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那天上午九点,白鹭出院了,绝伦谛医院派了一辆救护车和两个护士送她回归都,车上还有白鹭的父亲和遇冶夫。遇冶夫临行前给遇犁夫打了电话,主要是为了证实遇犁夫没被逮捕,兄弟俩说了一些告别之类的话,此外没说别的。遇冶夫跟白鹭同行这件事,遇犁夫跟荣世昌作了通报,他说他本人没心情给白鹭送行,正好他弟弟的大学开学了,顺路送一下,还能节省点路费。荣世昌对遇犁夫的汇报感到满意,但他说,遇犁夫应该送送老相好,没准儿以后还能复合呢。遇犁夫说:“你就别祸害我了!”
整个白天他都在忙乎搬家——只是从原来的职工宿舍,搬到保卫科长的宿舍。他的新住处比原来大两倍,就在保卫科长的办公室隔壁,那原来是韩庆军的住处。他的东西不多,搬过来没费很多事,但他声称死人的住处得换换风水,因此让手下把新住处的家具都搬出来,重新粉刷屋子,还清理了很多用不着的东西,暂时都堆放在办公室里了。他这番折腾让全厂的人都认为他准备在保卫科长的宝座上大干一场,但也把给他干活的那几个小伙子累坏了。晚上他请他们在办公室喝了一顿酒,一直到深夜才散。他没有睡觉,而是把那支装在鱼竿筒里的猎枪拿了出来,他准备了许多黄油、蜡纸和塑料布,用最严格的包装工艺给猎枪和鱼竿筒做了密封处理。接着,他从办公室往外扔两次垃圾,垃圾场就在工厂的烟囱边上。他第三次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带着密封的大包裹和一把小铁锹钻进烟囱里,在煤灰下面挖个坑把他的宝贝埋了,再用煤灰盖上。那会儿他不知道这座保密工厂在若干年后会倒闭,但他知道,若干年后,荣世昌一定会离开这家工厂去高就了,去做市长或者更大的官;总之,他觉得他早晚可以回来取出这支枪,去找到这个人。这是他在这座工厂最后惦记的事——把他作为猎人的最心爱之物藏起来。剩下就没别的事儿了,他只需要等着。
此后几天他继续在新住处那儿折腾,墙壁粉刷完后,他决定把地板也换了,工厂里有的是现成的地板木料,他去选了最好的给自己用。这样一来,荣世昌给他安排的所有事情都要往后拖了,他也总有一些琐碎的零活可干。有个中午荣世昌过来看他,指责他这是在瞎耽误工夫。他说他好不容易用命换来的官,得好好享受一下。荣世昌也没说别的,只是感慨自己忽略了遇犁夫的政治觉悟太低,服从性太差。以前他也是这样,以猎人那一套自居,除了山里的规矩,眼里就没别的规矩;以后这样可不行,荣世昌想,他当了官儿,就得更听话才行,他得接受改造,知道在森林之外的世界,谁处在食物链的顶端。不过这要慢慢来,对付遇犁夫得用慢火,急不得,他总会被熬软乎的。荣世昌倒不太担心,至少遇犁夫的态度看起来没啥问题,而他有的是时间修理他,因为这家伙当了工厂的保卫科长,就别想往外跑了。
那几天表面是平静的,甚至是快乐的,遇犁夫跟每个人都嘻嘻哈哈的,有人要他请客,他马上就应允。他中午也喝,晚上也喝。有个归都来的姑娘——曾跟白鹭住一个宿舍,听说他跟白鹭掰了,就主动过来跟他套近乎,眉来眼去,还帮他收拾屋子。他说他已经破产了,那姑娘不在乎,因为他要当官的消息谁都知道了。在保密工厂和狩猎区,保卫科长的权力还是很大的,何况他还是荣世昌身边红人。遇犁夫也像个红人的样子,要是有人找他签字或者汇报什么事儿,他张口闭口地说着“世昌”,听起来就像称呼他兄弟。
但他内心煎熬,夜里要痛苦很久很久才会睡着,他想着白鹭,想着她在哭,这姑娘剃光了头发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抹不去了,而她此前那天鹅般的光辉则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她最多会短暂地清晰一会儿,但随即就被她憔悴凄凉的病容取代了,她那百合花的味道也遥远了,只有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和狼毛膏药的甜腥味儿。没有比失去这些更让他难受的了。而他在白天的表演又太累了,有时候他看所有人都是荣世昌,他那肥大的、粉红的脸上露出歇斯底里的放肆笑容无处不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还要提防饶有道的反击,这条阴险的毒蛇一定会反击的;荣世昌对此只会看热闹,他现在一定喜欢透了看他们俩互相较劲,让他们互相挖对方的老底儿。他想到这儿就沮丧透顶,因为他在这种较量中是无法获胜的,他在绝伦谛有太多麻烦,而他跟那位警察又完全不同,此人是以监视和折磨别人为乐的,就像一条害了狂犬病的疯狗,他会追逐血腥一直到死。
