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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管制年代的野性 .2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75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这些猎户人家住在乌鸦窝的最南边,因为他们喜欢挨着河边住,往后搬来的居民在盖房子时都自动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否则会被视为不友好。就乌鸦窝的标准来说,烟爷的家称得上是豪宅了,有半截是砖房,院子也挺大,里面能停放两辆大卡车,有许多轮胎堆在一个角落里;房顶还有一片鸽子笼,养了几十只鸽子。据说,烟爷生平有两个心愿,一个是回到虎走廊盖自己的房子,另一个是在回到虎走廊之前把乌鸦窝改名叫“鸽子窝”。他动员邻居们养鸽子,指望用鸽子赶走这儿的乌鸦,结果不太理想,因为乌鸦和鸽子看起来总能和平相处。

烟爷那天正在家里跟另外几个人打牌,屋里很热,他们坐在火炕上,烟爷只穿着一件白背心,胸口和两臂刺满了纹身。另外三个人也一样,有个人还光着膀子,他们身上的刺青五花八门,但是有一个是相同的:在他们的右臂上头都有一只叼着子弹的鸽子,粗看还以为是乌鸦。这是遇犁夫第一次见到他们的纹身,他想起了街面上传说的那个由烟爷组建的帮派的名字——“死神之鸽”,据说刺上这个纹身就是帮派的骨干分子了,连警察都会让三分。遇犁夫进去的时候烟爷抬了一下眼睛,示意他坐一会儿,然后对送他进来的那两个人说:“干活儿去。”那两个人就出去了。遇犁夫知道,那两个家伙是专门监视白鹭的。

遇犁夫脱下外衣坐在椅子上等了半个钟头,这期间火炕上的四个人就像没他这个人一样。事实上这四个人都是他家过去的邻居,但后来他们就不怎么来往了,他们显然对上一代人遭遇的搬迁事件耿耿于怀,因此把遇犁夫视为外人,甚至是猎户村的“背叛者”,尽管他从未招惹过他们。

后来烟爷把钱输光了,他撇着嘴骂自己昨晚玩了女人,弄得手气很坏,然后他让那三个人立即滚出去。那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穿上衣裳告辞了。烟爷在炕上没下来,他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烧酒和两个茶缸,又让遇犁夫去厨房找下酒菜。遇犁夫带着花生米上了炕。烟爷拿出一个装着烟草和草药的木盒,卷了一根烟递给遇犁夫。遇犁夫抽了一口,觉得劲儿很冲,还有一种苦味儿。烟爷说它能提神和阵痛。遇犁夫说他已经好利索了。烟爷说他离不开这玩意儿,因为他经常牙疼,“有时候疼得想把屋子烧了。”他说。遇犁夫说那可能是他操心的事太多,肝火太大。烟爷想了想,说遇犁夫说得有道理。两个人开始喝酒。

烟爷说:“别人都不敢动你,我只有亲自去。”

遇犁夫说:“他们下手可不轻。”

“我交代过,他们有分寸,”烟爷说,“不那样,罗连山的气消不了,他本来是想要你一件东西的。”

“什么东西?”

“你的卵子儿,他认为你肏了那小寡妇。”

烟爷做了一个下流手势,遇犁夫有点吃惊。烟爷就看着他,问他肏没肏。遇犁夫摇摇头。烟爷笑着说:“我倒希望你肏过她。”遇犁夫脸上露出不满的意思。烟爷板起面孔来说:“看来你还真喜欢那小寡妇。”他端起茶缸,跟遇犁夫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堆他对女人的看法,总的意思是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值得男人去拚命。不过,他也表示说,跟罗连山比起来,他觉得遇犁夫更配得上那个小寡妇。遇犁夫问罗连山和白鹭是怎么回事。烟爷说,白露的丈夫本来是个不错的小伙儿,就是好赌,死前欠了罗连山很多钱,他死后,罗连山去他们家追债,他看上了那小寡妇,发了善心,说白鹭要是能嫁给他,欠帐一笔勾销。娘家人和婆家人都赞成,白鹭本人也没反对。

“事实上她没吭声,”烟爷说,“我还劝过她。”

“你操心的事可真多。”遇犁夫掐灭了卷烟,带着嘲讽腔调说。

“都是邻居嘛,她是个好姑娘,嫁给老罗至少比倾家荡产强。”

“你是这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他妈又不能劝她去死。”

“她没吭声?”

