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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有关绝伦谛市长的正确死讯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11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一、

不管官方的悼词听着多么庄严,覆盖半座山的坟墓坐拥何等风水,送葬那天哭昏了几个在棺材旁争风吃醋的女人,在死者享尽这些哀荣之前,绝伦谛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市长荣世昌死得很难看。他年仅四十三岁,掌管绝伦谛已不止十年了,就在他死前几天,人们还在议论他要去省会归都当一家大银行的行长,也有人说他还要兼任归都的副市长。总之,他是在即将离开绝伦谛去归都高就时突然被害的。

他死在虎走廊的望神山上那幢多数人只能从远处窥探其一角的豪华别墅里,现场第一个目击者是一个高大妖艳的外地女子,她是由荣世昌的司机阚大福从归都接来的,目的无须多言。她用提前收到的门卡进了别墅,由于听见浴室有淋浴喷头的流水声,此外别无异常,她甚至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一根烟。后来她也许觉得气氛过于单调,或是闻到了血腥,她走进了浴室,在看到尸体后当场发疯。阚大福在别墅外头的门房前目睹这个女子像个瞎眼的鬼魂一样狂奔出来笔直地撞昏在一棵树上,随后他成了第二个目击者。他报了警,在警察赶来的时候,他们发现他瘫软在门口的台阶上就是站不起来,裤裆里全是屎和尿。

绝伦谛的警察称得上见多识广,但接下来的场面让他们觉得世道虚幻。那间浴室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包含一间木石结构的桑拿房和一个椭圆形的温泉池,此外各种欧洲宫廷风格的华丽摆设和几乎无处不在的镜子,只有最会享乐的人才能猜得出它们的用途。这些东西纤尘不染,光可照人,让人就像走进了准备迎接盛大节日的宫殿;其中除了那个镀金的淋浴喷头一直在喷水,其他视野所及的地方都全无瑕疵,连那些毛巾和杯子都没有人动过,只有转身查看门后厕所的位置,才会发现另一片天地。荣世昌就死在厕所那里,在这个周围散发着珠光宝气的宫殿一角,他穿戴整齐地呈跪姿趴在马桶上,尸体上没有头颅,从斩断的脖子那里涌出的血浆、肉末和碎骨头把马桶都要注满了;但乍看上去,他消失的脑袋就像扎进了鲜血盈盆的马桶里,需要走近一点才能看清——那也正是令人眩晕之处。而此案之所以在现场看来就会成为传奇,是因为当赶来的法医把这具雌伏着的残尸跟马桶分开时,发现市长大人的裆部死前曾被威力巨大的火器打击过,就像有人在那儿放过一挂炮仗,只剩下半只睾丸还挂在原处,其余部分都炸烂了,从创口的深度、面积和菜花状特征来看,是被一种老式猎枪和特制的弹药在近距离射击所致。

警方当晚对现场进行了反复勘察,他们调看了别墅四周的摄像记录,还用好几条警犬嗅遍虎山的一草一木,但没发现凶手的影子和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能通过各种迹象判断市长大人的头颅被凶手抛到山脚下的绝伦河里了。一支捕捞队为此忙活了一昼夜,警察没告诉他们具体打捞什么,实际上,也没有人抱任何希望,随后这些人便以夏季水势较大的理由放弃了。

到了案发第三天早晨,市长被害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绝伦谛城,尸体的样子被描述得准确清晰,肯定出自某个目击者或知情人。但这个惊人的凶杀案及其细节太过于离奇,以至所有人刚一听说全都半信半疑,直到政府突然宣布全城戒严时,人们才相信市长真的被杀了。

