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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别处的囚徒 .2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这就是他们离别时的样子。

他开车出医院大门时,看到了停在街道对面的那辆面包车,那是警察蹲点监视他的车,是饶有道派来的。他明白,他在医院的走廊里也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装成病人家属的样子,在楼梯口抽烟,那也是监视他和白鹭的,不过不是警察,应该是饶有道的线人。面包车里至少也会有三四个人,或者是警察,或者是工厂保卫科的人,或者两方都有,不过他们不会现在就对他动手。

只要白鹭还在医院里,他们就不担心他跑掉,或者去杀人。饶有道挺精明,他来看白鹭,也有这个目的:他在提醒和警告遇犁夫,白鹭在他手里,没有他的允许,她哪儿也去不了。遇犁夫明白这些,他想,饶有道从来不是个猎人,但他称得上是条好猎犬,有追杀猎物的本能。不过,他是不会跑的,在绝伦谛这个地方,想逃跑是徒劳的。

他把车开回家是凌晨四点,面包车跟来了,停在街角。他没有理会,直接进了屋子,叫醒了弟弟遇冶夫。遇冶夫睁眼瞧他一眼,就一轱辘坐起来,他看见遇犁夫的眼睛像电影里的吸血鬼一样红,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艰难神色,即使他们兄弟因为参与暴乱被警察抓住那天,遇犁夫也没有这样严峻的表情。遇冶夫觉得天要塌了。

“哥,你怎么啦?”

“起来穿上衣服。”遇犁夫说。

他去厨房用热毛巾敷了一会儿脸,然后回到客厅,从墙上把父母的照片摘下来,用布包好了,搁到桌上。遇冶夫那时以为他们要搬家了。

“剩下的你自己收拾,”遇犁夫说,“还有,把剩下的钱都带上,不要再回来了;你可以花钱,但要花到正确的地方,要是你还有本事自己赚,就给我保管好。”

“那你呐?”

“我会去另一个地方。”

他决定跟他的兄弟再吃一顿像样的早餐——他估计这也是此后很久他能吃上最好的东西了。家里还有酱肉和蘑菇,时间足够,他们可以把这些拿出来吃掉。

兄弟俩下了厨房,从洗菜做饭开始,一直到把饭菜摆上饭桌吃掉,一共花了一个来钟头,那时天快亮了。遇犁夫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把自己从认识白鹭开始,一直到这个黎明的故事给他的兄弟讲了一遍——包括他杀掉罗连山,贿赂荣世昌解决他们兄弟的归都户口,进入四〇七工厂,发洪水时跟白鹭在南山上的激情时光;他对那个暴乱之夜说得不多,但对镇压暴乱之后他在四〇七工厂地下牢房里处决“犯人”说得很详细;还有那个野餐之夜,他跟那个明星式的女人的荒唐邂逅,他讲了他们钓鱼时发生的事,并且说了在同一时刻,在月牙湖柞树林里发生在白鹭身上的事情。

他尽量说的很平静,但遇冶夫听得出他兄长在动情之时的抑制。他那会儿希望遇犁夫能哭出来。但当他听到最后,听到那个保卫科长的所谓自杀,以及家门口的街道上还停着一辆监视他们的警车,就知道他们兄弟已经没有为任何事情哭上一鼻子的时间了。他两手抓着自己鬈曲的头发,无处宣泄的怒火让他简直要发疯,他咬着牙,使劲琢磨着他能干什么。后来他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

“他们要是敢杀你,我就跟他们拼了!”

桌子和碗碟被擂得嗡嗡直响,遇犁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

遇冶夫抓起桌上的半瓶酒,但也被遇犁夫夺下来。

“小混蛋,这是我的。”他说,“记着,你现在没资格瞎胡闹,因为你的命也是我的,往后,轮到你为我活着了。”

“你要是死在他们手里,是这个世界的耻辱!”

“别念诗了,我求你啦!”遇犁夫端起酒瓶子喝了一口。

遇冶夫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可悲。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臭虫,打从他一生下来就这样,他就像上帝为了惩罚他们家而生下来的累赘,他的父亲为他而死,现在又轮到他的兄长了。他不吭声了,因为此时表达愤怒和咒骂几声都是一种虚弱的挣扎,完全徒劳无益。

“行了,别在那儿可怜自己了。”遇犁夫笑了笑,充满留恋地看着手里的酒瓶子,“我说过,我会去另一个地方——那可要靠你。”

那时,第一缕晨辉照进他们家窗户里。遇犁夫有点醉了,即使世界上最贪婪的酒鬼也不该像他在这天凌晨的时候喝这么多烈酒,不过他需要这样,即使站起来晃晃悠悠的也没问题,他不会去打猎了。但他头脑很清楚,浑身也热乎乎的。他出了屋子,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让遇冶夫拿出推子给他剃头。他这些天把自己搞得不成样子了,头发乱糟糟的,还有几根白了,脸上也胡子拉碴,显得苍老了不少。他想在离开家的时候恢复他以前的样子,他的样子一贯都是干练的模样。他坐在凳子上,遇冶夫用一块蓝布给他罩上了,他笑着对他兄弟说:“小子,剃得短一点,让我像个囚犯的样子。”遇冶夫那会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拿着剃头推子的手直颤悠,遇犁夫觉出来了,他说:

“想哭就哭,但别像娘们儿那样哭,否则就给我憋回去。”

遇冶夫小时候挨揍时,遇犁夫就会这样教训他,那时候他要么忍着,要么就扯着脖子嚎啕大哭,然后再忍着。这样会让他哥哥能对他少说不少废话。但这次是遇犁夫最后一次跟他弟弟说这句话了。

遇冶夫回说:“我知道,你现在别让我笑就行了。”

在剃头的时候,遇犁夫说出了他从绝伦谛脱身的计划,向遇冶夫交代了他要他去做的事情。遇冶夫听的目瞪口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能让遇犁夫活下去的唯一办法。他们兄弟就这样在遇犁夫纷纷飘落的发梢中探讨着这些生死攸关的事情,想着每个环节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就像许多天以前他们为了对付警察追究他们参与暴乱的时候一样,兄弟俩那从苦难中锤炼出来的胆识几乎成为他们共同的本能,他们飞快地在你问我答的智力追逐中设想着各种关键环节,有些细节甚至要追究人的心理问题。到最后,他们觉得只剩下运气这件事没法讨论了。那时候,遇冶夫把一面镜子和一个肥皂盒放在遇犁夫的面前,遇犁夫自己用剃刀把脸颊上的胡子茬刮了。随后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在枣树下停下来,看着树杈上晾着的那张已经被剃光了毛的狼皮,他把它摘下来,说:“这狼皮能祛邪。”他朝遇冶夫要了一只碳水笔,在狼皮上写了两行字,写的是他在哪儿里和什么时间杀掉的这只狼。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在风中把墨迹晾干,还欣赏了一会儿,把它仔细地卷起来,嘱咐遇冶夫带走它,并把它用到它该用的地方去。

接下来,遇犁夫站在枣树底下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摩挲着他那剃得滚圆的头顶,好像正被一个艰深的难题困扰着。遇冶夫等了他一会儿,直到发现遇犁夫看起来没指望想明白了,因为他的眼睛里全是恋恋不舍的柔情和有苦难言的迷茫。遇冶夫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说:“哥,你要是对我嫂子不放心就说出来。”

遇犁夫怔了一下,他看着他这个敏感的兄弟,忽然意识到在整个世界上,遇冶夫可能是他最后这个心事的最佳参谋。他招手让遇冶夫到他跟前来——院子里连只麻雀都没有,但他的声音就像怕别人听见似的,低沉而且含混不清。

“你比我更了解女人,”他咕哝着说,“你觉得你嫂子行么?”

遇冶夫迷惑地看着他,说:“哥,你让我说啥呀?”

遇犁夫挤了挤眼睛,觉得他的问题问得是有点离谱。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算是清晰了一些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太久回不来——你知道,这是有可能的,让她等着我是不是太残忍?”

遇冶夫想了想,点点头,“这对你俩都很残忍,”他说,“但我看她爱你爱的比大海还深呐。”

“就是这问题,”遇犁夫说,“这是不是对她很残忍,要是时间太长了?”

“你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她么?”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我自己,”遇犁夫说,“我现在想的事儿才是为了她。”

遇冶夫摇着头说:“哥,你到底想说啥?”

“这有点残忍……”遇犁夫说,“你应该明白,没准她得等十年八年的,弄不好还会更长,那可是她最好的时光,我这是让她守活寡呐!”

“是有点残忍,”遇冶夫说,“但你在那里头最需要的可就是个盼头。”

遇犁夫叹了口气,又开始绕着枣树转圈,在那儿自以为是地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在行的事情——一个女人的心。

“可她已经守过寡了,”他停下来说,为他兄弟掸掉了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枣树叶,“你知道,她已经守过一次寡了,我要是让她再守活寡,这就成了让她认命了,我他妈就是不喜欢她会有这感觉,不喜欢让别人这么说她,我不喜欢这个,谁他妈也不该任由命运摆布。”

遇冶夫默默地点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嘟囔着说:“你只说你让我干什么吧。”

“我看这样,”遇犁夫说,“她要是想嫁人,就随她去。”

“这话不用我去说吧?”

“本来应该我来说,但她现在的样子不合适说这个——你得替我去说,过几天等她病好一些了,你就可以说了,我希望你尽早说,这样她可以早下决心。”

“她听了一定会伤心的,以为你嫌弃她了。”遇冶夫说。

“也许会,但那对她没坏处。”

“你别给我安排这事儿行吗?”

遇犁夫皱着眉头看着遇冶夫,露出不满的意思。遇冶夫对兄长这样不满的眼神感到不安,他赶紧改口说:“好吧,但你愿意看到这个结局吗?”