饶有道那几天过着卧薪尝胆的日子,他召集了所有线人,让他们去寻找遇犁夫在暴乱期间的行踪。他自己也寻访了几个人,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会见他们。那个人很快就让他找到了,正是他的线人之一──袁东望。他是被另一个线人揭发的。在一次喝酒的时候,他曾吹嘘他知道“死神之鸽”的帮派成员被人送出了绝伦谛,还包括几个参加示威的外地学生。他在吹嘘的时候是想证明自己的江湖地位,但面对饶有道就只能相反了——他那脆弱的自尊心和对遇犁夫的惧怕在饶有道的威逼利诱面前只维持了五分钟,随后就供出了遇犁夫,甚至为了邀功他还说自己曾看见遇冶夫在广场上演讲,以及在暴乱之夜向市政府大楼里扔燃烧瓶。饶有道连夜写出了这份材料,让袁东望签字画押,并命令他要对此事保密。
这是遇犁夫成为保卫科长的第七天中午,绝伦谛的戒严宣布结束了,天气很好,就像个节日,街上到处是人。中午的时候,饶有道带着那份目击者的口供笔录进了望神山宾馆。荣世昌那时刚起床吃过饭,他见饶有道头发灰了一大片,失去血色的脸上泛着铁青色,就知道遇犁夫又要倒霉了。他看了饶有道装在一个大信封里的口供笔录,心里有点吃惊——他可没想到饶有道出手会这么狠;但他没露出吃惊的样子,只是一边看一边点头表示认可,那看起来更像一种客气。
“不容易,老饶,”他把那些纸匆匆看了一遍,塞回大信封里,放到饶有道面前,“你要是再能抓到一个被他弄出去的人,我都救不了他了……不过这也足够了,你拿这个去归都,找安全局的,或者随便哪个衙门口的领导,他们兄弟就玩完了。你肯定会弄个奖状回来,要是碰到赏识你的人,没准儿还会给你升官的。”
饶有道坐在那儿面无表情,他听得出荣世昌的意思,这是他意料之中的。
“我不认识什么安全局的,我就认识您一个领导,”他说,“这就是给您准备的,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为您工作。”
荣世昌指着那个大信封,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你知道,老饶,我想让他死,不需要这些叫证据的玩意儿。”
“我知道,”饶有道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知道您想用他,我没意见,他有本事,我只是想说,他太猖狂了,但有了这个,他就会成为好奴隶。”
荣世昌这才露出了真正的赞许,他满意地敲了一下桌子。
“这就对了!”他站起来走到饶有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饶,你明白这个就好,说明你境界提高了!在韩庆军的问题上,你犯了错误,当然,我也有责任。咱们得反省这事儿,我们需要的是干活儿的人——你说奴隶也成,说奴才也成,但在我这儿应该说那是具有服从性的人才,我们需要掌握他们,使用他们,要知道我们家在绝伦谛是有大计划的,我需要有用的人,咱们只会杀人不行,那太简单了,也太野蛮,咱们得反省这个,杀人那是最后手段。”
饶有道坐在那儿身子笔挺地一顿,说:“您放心,我已经在反省了,但我首先还是服从!”
“老饶,我对你还是信任的,”荣世昌说,“遇犁夫是另一码事。我看这样,他还是你盯着,要有点技巧,平时我来对付他,他需要慢慢驯化,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当保卫科长吗?他以后就离不开这儿了,他这辈子就得给我在高墙和铁丝网里呆着,跟你说,我会把他榨干的——你知道,我在他身上没少下本儿,就是头猪也得养肥了再宰吧。”
饶有道说:“明白!我回去会继续消化您的意思。”
荣世昌伸手把那个大信封拿在手里,掂量着说:
“那这个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存着,他还有一支私造的猎枪也在我这儿——但那可没这个威力大,这他妈拿出来可是致命一击。”
“我想您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知道这个,”饶有道说,“那样他就会永远老实了——他弟弟的问题也在里面,他会在乎的。”
“是这意思,”荣世昌说,“罪名啊证据啊这玩意就像子弹,你射出去后死个人,就没用了。它最好是搁在弹夹里,它带来的恐惧感是最好用的,遇犁夫就懂这个。”
他把装着遇犁夫罪证的大信封放进一个保险箱里。对遇犁夫来说幸运的是,荣世昌的傲慢让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使用这份罪证,这个保险箱也很少被打开过,那里据说还有一些他母亲收集的许多省市领导的不可告人的机密。
他把饶有道送出客厅的大门,以承诺的口吻给这位焦虑过度的警察提供了一份振奋人心的良药:“老饶,从今天开始,你就走在成为公安局长的路上了。”饶有道激动地在门口给他敬了一个礼,但荣世昌对这份庄严不太领情,他马上就让饶有道知道,他就像这块地方全知的主宰者,掌握着它的每一处平衡。
“哎,我差点忘了,”他皱着眉头说,“你对遇犁夫的女人也感兴趣?”