戒严那几天,出入绝伦谛的那条公路被封锁了,贯穿城区的红旗大街上布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察,位于这条街上的市政府大院隐藏着成群的武警和防暴队,有人还看见不止一辆军车在北郊的河谷地带进进出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好像绝伦谛不是死了市长而是面临侵略。不过当地人却对这番景象视若无睹,他们仍然只关心那些不断被披露出来的案情细节。某个有识之士还预言说,大规模警戒会随着排除颠覆分子制造恐怖袭击的嫌疑而很快撤离。果然,三天之后,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警和挂着军队牌照的卡车相继离去。好像虚惊一场,绝伦谛又恢复了它原有的孤僻样子。

接下来的一周,人们没有听到有关案件进展的任何官方消息,除了当地仅有的那份报纸上登了一份语焉不详的讣告,说的还是市长“不幸遇难”,好像他死于工作中的一场意外。这期间,民间谣言四起,起初有人说市长是被一个传说了二十多年的侠客干掉的,此人专门用飞刀袭杀政府官员,曾导致某个地区的官员们不敢公开上街。后来又有人认为凶手是一个退伍的特种兵,受雇于一个比荣世昌更有权势的人物,此人迁怒于荣世昌夺走了他花大钱包养的女戏子。不久,凶手又变成了女戏子本人,因为那个当场疯掉的归都女人证实就是某个过气的电视明星,传说她先在床上把市长弄得精疲力竭,然后从容不迫地动了手,装疯只是为了自我掩护;而官方之所以一直没有明确消息,葬礼也迟迟不能举行,是因为市长大人被她分成了二十多块,他的大部分东西都还没找到。

当传闻越来越荒唐离奇的时候,政府的宣传喉舌终于介入了这场有关市长名誉的舆论战。在那天晚上电视新闻节目的开头,一位本已退居二线的老播音员又露面了,他那依靠专门发布重大时事新闻而累积的名望使其一露面就成为权威的象征,他一脸沉痛地宣布了官方对于荣世昌之死所给出的明确结论:市长荣世昌同志由于在视察虎走廊途中遭遇交通事故而不幸去世。他悲壮肃穆地朗读了一篇悼词,高度评价了荣世昌短暂光辉的一生。随后绝伦谛公安局长作了电视讲话,他用令人印象深刻的严厉表情警告说,针对已故市长的谣言已严重影响了正常社会秩序,从即日起,警方将致力于打击传播谣言者,对唯恐天下不乱的破坏分子决不姑息。

人们原先渴望听到的警方对于案件的看法、描述,哪怕一个悬赏线索的告示,或者一纸不那么确切的通缉令——这些引人入胜的东西居然完全不存在。恰恰相反,人们总算听明白了,官方根本没有承认荣世昌的那种被凌辱的死法,他们正在通过宣传机器制造一个鞠躬尽瘁的好市长因公殉职的故事。然而这个姗姗来迟的故事跟一开始即火速传开的案情之间鸿沟实在太大,而且它也无法解释最初几天绝伦谛城内如临大敌的景象。因此,政府特别是警方需要拿出点令人信服的东西,才能消除那些疑点。

于是,在市长大人死后的第十八天,出现了第一个被正式逮捕的罪犯。这个不幸的家伙是一个老光棍,名叫孙柄果,是绝伦谛医院太平间的守夜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平时是个有点一根筋的老实人,只是在喝醉酒的时候喜欢发几句牢骚。不过,考虑到他每天夜里守在阴曹地府门口的工作,人们觉得这点毛病根本不算什么。

十八天前的晚上,孙柄果跟往常一样查看了一遍停尸房里的那些塞满了各种冻尸的大抽屉,然后喝了半瓶酒躺下了。天快亮时他被急匆匆地叫醒,有人命令他守在新推进来的一具尸体旁不许离开,直到有别的命令为止。他有点不满,因为这种事很少见,即使有类似的情况发生通常也要由家属递上一份红包才行。但由于有警察出面,他还是照吩咐做了。他裹上棉大衣坐在停尸房的门口,拿出剩下的半瓶酒就着几个盐水花生喝了一会儿,阵阵寒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先嗅到了一股混合着血腥的香水味儿,接着发现停尸房里那具被遮盖着的尸体有点不同寻常。他走过去揭开遮尸布,从上到下打量着这具没有头颅、裆部被炸烂的尸体,还用手触摸了死者的西装那质地高档的料子、腰间那条时髦牌子的皮带以及足下两只一看就知道是极为昂贵的皮鞋。他这样啧啧称奇地看着,喝掉了瓶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忍不住开始笑起来,笑得一发不可收拾。他笑得如此持久,以至验尸官和警察赶来停尸房的时候,他的笑容和满脸白霜已经冻结在一起了;他口中的喷出的酒汽还不断在空中凝结成零星细小的雪花淅淅沥沥地飘落着,在尸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儿。