遇犁夫楞了一下神儿,说:“我不知道,小子。”

“你这有点虚伪。”

“我刚才也这么觉得,”遇犁夫说,“可我们还没结婚呢,我其实都没资格让她等我……所以,我真得让她知道,我对她的将来没那么霸道,你知道当初她说我挺霸道的,我为了得到她还杀了那个想娶她的家伙。”

“我看没有比这个更能说明你爱她了,她也一定爱死你的霸道了。”

“问题是,你知道,我将来出来后还要再杀一个,”遇犁夫说,“那结果也许很糟,她可能会白等了一场。”

遇冶夫这会儿感到不寒而栗了,他像央求一样看着兄长说:“哥,咱们得把那事儿办得踏踏实实的才行,要不还不如现在就去宰了那个畜生,也省着你多遭几年罪了。”

“我知道,小子,我会把这件事弄踏实的,但现在我们说的是女人的事儿,她过去已经足够不幸了。”

“但恐怕只有你才能让她幸福。”遇冶夫说。

遇犁夫听了这话又楞了一下神儿。

“你记住,”他突然恶狠狠地说,“也不要让任何人逼她嫁人!任何人!”

遇冶夫说:“你说了半天,我看只有这个才是正经事!”

遇犁夫在七点半钟离开了家的院子,临行前跟兄弟拥抱了一下。他身上带着醉醺醺的酒气,在趔趄着向吉普车那儿走了几步后,他转过身来,对他的兄弟语调严厉地说了那句话:

“记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回到这地方!”

三、

遇犁夫在七点三刻就回到了四〇七工厂,那时还没到开门的时候。按照安全条例,没有保卫科的许可,他只能在门口等到八点,通过检查登记后再进去。但他把汽车喇叭按得响个不停,值班室的守卫没好气地出来制止他。遇犁夫下了车,把那守卫两拳打倒在地,夺下他的枪,用脚踩着他脖子。其余的守卫跑出来时,他操枪站着,像个教官一样命令他们在他面前站直了。他说话的口气就像他是新上任的保卫科长,而且他醉醺醺的,站在那儿直晃,跟那个刚传出死讯的前科长完全一个作风。他教训完了他们,他们就给他开了门。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保卫科楼下,从车里拿出那个装着猎枪的鱼竿筒,来到保卫科长韩庆军的办公室门前,从门上的透气窗口跳了进去。这间屋子好几天没进来人了,灰尘味儿呛人。他从里面把房门堵上,把鱼竿筒藏好了,撬开那个死人的柜子,拿出了保卫科长的猎枪和一盒弹药。接着,他用桌上的电话给荣世昌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说他等着见他,然后他就抱着猎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是真正的睡眠,睡得鼾声大作,连个梦都没有。

饶有道被弄迷糊了。他原来觉得把遇犁夫诳进工厂是个难事,为了解决这问题,他以荣世昌的名义通知所有狩猎向导在下午开会,他想在会议前以突然袭击的动作逮捕遇犁夫,然后由他亲自主持大会,通报保卫科长的强奸案和遇犁夫的诸多罪行。照这个计划,饶有道需要在这天上午把遇犁夫的罪行整理一下,写出一篇有理有据的讲话稿。他很严肃地对待这件事,决心把遇犁夫案当作他生平第一个战功,不留下一点儿为荣世昌公报私仇的痕迹。

但遇犁夫自己跑回来了,而且去了保卫科睡觉,这让饶有道上午什么也没干。他率人包围了保卫科的小楼,带几个身手好的人堵住了那间办公室的门口,却没敢进去,因为他们从房门上的透气窗看到了,遇犁夫是抱着猎枪睡的,枪口就对着透气窗,身边还摆着一盒子弹。饶有道在外面敲门喊话,里头却只有鼾声,他们只好在外面等他睡醒。

荣世昌上午也在睡觉。昨晚在被一个噩梦惊醒之后,他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上午的电话也都被秘书回绝了。他睡到十二点半才醒,秘书告诉他,开头是遇犁夫打了一个电话找他,接着是饶有道打了六个电话找他。

“现在整个厂子的人都在保卫科那儿看热闹呢!”他的女秘书说。

这是受伤以来荣世昌第一次下山,当他出现在四〇七工厂的大院子里时,数百群情激昂的工人和职员都没注意他——那里还有十几个狩猎向导和一群他从归都招来的姑娘,他们叫嚷的声音最高,咒骂饶有道和他带来的便衣警察是法西斯。更多的人也跟着起哄。工厂的几个领导在维持秩序,但没人理他们。

荣世昌在人群外头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枪朝天上开了一枪,人群转过身来,霎时就鸦雀无声了。

遇犁夫那时候已经醒了一会儿了,他给自己烧了一壶开水,冲了一杯茶。此时他坐在沙发上,双脚搭在茶几上,捧着个杯子在喝茶,猎枪横在腿上。饶有道在房门外头叫他开门,他根本不动弹。跟他预料的一样,他呆在这儿,身边放着一支枪,能把整座工厂的人都镇住,他还能睡一觉,没有比一觉睡得更捡着了。

饶有道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这人阴险,但是个严肃的人,整个上午,这家伙嗓子都喊哑了,他一定上了很大的火。

“遇犁夫!你有什么事开门说!”

“饶有道,还轮不到你问我呐!”

