫韩庆军,但在私下里,人们只称他为“荣保镖”,这绰号叫得太久,人们几乎都忘了他的名字,甚至以为他真的姓“荣”,是荣家的亲戚。他本人也以此为荣。实际上他原来只是保卫科的一个干事,森林警察出身,在荣世昌刚来工厂的时候,工厂的原保卫科长因为看不惯这位公子哥的作风而不听从他的调遣,韩庆军向荣世昌表达了忠心,他用栽赃的方式陷害那位科长私自藏匿枪支,并让他在地下牢房里自行吊死了。那是三年前的事,荣世昌在一年后提拔他做了保卫科长。
此人在这天晚上九点来钟的时候正跟几个手下人在宾馆的房间里打麻将。房间在荣世昌的套房的楼下。将近十一点钟,饶有道进来把赌局搅散,他让那几个保卫人员去狩猎区管理处警戒待命,然后让韩庆军跟他上楼商量抓捕遇犁夫的方案,并嘱咐他带上自己的佩枪。韩庆军很奇怪事情这么急切,骂骂咧咧地说饶有道如此积极是为了巴结荣世昌。他们到了荣世昌的套房,先在客厅的沙发上密谋了一会儿对付遇犁夫的措施,韩庆军提出最好在工厂里逮捕遇犁夫,因为那里好控制。荣世昌表扬了他。随后三人上了楼顶,荣世昌好像心血来潮似的指着支在远处的枪靶说:“那就是遇犁夫。”他朝饶有道伸手,饶有道把自己的枪掏出来递给他。荣世昌瞄了一会儿,说饶有道的枪手感不好,又还回去了。他接着把手伸向朝韩庆军,韩庆军一边嘟囔着说深更半夜地开枪吓人,一边把自己的枪递给了荣世昌。他把子弹上了膛。饶有道那时用手里的枪朝天上指了指,韩庆军抬头看。荣世昌挪到他身边,用枪顶着他的太阳穴扣动扳机。他在枪声的余音中紧闭着眼睛,随后,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沁人心脾的清凉让他焕然一新。
十六个钟头后,归都来的警察带着强奸犯畏罪自杀的结论又返回了归都。他们对这趟差事很满意,因为他们什么活儿也不需要干了,而临走时,荣世昌还给他们的车里装满了珍稀的山货,就好像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接收礼物一样。
那时候是次日下午四点来钟,荣世昌和饶有道送走客人后在清洗过的宾馆楼顶上喝茶,荣世昌说他也许也应该请个跳大神儿的来驱邪,因为楼顶上死了人,他继续住下去会有阴影。饶有道表示他有同感,但他说可以等事情彻底解决后再搞这个。接着他们开始谈论遇犁夫打死那只狼的消息。饶有道说据他的线人报告,遇犁夫行动很快,他把那只死狼带出狩猎区后,上午回家扒了狼皮,做成了膏药,中午就送进医院了。荣世昌问狼毛膏药是否管用,饶有道说谁也不知道,“反正这家伙总有邪招儿。”他还提醒荣世昌,解决韩庆军只是清除了一半麻烦,虽然他做的口供笔录里让这个死人扛了所有事情,但遇犁夫还是有可能知道真相,因为只要白鹭活了,他一定会娶她。
“她就是残废了,他都会娶她,”他说,“现在就等你说话了。”
“狼死了,遇犁夫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荣世昌对饶有道发出了最后指示,“你全权负责,功劳全是你的。”
他累坏了,回到套房就睡了。某个时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遇犁夫在山脚下隔着一条河举枪朝他瞄准,他拚命地在树林里躲来躲去,但那支枪筒就像毒蛇似的伸长了,越过那条河,在屁股后面尾随他,咬他。
二、
那天上午九点,遇犁夫从狩猎区回到家,他吃了点东西,熏了会儿麝香,感到精神了不少。他在厨房里扒了狼皮,然后把狼皮摊平,用剃头推子把狼耳朵上的毛先剔下来,他用一块烧红的木炭把狼毛燎成灰,连木炭一起碾成粉末;蜂蜜是现成的,他还加上了蜂胶和草药汤,搅拌成黑色的药膏——没人说得准这东西究竟怎么做,但他觉得他的做法有道理。接着他把整张狼皮上的毛都剔下来,用同样的法子做成了一大锅药膏。他开着那辆吉普车出门时是中午十二点多钟,白鹭是在一点半钟敷上第一帖膏药的。这件事惊动了整个医院,院方起初强烈反对这种治疗,但他威胁要把白鹭接走,他们这才勉强答应了。