那个警察是年轻人,他对自己被委派看守停尸房的差事很郁闷,抬手给了孙柄果一巴掌,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孙柄果因为舌头快要冻僵了而含混不清地说:

“这就是一个滑稽的尸体啊,他脑袋和***都不见了。”

接着他又补充说:“变成了两个大洞。”

警察训斥说:“闭嘴!知道这是谁吗?”

孙柄果憋不住又笑了,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滑稽呀,警察同志!”

当绝伦谛警方需要找一个造谣者的时候,他们最终想起了这个人。那天清晨,这座小城的警车倾巢而出,他们把警笛弄得响彻云霄,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城区南部的贫民窟,老远就惊起了漫天一群乌鸦的共鸣。这片贫民窟建在一片洼地里,过去只有乌鸦和拾荒者才会在此落脚,故而得名“乌鸦窝”。如今它由一大片横七竖八的砖房和许多乱搭的窝棚组成,就像一座迷宫般的废墟,陌生人一进去就会晕头转向,所以出动这么多警力是有必要的。他们迅速包围了整个地方,但当打头的几个警察冲进孙柄果那家徒四壁的房子时,里面却空无一人,于是他们不得不对着整个贫民窟喊话。刚喊了三声他的名字,孙柄果就从不远处一个臭不可闻的露天厕所走了出来,他下巴上夹着一份低俗小报,一边系裤腰带一边答应说:“我在这儿呢。”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面对一群警察,他还是笑嘻嘻的。

孙柄果在被塞进警车里的时候还在笑,而根据他的邻居和医院里其他工作人员的证词,他已经笑了十八天了,简直就停不下来。就是进了警察局后,孙柄果也没收敛,他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麻烦,还问预审他的警官有什么问题。警官让他严肃点,他说法律又没规定不准笑。那位警官就说,人一辈子的笑容是有数的,要是提前预支完了,后面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孙柄果说,这话有道理,但他此前大半辈子就没怎么笑过,这么一算老天爷还欠着他的帐呢。警官觉得没法跟他变态的笑容对话,就把他扔进临时班房里,那里有几个正准备送往外地服刑的犯人。二十四小时后,孙柄果的脸被打变形了,他心里可能还是想笑,但就算他能忍痛笑出来,他那张五官移位的脸也看不出什么来了。他甚至不得不用一只手端着下巴说话,以免下巴颏掉下来。除此之外,他还学会了毕恭毕敬地把警察称为“政府”。

就这么,那位警官接着审问他,这回他很快就承认了他跟许多人提过那具尸体的状况,不过他申辩说,他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也没人告诉他那是政府机密。警官问他如何确定那具无头的尸体就是市长,孙柄果说他们的市长可是个名人,就算他没了脑袋人们也该记得他肥壮的身材和保养得非常白净的肤色,“他可是咱们这儿最有型的胖子!”接着他又补充说,那具尸体的穿着打扮和身上残留的一股香水味都是本地独一无二的,除了没有脑袋和生殖器之外,其余地方都和人们对市长的传说完全一致。

孙柄果说到这里,警官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从业务角度说,他有点佩服这个看尸人的眼力和判断力,可是他必须完成上级的差遣,好在这场重大考验中过关。于是,他用不容置辩的口气对孙柄果说,他看到的那具尸体根本不是市长,而是个外地来冒充市长的骗子。孙柄果一下子惊呆了,此外还明显有点失望,他迫不及待地问:那市长呐?警官走上去用手扒拉着他那被打歪了的鼻子,说:

