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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别处的囚徒 .2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61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天呐!”骆如沙低下了头,抓着头发哽咽着说,“我真是作孽!”

“拜托了,”遇冶夫说,“别让人看出你的内疚,那会露馅的,绝伦谛那边的狼能闻出味儿来的……你可以这样想,他这会儿正在那里头煎熬着呢,他在那里头的日子毫无意义,多呆一天都是徒劳的刑期——啊,拜托了!”

“是的,我明白了,我知道了,”骆如沙说。她想起了遇犁夫在那天晚上对荣世昌的态度了,当时她还嘲笑他像荣世昌的狗,这会儿她彻底明白了,遇犁夫身上扣着一座大山,就像孙猴子似的,为了摆脱它,他必须去做别处的囚徒,这事一点儿都不能含糊。她想清楚了这个,就扬起脸来,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把头发在后面挽起来,这时她像个要摆脱被摧残状态的女人了。她不化妆,流过泪水,还是个挺漂亮的女人,就是显得憔悴,眼睛哭得有点肿。

“这个我倒有把握,”她说,“我倒会让某个大人物重视这案子的,但愿那别让他遭太多的罪。”

遇冶夫说:“他对付得了那些事,剩下的就交给上帝吧。”

“他会有好运气的——一定会的。”她说。

“反正,他进了监狱就赢了,他在那里应付得来。”

“这么说听着真残酷。”

“我知道,”遇冶夫说,“我是他弟弟,跟你说,我欠他的比任何人都多。”

“但你看着还挺好的。”

“我必须这样,我会按着我的样子活着,这样,等他出来,他会知道他为我做的都值得。”

“那时我能见到他吗?”

“那是你们的事,姐姐,那可是你们之间的事,”遇冶夫笑了笑说,“但也不是有那句话吗——相见不如怀念。”

这话让她听了有点忧郁。但遇冶夫这时就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放下一个包袱的笑容最后说:

“好了,勇敢的姐姐,很遗憾,我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了。希望这个世界上最离奇的强奸案能让所有受害人解脱!祝你恢复容颜!”

骆如沙向他说了一声谢谢,他摆了摆手,大踏步地走了。

她看着这个生机勃勃的小伙儿沿着杨树笼罩的柏油小径走远了。她是多么喜欢这样的青年啊,她觉得他和那个猎人真的是一对儿让人大开眼界的兄弟,觉得他们很像,虽然从外貌上很难看得出来,不过他们对灾祸和前途莫测的未来的那种近似满不在乎的蔑视表情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离她而去的冷酷和果决也一模一样。但他们却让这个世界不一样了。刚才在临别时,她内心还期冀着这个小伙儿能代替他的哥哥拥抱她一下,只要一个拥抱就行了,她渴望这样一个安慰,但她却不敢奢求,也不能奢求。这也许就是命运对她的惩罚了。

不过,她坐在那儿感觉比此前的那些日子好多了,她觉得自己被撕碎的心、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的肺腑开始愈合了。那张狼皮盖在她腿上,它沉甸甸的,那上头的字让它沉甸甸的,她以后会存好它,面对它,这样她就能想到遇犁夫了,她需要想起他来,似乎永远都需要,因为想着他会让她感觉好很多,会给她带来一种勇气,就像有个支撑,看来别人没法取代他了。虽然他只有一个夜晚可供她回忆,但那个晚上比一辈子的时光都沉,她不会忘的。

回归都的头几天,她曾经想连他和那个夜晚一起忘掉,她以为这样她就会好起来,但是完全相反,她愈是想忘掉那一切,那个最悲惨恐怖的情景就愈清晰,就愈纠缠她,不管白天晚上,那情景就在她面前晃悠,膨胀,她愈是想摆脱,它就愈来吞噬她。那时她本能地就想抓住他,就像在那辆车里,她抱着他的大腿,靠着他的肌肉,听他的声音,感受他打在她脸上的耳光,脑门儿上的肿块儿,她都会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她就不那么怕那具悲惨的尸体了,她就是这么撑过去的。慢慢地她觉出来了,她需要想到他,需要面对那具尸体——现在她还需要面对两个姑娘被强暴的事情——她只有真正面对这些事才能彻底地好起来,就像她要面对这张狼皮,那上面有有他的名字,有他的力量,他把这个送给她,是要她面对这个,面对那个晚上的一切,如果她面对了这些,也就像站在遇犁夫的身边了,也就能像他一样面对不幸了。这就像他打她的那几下,给了她疼痛和清醒。她需要经常地想起他来,为了这个她也需要他活着。