“对,没吭声,”烟爷又叼起一根烟卷,接着楞了一下,撇着嘴说,“肏,也许这丫头真不想活了。”

遇犁夫点头说:“这种事总要出个人命才会了结的。”

烟爷看了看遇犁夫,撇着嘴说:“罗连山允许她为丈夫守寡一百天,然后他们就张罗婚事。相信我,他们是否结婚我不知道,但小寡妇摘下黑纱那天,罗连山就会肏她——那时他就不会觉得这事晦气了,他为此找了个跳大神的给他算过日子。”

遇犁夫端起茶缸来,对烟爷告诉他这些事表示感谢。烟爷喝了那口酒,就饶有兴致地盯着遇犁夫看。两人半晌没说话,屋里只有嚼花生米的声音。后来烟爷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就象是自言自语:“快到一百天了。”

遇犁夫点点头。“我打听过了,”他说,“听说你和罗连山的生意很好。”

“是很好,我帮他发了财,他对我和兄弟们也不错。”

“他对你不错?”

“可以这么说。”

又一阵沉默。烟爷还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遇犁夫,他在等着他把话说出来。

遇犁夫字斟句酌地说:“我想知道,他对你不错的时候你觉得舒服么?”

烟爷点头说:“你比别人了解我,就像他妈的我觉得我更了解你一样。”

“按我的了解……运输队你一个人说了算会更好。”

“兄弟,你知道,有些事总要等机会的。”

“现在就是机会,”遇犁夫低声说,“我有个好主意。”

烟爷赞许地点头说:“咱们这帮人,都成了流氓,只有你还算个猎人。”

“我要不要明确一下我的意思?”

“你需要明确的是,你他妈得做得干净点儿。”

“比你想象的干净。”遇犁夫淡淡地说。

烟爷笑着吐出口浓烟说:“那你得快点,省着那丫头还要第二次守寡。”

“就这几天,”遇犁夫说:“但这事你得参与,因为我需要一个他信任的人。”

烟爷这时候才意识到,遇犁夫登门求见,并非完全出于对他的尊重和试探,而是要拉着他一起成为杀人凶手。他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让遇犁夫说出他的计划。等遇犁夫说完,他确定他还是得到了足够的尊重,只是从今往后,他也需要对遇犁夫更尊重一些。因为他从遇犁夫的神情中看了出来,他不光是为了那个小寡妇计划这件事,也为了罗连山那天藐视和羞辱他的方式。

罗连山有一支很好的猎枪,是四〇七工厂组装的最高级的那种。不过,按照烟爷的说法,此人拥有这支枪并非由于他喜欢打猎,而是因为拥有那种枪是身分的象征,或者说,他喜欢拿着这支枪在山里游荡时带来的那种优越感。他喜欢放枪,但是个拙劣的猎手,甚至连钻进裤裆下面的肥猪都打不死。

在请遇犁夫喝酒后的第三天,烟爷去罗连山那里借枪。罗连山担心他的枪会被用去干打劫之类犯法的事,就问他借枪干什么,烟爷说他要去打香獐子,需要一支好枪。他把冬天猎获香獐子说成一件充满吉祥的事情,罗连山听得兴致盎然,就表示他要参加这次狩猎。烟爷告诉他不用相信猎人的传统,这让罗连山觉得受到了藐视,他恼火地说他一定要去,非要打到点什么。烟爷就说他先去摸摸路线,然后给他安排。他借出了这支枪,在天黑的时候交给遇犁夫。