“你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的尸体会是什么德行吧。”

随后,在孙柄果困惑的眼神前,这位警官以那个“貌似市长的尸体”建立起一个简单清晰的逻辑,这个逻辑除了能够指控孙柄果犯有揑造事实、诽谤政府官员以及扰乱社会秩序等等罪名,还可以指控他涉嫌犯有颠覆政府的罪行。

孙柄果听到“颠覆政府”这几个字吓坏了,在他印象中,这个罪名后面意味着无休无止的酷刑,比杀人还要可怕。他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露声色的警官,此时,即使他那肿胀的脸还能让他笑,他那绵延了将近二十天的笑容也彻底完结了。

“报告政府,”他困惑地问道,“我涉嫌颠覆政府是什么意思?”

“因为市长死了,你他妈的一直在笑。”警官说。

孙柄果这才意识到了他所面对的这个政府的魔力。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回顾完了他那简单明了的一生,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遇到什么可以高兴的事,可最不幸的是,他眼前的悲惨处境却分明是他此生罕有的一笑换来的。

“我们会继续调查你的问题,”那警官看着他,然后耸耸肩膀问:“现在你还觉得法律管不了你的笑么?”

孙柄果顺从地摇摇头,他开始想哭。而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个可以致他于死地的逻辑中存在一个有利于他的漏洞。

“报告政府,”他说,“既然您说那不是咱们市长的尸体,那不管我怎么笑也不能算是颠覆分子。”

“问题是,你认为那是市长的尸体。”警官说。然后,他带着胜利者的神情往椅子后背上靠了靠,挑挑眉毛,像给狗施舍一跟骨头一样轻描淡写地说:“除非你看出了那不是市长的尸体,而你正是为了这个才笑的。”

孙柄果眨眨眼睛,看见了眼前这枚仁慈的救命稻草,他赶紧说:“就是这样!其实就是这样!政府,您得发发慈悲啊!”

“那你又为什么要到处造谣呢?”

“我吹牛逼呐,”孙柄果说,“报告政府,我那是在吹牛逼呐!”

警官扔给孙柄果一叠纸和一支笔,让他把那个稍嫌粗俗的理由换成一个适合表达的说法,也就是出于某种空虚无聊的目的而揑造市长的尸体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第二天,孙柄果成为绝伦谛城里妇孺皆知的名人,他亲手书写的口供上了报纸,电视台则用他的一张标准照作为画面,播放了他哽咽颤抖着的坦白交代和无限忏悔之声。

整个城市不免发出一片叹息,人们愤慨、错愕、啼笑皆非,还有人在私下里扼腕痛惜,因为这样一来等于他们的平淡人生错失了一个与奇迹同在的经验。总之,那些让人心驰神往的传言的根基被摧毁了,孙柄果看守停尸房的身分让他作为造谣的源头听起来令人信服;至于停尸房里确实存在一具残缺尸体的事情,彷彿出于一种人道主义,媒体对此只是一笔带过。一连数日,他们集中向孙柄果那无可救药的卑劣人生开火,全力塑造出了一个由于毫无法制观念而给自己造成可悲结局的法盲代表。

风向就这么扭转了。政府的宣传部门抓住这个时机趁热打铁,在全市展开了一次整风教育运动,绝伦谛上到各政府部门,下到那片乌鸦窝的居委会,都召开了思想学习大会。面对孙柄果的认罪忏悔,人们全都接受了一个好似亘古未变的现实:类似那种能让一个看尸人笑上十八天的事情,在这块土地上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此后,孙柄果以诽谤政府官员和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被关押在一个秘密的牢房。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只能蜷缩着身躯低声诅咒这个拒绝他笑容的世界,还有那具已经足够难看的尸体。他不会再笑了,也不敢指望任何奇迹的发生。