现在,她得照他的要求去做,控告他一个不存在的罪。有那么一会儿,她忽然想到她可能还会在法庭上见到他,她为这个激动了起来,不过她马上又担心了,她见到他准会哭的,她的自责会让她痛苦,她恐怕控制不了这个情绪,把事情给搞砸了。她得慎重一点,别又害了他。这太折磨人了,但她必须去做,必须去给那个不存在的罪,这个罪会让她被嘲笑,被一些人抛弃,可那都不重要了,她会为这个跟他紧紧地联系起来,也会让他记得她为他做了这件事,永远都忘不了,这就足够了,这会让她活下去好受得多。

她坐在那儿迎着秋日下午阳光想着,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女时代,这感觉很怪,她很久没有这样静下来想想她原来的样子了,但她真的需要这样好好想想,看看她丢失了什么,得到过什么,她今后应该经常这样想想自己了。

遇冶夫离开公园后去了他父亲的老战友——那位姓常的官员的家,他现在做到了物资局的局长。他打算热情地招待一番遇冶夫,但遇冶夫拒绝了,请求他把卖给军队的那批山货的钱跟他结清了。这位常局长也很爽快,直接把存折和密码给了他。他还问遇犁夫的情况,遇冶夫没告诉他实情,只说他哥哥很好。在离开他家之前,遇冶夫碰到了这位局长的女儿,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居然跟他上同一个大学,只是比他高一届,他们在门口撞见时都有点不知所措,后来聊了几句大学里的情况。遇冶夫后来想,对他来说,这天倒像个好日子,因为他在大学里不会寂寞了。

他接着又去了白鹭的家。她们家住在这个城市一片拥挤的居民区,比绝伦谛的乌鸦窝要好,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跟父母一起住,那是她姨妈家的房子,是一幢四层矮楼的顶层,屋子狭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她自己有一个七八米的小房间,摆下一张床后就没什么地方了。遇冶夫把她送回归都时,想把她直接送到医院,但她和父亲婉言谢绝了,他们不想再花遇犁夫的钱了,也对医院没有信任了,他们觉得有狼毛膏药就行了,其他的药品他们可以随时去买。遇冶夫没有坚持,但还是给他们留了一笔钱,他说如果他们不收下,他哥会对他失望。

白鹭每个小时都在好转,回到归都的第三天中午,她甚至能下地走了。但她每分钟都在为遇犁夫的命运担忧,她不敢相信那天深夜他在病床前跟他说的话,因为他的敌人不是太强大了,而是太卑鄙了。她在归都的家里想着他,担心他死掉,担心他永远也没有消息。不过。她还不能把这份不安露出来,她不能再让父母为她操心更多的事儿了。她母亲是个开朗乐观的人,在乌鸦窝的时候就是,到了归都就更是了。她跟白鹭的姨妈一起在街上开了一个裁缝店,每天回来都对女儿讲街上的笑话,她还是相信她的女儿是她生下来的珍宝,不过也正是她劝女儿趁着年轻貌美改嫁给一个有钱人,一个当官的,或者至少是一个工作稳定的,年龄大点也没关系。但她女儿不像她,而像她那倔强的父亲。她父亲话很少,只知道干活儿,有时候他会说他女儿不是那么漂亮就好了,因为红颜薄命。但他把倔强和坚强给了她,让她总是自己选择。白鹭不觉得自己选择错了,相反,她无怨无悔,甚至为自己骄傲。她父亲也这么说,说遇犁夫顶天立地,他女儿就要找这样的男子汉。她母亲那时就不唠叨了。他们家就是这样子,现在他的父母倒是都挺高兴的,他们不知道别的事,只是看着她活下来了,就像看着她刚出生了一样。

遇冶夫来的时候,白鹭跟父母刚吃过晚饭。她父母张罗要给遇冶夫做点吃的,遇冶夫说他吃过了。白鹭焦急地让他进了自己的小屋子,把门关得紧紧的。她惶惑不安地瞅着遇冶夫,悄声问:“现在能跟我说了么?”