“那我正式向你宣布——我要逮捕你!”

“饶有道,还轮不到你抓我呐!”

“我代表的是政府!”

“你代表的是狗屁!”

“我要命令强攻了!”

“那你得把这座楼炸平喽!”

遇犁夫伸着脖子朝窗外看了一眼人群,笑着。后来他听见了枪响,笑容僵住了。他放下茶杯,手里抓起那支猎枪,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呼吸,叫着自己的名字,让涌上心头的仇恨的怒火退去,远去。他放下那支枪,揉了揉脸颊,让笑容重新回来。很快,门外不安地骚动了一阵,紧接着又安静了。那脚步声表明来的是一个身躯庞大的人,还是个瘸子,不,他屁股受伤了,因此一瘸一拐地走来了。从那次野餐结束之后,他们有八九天没见了,但就像过了很久,恍如隔世。

荣世昌站在保卫科门口——他天生喜欢这种局面,刚才从人群中走过的时候,他有一种救世主的感觉——要是电视台的那个骚货在这儿就好了,他想,这事可比捕狼正经,也更能显示他的威严,他会让遇犁夫——她心目中的硬汉自己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遇犁夫,把门打开!” 他声音底气充沛,神情也相当镇定。

“你先让他们给我弄点儿吃的!”遇犁夫坐在那儿嚷道。

“等会儿有你吃饭的地方!”

“别来这套,我现在就饿了!”

荣世昌笑了,他有种怪异的亲切感,因为他听到的声音完全不是这些天他所担心那个复仇者,那声音里没有仇恨,只有什么也不在乎的亡命徒的味儿,跟他和这人头几次打交道的感觉一脉相承。什么地方弄错了?他转头看看饶有道,警察脸上有点尴尬,荣世昌那会儿觉得屋里的人至少比这家伙有趣。

“只有面条!”他说。

“行啊——”遇犁夫说,“你跟面条一块儿进来!”

荣世昌让人跑步去食堂给遇犁夫下面条,还嘱咐要加两个鸡蛋。有人给他搬来一把椅子,他用一边屁股坐着。饶有道想说什么,但他冲他摆摆手,低声说:“人是你的,你急什么?”他拿出一张报纸看,不过,他没看进去,脑子里想着他和饶有道的分析、判断是不是在哪儿搞错了。

三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来了。荣世昌开始没说话,由饶有道跟遇犁夫谈,他要求遇犁夫先把猎枪从透气窗交出来,然后才能见荣世昌,吃到午饭。

“你他妈的胆小鬼!”遇犁夫在里头骂他,“你也可以拿着枪进来!”

他接着又对荣世昌说:“荣少爷,我的枪可不是对付你的,相信我你就进来,不相信你就回去,让我跟饶有道开战!”

“你他妈疯啦!”荣世昌说。

“快了!”遇犁夫说,“你要是帮他,就去叫直升机和坦克!”

荣世昌那会儿相信他有什么东西搞错了,不过他想不明白,充满好奇。他决定会会遇犁夫,他觉得风险不大,因为这人要杀他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他藏在虎走廊的草丛里给他一枪会更有把握;他的怒气看来是冲着饶有道的,这也很有意思。他提出他和饶有道一起进去,三个人坐下来谈。遇犁夫说没问题。但饶有道有点迟疑,他提出再带两个人进去。遇犁夫提醒荣世昌说:“荣少爷,有些事让别人听见可不好。”荣世昌就命令其他人呆在外面。饶有道给他拿了一件防弹衣,荣世昌看了看他,笑着说:

“你更需要这玩意儿,但要是遇犁夫想杀你,你还得去找个大点儿的钢盔。”

遇犁夫那会儿突然把门开了一个缝儿,枪口伸出来冲着饶有道的脸,却冲荣世昌很不耐烦地说:“别扯淡了,面条都凉了!”

那是下午两点多钟,太阳把那间屋子照得晃眼睛,灰尘给晒得全都飞了起来,在阳光里能看见它们和烟雾一起飘浮。荣世昌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嘴,他坐不下去,靠在一张桌子上。饶有道也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手枪。遇犁夫还坐在沙发上,猎枪在茶几上搁着,他闷头吃着面条。有十来分钟,他和荣世昌说的都是闲事。

“我没时间看你,”遇犁夫说,“伤好了吗?”

“还他妈有点疼。”

“我杀了那只狼,但不知道是不是咬伤你的那只。哦,是挠的还是咬的?”

“挠的。”荣世昌觉得这样说更像他伤口的样子。

“也对,狼会把一只爪子保养的很锋利,不过是一只老狼,不会抓得太深。”

“是不太深……到底他妈的有几只狼?”

“你碰到的是不是一只黑色的狼?”