二、

那是个星期天,距离市长死亡的日子已经过了二十五天,他的葬礼在市政府的礼堂隆重举行。总共来了上千人,绝伦谛本地的官员要人和各界代表都参加了,据说许多上级领导的家属或代表也都来了,其他客人也不乏本省的大企业家、商界巨子、社会名流以及从俄罗斯和日本赶来的外国友人。在进行遗体告别时,人们看见荣世昌的遗体躺在敞开的黑漆棺椁里,被摆放在由成千上万的花盆组成的一个巨大的花坛当中,那些手心里还揑着把汗的的人在鞠躬之前彻底放心了,他们看见市长大人的头颅分毫不差地长在他的遗体上,并且经过非常精心的美容,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告别仪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在荣世昌的棺椁合上顶盖之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一个贵妇装扮的女子突然哭喊着扑向棺椁,看上去似乎是要阻止死者从此跟她阴阳相隔。有人认出这个女子是荣世昌准备迎娶的未婚妻,她跟着他已经三年了,他们没有结婚的原因据说是由于荣世昌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她在葬礼上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市长大人的死意味着她损失太多,而撕心裂肺的哭泣可能会让这个家族给她弥补一些什么。但不幸的是,当她这样做了之后,又有四个女子也做了同样的事,她们争先恐后地踩踏着那些花朵扑向棺椁,以至中途互相撕扯揪打起来,她们彼此咒骂着“婊子”、“骚货”这类话,激愤之情好像对方就是夺走心上人的凶手。而当男人们奋力把她们拉开后,这五个女子纷纷昏厥于地,要靠救护车送往医院。人们相信,她们总要让荣家破一些费才能痊愈出院——至少她们会为此不懈努力的。

在平息了这场小风波之后,人们聚到市政府对面的广场上,在等待迎宾车队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广场中央的旗杆上降了半旗。中午时分,送葬车队伴随哀乐离开了广场,绝伦谛的红旗大街一下子被望不到头的黑色轿车填满了,荣世昌的黑漆棺椁放在车队中央一辆加长了的敞篷轿车上,周围装饰着一片灿烂怒放的雏菊。绝伦谛人在街道两旁无声地目送这位被传闻困扰的市长离开这个世界,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气度非凡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所散发的尊贵气味是过去需要封锁绝伦谛才能降临的。此时,他们由全副武装的警察护送,在广场上悲戚而过,走向虎走廊深处的一座山——那座山上有一片早已准备好的、令人叹为观止的私人陵园。

面对如此隆重的葬礼,广场上的人们禁不住开始谈论荣世昌的母亲颜氏。这位老太太刚过七十岁,非常硬朗,是绝伦谛诞生的传奇人物。据说她原本只是一位高级首长的司机的妻子,却在丈夫去世后盘活了那位首长的人脉,一度高居省府要员。大约在十来年前,她包下了绝伦谛四周的山林经营权,通过木材交易发了大财,奠定了这个家族在本省的强大根基。作为在经济建设中的楷模人物,她还被选为省人大委员。这位老太太什么也不缺,尤其不缺手腕和魄力,人们相信,如果她活的够长,荣世昌可以一路当上省长。

如今,老太太和家族中的大多数人都住在归都,但人们都知道她死后将安葬于故土。几年前,一位来自香港的风水先生为她选中了虎走廊里的一座山,她的儿子荣世昌随后把它朝阳的半个山坡用汉白玉修建成一片恢宏的陵园。这位现世的慈禧太后对此心满意足,她只是没有想到,在这座帝王般的陵墓中落脚的第一个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唯一的儿子。