他下午三点钟返回家里睡觉,醒来时是晚上九点,他睡得不错,觉得抽掉的血都复生了。遇冶夫那时正在桌子上数钞票。遇犁夫想起来他应该去归都上大学了,问他收拾好了东西没有,遇冶夫说他已经把行李什么的邮寄给归都的同学那儿了,他可以晚几天去。遇犁夫说他不能在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就迟到。遇冶夫说:“如果嫂子好些了,我就走。”接着,他告诉遇犁夫,他听说他们工厂的保卫科长自杀了。这消息让遇犁夫一激灵,他立即出去打电话给工厂的保卫科,向一个值班的保卫干事询问韩庆军的死因,那人说他们只知道是自杀,原因还没有公布。
遇犁夫有种不祥之感,但他更惦记白鹭的情况。他开车赶回医院,那是晚上十点钟。在病房门口,白鹭的父亲抓着遇犁夫的手感激地说,在他离开期间,白鹭的高烧退了,感染症状也稳定下来;她还在八点多钟醒了一次,在病床上喝了一碗粥;医生下午的化验报告结果也出来了,证实了他的狼毛膏药确实起了作用。老头儿还说饶有道警官来看过白鹭,送来了一些保健品什么的。遇犁夫没觉得奇怪,但他决定晚上要守在医院,等着白鹭下次醒来,看见的是他。
晚上十一点钟,他来到医院的一片丁香树丛周围散步,在秋夜的清凉中,他想着那个自杀的家伙,他不能理解这个像畜生一样容易满足的人为什么会自杀。随后他开始认真思考为什么会出现那天晚上的惨剧——两个姑娘一死一伤,而荣世昌和保卫科长却能在当晚幸免于难。这些困惑在他心里埋藏了好几天了,他只是没时间追究这些事,现在是他考虑的时候了。
官方的解释是可笑的,照那个说法,当时留在柞树林边上的四个人遭到了几只狼的袭击——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很像好大喜功的荣世昌的说法,因为只有一只狼,就算他不是猎人也能从那具尸体的样子上判断得出来。但问题是,一只狼不可能袭击篝火边的四个人,除非它先嗅到了鲜血的气味,并发现那儿只有两个虚弱的女人。那么,荣世昌和他的保镖一定提前离开了树林,他们为什么要离开那儿呢?他们手里有两支枪,如果看见一只狼,他们只需放一枪就能吓跑它。但他当晚可没听见他们的枪声。
他就是从这儿开始感到不安的,开始怀疑整件事的背后有一个竭力躲避他的真相。这种怀疑把他刚刚得到的一点喜悦之情冲散了。他想着上次苏醒过来的白鹭看他的眼神,几天前他认为那是她对他的责备,但此时他拿不准了,他隐约觉得那是一种拒绝的表情。这是一种奇怪的反应,她不该对他这样。他一阵心疼,觉得他的女人被隔绝在一个冰冷遥远的世界,却拒绝他把她拉回来。
半个钟头后,他准备回到病房去,他想他的一切困惑在白鹭醒来后就会知道答案了,他有责任知道这些事,她也没理由不告诉他。
他正往回走的时候,有个人在丁香树丛那边探头探脑朝他看,他发现了,穿过树丛走过去,认出是停尸房里的那个守夜人,他端着一个铝饭盒,用一只筷子戳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跟遇犁夫打招呼:“还没睡呀!”遇犁夫随口应了一声,然后问他是不是每天半夜都要吃一顿。那人说半夜这顿饭对他是最重要的,“我得到早晨才能离开呀!”遇犁夫笑了笑,对他说了声辛苦。守夜人摇了摇头,接着他突然对遇犁夫说:
“你把我给忘了,咱们早就见过。”
遇犁夫仔细看他。这人看起来不讨人喜欢,总是端着肩膀,脸上挂着一副哭丧的模样,两条细眉毛就像朝额头上攀爬的蚯蚓似的。不过,也说不上讨厌,他那卑微的样子中有一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倔强,那应该来自他看惯了各种各样的死人的经历——他比遇犁夫大不了几岁,但相比他阅览的死人数量,他还是显得太年轻了。遇犁夫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暴乱结束后的火葬场,他从这人手里拿到了烟爷的骨灰。
“你怎么在这儿?”遇犁夫说,“我还欠你份情呢!”