饶有道敬礼的手像断线的木偶那样垂了下来,他脸上的皮在颧骨上来回扯着,嘴角有点颤,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他岁数比荣世昌和遇犁夫大七八岁,有家室,平时不苟言笑,这个问题让他感到难堪,还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偷了荣世昌东西的贼。
荣世昌忽然在他裤裆那儿拍了一下。“开玩笑呢,没事儿!”他嬉笑着说,接着又放低了声音,“但那小寡妇太不吉利,以后就别惦记了……你想玩女人跟我说,别学遇犁夫,最后弄得人财两空。”
饶有道走出宾馆的时候有那么点狼狈。不过女人的问题在他心里没分量,他把车开下望神山后心情就好了。那时他表情严肃,坚定,脑子里期待着未来,他知道他得保持这个姿态,这是他赢得斗争的最有效的姿态。
荣世昌心情舒畅极了,他送走饶有道后叫来了女秘书,跟她在桌子那儿淫乐了一会儿。这姑娘小巧玲珑的,起初是他从归都招来的姑娘中最不起眼的,只能做总机的接线员,但她声音娇嫩极了,说话也乖巧机灵。他先在电话里被她的声音迷住了,几天前他把她叫进办公室来,那是他屁股受伤以来第一次想搞女人,这姑娘很聪明,开头躲躲闪闪的,把他弄得浑身冒火,随后又像只小狐狸一样把弄得神魂颠倒。他立即提拔她做了女秘书,这几天他们玩得乐此不疲:他屁股能坐在椅子上了,她一进屋就会从桌子下面爬过去,千娇百媚地送他去极乐世界。
下午两点,荣世昌在客厅里放走他的小秘书,十分钟后,她惊慌失措地又跑了进来,她说四〇七工厂的守卫和狩猎区门口的守卫都打来了了电话,各有一伙归都来的警察堵在两处门口,要求荣世昌立即开门让他们执行公务。
荣世昌下山见了狩猎区门口的警察,他被那阵势吓了一跳,有六个头戴钢盔的防暴警察端着微型冲锋枪站成一排,另外四个警察看上去来头很大,他们当场询问他的名字和身分,看上去就像要逮捕他似的。随后领头的那个警察给他看了一眼的证件,他就知道出了大事了。这个警官的级别比他当时大半级,是本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他告诉荣世昌,他是奉省公安厅的命令来执行公务。
接着他问荣世昌:“遇犁夫是你们厂子的人吗?”
荣世昌说:“他出了什么事?”
“无可奉告,他人在哪里?”
荣世昌客气地笑笑说:“咱们到山上谈吧。”
“免了,”警察说,“我再问一次,他人在哪儿?”
“在工厂呢。”
“带我们去一趟吧,荣厂长,你们保密工厂的门还真不好进。”
荣世昌觉得自己像犯人一样被带上了那辆大警车,他跟六个防暴警察坐在一起,他很不痛快,觉得这是一种不敬,他想问问出了什么事,但他还是忍住了。当时他只能认为遇犁夫参与暴乱的事露馅了,否则阵势不会这么大,而且很明显,这是一次带有保密性质的行动。
四〇七工厂门口的景象就像一场战争,那儿同样有六个来自归都的防暴警察和四个刑警,他们把枪全都端平了向前方瞄着。在他们的前方,工厂的大铁门敞开着——四〇七工厂的所有守卫和保卫科的干事都出动了,二十多个人在大门里头两步远的位置齐刷刷地站成了两排,前头的单腿跪踞,后面的站着,人人平举着本厂出产的猎枪和霰弹枪向门口的警察瞄准,他们在毫不含糊地保卫着这座工厂。在他们前面的中间,坐着遇犁夫。他坐在从值班室里拿出来的一个长条板凳上头,一只手拎着手枪,一只手拄着膝盖,嘴里叼着烟卷,脸上颜色不好,有倦容,但他迎着秋日的阳光,神情怡然自得,就像这场面是给他娶媳妇似的——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执行他那保卫科长的职责。他知道门前的警察是干什么来了,但他没让他们进来,也没报上自己的名字,他只是告诉这些警察,他们跨过门口那条界限,他就会命令开枪。他有这个权力,心里也恨不得对警察们使用一次。他还舍不得吐掉嘴里快要烧到头儿的那根烟卷,因为这会让他想起好汉烟爷来。
但这一切都是他做给荣世昌看的。他希望在离开绝伦谛前给他一个深刻的好印象,至少别让他在他背后再捅刀子。
荣世昌对这一幕感到满意,他觉得遇犁夫的架势不比镇压暴乱的晚上他本人的表现逊色——在绝伦谛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魄力了。但是,他的威风弄错了对象,这有点讽刺,他觉得,这家伙命太坏了。
他打算给自己和遇犁夫都要点面子,让警察稍晚一点儿换个地方实施逮捕。但领头的那位副厅长很生气,让他立即命令他的人把枪放下,交出犯人;他还提醒荣世昌,他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因为他们有权力逮捕任何妨碍这次公务的人,不管是谁,即使是绝伦谛市长也没用。荣世昌请他允许跟他的人说几句话,免得闹出误会来,他保证随后就让犯人自己走出来。这位警察说:“给你五分钟。”
荣世昌于是向工厂大门走过去,他朝着那两排人挥了一下手,他们就放下了枪,遇犁夫也吐出烟卷儿站起来,背着双手等着。荣世昌向他走过去,他们两个互相看着,荣世昌的眼神是困惑的,遇犁夫则带着喜悦,这种喜悦在荣世昌看来是出于无知。
“别犯浑,”他走到遇犁夫面前低声说,“他们是来抓你的。”
“我知道,”遇犁夫说,他指指凳子底下,“我包都收拾好了。”
荣世昌往下看了一眼,凳子底下果然有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你犯了什么事儿?”他问。
“我还想问你呢。”遇犁夫说。
“你知道,我整你可用不着这样。”
“妈的,我估计也是,我想这不会是你的意思,所以我摆出这阵势来,看你能不能过来救我一命。”
“我问你,你他妈是不是把暴乱分子弄出去了?”