颜氏是在荣世昌死后第四天从归都赶来的。起初,这个家族的其他人想对她隐瞒这个噩耗,可是他们面临的事件惊世骇俗,必需一个强有力的人拿注意,因此在拖延几天后,他们只好告诉她,她儿子死了。等到达绝伦谛后,眷属们又试图阻拦她去看儿子的尸体,直到她愤怒地扬言如果看不见儿子宁愿立即死去,他们这才让公安局长陪伴老太太进了那间寒冷的停尸房。在她进门前的最后一刻,那位公安局长措辞谨慎地告诉了她儿子尸体的悲惨真相,好让她心理对此有个准备。但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具无头尸体后还是昏了过去,醒来后她整整一天一言不发,人们都以为她垮掉了,结果仅仅二十四小时之后她就恢复了女王的神气。她发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让人把儿子的尸体从那间拥挤的停尸房里搬出来,放到他们家在绝伦谛宅邸的地下车库里,用一个宽绰的大冰柜冷藏。接着,她派人专门从南方请来两个最好的手艺人,为他的儿子塑造头颅的蜡像;此外,尸体上被打掉的生殖器则要用紫檀木复原。这项工作被要求严格保密,只有家族中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那两位技术精湛的手艺人提前收到了巨额报酬,日夜不停地工作了两个星期,老太太对儿子的蜡像头颅的每一个细节都认真辨认和计较,让他们不免唏嘘感动,寝食难安。

在这期间,颜氏还紧急约见了一次当地数得着的达官要人,这些人即使不是每个人都得到过荣世昌或者老太太本人的直接关照,也曾经费尽周折地攀附过他们母子的间接关系。老太太对他们传达的要求很明确,她说:

“我会让我儿子有一个全尸,请你们回报你们的市长一个正确的死法。”

本市的宣传部长表态说,他明天就能发布荣市长因公殉职的消息。不过他还是谨慎小心地问道:“可那个不幸的真相要如何掩盖呢?”

老太太挥了一下手说:“你不用操心这个,我会让警察找到一个造谣的人。”

最后她说:“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是顾全大局,也是帮你们自己。”

就这么,颜氏的意志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就变成了市政府的正式决议。根据这个决议精神,从归都赶来的一个专案组还没开展工作就被上级调遣回去了,绝伦谛当地公安局受命全权接管此案。这个无声无息的安排再次显示了颜氏的神通,而她要做到这些只需打几个电话。

不过,在随后开始的那场宣传战中,公安局长饶有道却有点坐立不安。此人跟随荣世昌十多年了,作为头号心腹,他原本准备跟随荣世昌一起去归都赴任。但就在他等待升迁调令的时候,却赶上了这场改天换地的谋杀。他在那天凌晨时分赶到凶杀现场,在尸体旁站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后来他对办案的警察下了严厉的封口令,因为他认为荣世昌的死缘于政治谋杀。而当民间开始传播各种消息时,他又确信那是凶手的幕后势力混淆视听的手段。他还一度怀疑荣世昌家族将要失去权势,因此以悲痛过度为由在家里躲了几天。直到颜氏亲自来到绝伦谛,在亲眼目睹了她一系列出手不凡的善后措施之后,他才恢复了对这位老太太的信心。按照颜氏的授意,他开始在全市布置警力追查传言的源头,并在电视台发表了一次镇压谣言的讲话。可就在那次讲话结束之后,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处境尴尬——因为这样一来他要面对两件自相矛盾的事情:一个是掩盖凶杀的真相,不承认那个凶手的存在;另一个则是抓住那个不知道来自何方神圣的凶手。这两件自相矛盾的事情就像他给自己挖的一个陷阱,让他感到恐惧和恶心。

他彻夜难眠,次日上午又单独拜会了老太太一次。凭着此前的许多功劳,他面对颜氏不需要过多客套,简单寒暄后,他便开门见山地说:

“我想我还有责任捉拿凶手,您对这个有什么指示?”