他朝这人伸出了手,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守夜人有点受宠若惊地把饭盒夹在胳肢窝下,跟遇犁夫握手,说他叫孙柄果。
“那阵儿我是被警察临时抽调过去的,因为警察不想用火葬场的人,怕把事儿传出去,”他说,“干那活儿是要签保密令的,不过给钱多……但我不是为钱去的,真的,总得有人给他们烧了啊!”
遇犁夫笑了笑,对他的说法表示认可。不过,他不想跟这个人说那些事,他急着想回病房。“回去吃吧,外面凉。”他说完这话就准备告辞了。
“回去也是对着死人吃。”孙柄果没动弹,他看着遇犁夫,接着说:“受伤的是你爱人?”
遇犁夫点点头,没说话。
孙柄果皱着眉头继续问:“死掉的姑娘是谁的爱人啊?”他咂了咂舌头,好像被这事儿困扰很久了。
遇犁夫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孙柄果埋头吃光了饭盒里的最后一块东西,一边嚼着咽着,一边简单直接地说出了那句好像晴天霹雳似的话:
“她家属我都见到了,那里没有她男朋友,但她死前却被男人干过……”
“什么?”
“她被干过……我就是那意思。”孙柄果严肃点点头,“要是她没男朋友,那就是被强奸了,我猜。反正她一定干了那事,然后才被狼吃了。”
“你他妈怎么能确定?”
“我研究死人,因为他们活着都不愿意跟我说话——我都能干法医了!”孙柄果那哭丧的脸好像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模样,不过很难说那是笑。“那女孩儿上半身很惨,但下半身完整——你想知道我怎么确定的吗?”他用很小的手势比划着,“很简单,她腿那儿有精液。”
遇犁夫在夜色中靠近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睛,用手指着他枯瘦的鼻子,说:“你对那玩意儿也能确定吗?”
孙柄果缩着肩膀扬起头,但没露出惧色,好像对遇犁夫的反应很高兴似的。“那玩意儿还不好确定吗?你只是没往那儿仔细看而已!”
面对遇犁夫露出的一丝鄙夷之色,他倒有点不高兴了。“老弟,”他梗着脖子说,“你推进来一个大姑娘,她光着,尸体很惨,对我来说,这比那些病死老死的人有意思多了——我见过死人太多了,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值得我仔细研究,但这不算冒犯,否则让雷劈我!”
“你是哪天研究出来的?”
“当晚就有结果了,后来尸体被他们家人拉走了。”
“警察去看过吗?”
“看过,但不知道是不是法医,其实我能看出来,他们也该能看出来。”
“你跟别人说过这事儿吗?”
“医院有规定……再说,这事儿跟别人说不好,你都觉得我下作呢!”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憋着难受,想找个人说说——我觉得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个。”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那我得先说声抱歉了——我开头还没弄清楚那不是你干的呢!”
遇犁夫几乎要给他一巴掌。“你现在怎么知道不是我干的?”
“你对你爱人够仗义,整个医院都知道,听说你今天还杀了那只狼,做了狼皮膏药!牛逼啊!”