遇犁夫露出惊愕的样子,说:“没有的事。”
荣世昌叹息了一声,摇摇脑袋。“这是省公安厅的行动,”他说,“现在谁也拦不住他们,别反抗,跟他们走,只要没那事儿,我会想办法。”
接着,他捅了捅遇犁夫的肚子,又低声说:“但你要记着,遇犁夫,别他妈怪我现在不救你,别跟他们乱讲话,你要是跟他们说多了,那你就真没救了。”
“你想让我死现在就把大门关上得了,”遇犁夫恼火地把枪塞到他手里说,“一枪我就了结了,就说我自杀!”
荣世昌接过枪叹了口气,又拍拍他肚子,“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警察,又说:“你现在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要是能回来,你给我留着饭碗就行了。”
“这个自然,”荣世昌露出了一丝惋惜之情,“你始终是我的人。”
遇犁夫对荣世昌说出的话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必须露出点感激之情,他沉默了两秒钟,说:“谢了,有你这话就行。”
“你到底是什么事?”
“我的事儿不多了嘛,”遇犁夫说,“管它呢!但这排场还可以啊。”
“你倒真他妈想得开!”荣世昌咂了一下舌头,表示了真正的敬佩,“我真服了你了,但你这架势可把他们得罪了。”
“是啊,估计有我好瞧得了,不过,就像你说的——生命值得你为它遭罪。”
“但你还是识点时务,别跟他们较劲,”荣世昌说,“我会托关系让他们关照你。”
这时候,有个警察在后面高声嚷着:“时间到了!”
遇犁夫抬头瞧了一眼他们,脸上露出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笑容。
“算了,”他对荣世昌说,“我就希望能有个公正的判决,除此之外,我不想再跟你添别的麻烦了。但不管怎样,荣少爷,记着我的感激——至于别的,咱们后会有期。”
这就是他离开绝伦谛之前对荣世昌说的话。荣世昌要在十五年后才知道遇犁夫的意思。当时他抬起胳膊肘想跟遇犁夫做一个握手式的告别,但遇犁夫假装没看见他的这份情谊,因为他觉得那会让他别扭太长时间。
遇犁夫就是在工厂的大门口被逮捕的。当他举起双手向那些警察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颇有点意外,他们搞不懂这家伙坐在板凳上牛逼哄哄地抽烟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他走到领头的那个警察面前,把双手放下来伸向他。警察问了他的姓名和身分,给他看了逮捕令,那上面没写具体罪名,只写着: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另一个警察给他带了手铐,塞给他一支笔让他在逮捕令上签字。他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辛苦各位,”他低声说,“现在,请快点儿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把一大片震惊和迷惑留在了身后。此后四〇七工厂的人长久地谈起,政府派来二十个警察才把遇犁夫抓走,他上车的时候还面带笑容地回了一次头。
饶有道是在归都的警车队走远了之后才赶来的,那时候工厂的门口工人还没散去。荣世昌看到他开来的那辆破警车恍然大悟,他怒气冲冲地上了车,让饶有道直接把车开回狩猎区。对遇犁夫的被捕,饶有道毫无得意之色,相反,他颇为不安,因为这事儿他并不知情,就算荣世昌不找他算帐,他也觉得窝囊,这意味着他在遇犁夫身上的心血全都白费了。但荣世昌走到半路上已经怒不可遏了,他让饶有道停下车,举起遇犁夫给他的那支手枪,顶在了饶有道的脑袋上,他质问他是不是把遇犁夫参与暴乱的事情捅出去了。饶有道坚决否认。“你的那些废物线人也不会吗?”他又问。饶有道辩解说实际上只有袁东望知道遇犁夫的事情,但他没胆量越过他去告密。饶有道分析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遇犁夫在暴乱之后送出去的某个人在归都因为别的事被逮捕了,顺口供出了遇犁夫。
这个解释让荣世昌觉得说得通。但遇犁夫不确定的罪名让他无法踏实,失去对此人的控制太危险了,他知道绝伦谛太多的事情,要是被他们家族的敌人利用就会成为定时炸弹;而最奇怪的是,他的母亲颜氏事先竟然毫不知情,照理说,逮捕遇犁夫这么大的阵势老太太应该知道,如果她被瞒过去了,那这就太像对付他们家的阴谋了。他那多疑的本性让他想了诸多可能,他甚至想到了遇犁夫到了归都会从某个渠道知道他在那个野餐之夜的行径,从此把他当作猎物。这样看来,他还不如早点杀了他。总之,他必须把事情弄清楚,否则就要把这个人弄回来,那时,他会尽快处决他,他没理由再为一个猎人伤脑筋了。
他回到望神山宾馆后立即给母亲颜氏打了一个电话。颜氏同样吃惊,她让荣世昌在电话边上等她的回话。将近一个钟头后,她回了电话。她说了大概有十分钟。荣世昌放下电话后楞了一阵儿,跟着,他使劲搓揉着他那肥大的脸颊,直到把脸搓得通红——他那绝无仅有的怪异神情也象是搓出来的。
“没救了,”他对迷惑不解的饶有道说,“连老太太都管不了,是省长的儿子催办的案子。”
“省长的儿子?”饶有道说,“遇犁夫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是暴乱的事,”荣世昌摇着脑袋说,“那娘们儿还真毒啊……”
“谁?”