“难道你没得到上级的指示么?”老太太疲倦地问。

“上级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社会稳定,”饶有道说,“我的理解是,一边打击传言,一边秘密破案,然后秘密处理。”

“我看你的理解不错,”老太太说,“那你到我这儿来究竟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如果这个案子既不能对外征集线索,又不能公开通缉,那就很难破获了,您知道……”

“我知道,”老太太打断他说,“你不能靠发动群众抓人了。但现在有两个凶手,一个是杀死我这个可怜老太婆的儿子的凶手,那一定是只畜生,他说不定正藏在某个深山老林的洞穴里,但愿某一天你去打兔子的时候能一枪崩了他;另一个是杀死你们市长名誉和社会秩序的凶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造谣者,而他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所以,你至少可以先把第二个凶手找到,好让这个地方的人都知道,这世界就不应该发生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老太太说到痛处,不禁浑身颤抖起来。这些天她一直在回避承认那个凶手正逍遥法外的事实,她也不允许别人谈论此事,因为悲痛已经让她不堪重负了,她需要用平生的忍耐抵制复仇之念,以免她那接近油尽灯枯的生命会被怒火顷刻耗尽,导致她不能完成她此生最后的使命——为她儿子制造一个配得上他身分的死法和葬礼。她甚至觉得,这才是她对那个凶手的复仇。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饶有道用一种无辜的口吻说,“我想说的是,在当前情况下,我恐怕只能对其中一件事负责——如果我必须去对付造谣的人,那我就很难对抓住杀人凶手负责,我来就是请求您理解这个。”

颜氏坐在那儿默默地吞咽着苦水,过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弄明白了眼前这位公安局长面对的棘手局面确实罕见,她宽容地摆了一下手说:“好了,我能理解,如果你没本事秘密破案,我不会怪你。但维护秩序应该是你拿手的,希望你别把这件事搞砸了……否则,不仅你会完蛋,我老太婆也没脸见人。”

饶有道低下头叹了口气,然后,他搓着双手说出了他此行的最终目的:“您知道,由于荣市长的不幸,我去归都工作的事可能会被搁置。可如果我将来留在绝伦谛却抓不住那个凶手,不要说升迁了,弄不好还会背黑锅的。所以,我想请您能帮助我催一下调令的事,希望在荣市长的葬礼之后,我能立即去归都赴任。”

在这个节骨眼上,颜氏也只能责怪自己的儿子所用的人都象是给她找的吸血鬼。但是,饶有道身上至少有一样她在乎的东西,那就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此人对他们家既失去了感激之情,也缺少了敬畏之心,可他却掌握了她儿子过多的秘密。在这样的情况下,颜氏无论心里怎么想,总会显示出她富有人情味儿的一面。她看着饶有道,蓦然用一个母亲在被蒙骗后恍然大悟的生气语调说道:

“你真是个混蛋,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还想去归都当官吗?”

“是的,”饶有道老实地说,“您知道,到了归都后,我还可以孝敬您呐。”

当着他的面,颜氏给归都公安局的一位领导打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饶有道就像她的另一个儿子,她希望在办完葬礼后,这位领导能把他尽快调过去,也算给她一个安慰。放下电话,颜氏面无表情地告诉饶有道,他可以明天就去归都办手续,能赶在葬礼前回来帮她打点一下就行了。饶有道知道这是一种考验,他站起来给老太太鞠了一躬,他说他会一直等到市长的葬礼后再办自己的事。他还请老太太放心,他会抓住那个造谣者,保证绝伦谛的秩序,不会让葬礼出任何纰漏。

在虎走廊西部那占地上百亩的山上陵园中,当送葬队需要八个对死者最为重要的亲人用肩膀扛着棺椁穿过陵园中央的大理石甬道时,饶有道当仁不让地抢占了一席。此举让荣家上下和绝伦谛当地的上层人物多有意外,因为人人都心知肚明,在这样一个过分奢华的敏感场合,一个公安局长即使躲在角落里出席已属不易,何况他已经为葬礼做了大手笔的保驾护航工作,他绝对是无需作秀的。因此,人们都觉得那是一种令人钦佩的义气。