这家伙即使夸人时还是那副哭丧表情,遇犁夫那会儿确定这或许是他天生的样子。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孙柄果的上衣兜里。孙柄果这回没有拒绝,因为他认为他的信息值钱。他说:“这算封口费吧?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说了。”
“重要的是,别让人知道你跟我说了这些事,否则你会有危险。”
“明白,但不是我吹牛逼,我死人都不怕,活人也不怕谁,”孙柄果低下了头,说出了他想和遇犁夫套近乎的真实理由:“我也住在乌鸦窝,我就佩服你和烟爷那样的人……我想入你们伙,有一天能在胳膊上刺上鸽子……”
但等他抬起头时,遇犁夫已经走到丁香树那边去了。他朝守夜人摆摆手,在夜色中说了句后会有期。
从丁香树丛到白鹭的病房没有多远,但遇犁夫走得很慢,花了大概半个钟头。他有时会停下,抽几口烟,看看天上的星星——它们一片浩瀚,见证过永恒的山川和无数死亡,比那个叫孙柄果的人见过得更多;它们还见证过大地上最卑微渺小的事情,包括黑暗中的哭泣。它们也见证着他本人,他走走停停,希望这世界消失,希望那散发着消毒水味道和昏黄灯光的方形建筑消失,四周的院墙、外面的街道和整个城市全都消失,只给他留下一条让银河照耀他的路,让他像地球上最后一个人那样没有任何记忆地走到死。
他希望自己什么也想不出来,那一切都没有发生。但那一切是自动跳到他脑海里的,它是自己展现出来的,一切困惑因此都不见了,他甚至嗅到了那片柞树林中的淫荡气味儿。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连保卫科长为何会死掉都明白了,那不是自杀。但他不想去证实它,也不需要,在这个地面上,他只要足够了解荣世昌就行了。有一瞬间,他想起了荣世昌的脸,他朝这张永远发着粉红肉光的虚幻脸孔点头笑了笑。
他回到病房,坐在白鹭的病床前。零点过了,她睡着,那不是昏迷,是睡眠。她好多了,头上长出了毛茬儿,嘴唇上有血色了,过去几天是发灰的。有一瞬间,她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掀起涟漪似的波纹,她可能做梦了。后来她还咬牙了,那是疼的,因为狼毛里的精灵在杀死那些毒菌。等她好了,她还会是美丽的。他一点儿也不困,觉得坐在凳子上靠在墙上就很舒服。他看着她,当初他就喜欢在边上看着她,她不说话时简直是个神秘完美的女神,她太美了,以至这地方没几个人敢看她。有时她说起话来有点傻,不过,她也为此变得可爱了。这是他的女人,别人都能看见她的美,但是,没人知道她有多么勇敢。
后来他靠在墙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凌晨两点半,白鹭在屋子里微弱的灯光中睁着眼睛看着他。估计她看了好一阵了,她漆黑的眼睛里有了起死回生的光泽,就像新生命的光泽,跟婴儿似的,有纯真的惊奇、温顺和柔弱,空洞和绝望没有了,此前那种让遇犁夫陌生奇怪的感觉没有了,但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他俯身靠近一点看她,她没动,也没躲藏她的眼神;他看清楚了,她眼神里的另外一种东西——是准备告别时的恋恋不舍。
遇犁夫把手伸进被单里抓住了她的手,这姑娘那时闭上了眼睛。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只差一次告别。
她现在没有恐惧了,一开始有,恐惧甚至让她觉得醒来是种折磨。有好几次,她昏昏沉沉的,听到响声就心颤,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怎么躺在了这儿。现在她清醒多了。几个钟头前,她也醒来了一次,那时她退烧了,觉得挪动手指头一下都舒服,麻酥酥的。她还感到饿了,喝了一碗粥。她父亲那时告诉她遇犁夫杀死了那只狼,给她做成了狼毛膏药。她感动得想飞出去拥抱他,他真是无所不能!她认识那只狼,它窜出来咬她的腿的时候,她正在溪水边上。她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人,就想去找他。她不相信他会跟那个女人乱来,直到现在也不信。但那时她就是想去找他,本能地想去找他。那会儿她的后脑勺不流血了,有一个大包,但腿还在流血,她用刀扎到了自己,但不觉得很疼,拖着腿还能走。她走到溪水那儿,趟过冰凉的溪水,到了对岸,她走了十几米,一下子停住了,她想起荣世昌说的话了,那是第一次恐惧——她跟遇犁夫说什么呢?让他为自己报仇?那会害死他的——他杀过人,在荣世昌面前也杀过人,当初他跟她说这事的时候,她还没想过这是他的罪,是握在荣世昌手里的把柄。