第二天晚上,烟爷开车带着遇犁夫穿过乌鸦窝往南,来到南山西面的绝伦河畔,那里蒿草很高,没有人烟。遇犁夫当着烟爷的面给枪里装了两发子弹,他开了一枪,让烟爷也开了一枪,证实枪没问题。遇犁夫又拿出一发子弹,向烟爷解释它跟正常子弹的区别和用途。烟爷问遇犁夫是否有把握,遇犁夫说:“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又过了两天,烟爷开车载着罗连山去虎走廊打猎,同去的还有三个人,乘坐另一辆车。他们沿着封冻的绝伦河向上游进发,半路上随同的那辆车水箱开锅了——这是烟爷事先做的手脚,他让那三个人就地融化雪水,灌满水箱后再去追他。然后他把车开到绝伦河上游的月牙湖边——那是虎走廊的最深处,也是狩猎区里最美的地方,但要在夏季和秋天才能看得出来。在冬季,那儿只有浩瀚的冰雪和一大片落叶的柞树林。在靠近山脚下的一处湖面上,积雪被吹散了,露出亮晶晶的冰盖,有一只瘸腿的香獐子在冰上转圈蹒跚。烟爷和罗连山下了车,烟爷拿出那支枪来,他先放了两枪,有一枪打中了香獐子的臀部,它挣扎着趴卧在那儿。烟爷把枪重新装上子弹,交给罗连山,让他凑近一点去打。罗连山端着那支枪走到距离猎物只有十米远的地方,他举枪瞄准,在扣动扳机之前,他发现那只香獐子被一条很细的鱼线拴在楔子上,不易觉察,湖岸边的雪地上隐约有人的脚印,他那多疑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可能是一个圈套。早期的时候,有些猎人会用生擒的猎物引诱偷猎者杀生,以此来勒索偷猎者。但这种事很多年没发生过了,而且,他也不在乎这种事会落在他头上。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扣动了扳机——枪的撞针撞击底火,弹壳的塑胶托里装了一颗钢珠和一些铅沙,那颗钢珠过大了,它在撞上枪膛前端的缩口后被猛烈地顶了回来,而这发霰弹的火药也比正常多了一倍,于是,无法承受的枪管在一声巨响后爆炸了,那枚钢珠擦过罗连山的耳朵,十几粒铅沙打烂了他的脸,有一枚射进眼眶,他惨叫一声倒了下去,四肢在雪地上抽搐。

烟爷在枪响那一刻卧倒了,等他从雪地上爬起来时,看见遇犁夫从湖边的柞树林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他自制的那支单筒枪,他先走到仰面倒下的罗连山那里,看着他被炸烂的脸,嗅着一股烤焦的肉味。他把手里的枪对准罗连山的脑袋,烟爷这时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枪按住了。

“你确定补这一枪警察看不出来?”他问遇犁夫。

遇犁夫点点头,“一颗大小合适的独弹子儿,火药的配方一样,再打一枪他们都查不出来,”他说,“他们只会觉得他太倒霉了。”

烟爷他四下看看,很享受地笑了。“把枪给我,”他说,“省着你他妈的在背后瞧不起我。”

遇犁夫把枪给了他,烟爷把枪口对准了罗连山颤动的大腿当间,遇犁夫说:“打那儿不行,枪炸膛崩不到那儿,你可以往他嘴里打。”

“我想把他卵子儿崩了,”烟爷咒骂着说,然后把枪管伸进罗连山的嘴里,“罗傻屄,烟爷等这天好久了!”他说完扣动扳机,罗连山的口中喷出一团漆黑的泡沫,血浆和头骨的碎片在雪地上散开。

在北风之中,他和遇犁夫端详着他们的杰作,又互相看了看。

烟爷问:“你真会娶小寡妇?”

遇犁夫没说话。

“是个好姑娘,就是克男人。”烟爷说。

遇犁夫说:“后面的事你费心了。”

烟爷说:“我会处理。记着,近期别去找她,省着警察多心。”

遇犁夫点点头,指了指那具尸体,说:“你能接管他的生意?”

烟爷四下看了看这片冰天雪地。“这儿本来就应该是咱们的天下。”他说,然后拍了拍遇犁夫的肩膀,问他要不要入伙一起干。遇犁夫摇摇头,说他可不想有一天被木头砸死。烟爷警惕地看着他。

“哦?你他妈为什么怕被木头砸死?”

遇犁夫给他的猎枪又上了一发子弹,说:“我不知道那些木头怎么会砸在活人的身上,但我相信那绝不是他妈的意外。”

烟爷脸上露出笑容,他抓起遇犁夫的枪管顶住自己的脑门。

“那就直说吧,”他说,“没错,那是罗连山的命令,我只能让人执行。但你他妈应该知道,老子这行有个规矩,谁欠了那么多钱想赖帐,他都不该活着!现在,遇犁夫,你可以为那小寡妇报仇,也可以为她成了小寡妇感激我——你想清楚!”