“呃……好像是……我他妈也说不好,当时林子里很黑,但好像是他妈一只黑色的狼。”

“那就对了,应该是两只……我杀的是只公狼,灰色的,它有个伴儿,我好像看见了,它躲着,黑黝黝的,他们前后出击,真他妈狡猾……你跑得很及时,过会儿等你累了,另一只就会出来咬你。”

荣世昌打了个冷战,他被这个不存在的事儿吓着了,被那只不存在的狼吓着了。这是因为他在编造自己勇斗恶狼的故事的时候,自己先相信了。

“妈的,剩下这只冬天会饿死吗?”他问。

“会的,咱别再带着娘们儿去那儿野餐就行了。”遇犁夫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暗笑着。他面前的这两个人不是猎人,因此他们编的谎言太容易戳穿了,还不如一只狼给他制造的假象高明。

荣世昌觉得不能再跟遇犁夫聊狼了,他应付这个太吃力。

“我他妈在砍树,那会儿,我得说声抱歉,跟你。”他说。

遇犁夫摇着头。“别说了,我开头两天是有点气……老实说,真有点气。”

“我能理解……但我伤得也不轻啊。”

“这跟你伤不伤没关系,”遇犁夫说,“这怨不到你,我后来想明白了,说到底,这都是命。”

“对了,我的鱼竿还在你那儿,那可是他妈很贵的鱼竿。”

“鱼竿在我宿舍,鱼竿筒丢了,可能漂到湖里了。”

“那他妈可是好东西……你在那儿干嘛了,能把它弄没了?”

遇犁夫诡异地笑了笑,“我忘了——反正没顾得上那玩意儿。”

荣世昌那根最脆弱的心弦被拨动了,他接受了遇犁夫诡异的笑容里露出的暗示,他觉得肠子里冒出一股淫荡的气泡来,想起了那个明星式的漂亮女人。

“算了,遇犁夫,我他妈上辈子一定欠了你什么!”他表情怪怪地说。

“你以后别这么说了,”遇犁夫恳求说,“我在那儿丢的东西可比你多。”

饶有道这阵子紧盯着遇犁夫的表情、姿态,聆听着他说话的每一个语调、余音。如果遇犁夫是他手里的犯人,他会警告他不要在警察面前演戏。不过,他还没看出遇犁夫的破绽。他有点吃惊,因为即使最高明的罪犯也不会演得这么出色,他甚至开始担心自己那煞费苦心要争取的功劳要泡汤了。

“说说你的问题吧,遇犁夫。”他插嘴说。

遇犁夫吃光了面条,把饭碗搁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这汗出得让他舒坦。他看看饶有道,好像对他过于严肃的表情感到不解。

“我的问题?你想让我说什么问题?”

“罗连山的死,还有你参与暴乱的事儿。”饶有道说。

遇犁夫露出惊异的样子,他指着饶有道问荣世昌:“他在跟我说什么?这是你的意思吗?”

“别装了!”饶有道说。

遇犁夫突然操起枪站起来,指着饶有道。那警察也把枪举起来,他们俩一霎时满脸通红,眼睛里都冒出货真价实的杀气。

“饶有道,”遇犁夫骂道,“要不是你救了我的女人,你他妈早成死人了!”

饶有道也不示弱地回道:“遇犁夫,你说不清楚的事多着呢!”

在他们举枪的时候,荣世昌弓着腰往边上躲,差点没站稳当。跟着他就在边上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这事儿有点滑稽了——居然会到这地步,他想,要是这两个家伙把对方打死,他可赔了本了,他在地下牢房安排的那次“政审”就白费了。不过,那样所有的事倒也干净了。

“呦?不开枪啊?”他笑嘻嘻地说,“那就别举着了……老饶,你是个警察,你先放下!遇犁夫,你他妈太猖狂了,给我老实点儿!”

遇犁夫等着饶有道先放下了枪,自己才坐下,把猎枪放回茶几上,他手有点哆嗦,那不是装的,他在站起来那一刻心里想着他可以把这两个人都干掉,连眨眼的功夫都不用,让他们的脑袋接连开花。他记得他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也有这个想法,那是在养殖场那儿,那会儿时机倒比现在好,他把他们杀了以后往山里一钻谁也抓不着他。有时候事情就这么奇怪,他觉得此时这个情景那天在他脑海里出现过,或者是在地下牢房杀人的时候出现过,反正这情景曾经出现过,跟现在一模一样。

荣世昌站累了,他斜坐到桌子后面的椅子上,他拿着自己的小手枪把玩了一会儿,然后让遇犁夫和饶有道把枪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但俩人仍然较劲,饶有道说他是个警察,不能离开佩枪。遇犁夫就说他是个猎人,也不能离开猎枪。

荣世昌沉着脸说:“我现在把你们之间的事当成私事,你们要是不愿意让我裁决,我马上走,不过,在解决事情之前你俩别想出这间屋子,我会找人收尸。”

他说话时看着遇犁夫,他那陷入肥肉的眼睛中有一种期许,好像遇犁夫现在离他更近了。遇犁夫看出了这层意思,他觉得自己先把枪交出去,会让荣世昌更能听进去他的话。因此他率先走过去,把猎枪的枪筒撅开,倒出子弹,放到了桌子上。饶有道跟着也交了枪。

荣世昌感到踏实了,他甚至觉得屁股上的伤口都不疼了,落在椅子上挺舒服。

“这是我第二次把我的枪给你了。”遇犁夫回到沙发上坐下,气呼呼地对荣世昌抱怨说。

“别扯淡,这可不是你的枪。”荣世昌说。

“韩庆军死了,这枪就应该是我的。”

“哦?你是这么想的?”