她太傻了,她会害死他的。她在溪水边上哭了。狼就是在那时候咬了她,它像幽灵似的窜出来,没有嚎叫,只有喉咙里饥渴的咕哝声。她都不知道这畜生是怎么走近她的,它咬到了她右腿的伤口上——是那儿流出的血让它咬的。它的绿眼睛瞪着她,她差一点就吓昏了。但疼痛让她忽然愤怒起来了,它还想把她拖进树林里去。她恨那里。可惜她手里没有刀了,要是有的话,她会用刀去割狼的鼻子。遇犁夫跟她说过——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在饭桌上说的,她几乎记得住他说的每句话——他说几乎所有野兽的弱点都在鼻子上,它们怕失去鼻子,就像人怕失去眼睛一样,因为嗅觉是它们的一切。但她手里没有刀,那把刀让另一个畜生给夺去了。她被咬得太疼了,狼牙在往她的骨头上咬,她要跟它拚命,她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个畜生嘴里,她去抓狼的鼻子,但她的手没有力气,抓不住,狼把她甩来甩去,往树林里拽。后来她想到了,应该把狼按到溪水里,淹死它。她抓住狼的脖子,按着它,扑进了溪水里,在水里她还用鹅卵石打了它几下,它突然在水里松了口,一跃跳出溪水,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树林,就像条狗似的。遇犁夫说过,这是只老狼,它或许知道了吃掉她是不可能的了。她把狼打败了,恐惧让她那一阵儿挺有力气,但她也感到冷,她走到篝火那里,但是火快熄灭了,她捡起了一根还有余烬的树杈抱着。她不想去找他了,何况她也不知道找到他的路有多遥远,只知道不管那有多远,她这样去找他只会害死他。她拄着树杈往回走了,但她那会儿不知道,树林里还有那个喝醉了的姑娘。狼后来去吃她了。这也是她今天醒来的时候才知道的。
是那个叫饶有道的警察在病床前跟她说的。当她父亲说完遇犁夫杀死了那只狼,这个警察就进来了。父亲说这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记得,要是她能选择的话,她宁愿死掉。她不喜欢看见这个人,他让她恐惧。但她的命运太凄惨了,惨得到她竟要感激这么一个阴险的人。她一见这个人就没有任何好心情,更何况感激之情。恰恰相反,她觉得他会带给她更多的不幸。他让她的父亲出了病房,然后坐在病床前,就像个恩人似的跟她说了几句话,前面都是废话,她也没听清楚,无非是安慰和祝贺她好转之类的。后来他说起了那个女孩儿的死,接着这个阴险的人是这么说的:“在这地方死个人太容易了,所以你很幸运。”他说了这话,她就知道他还要说别的了,他真正想说的在后面。
“你应该都知道,”他说,“遇犁夫犯了很多事,包括杀了罗连山,现在谁也救不了他……所以,别想着嫁给遇犁夫了,那样你会第二次守寡的。”
这种话在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没人性,就像惩罚一个人的罪过是他们这种人唯一的乐事,就像别人的不幸都是天经地义的。
“你也有罪,包庇罪之类的,”他接着说,“但我可以不追究,我不想白白地救了一个人……”他突然怪异地笑了一下,用手在她脸颊上捏了捏,“关键是,忘了那天晚上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这样你还能活着;但别忘了是谁救的你……等你好了,我会去找你的,给你机会好好报答一下我……要知道,我像他们一样喜欢你。”
这就是他要说的。她竭力掩饰自己的恨,维持大病初愈的麻木表情,但她不知道掩饰得好不好;要是她手里有把刀子,身上有力气,她会坐起来给他一刀。临走时,这位警察告诉她,他不怕她把这些话对遇犁夫说,因为结局是一样的,但遇犁夫如果知道了,就意味着他会死得很惨,而她也没救了。这个卑鄙阴险的家伙说完这个就走了,父亲还在病房门口语无伦次地感激着他。
她打定主意要离开遇犁夫了。要是他死了,她也会去死,他们会一块死。不,应该是前后脚,她要死在他后面,省着他失望,愤怒,去做可怕的事,遭到他们残害,就像那些悲惨的示威者。但不管怎样,只要他们害了他,她就跟着死掉,他要是没死,她就会离开他,远远地等着。这想法来得很容易,也让她很踏实。不过她希望尽量晚一点,最好等她更好一些,头发长长了,甚至可以走了,再去死。她听说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鬼魂就是什么样子,她希望自己能变得漂亮些再死,是个天鹅般美丽的鬼魂,有鸽子般轻盈的腿脚,那样,在阴间他可能会像以前一样爱她。她就剩下这么一个心愿了,除此之外,她没有一点儿恐惧。她能睡着,刚才还梦到了他们在一片金山上寻找泉水。
遇犁夫在被单里拉着她的手时,她闭上眼睛,想把他带回刚才的梦里去,她很想在那儿洗澡,让他抱着,不再出来,也永不醒来。