遇犁夫耸耸肩膀,把那支枪从烟爷手里收回来。“死人又不能复活,”他说,“我只是说出来我的看法,省着让人把我当傻子。”

他说完走到罗连山的尸体身边,朝他张开的嘴里又打了一枪。他用这一枪向烟爷证明,他们在谋杀罗连山这件事上是完全平等的。然后他又走到冰面上,把那只受伤的香獐子给放了。他告诉烟爷,最多沿着那畜生的血迹走一里地,就会找到它的尸体。“那是我送你的过年礼物。”他说。

烟爷说了声谢谢。这会儿,他对遇犁夫的冷静和算计有点恼火。

“遇犁夫,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吗?”他说,“你会为女人杀人,为了你兄弟偷东西,但你干不成大事,因为你他妈的太独了,就是个只想过日子的混蛋。”

遇犁夫认可这个评价,他点点头,说:“我就这样。”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声。烟爷叹口气,向遇犁夫挥手说:“快滚蛋,我会扫掉你留在这儿的足迹。”

遇犁夫背起他的猎枪,钻进了密林里。他在密林中藏着一个马爬犁,他驾驶它绕道返回狩猎区的养殖场,那儿没有人,他会趁着夜色从一个秘密路线穿越铁丝网回家。

罗连山的死成为绝伦谛那个冬天的头号新闻,消息传开时,距离春节不远,很多人提前放起了鞭炮。绝伦谛公安局大张旗鼓地进行了宣传,把罗连山说成偷猎者玩枪自毙的典型。

遇犁夫去归都躲了一个星期,在除夕那天早晨才返回绝伦谛。他一进家门,遇冶夫就告诉他,有个绝色美人来找过他,然后他问遇犁夫:“你和那小寡妇要干啥?”遇犁夫问他都知道些什么。遇冶夫说他问过街坊邻居,知道那美人是个刚死了丈夫的小寡妇,还来过他们家。遇犁夫有点恼火地看着遇冶夫说:“你问这些干什么?”遇冶夫眨眨眼睛说:“我的意思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遇犁夫几乎要发作,但硬是憋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道理教训他的弟弟。遇冶夫看出他兄长的心事来了,他后来说:“哥,咱们家有个女人是好事,但你可是个猎人,得瞄准好目标。”遇犁夫没回应,实际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也没去找白鹭,除了担心引起警察的注意,他还认为这件事变得复杂了,需要再看看,因为他和那姑娘中间隔着两个死人了,两个都象是死在他手里,有时候这会让他不寒而栗——他在事前并没想到会有这种感觉。他认为自己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件事。

他老老实实地在家过了那个春节。直到农历元月十六日,他去了黑市。他想看看山货的新行情,顺便观察一下是否有人把罗连山的死跟他联系在一起。他在黑市上溜达了一圈,感到平安无事。后来他去了那家他遭到殴打的饭馆,老板看见他进来露出惊喜之色。遇犁夫跟他主动提起罗连山,这人带着谄媚低声说:“你命硬,他该死!”接着他又说,他有个惊喜要给遇犁夫。遇犁夫顺着他的眼神一扭头,看见白鹭从后厨走出来,胳膊上套着套袖,腰上还扎着一个白围裙,显得神采奕奕。遇犁夫发现,她愈是穿得朴素,就愈是美丽动人。

他尽量显得轻松和平静,问她为什么在这儿。她有点害臊地说:“我想学做菜。”遇犁夫就冲老板开玩笑说:“那你这儿不会有客人吃饭了。”那老板说她只是来请求去厨房打个下手,还说不要工钱,“但我怎能让朋友白干?”白鹭说:“我在家呆着也没事。”遇犁夫对她说:“你喜欢做饭吗?”白鹭说:“有用处我就学呗。”然后她对饭馆老板说,他要用本月的工钱请遇犁夫在这儿吃饭。遇犁夫点头说:“你是应该再请一次客,因为上次太糟糕了。”

