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荣世昌的葬礼那天,遇冶夫和那两个卡车司机再次从归都来到绝伦谛,他们是开一辆很气派的黑色轿车来的,穿的也都是参加葬礼的样子,还戴着黑墨镜。他们来到南山上接遇犁夫。在给他们发请柬、黑纱和白花的时候,几个人都忍不住笑出来,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笑。遇冶夫随后说,这么好的笑话不让全世界知道真是可惜。
在去市区的路上,遇犁夫问遇冶夫都会有什么人参加葬礼,遇冶夫说了一大串跟荣世昌家族有关的大人物的名字,最后他说,虽然上层领导不便出席,但这个葬礼称得上是本省权贵家族聚会。那时他们的车正好经过乌鸦窝,遇犁夫透过车窗看见曾被他轰过一枪的飞贼谢大钻,他叫遇冶夫的朋友把车停在他前面。他摇下车窗,谢大钻看见他吓得直哆嗦,他说他已经痛改前非了。遇犁夫让他别害怕,然后把多余出来的那份葬礼请柬、黑纱和白花递给他,告诉他可以去市长的葬礼上拿些东西回家孝敬老妈。车重新上路后,他对遇冶夫说,现在葬礼上还会有个贼了。他们再次笑起来,光听笑声,就像这几个人是去参加婚礼似的。
这是遇犁夫经历的最繁华的聚会,他跟数不清看来十分荣耀和幸福的人走在一起,听着他们谈论跟葬礼毫不相关的事情。没有人认识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怪物。不过,在这个闷热的下午,他又是轻松愉快的,因为在这片衣冠楚楚的人群中,也只有他是了解全部真相的那个人。他还体验到了他的兄弟遇冶夫一直享受的游戏感,整个葬礼就像他和绝伦谛上层人物们的牌局的一部分,他们打了一张声势浩大的牌,成千上万被蒙在鼓里的人正在跟欺骗他们的人一起制造一个假象;广场中央的旗杆上还降了半旗,他们如此心安理得,看来就像那面红色旗帜是他们家的。
在巨大哀乐声中,他跟随人群走进了市政府的礼堂,看见了在万花丛中躺着的荣世昌。不需要走近,他能看出遗体上的头颅是个蜡像,因为它跟藏在他地窖中的那个死灰色的头颅相比实在太鲜艳了。但是人们认为一个死去的大人物的遗容就应该如此完美,他们还由此相信之前的传言全部是捏造的。遇犁夫看到这里就退出了告别遗体的人群。他本来打算悄悄地走掉,但林业所的领导发现了他,他们正在凑齐进入陵园的人数。遇犁夫就这样被拽上了一辆中巴车。一个多钟头后,这辆车跟着一个车队开进了城区北面的河谷。很多人难得有机会进来一次,遇犁夫也是藉着这次机会通过河谷宏伟的正门、壮观的桥梁、整洁的盘山公路重游他在那个深夜逃离谋杀现场之路。他看到不少那天晚上他经过的地方,但情景已迥然不同,就像两个天地一样。比较而言,他更喜欢一个人背着猎枪、手持钢锯和人头在月光下跋山涉水的感觉,那时他是个猎人;而这会儿,他跟一群装模作样又死气沉沉的家伙坐在一起,他们奔向陵墓,还得在那片铺满大理石的山坡上列成几排,看着一个昂贵的棺材被埋在墓穴里,在一阵又一阵哀乐声中,有人会哭得死去活来。而他却哭笑不得,因为只有他知道那个棺材里的人是他的猎物,也只有他知道,他们把那个棺材埋在土里,不久还得再一次挖出来,好给里面的那具正在腐烂的尸体装上真正的头颅。
世界上只有他的兄弟遇冶夫能够享受这样一场葬礼。当别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时,他靠着他那非凡的仪表被当成了神秘的贵宾,他东游西逛,有时还训斥一声维持秩序的保安,让他们打起精神或者把领带弄直。不久,他的注意力被几个风骚漂亮的女子吸引了,她们都穿得像高贵的寡妇似的。他跟他的朋友打赌他在葬礼结束前至少会领一个去酒店开房。他的朋友正感到无聊,说如果他真能做到,他们以后就给他当拎包的随从。他真的做到了,就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当那几个女人突然争先恐后地在市长的遗体前表演昏厥时,他冲过去抱起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女人上了他的车,他把车绕了一圈开回酒店门口,对那误入歧途的姑娘说:
“你要真是市长夫人就好了,我想说服你在他被埋掉之前给他戴顶绿帽子。”
那个一路上哼哼唧唧的姑娘霎时睁大了眼睛,又惊讶又激动地说:“有一段时间我差点就是了!”
他们进了酒店,那姑娘用门卡打开一间套房,然后跟这个还不知道姓名的奇男子不顾一切地在床上折腾到黄昏,她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欢欣和刺激,每一秒都千金不换。后来他们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举办葬礼宴席的餐厅里,他的两个朋友和刚从陵园里赶回来遇犁夫看着他们毫无廉耻地坐在一起窃笑调情,全都傻了眼。遇冶夫还煞有介事地向姑娘介绍了他们,到了该遇犁夫说话的时候,面对那个姑娘快活满足的样子,他点头说一句:“我兄弟应该永远活在世上。”
葬礼的宴席非常慷慨,晚上八点多钟,他们吃得酒足饭饱。遇冶夫让他的两个朋友和那位姑娘在酒店等他,然后驱车送遇犁夫回南山。在车里,遇冶夫问他的兄长感觉如何。遇犁夫说他长了见识了。
遇冶夫笑着说:“你得给他们上一课。”
遇犁夫点头说:“晚上会下雨,你在天亮之前要离开这儿。”
“但我有个担心,”遇冶夫说,“我看见了你的一个老朋友。”
“你说的是那个警察吧?”