“看着我,鸽子,”遇犁夫说。
他的声音就像一阵滚烫的风,让她一下子全身暖烘烘的。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离她只有两寸远,她能看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一定累坏了,脸颊塌陷了一大块,显得下巴更大了,但他镇静得像只狮子。
“别说话,就听我说。”他低沉的声音和身上的热气笼罩着她,就像抚摸她一样。跟着,他在被单里握紧了她的手,说出了那句让她最后一次心颤恐惧的话:
“我全都知道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了她的眼眶,是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的,她的手在他宽厚粗砺的手掌里蜷缩颤抖,她呼吸剧烈,紧咬着牙,闭上了眼睛,眼泪兀自流个不停。但他就那么紧紧地攥着她,跟着他把脸搁到了她肚子上。后来他开始隔着被单亲她,亲她肚子,胸口,脖子,嘴,鼻子和额头。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这样,一个流泪,一个亲吻……后来,她身体剧烈的起伏平息了,蜷缩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摊开了,她那修长柔嫩的五根手指张开了,和他的手指交缠合拢在一起了。
他们重新互相看着,她眼里泪水蒙蒙,他眼睛也有点潮,头颅低垂着,脸上从未有过这样艰难的神情,但只是一闪而过。
“你还会要我吗?”她问。
“你是我的女主人啊。”他说。
“我还是吗?”
“必须的。”
“他杀死了我们的孩子……”她说不下去了。
遇犁夫摸摸她肚子,“我们将来再要。”
接着,他把头抬了起来,离她远了一点。“我会亲手宰了那只披着人皮的狼,”他低声说,“但,我们要活着。”
她吃惊地看着他,就像他说出的是一个奇迹,是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们要害你。”她说。
遇犁夫用力攥了一下她的手,“我知道,”他说,“他们已经开始干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又哭了起来,“那个畜生威胁我了……还有那个警察,别把他当好人。”
“什么都不用说,我只要你足够勇敢。”遇犁夫把头又俯下去,靠近了她,后面的话是他用最低的声音说的:“记着我的话——你要活着,因为他们杀不了我,我会活着的,我还会再见到你……不过,你要等着,可能会等得久一点。”
他炯炯有神地看着她,就像要把力量注入她身体里一样:
“不管多久,你得等着我。”
这姑娘凝视着他狮子一样的眼睛,使劲握着他的大手,轻声地,但字字清晰地说:
“我等你——”
接着又补充一句:“等你宰了他。”
遇犁夫直起腰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用若无其事的口吻向她交代出院和离开绝伦谛的事情。他说得很简短,因为具体的事情将由他的弟弟遇冶夫安排。他说完了,就轻轻地亲了亲她的嘴唇,想把那只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他尽量做得像平常暂短分开的样子,还说:“好了,天亮前,我还得忙乎点别的事情。”
但在夜色中,这姑娘的面孔已经被泪水再次淹没了,她知道他那若无其事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夜色中,这个男人离开这间屋子,她就可能再也见不他了,他们可能是长久的分手,也可能是永别,总之,他在黑暗中离开,下一个和此后数不尽的黎明便跟黑夜一样毫无意义了,他留给她的会是一场漫长的、前途未卜的等待。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时间令人绝望地伴随泪水流逝。对遇犁夫来说,有一刻的感觉比死还难受。但他必须利用这个夜晚准备好所有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事情。因此,他是强迫自己用铁石心肠的冷酷和她分开的,临走时他再次吻了这姑娘的嘴,还再次命令她必须等着他,不管多久。走出病房时,他告诉自己这已经不是最坏的情况了,因为比较前几天,至少他的女人不会死在这儿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的女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