他们坐下来吃饭,白鹭忽然主动提出要跟他喝酒。结果第一口酒下去,她的眼泪就出来了。遇犁夫问她怎么了。她双手捂着脸说:“我是高兴的。”遇犁夫点点头,没说话。她抹干了眼泪,笑了笑说:“我差点嫁给那个王八蛋。”遇犁夫说:“是啊,老天有眼。”她不堪回首地说:“我都想过,要是躲不过去,我就杀了他。”遇犁夫笑着摇头。她接着说:“大不了我也死。”遇犁夫说她这么想很蠢。她说她就是这么想的。说完这个,她又掉了泪。遇犁夫问她这次为什么。她低声说,在知道罗连山死的那天,她害怕了,“我以为是你干的。”遇犁夫笑了笑说:“要是那样,你应该更高兴才是。”这姑娘惊讶地捂住了嘴,泪光闪烁的眼睛在他脸上寻找答案。遇犁夫说:“傻丫头,我可不想找麻烦。”

他又问她为什么不去商店上班。她说她已经不干了。他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新打算。她有点兴奋地点头,说她要去归都的一所民办的礼仪学校学习,已经托人报了名。遇犁夫问她能学到什么。她说那所学校是唯一不需要考试她就能上的学校,“他们教什么我就学什么呗,要不我什么也不会。”遇犁夫又她问毕业后想干什么。她说她想自己开一个礼品店或服装店什么的,因为她手还算挺巧的,会做衣服。遇犁夫问她是否需要他做点什么。她摇头说她什么也不缺,罗连山死了她就不用还钱了,她在归都还有亲戚。

“我和爸妈都会搬到归都去,”她说,“我在这儿呆够啦。”

“这就对了,”遇犁夫说,“好姑娘别呆在这儿。”

他还想说他有一天也会离开绝伦谛,但他又觉得说出来很蠢,也没什么意思,因为他还不能确定未来会怎样,所以就没说。白鹭说:“我得谢谢你。”遇犁夫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说:“你是我遇见最好的人。”遇犁夫笑着说:“这跟骂人差不多。”她说那是真心话。遇犁夫没回应。他后来没话找话地指着她的外衣袖子问:“你不用戴那个了?”她说是的,到日子了,她不用再戴着了。她扭头望着窗外,天上正在下一场轻雪。

他们在那儿呆到天黑。走出餐馆时,地上一片雪白,路很滑。他们歪歪扭扭地走着,这姑娘滑了一跤,摔得咯咯直笑。遇犁夫把胳臂伸给她,她爬起来就挽着他走,嘴里念叨着她小时候个子就高,但很笨,平路也会摔跟头,后来她开始锻炼身体,在学校跑步还拿过第一名。她的话显得比以前多了,不过都很琐碎,说的时候还有点气喘吁吁。遇犁夫只是听着。后来她说她会在三月初离开绝伦谛。遇犁夫一算日子没有几天了,就说他会争取送她。她说他要是忙就不用麻烦了。此后他们都没说什么,一直走到乌鸦窝的那条小巷前,这姑娘站住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起来的东西让遇犁夫看,是那个已经被火烧得变形了的银手镯,上头的花纹也已经不成样子了,但被擦拭得很亮。她说她在得知罗连山死讯那天特意去饭馆找回了它。遇犁夫苦笑说没人会要这东西了。姑娘说:“我现在想收下这个。”遇犁夫说了声好,但也没有别的表示。

他们告别后,他有点心神不宁。后来,黑暗中钻出来一辆面包车停在他面前,烟爷在里面招他上车。他上了车,烟爷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烟爷就指示司机进城。路上他们说了一些闲话。车开到距离遇犁夫家两条街之外,烟爷让司机下车,然后他对遇犁夫说,警察已经问过白鹭的事情,他为了摆平警察和安抚罗连山的家属已经花了很多钱,如果遇犁夫出了问题,那他们两个至少要死一个。遇犁夫说他明白。烟爷说:“那你他妈就离她远点!”他连续说了三次。遇犁夫也没好气地对他说:“你他妈最好也离我远点。”然后他就下车回了家。

这年三月,白鹭离开了绝伦谛。她那天没看见遇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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