“他现在是公安局长了,”遇冶夫说,“他不会想到你吗?”
“不用担心他。”遇犁夫说。
“你确定么?”
“当然,我了解他。”
“你有他的把柄?”
“最重要的是,到了明天早晨,他的公安局长就做到头了——这要感谢你出的好主意!”遇犁夫笑着说。
“其实我们也能做了他。”遇冶夫说。
“他在我这儿不该死,”遇犁夫说,“除非他跟自己过不去。”
晚上九点钟,他们一起到了南山顶上,遇犁夫那时候才知道遇冶夫坚持送他上山的用意。
“你得把那支枪给我,”遇冶夫在大木屋那儿说,“那是把好枪,但你最好放弃它,还有那个电锯——我给你处理掉。”
“你只能拿走电锯和子弹壳,”遇犁夫说,“枪我得留着。”
遇犁夫从大木屋外的狗窝里取出了那枚铜弹壳、一发还没用的子弹,还有那把电锯,把它们交给了遇冶夫。遇冶夫说他会在回归都的路上把它们处理掉。
遇冶夫带上弹壳和电锯下了山。晚上十点多钟,这个闷热的八月天终于开始下雨。遇冶夫开始为他的兄长去做他早已谋划好的那件事情。这件事情他没告诉遇犁夫,因为遇犁夫以及其他所有人的意外就是这件事最好的结局。他回到酒店接上他的两个朋友,然后驱车来到这个城市一个由于整个城市都要变成水库的传言而注定无人问津的新楼盘里,那里没有人入住,也没有看门的保安,这又是个令人沮丧的雨夜,他还有两个充满杀气的帮手,因此不可能更理想了。当他第一次因为偶然的机会送那个叫袁东望的人回到他那充满毒品气味的脏窝时,他就萌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人渣能替他兄长死掉,倒是他曾经活着的最大价值。而对遇冶夫的两位朋友来说,这位讹诈过他们两万块钱的无赖早该死了,他们这次过来就是办这件事的,不为别的,只为在遇犁夫兄弟那里挽回他们的颜面——这就是他们活在世上的准则。因此,当遇冶夫暗示他们得来绝伦谛清理掉这个家伙时,他们只是说:这是应该的。至于遇冶夫更深的盘算,他们毫不关心。
下午在跟那个姑娘亲热的间歇,遇冶夫抽空给袁东望打过一个电话,说要约他谈一笔买卖。由于本市的娱乐场所要为死去的市长停业一天,他提出要去袁东望家里谈,他暗示这笔买卖跟毒品相关,因此希望袁东望不要带外人在场。袁东望欣然应允。他在晚上十一点钟左右开门迎来了客人,还热情地拿出了一包毒品招待他们,说无论怎样都请他们在这个简陋的屋子里度过这个漫漫雨夜,谈完事后他会找几个姑娘过来狂欢一下。五分钟后,在袁东望聚精会神地处理白色粉末时,遇冶夫模仿他的口吻说:“多谢兄台为遇犁夫做的一切。”袁东望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承蒙夸奖,不胜荣幸!”他说完这句话,遇冶夫的两个朋友一个给他脖子上套了一根鱼线,另一个按住了他的嘴,他没发出一点呼声,遇冶夫还飞快递搬开了他面前的茶几,让他两条腿在水泥地上蹬踏痉挛了一阵,不到半分钟,这个虚弱的家伙就死了。那两个人随后把尸体拖进厕所挂在高处的水管上,他们在屋子里小心地搜查了一番,在床头靠板的后面找到了那支曾经定在遇冶夫脑门儿上的猎枪和半盒子弹。遇冶夫从兜里掏出用塑料袋装的一个弹壳和一发子弹,先去厕所那儿用死尸的手在上面按了指纹,随后把它们放进子弹盒里。接着他又把那个电锯塞到了床底下。他们在床底下还找到了一些钱,不过他们什么也没拿,把现场收拾干净就出来了——遇冶夫相信,如果运气好的话,绝伦谛的警察会因为急于立上一功而在此结案。
午夜时分,遇冶夫和他的两个朋友回到酒店,他们在大厅里喝了一些饮料,然后叫来那个姑娘,问他是否想跟他们一起回归都。那个姑娘还沉浸在难以入眠的兴奋中,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跟他们上车走了。当他们驶上通往归都的高速公路时,遇冶夫接到遇犁夫的电话,他说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他还让那姑娘发出一阵笑声,好让他的兄长听见他们有多么快活。
遇犁夫已经在山上睡了一觉,在挂掉打给遇冶夫的电话后,他下了地窖,把这些日子让他操碎了心的那件战利品拿了出来。凌晨两点,他开着皮卡车进入了市区,把车停在距离市政府广场一条街外的地方。他穿过狭窄的街道走向广场,在街角那儿站了一会儿。自从宣布戒严以来,总有一辆警车停在市政府门口,但市长的葬礼一结束,他们就撤走了。广场上只有他这么一个鬼影。
将近三点,他走到广场中央的旗杆下面,他先把那面红旗降下来,然后把那颗人头升起来。那时夜空划过几道闪电,随着滚滚雷声,雨下得更大了。他在雨中琢磨着:这原本是一件私事。
(未完待续)
[一种声音]尚可:绝伦暴徒【3-1】
xilei 发布于 2013-5-22 8: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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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