“骆如沙,”荣世昌说,“电视台的那个骚货,你知道我差点就干了她……现在,她告遇犁夫强奸了她——我想是因为她没被肏爽的缘故。”
他说完就忍不住了,发出一阵带着抽气声的歇斯底里的狂笑。
五、
那次野餐的次日,天亮之前,漂亮女人骆如沙就离开了绝伦谛。摄制组和那几个记者也一道走了,他们什么也没干成,拍摄的那点东西也都作废了。回到归都后,他们还给要求对绝伦谛发生的事守口如瓶。事实上,除了她本人之外,别人只是听说发生了什么。
她回去后大病了一场,在医院里躺了一周,她吃不下东西,不管吃什么都会吐出来,只能靠打吊瓶支撑。医生说她受了惊吓,但认为她有点反应过度。她没解释,那一阵她变得寡言少语,好像变了一个人,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很奇怪。对这个她也没解释,她无法解释,她被恐惧笼罩,此后很久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却仍时常被吓醒。
她不可能忘记那个夜晚,起初她想骑马走出狩猎区,因为遇犁夫坚持要把那个被狼掏出内脏的尸体放到吉普车上运回市区的医院。他把尸体放在车的后座上,让她上车或者骑马跟他回去。她真不该看那具尸体,看了后开始恶心,呕吐,窒息,恨不得用手抠出自己的眼珠子。她几乎瘫了,勉强地趴在马上,央求他把车开得慢一点,别丢下她。他答应了,车开得不快,但她还是从马上掉了下来,两条腿都站不起来了。他过去把她抱上车,她挣扎着叫唤,死活不进去,他给了她两巴掌,把她打老实了。他说她应该面对自己造的孽,就把她扔到了车上。她不敢回头看,但还是呕吐个不停,头两次他还停下车,后来就让她在车上吐了。但她还是想离开那辆车,他却拒绝停车,并且骂她只想着自己。她发出尖叫,还用脑袋去撞车门,甚至想从车上跳下去。他又火了,用手抓住她头发把她按到了自己的大腿上,他就那么把她按在那儿,说:“你觉得这样舒服吗?” ——她确实觉得好多了——她头枕在他大腿上,两手抱着他那条腿,手指头掐着他紧绷绷的肌肉,连恶心都减轻了。她在那儿哼哼唧唧,跟着他的大腿颠簸,不再闹了。他说她其实应该盯着那具尸体,直到看得不害怕了为止,因为要是她能面对这样的不幸,就能面对一切不幸。可她只能抱着他的大腿不撒手,央求他让她就那样靠着他。后来他变得和气一起点儿了,甚至称赞她没有昏过去算得上帮了他一把。然后他告诉她,他收拾过许多比那姑娘更惨的尸体。
他们到达绝伦谛医院时已经将近半夜了,那里已经乱成一团,还去了几个警察。她一到那儿就昏过去了,人们看见她脑袋上有一个大包,身上布满呕吐的污秽,就把她也送进急救室了。
她醒来后是凌晨两点,知道了白鹭的事情,当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远远地逃离这个鬼对方。她立即出了医院,回到宾馆,别人已经把她的东西都打点好了,还来了两个警察护送她。她上了车,快到到城郊时,她觉得自己胸闷得要发疯了,如果这样走掉,简直活不了多久。她让司机掉头回到医院。那时遇犁夫还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直直地对着墙壁,就像个被不明之物击垮了的困惑的老虎。她一开始几乎不敢说话,只是很想让他揍一顿,这样她做的孽就不那么重了。不过遇犁夫看见她时没有别的表情,还是那副困惑不解的样子。他问她现在是否觉得刺激。她说了抱歉,还流了泪。遇犁夫摆手让她离开。她没动,说希望能为白鹭做点什么,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她说她就只有这些,回去后可以再寄钱。遇犁夫说了一声“滚蛋”。她不知所措。
那会儿遇冶夫过去了,他给医生护士们发完了红包,看见这个明星式的女人在他兄长面前忍气吞声的可怜模样有点惊诧。他好奇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差不多能猜出这女人是个惹祸精了。他问他的兄长要把她怎么处理。遇犁夫对他说:
“把这骚货弄走,然后离她远点!”