她在回来的路上就想从遇冶夫那儿知道遇犁夫会怎么脱身,遇冶夫的神情告诉她,他们兄弟已经商量过了,所以她在车里就问他:“有什么高兴的事跟我说说吗?”遇冶夫却只跟她东拉西扯,炫耀他跟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的事,把车里的护士逗得都咯咯直乐。白鹭知道那时候他什么也不能说,相反,他们看上去像朋友一样聊天,但一提起遇犁夫,她就做出不高兴的样子——这是遇冶夫在上车之前跟她叮嘱过的,她必须做出那个样子,对车里的护士、司机甚至父母表现出她已经对遇犁夫伤心欲绝了,他们不会再和好了。他的这个态度会传到荣世昌那儿去,这样,他就不用担心他们俩在一起了,遇犁夫后面的强奸罪也会显得合情合理。那天晚些时候,遇冶夫把她送到家以后,临走前,她也是在这间屋子拉住了他的手,她央求地问他:“现在也不能说吗?”他告诉她,他要把遇犁夫交代给他的事情办完才能跟她说。

这已经是她回来的第四天了,遇冶夫让她在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下,然后才跟她说:“嫂子,我哥会因为强奸罪被警察从绝伦谛带出来。”

白鹭立即把手捂上了嘴,她抑制着自己的哭声,免得让外面的父母听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遇冶夫。

“告他的人会是电视台的那个女的,”遇冶夫接着说,“她已经答应了。”

“啊,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往好的地方想一想吧,嫂子……但这事儿咱们要保密。”

“啊,我明白,我明白……”她说,“但判决了之后我能去看他吗?”

“不要去看他,也不要给他写信,我们得防着那边的坏人,他们就怕你俩在一起——为这个我也不能总来看你了,但我会跟他联系的,然后我会想办法告诉你。”

“你一定要告诉我。”

“那个女人希望你宽恕她,因为我哥什么也没干。”

“我只会可怜她,”她悲泣说,“她真的很可怜。”

“是的,她现在挺惨的……她还觉得这挺荒谬的,她赎罪的方式。”

“可不是么,真的太荒谬了。”

她已经不再哭了,眼睛看着天蓬,就像看见了天空中的永恒流淌的时间似的。

“我要等他多久呢?”她说。

“我不知道,嫂子,只知道他算是能离开那儿了。”

遇冶夫说完这话用双手摩挲膝盖。在他兄长交给他的事情中,接下来的事让他感到最为艰难——但此时他反倒明白他的哥哥有多爱这个女人了,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是对的——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其实还是个大姑娘,她正在恢复的容颜是如此美丽,不久之后,她的青春将变成绽放的百合花一般灿烂四射,任何男人都会目眩神迷。她可以而且有权利轻易打败生活的悲苦,只要她愿意稍微放纵一下她的本能和天赋。因此,他应该告诉她——那是遇犁夫的意思,如果他被判刑的时间过长,她可以重新选择。无论如何,这句话说出来显得人道一点儿,那是遇犁夫在一次罕见的柔肠百转之后的抉择,他是饱含深情的。

“嫂子啊,”遇冶夫终于下决心说了,“我哥让我转告你……”

“让我猜猜吧——”白鹭打断了他的话,“他让你告诉我,要是时间太久,我可以找别的男人,是么?”

她脸上带着笑容,让遇冶夫有点吃惊。

“嫂子啊,你会那样吗?”他问。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会猜到的吗?”