葬礼一直到星期六的黄昏时分才结束,人们回到市区内最好的酒店吃了一顿宴席,很多人当天就走了,剩下的人准备次日离开。荣家的人离开绝伦谛的时间还没有定,他们需要商量一些善后事宜,特别是老太太的状况令人担忧,通常在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葬礼之后,老人都非常脆弱,需要格外提防。荣家对此作了充分准备,一个医疗小组在这些日子定时为老太太做检查和护理。当晚的情况比较乐观,老太太甚至还和家人讨论了一会儿谁能接替荣世昌在归都还没有坐上的那个位置。

这天晚上,绝伦谛就像应景似的下了一场雨,由于市政府当天还禁止了一切娱乐活动,所以也没有什么人上街。这个小城的多数人觉得白天的盛会已经足以让他们回到家里独自品味一番,好像一个时代结束了;少数人则因为参加了多数人看到的那场盛会而感到疲惫不堪,在他们入睡之前,他们习惯性地掂量了一下自己在这场葬礼的表现,然后怀着对未来的期冀合上了眼睛。

次日,也就是将让绝伦谛人长久铭记的那个星期一的清晨,雨停了,湿雾笼罩山城,绝伦谛呈出浑浊的蓝灰色,好像被浸泡在稀释的墨汁里。最早起来的是清洁工和一些习惯晨练的人,他们来到红旗大街上,不过都对天气不满,扫街的人懒洋洋的,跑步的人都改成散步了。他们从各个方向走向市政府对面的广场。

在广场上,起初人们只看见有几只杂种狗在潮湿的地面上绕着圈嗅来嗅去,后来它们聚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下面冲着头顶的云雾吠叫。最早发现这一现象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但除了一团雾气根本看不见什么。清洁工过来后咒骂这些狗到处拉屎,气急败坏地把它们哄跑了。到广场聚集了更多摆早摊和逛早市的人时,云雾开始消散,越过山顶照进城里的第一缕阳光明亮而有穿透力,人们欣喜地发现可能会有一个好天气,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葬礼的气味。

早上六点一刻,广场上的早市即将迎来最热闹的时候,人们听见天空传来一片乌鸦叫,他们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乌鸦正在旗杆上空翔集盘旋,彼此争斗。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那股葬礼的气味究竟源自何处。那时,广场上的数百人接连发出惊呼和尖叫,夫妻们都抱在了一起,女士们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儿童则被大人遮住眼睛带到了远处。有个穿着迷彩服的小伙儿正好在卖望远镜,他拿起其中一只朝云雾散去的旗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整天都嘟囔一句话:

“我肏,真理是存在的!”

他看得很清楚,旗杆上悬挂着一个东西,就是昨天刚被埋葬的市长荣世昌的头颅。

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他凝固在惊骇之中的最后一瞬生命好像依然充满困惑。但是太阳越是明亮,他那困惑的、曾经尊贵的容颜就越是黯淡无光。

最后,一只战胜了其他所有同类的乌鸦之王落在了那颗肥硕的头颅上,这颗被冷冻过的头颅在摇晃中开始渗淌血水。

半小时后,在距此不到一百米的公安局大院里飞驰而出一辆高级警车,公安局长饶有道喘着粗气把车开向了通往归都的公路,这是他本能的反应,但是当他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晚了的时候,他在一片眩晕中让车冲出了路基,穿过一片刚刚收割的玉米地,一头扎进一道彷彿豁然开裂的深沟中。两个小时后,在距那根旗杆不过五百米的市长宅邸里,荣世昌的母亲颜氏断然拒绝了这个被暴徒煽动的世界对她发出的嘲笑,她给家人留下了一张处理遗产的纸条,然后用一根白绸缎把自己吊在屋顶一盏华丽的吊灯上。

从未如此神奇的绝伦谛就这么又迎来了新的死讯和葬礼,只是真相已经不言自明,人们全都沉浸在对一个冷酷绝伦的暴徒的暗自揣摩与喧嚣争议之中。

[一种声音]尚可:绝伦暴徒【2-2】

xilei 发布于 2013-5-21 8: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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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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