遇冶夫上去揪住她,一直把她拖到医院门口,直到看见两个警察才松手。骆如沙恳求遇冶夫把钱留下。遇冶夫接过钱数了数,说:“太少了,你得给我留个电话。”骆如沙给他写了一个归都的电话号码。遇冶夫揣好了,对她说:“我还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等我知道了,我也许会去找你。”他说话时露出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眼睛里却闪着凶残的光芒。
她在凌晨四点离开了绝伦谛,一路上哭个不停。
在归都的医院住了一周后,她总算能吃下东西了。但她没法工作了,不可能出现在镜头前面了,除了变得憔悴,她甚至念不完整一个句子,也不会笑了。她跟电视台请了一个长假,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来,甚至把电话线都给拔了。她的亲友只知道她看见狼吃人了,觉得时间长了她忘掉这些就会好了。她的情夫,本省省长的儿子,过来看望她一次,他刚出国回来,给她带来不少东西,过去她会高兴得发疯,会好好在床上犒劳他一番。但那天她提出跟他分手了,因为她不会对上床这事儿有什么兴趣了。他对她还算有情义,希望她好起来,劝她出去旅游散心。起初她也没兴趣,后来觉得那可能是个办法,就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
那大概是她回来后的第十二天,她把家里的电话线接上,没一会儿,电话就响了,电话里的声音让她的心怦怦直跳,是那个猎人的弟弟。
“你可急死我啦,我还以为你的电话号码是假的呐——”遇冶夫在电话里头说,“现在,你在绝伦谛的朋友来跟你算帐来了!”
她想让他到她家里来,但他不同意,说他哥哥只允许他在外面见她,否则他早去电视台去找她了。他们约了在她家对面的公园里见面。那是个下午,公园里人不多,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他们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他还带来了一大包山货,有野人参、猴头菇和麝香,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卷起来的东西。他说这都是他哥哥遇犁夫送她的。她问她是不是还能见到他。
他说:“你还想见到他吗?”
她说:“只有想到他我才会好受些。”
他说:“他没说要见你,因为他没法承诺时间,但他有事求你帮忙。”
她激动地流出了泪水,说:“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你别介意,我不会再伤害他爱的女人了。”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苦笑,说:“见鬼,他求你的事儿可能还真会伤害到她。”
她脸红了,在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之间闪烁着眼睛。
“哦,如果是他的意思,我愿意——但那不像他了。”她说。
“那是他——从古至今,这世界就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男子汉。”
“是的,我深有体会。”她说,“那是什么事?”
遇冶夫皱着眉头,晃了一下脑袋。
“这事儿不太容易理解……”他撇着嘴说,“你让我先说点别的——是他告诉我要这样说的。”
那天清晨在他们家的院子里,遇犁夫告诉他弟弟,他可以跟骆如沙说什么。那是一个猎人被困进死亡陷阱的故事,省略了不能讲出去的他在暴乱期间的作为,其他的事他都可以跟她说,包括他私造猎枪和偷猎这些事,但重点是他和荣世昌的仇怨。
此时,在归都城市公园的长椅上,遇冶夫说到了那天晚上的野餐,说到了当骆如沙和遇犁夫在湖边进行那次“钓鱼”游戏时,荣世昌正在树林里强暴白鹭,而他的保镖在摧残另一个女孩儿,然后他们像懦夫一样落荒而逃,让一只饿狼在那里肆意饱餐——当他说出这些的时候——他那业余诗人的真情流露又把这件事说得如此悲凉,让骆如沙再次跌入自责的深渊了,她捂着脸无声地啜泣着,整个人就像一片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秋叶。
过了两分钟,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情绪看上去好了一些了,她虚无地望着前面,好像准备听天由命了。
“他是让你来折磨我的,是么?”
“不,他希望你能做出正确选择,”遇冶夫说,“我可以接着说了吗?”