“你们心有灵犀呗。”

“说得太轻巧了,”白鹭说,“他呀,总觉得我可怜,想对我更好一些,可实际上呢,他小瞧我了,我爱他更多一些,只是我笨得不会表达。”

“你们可真是绝无仅有的一对儿。”

“是的,所以我猜他会麻烦你来跟我说这个,这才是他,”她神秘地笑了笑,就像在跟那个遥远的人隔空说话,“霸道的家伙,他却想不到这样我会更爱他,他还以为我会忘了他跟我说过什么——‘你得等着我……’他这样跟我说,那才是他的心里话呢——他让我等他,你知道,他让我等着他……我会等着的。”

“啊,那也许会是很长的时间。”

“我不在乎——我都习惯想念他了。”

遇冶夫看到了这姑娘那穿越永恒时光的期待眼神,接下来,他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以便给这个世界上最苦难的爱情留下一个圆满的念想——直到若干年后,当白鹭一家忽然从这座城市消失的时候,他才怀疑他此时或者是看错了,或者是时间改变了一切。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捏成一团的纸巾放到了白鹭手里。她打开后看见了一缕发丝粗砺的头发,沾着灰土,还算黝黑,但不闪亮,也不是很长,它就是一缕从地上捡起来的头发。这缕头发从其主人决定向一个姑娘求婚的雨夜开始生长,经过绝伦谛那场洪水的洗礼和暴乱之火的烧灼,也经过山风的吹拂和玉手的抚摸,带着被激情、愤怒、恐慌和许多不眠之夜的焦虑的轮番磨砺,一直长到他和亲人告别的那个清晨。白鹭把它捧在手里放在鼻子下面嗅着,然后她微笑着说:

“还有他的味儿呢。”

这是绝伦谛的九月了,远山一片金黄,城里有浓郁的裸木、果实和野兽皮毛的味儿。红旗大街上看不见军警了,整个城市恢复了原貌,广场和市政府大院的某些局部经过翻修和粉刷,甚至有焕然一新之感。所有集市都重新兴旺起来,人们像从鱼缸里的鱼跳进大河一样畅快解放地四处游荡着。在乌鸦窝那里,一支施工队以令人乍舌的速度在那片低洼的地方盖起了一大片新房子,房子虽然简陋,但比当初要强。此外,在住宅和河道之间还堆砌了一道拦洪坝,看起来相当坚固。街边的报栏里张贴着新报纸,那上头登载着戒严结束的告示,还有难民们感激政府重建家园的消息,以及他们对社会稳定的无限期盼。就这样,洪水和骚乱的痕迹在绝伦谛的每一个地方都被井然有序地抹掉了,关于暴乱的报道也彻底消失,从那以后再过许多年,在所有公开场合,也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就像它完全不曾发生过一样。

那天,遇犁夫从警车的窗户里看见的就是绝伦谛露出的新生模样,到处都喜气洋洋的,以至他们的警车队驶过街道时,人们都熟视无睹。而他脸上挂着去向一个未知世界的肃然,他曾经做梦都想离开这个被铁丝网封锁的地方,这个随着最美的季节的到来就会被禁锢的城市,那时,他以为他离开它的时候脸上会带着笑容。但在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想到的却全是它的好处——这是给了他主宰自己生命的力量的地方,一个森林与万兽的摇篮;他意识到此刻他充满对这儿的阳光和森林的留恋,充满对那些看似千篇一律的群山和那条盘山而过的墨色河流的留恋,甚至这儿的泥土味道也值得他留恋。他眼睛目不暇接地看着窗口闪过的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记忆,直到出城经过南山时,他请求警察把铁栏杆外面的玻璃窗打开,让他看清楚那座荒凉的圆顶石山,它在他眼里将永远是洪荒之中的孤岛,那会儿接近黄昏的阳光把它照得金灿灿的,吹进车里的风带来一股烧荒的烟草味儿。他饥渴地呼吸着这样的气味,希望它长久地融入他的身躯里。

这味道辛辣而香甜,藏着一种蛮荒和苍莽的气息,这种气息在一切别的气味儿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在远古的雷电、狂风引起的山火中存在,在暴雨和泛滥的洪水之后变成融入万物血液的原始之灵,它是绝伦谛和虎走廊里最珍贵的味儿。但如果还有人曾熟悉这股味儿,他会知道,在遇犁夫被警察带走那天,也带走了这块天地的最后那点儿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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