“我不该这么想吗?”遇犁夫奇怪地看着荣世昌,又瞥了一眼饶有道,“难道你要让这个警察来当这儿的保卫科长吗?”

荣世昌和饶有道那会儿眼神里的惊愕和迷惑是一样的,他们看着遇犁夫,恨不得掏出他的心脏来瞧瞧——这人要不是在演戏,那就是他们真把他看错了。

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在冥思苦想此时的遇犁夫和他们印象里的究竟哪个是真的;荒谬的是,眼下这个遇犁夫其实更好理解,也更像一个正常人——毕竟,谁愿意把自己毁了呢?谁想为了一个女人得罪荣世昌这样的人呢?何况他看样子根本不知道荣世昌祸害了他的女人。

遇犁夫看着他们,慢慢露出了失望的模样。

“好吧,”他冲荣世昌说,“算我倒霉吧,你爱让谁干就让谁干——但你别让这个警察来整我,我不会让他踩着我往上爬的……可我本来以为你将来会当市长,心眼儿不会这么小的。”

荣世昌那根心弦儿又发出颤音了,最初对遇犁夫那酸楚的妒忌又回来了,让他喉咙有点儿发紧——“哦?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你不就是因为我肏了那骚货吗?”遇犁夫高声说,索性往沙发上一躺,像个无赖似的叹着气说,“那真不能全怪我,那骚货太他妈骚啦,她胸脯在我眼前像两只大灯似的晃悠,谁他妈受得了?我还扛了一会儿呢……但他妈没扛住。”

荣世昌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遇犁夫接着说:“完事后她还想再干一次呐,我说你她妈把我当牲口使唤啊,她说我长得就像头牲口,得把她干爽了才能走,我说在那儿呆久了荣少爷会跟我算帐的,我会有麻烦,但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我得罪她才是麻烦呢!她拉着我不松手。我没见过这样的骚货,给了她两巴掌才让她老实了!”

“你打了她两巴掌?”

“不止两巴掌,她脑袋上还被我撞出个这么大的包,你不信去医院问问……有时候女人就得揍一顿才他妈好使!不过这种事我估计你做不出来。”

“她没说什么吗?”

“她很不满,就那样,我管她呐!不过后来她吓坏了,她看见那尸体就瘫了,我把她和那具尸体一起弄回来了,她吐得满身都是,差点没晕过去。”

荣世昌笑得趴在桌子上晃着脑袋,用胖手不停地拍着桌子,嘴里直抽气。他觉得舒畅多了,那女人被打了一顿让他舒畅多了,他由衷地感到解气,笑得流出了口水。

遇犁夫也跟着笑了,他躺在沙发上笑着,笑得流出了眼泪。如果眼泪在为了可悲或可笑的事而流出时的颜色不同,那他眼角就会同时有那两种颜色。

两个人笑得难以遏制。只有饶有道拉着长脸在那坐着,他觉得极端无聊和莫名其妙。他觉得这世界疯了,他分不出对和错在哪儿了,也看不见荣世昌和遇犁夫这样的人的界限在哪了;从某种角度说,他们是一样的,是那种可以疯狂起来的、没有约束的动物;而他呢,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的世界全是阶级、地位、规矩、条条框框和由此造成的负担。他一身不吭,嗓子眼儿就像被堵住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被遇犁夫说的故事给气着了,但他没理由质疑那件事了,那应该是真的,因为要是那样漂亮的女人主动,谁可能都会干的,何况遇犁夫很多时候确实像个牲口,野兽。他还觉得屈辱,有一种被荣世昌抛弃了的苦涩滋味儿,这滋味儿很快就在这屋子里公开了,因为他那僵尸模样被他们俩发现了,他们为这个指着他又多笑了两分钟。

遇犁夫先收住了笑容,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恢复了他该有的样子。他晃着脑袋,似乎意识到了像他这样笑跟他目前的处境不太相配。

荣世昌也笑够了,用手帕擦着下巴,在此前几分钟的狂笑中他是个纨绔子弟;但随着他那抽气声的消失,他立即又变回了一个政客,他把两只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用手帕重新遮住了嘴,眼睛直视着遇犁夫,就像不经意似的显示了他的精明狡诈。

“但你对你的娘儿真不错,”他说,“你给她花了大笔钱,还为她抽自己的血去对付那只狼,这他妈只有你遇犁夫干得出来,一般人可绝对干不出来这个!你为她还真不要命!”