“说吧,说吧……是我活该……我活该这样。”
遇冶夫接着说到了那个保密工厂和荣世昌,说到了荣世昌在镇压暴乱之后的杀人特权;接着他告诉她,遇犁夫现在正被软禁在保密工厂里,如果荣世昌确定他知道了真相,哪怕开始怀疑他知道了,荣世昌就会杀了他。
“他杀了遇犁夫,只需给他安个暴徒的罪名……他也可以把他永远关在那儿的地洞里,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但对遇犁夫来说,那还不如死了。”
骆如沙惊骇地看着他,浑身又颤巍巍地抖动了一阵子,她嘴里嗫嚅着什么,遇冶夫听不清楚。她就那样蠕动着嘴唇,身体还在颤,不过她自己不觉得,她只觉得眼前的树叶和草地都在晃悠。她心里在诅咒那个自命不凡的畜生。
几天前,遇犁夫也正是回忆起骆如沙对荣世昌的鄙视态度,让他想到这个女人或许可以救他一命,因为她欠他一笔债,会为这个自责,她也足够疯狂,还有跟荣世昌不相上下的上层关系,因此她是最好的人选。但要是没有她对荣世昌的鄙视态度,他就不会求她——她对荣世昌的态度说明她至少没有丧失品格,这让她还有点可爱,尽管她放荡任性,但她挺率真,并不卑贱。
“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忽然又显得振作起来,“我可以把荣世昌的这些龌龊事儿捅出去,我在电视台的关系很好,也许会管用。”
“谢谢你能这样想。”遇冶夫笑了笑说——他也想到过这个,想到过这个女人可能应该这样,但遇犁夫认为这是个天真危险的想法。
“我可以用我的全部关系做这件事,”她当真地瞪大了眼睛说,“要是弄成了,会是个爆炸新闻……”
“那遇犁夫就死定了!”遇冶夫打断她说,“我的大姐,千万别这么做,我不知道你有多大的靠山,但你这样做遇犁夫就完了,还没等你的靠山掂量清楚这事儿有多麻烦的时候,绝伦谛那边就开枪了——求你别这么想了,这是他最担心的!他说了,这时候千万别想着对付荣世昌,这样做可能连你自己都有麻烦。”
她捂住了嘴,眨巴着眼睛,看上去马上又得哭一鼻子。
“那我还能干什么?”
“告遇犁夫强奸了你——”遇冶夫说,“把你的关系用在这儿吧,让归都的警察去抓他,把他从那该死的地方弄出来,在这儿审判他,他的户籍也是归都的,因此这事儿就跟绝伦谛没什么关系了,去告他——这就是他求你的事儿。”
骆如沙觉得天旋地转,她张大了嘴,拚命地晃着脑袋。
“他疯了!他会进监狱的!”
遇冶夫平静地点着头。
“是的,但那就是他想要的,他跟我说:‘不管怎样,我至少还有希望成为别处的囚徒。’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在那儿就指望这个了。”
骆如沙一个劲儿地摇着脑袋,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是个玩笑,是遇犁夫故意来折磨她的玩笑。
“不!我怎么能做的出来呐?这不行!”她给悲伤压得要窒息了,“他要惩罚我,我宁愿去死,反正我已经被这事儿毁掉了。”
“你他妈还想害死他吗?”遇冶夫吼了一声,他抓住她的手腕子猛地把她扯得坐直起来,眼睛里冒出愤怒的火光看着她,“听好了——他在求你!”
骆如沙惊骇地哆嗦着,跟着发出一声剧烈的哽噎,她完全不像那个在虎走廊的湖光山色之间寻找风流的高傲贵妇了,咧着嘴像个受气包似的哭了起来。
遇冶夫哀叹一声,松开了她的手,开始跟她道歉,他叫着“姐姐”,还搧了自己一个嘴巴,他说临行前遇犁夫跟他说过,他不能对她发火,更不能威胁她,他们要商量,因为这是在求她,她确实不必这么做,她完全可以拒绝,甚至她听了这事儿后只要不给荣世昌打个电话告密,就已经算帮了他一次了。
“我哥说,你另外一个选择是告诉荣世昌这件事,”遇冶夫和颜悦色地说,“那样他就知道他看错了人,他也会死得痛快点儿,省着他在那儿受煎熬。要是你不想那样,最好就照他说的去做,因为你什么也不做才是对自己的惩罚呢,那会让你一辈子都受这事儿的折磨……你好好想想。”
过了几秒钟,她扭脸看着遇冶夫,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我看他没看错你,”遇冶夫笑了一下说,“但她有点高估了你,他说你是个敢想敢干的女人。”
“我曾经是,但我把自己也害惨了。”
“这事儿应该算到荣世昌的帐上。”
她点点头,在那儿又抽搭了一会儿,说:“天呐,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只能那么做吗?”
“恐怕是的,”遇冶夫说,“请你想想看,出了这样的事情,谁还能在那儿忍受下去呢?——他得看着那个真正的强奸犯继续主宰一切,看着这头畜生继续得意洋洋对他发号施令,他还得像奴才一样伺候他,像畜生一样被他喂养和驱使,然后再像畜生被弄死在地洞里,连一声惨叫都传不出去——我想真正的男人都不能忍受这个,这还不如去死。”
骆如沙听得垂下了头,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遇冶夫接着说:“对了,他还让我跟你说抱歉,因为这会让你的名声受损。”
“哦,他这么说是在讽刺我!”她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在那儿痛苦地甩着,“我在他那儿可没什么脸面可言,他在讽刺我呢——倒是他的名声会完蛋的,那个姑娘会恨死我的,还会跟他掰了的!”
“我会找我嫂子说明白的。”
“替我请求她宽恕吧,我只能说这个了。”
“她不会恨你——你不知道她有多么勇敢。”
“可咱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如果遇犁夫愿意做个奴才,如果他不爱他的女人,如果他能够向真正的强奸犯屈服,他就不需要什么办法,只要屈膝活着就行了。”
骆如沙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她在凄惨地笑着,试图去理解她要面对的事情,这太荒唐了,她觉得自己可悲得滑稽。她想着那个夜晚,她还记得在离开湖边的时候,她还威胁说会告他强奸她,那是她那被打败了的虚荣心的垂死挣扎,那时她不知道他是高傲还是愚蠢。现在她知道了,这个怪人的高傲比什么都真实,因为那是他活着的唯一方式,就像老虎不会像狗一样活着。
她似乎明白了一点儿了,不过,她还不能肯定她非要去做那件事,也许那天晚上他真的跟她干了,她此时会更容易下决心,她至少会觉得这个男人不会那么冤屈;但是,那就不是他了,那就不是这个怪人了。她在那儿胡乱思想着,心绪像她的头发一样千丝万缕,在微风中摆来摆去。
这时候,遇冶夫从脚下的大包里拿出了那个用牛皮纸卷起来的东西,他把它放到她的腿上,说:“我哥让你看看这件东西,他说你看见了这个会勇敢一些。”
骆如沙把它在腿上展开了,跟着发出一声惊叫——那是一张被剃光了毛的狼皮,还没有被晒透和鞣制过,呈灰白泛青色,湿沉沉的,带着血腥味儿,狼头被剁掉了,但尾巴和四只爪子还在。她吓得差点把这东西扔到地上,但遇冶夫把它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她腿上。她使劲儿闭上眼睛,两手在胸前乱摆着。
“把它拿开!”
“看着它!这是那只吃人的狼皮,”遇冶夫说,“他亲手抓住了它,把它宰了,狼毛被剃光做药了,我嫂子就是被狼毛膏药治好的……”
“求你把它拿开!”
“他说如果你能面对这个,你就能克服恐惧了,至少不再受那天晚上的事情折磨了——他知道你现在并不好过。”
她还是紧闭着眼睛:“我是很难过——我就要发疯了!”
“姐姐,狼皮可以驱邪。瞧,这儿还有他给你写的字儿,还有他的签名。”
最后这句话让骆如沙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就像一个在黑夜里迷路的孩子突然听到亲人召唤了一样,她低头去瞧这张狼皮,在狼皮后腰那部分看见了遇犁夫写的那两行字,他的笔划粗糙,但就像刀子割在那张皮上似的,他没写别的,只有时间地点,和他杀狼的一句话:
以我血诱狼,黎明,狼伸头入车门,亲手勒死,剥皮救人。赠走向沙漠的骆驼。
下面是他的签名:遇犁夫。
骆如沙看着这些字,心里念着,一遍又一遍,开始她还嫌他写得太少,但看着看着就觉得那每一个字儿都像山一样巨大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有力地踊跃跳动了,肚子里像烧起了一堆篝火一样暖烘烘的,泪水沸腾着涌出来,吧嗒吧嗒地滴在皮子上,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写得真好。”
“是的,不能写得再好了,”遇冶夫说,“就像司马迁写的,开始我还以为能给他润色一下呢。”
骆如沙指着写给她的那几个字说:“这是说我呢。”
遇犁夫笑着说:“我知道,大姐,这是这个惨案里最美的事儿了。”
她用手抚摸着那几个字儿,现在,她意识到遇犁夫最终想干什么了。
“他是这么骄傲,”她喃喃地说,“我猜他进监狱是为了能活着出来……杀了那只更恶的狼。”她看着遇冶夫,像是完全想明白了,并为此感到了欣慰,“他当然现在也能杀了他,但那样他自己也活不成了。”
遇冶夫没做表示。“我们最好别想这事儿,”他说,“反正他是要活下去,好能跟我嫂子继续过日子。”
“可我担心搞砸了,”她说,“我对法律那些事拿不准。”
“你去告就行了,别的不用管,”遇冶夫说,“但告了就不要反悔,弄成诬告对你俩都没好处,那会让荣世昌察觉出来,到那时他是不会客气的,他会把参与暴乱和一大堆罪名扣在他头上。”
“他会被判几年呢?要不要我帮你找法院的关系或者律师什么的?”
遇冶夫难以置信地晃悠着脑袋,“谢谢了,姐姐,”他说,“但就是雷锋被强奸了也不会这么做呀!”
她红着脸,咬着嘴唇,“可他什么也没做,”她说,“我想应该让他少判几年。”
“我也希望这样。”遇冶夫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但遇犁夫还担心归都的警察也不能把他从那儿带出来,他很担心这个,你知道保密工厂有点特殊,是个他妈的没天理的地方,还有个畜生在那儿一手遮天。所以我哥让我叮嘱你,别把事情弄轻了,用你的关系告他,最好让归都的警察把阵势弄大点,一下子就把他带走,要是一次不成,下一次就只能是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