“两码事,”遇犁夫对这个突然袭击似的问题报以一声苦笑,“这是两码事,我当她是老婆,想让她为我生孩子,她长得不错,骨架好,个子高,屁股大,生孩子是好料……她就是命苦,但对我可真好,那他妈是真心的,我对她也是,我欠她的,知道吗,我现在欠她更多了,你这种少爷可能不在乎这个,但我在乎……不过,还是别提这个了,她和那个骚货是两码事。”

要是遇犁夫说了相反的话,或者哪怕对白鹭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流露出一点无所谓的意思来,荣世昌就会认为他是在演戏了,因为白鹭对遇犁夫的那股子忠贞劲头儿他可是有切肤之痛的——遇犁夫要是否定这个,那他妈就不对了。至于遇犁夫说的“两码事”的观点,他颇为认同,他觉得所有男人都这样,有的分裂成功了,有的没有——这屋子里就有个现成的,那位警察同志就属于不会分裂的家伙,所以他没趣儿透了,只好虚伪、阴险地活着。他跟遇犁夫也是两码事。

“那你俩今后怎么办?”荣世昌往前探着身子,露出关心的表情来——他确实关心这个,这甚至是他唯一关心的,因为要是遇犁夫娶了白鹭,那结果还是一样,他不能让他活着,那太危险了。

“我还是想娶她,反正我跟她说了,”遇犁夫说,他垂下头,用手抓起茶杯在茶几上胡乱画着,“但,我们完了!”

“完了?为什么?这可有点儿说不过去,她应该巴不得你娶她!”

“你不了解她,这丫头挺硬的,她不喜欢我因为怜悯而娶她,她可能会落下点残疾什么的。”遇犁夫觉得他跟荣世昌说这些实在是最荒谬的事,他摇头笑了笑,“另外,她多半知道我干了那个骚货了,她没问,但我觉得她猜出来了……她昨晚醒了就跟我说了,还说离开我是为我好呐……她父亲也求我别再缠着她了。”

“你放弃了?”

“要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掉,我不会放弃……”遇犁夫悲从中来,仰在沙发上长叹一声,“现在没意义了,我还能怎么样呢?再说那对她也好,她离开这儿,离开我,还能找男人。我也能再找别的女人,毕竟,能生孩子的女人有的是。”

他把屋子里的气氛弄得有点伤感凄凉。荣世昌想安慰他两句,但忍住了。他看了一眼饶有道,想知道他看出了什么问题。

饶有道清了清嗓子,对遇犁夫说:“你对韩庆军的死怎么看?”

遇犁夫仰在那儿没动,眼皮耷拉着瞄了饶有道一眼:“我还想问你呢,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什么意思?”

“你装傻是吗?你和韩庆军成天抢着拍马屁,像两个骚娘们儿似的争宠,背后你想弄死他,他想弄死你,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啊?”说到这儿,遇犁夫直起身看了一眼荣世昌,“我直说了吧,荣少爷在这儿,他把我和你们俩拴在一块——我,和你们两个马屁精,是一根线儿上的蚂蚱,现在死了一个,还他妈说是自杀!自杀?为什么呀?当我傻呀?你派人监视我几天了?是不是也等着我自杀呐?”

“他是畏罪自杀。”荣世昌说,他说得平静极了——他决定把事情挑明,看看遇犁夫在这件事儿上的反应——就像他会想象遇犁夫干了那个骚货一样,他想看看遇犁夫会不会联想他对白鹭干了同样的事儿。他觉得要是遇犁夫跟他一样对女人敏感,就会联想到那事儿。

“哦?畏罪自杀?畏什么罪?”

“强奸罪。”饶有道说,“那天晚上他强奸了那女孩儿,干完了他就跑了,之后才过去了一只狼。”

遇犁夫瞅着他,又看看荣世昌,他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他问荣世昌:“你信吗?”

荣世昌为难地咂着嘴,说:“归都那边儿验尸了,找到了证据。”

遇犁夫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茶几,把上面的玻璃板和饭碗摔得粉碎。巨大的声响让门外立即冲进来几个人,他们齐刷刷地端起枪对着遇犁夫。遇犁夫转头瞧瞧他们,又瞧瞧荣世昌,说:“我自杀可用不着这么多枪。”

荣世昌朝那几个人挥手,说了句“滚出去”。他们退了出去。

荣世昌摸着桌子上的枪,说:“遇犁夫,韩庆军可用枪指过你的脑袋,你对这个马屁精的死倒很伤心啊!”

“有点伤心,”遇犁夫说,“我还跟他喝过酒呢,但我主要是为自己伤心。荣少爷,你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比街上的贼还他妈怕警察,我跟你混还有前景吗?我还能图你什么呢?”

“他们有证据,”荣世昌摊着双手说,“强奸可是他妈重罪,他还把人害死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他妈证据!”遇犁夫吼叫起来,他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迎着荣世昌在桌子上竖起的手枪走向他,就像没看到它似的;他站在桌子前,把头伸向这个真正的强奸者,向他冒出了一串夹着粗话的质问、嘲讽和驳斥——那是遇犁夫在这个下午发出的最振聋发聩的声音,带着他高人一等的智谋:

“什么他妈的证据?荣大少爷!”他嗓子都嚷嚷得沙哑了,“肏屄就是强奸啊?这就是你的法律吗?——你,我,那个骚货,还有现在在医院里躺着的女人,我们四个人当天晚上都在现场,我们是不是亲眼看见了,那傻丫头跟韩庆军围着篝火又喝酒又跳舞,还他妈的当我们的面亲嘴儿——他们俩肏屄那能叫强奸吗?你们家的法律是这么规定的吗?你说的证据是他妈什么?”

“我肏他妈的——”

荣世昌发出了一声哀叹,觉得脑袋里炸开了一道白光,眼前喷出礼花般的血雾,这片血雾是从那个被他一枪击穿的脑袋里穿越时空飘散过来的。跟着,他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脸上了。他从未如此脸红过,也从未如此感到羞惭和懊悔。在遇犁夫连续的质问声中,他僵坐在那儿无言以对——他的保卫科长,最忠诚的保镖,就像一条无怨无悔的狗,死得太冤了!

他懊恼地看着饶有道,这位警察坐在那儿更像一具没生气的干尸了。

遇犁夫在那儿喘着粗气,突然他像发疯了一样抓起了桌子上的另一只手枪,那是警察的佩枪,给子弹上了膛,转身把枪口顶在了饶有道的脑门儿上。

“王八蛋,前几天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呐!”他的手直抖,歪斜着嘴,满腔的愤怒都是真实的,只是愤怒的理由不同,发怒的对象也有所偏差。

荣世昌惊骇地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他想要绕过桌子去。

遇犁夫厉声说:“荣少爷,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让这阴人‘自杀’在这儿!”

荣世昌定在那儿了。他相信遇犁夫会开枪,甚至相信他把饶有道打死在这儿,然后不出这间屋子,他就会像谈买卖一样让他把饶有道“自杀”的问题解决了。

饶有道那会儿显得挺有种的,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嘴里对遇犁夫说了句:“你打死警察可不好安排自杀。”

遇犁夫说:“你个死人就别操心活人的事儿了。”

荣世昌站在边上冲遇犁夫摆着手嚷嚷说:“遇犁夫,你别冲动,跟老饶把话说清楚!”

遇犁夫用枪把饶有道头上的大沿儿帽扒拉掉了。他对他后面要说的话信心十足,因为那全是事实。他指控饶有道急着给韩庆军安上强奸的罪名,又迫不及待地抓捕他,是为了让他自己成为荣世昌身边唯一的心腹;但他嘲笑饶有道罗织有关他的杀人嫌疑和参与暴乱的罪名毫无创意,太不新鲜;他还提醒荣世昌,假如他身边只剩下一个饶有道,他得当心这阴险小人在他倒霉的时候掉转枪口;最后他说出了让饶有道心惊肉跳的话来:

“你救了我的女人,这是你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但你肚子里就他妈没有好肠子,昨晚你去医院了,除了露出了你的下流坏水,你还威胁了她,想让她当你的人质——不把我弄死你是不会让她离开医院的,饶有道,有这事儿吧?你这个狗卵子下流货!”

他挑开了手枪的保险,随着那轻微的响声,出现了令遇犁夫和荣世昌意外的情景,饶有道那干瘦的身子从椅子上出溜了下来,像个懦夫一样跪下了,他跪在遇犁夫脚前,低声哀求:“别开枪!”

“说吧,”遇犁夫说,“韩庆军怎么死的?”

“我干的。”饶有道垂着脑袋说——他这会儿还是很清醒,知道这会儿能救他命的只有荣世昌了,他得把韩庆军的事儿揽在自己身上,而且说实话,他自己不觉得冤枉。

“你这条恶狼!我肏你妈的!”遇犁夫一脚踹在饶有道肚子上,把他踹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他跳过去,踩着他脖子,用枪口对准他的脸,“你他妈还有脸装好人当警察!”

荣世昌从后面扑上去,抱住了遇犁夫,他使了最大的力气,以至把屁股上的伤口又撕开了,他夺下了遇犁夫的枪,龇牙咧嘴地喊了一声:“来人!”

几个保卫科的人冲了进来,举枪对准遇犁夫,但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的饶有道让他们瞠目结舌。

荣世昌摆摆手说:“把枪放下,饶警官累倒了,你们送他去医院检查,顺便让医院结束对病人白鹭的管制状态,让他们派最好的车和护士送她回归都,就说这是我的命令。”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保卫科楼外的人群散了,饶有道要召开的会议也取消了。荣世昌和遇犁夫在那间屋子里又呆了一会儿。遇犁夫气哼哼地坐在沙发上,荣世昌站在他身边,一只手亲切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他劝解他,安抚他,说自己对这场误会也有失察的责任;他还说他会尽快走完程序,让遇犁夫成为四〇七工厂的新保卫科长。这是他的真心话,因为他对遇犁夫有了新的认识,他认为以前低估了这个人,至少是低估了他的判断力,他要是对他忠心,能抵得上十个饶有道和原来的保卫科长。

遇犁夫慢慢地消气了,不过他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反而对荣世昌说这是他应得的。他还说他忙活了很久,杀了那只狼,最后却落得人财两空,工厂对他得有补偿和奖励。荣世昌答应了,还让遇犁夫尽快写个入党申请,因为作为保卫科长,他必须是共产党员。遇犁夫说他腾出空来就会写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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