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绝伦暴徒》作者:尚可【完结】 > 绝伦暴徒(完整版).txt

第四章.光辉的猎物 .2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8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你要我怎样呢?”她这么问他,“明天就跟你成亲?”

“用不着那么快,”遇犁夫说,“明天或者十年后都行,我等着。”

她抹着脸上的泪水,指责他还是那么霸道,又把她吓着了;而且,他当着别的女孩儿送她貂皮大衣很可笑,会让别人觉得她俗气,她也从来没想穿那种东西,要是她可以有这么一件昂贵的毛皮也只会用它当褥子。然后她又说,他用不着这样表示他的意思。

“那我该怎么做呢?”遇犁夫问她,“这可是大事。”

“你请我吃顿饭就行了。”她说。

“我请过你,但结果都不是太好,”遇犁夫苦笑着说,“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妥当。”

“你跟我总是挺能说的。”

“这次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正经。”

“你只要问我为什么回来,就行了。”

“你说过你是回来找工作的。”

“啊,傻瓜,我回来只想看见你……”这姑娘呢喃着说,摇着头,捂着嘴再次哭泣起来,“我觉得你把我给忘了……”

她几乎说不下去了,哭得直哽咽,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快要窒息了,她说她离开绝伦谛的时候他都没去送她,而两年多来她每天都在想念他,但是他却音信皆无,她又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她尝试给他写信,但写了又不敢寄出去,就只有想念,以至她觉得能看他一眼就满足了。她这样说着,遇犁夫走近了她,搂住了她。起初她往外推他,想把话说完,但是遇犁夫把她那鹅蛋一样的脸庞按在了他的胸口上,她的那些孩子气的话就哼哼唧唧地消失了,只剩下颤抖的抽泣的声音。她这样把脸贴在他胸口上,过了一会儿,她缓过气来了,她问他是不是喝酒了。他说喝了,因为他要壮壮胆。她说她才有点害怕呢。他问她怕什么。她说怕他酒醒之后就会后悔。他说:“别说废话了。”她把脸颊抬起来,用泪蒙蒙的眼睛看着他,问:“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呢?”他说:“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活在这儿了。”她难以置信地问:“真的?”他用发誓的样子说是真的。她于是把手伸到脖子那儿,从领子口拽出那个用一条红绳拴住的项坠,问他:“你还认得它么?”那是个心形的银环,但遇犁夫紧接这就认了出来,那是两年前被火烧过的银手镯重新打造的。他啧啧称奇,说她应该早给他看。她说她一直戴着它,本来想在那天跟他一起下水捞枪时让他看到,“可惜你更看重那支枪。”她说。遇犁夫尴尬地笑了笑,结结实实地抱紧了她。他亲吻她的嘴唇。她感到了狮子的那种力量,因此,一点点地,她让他尝到了这个世界最温柔甜蜜的滋味。遇犁夫那时觉得自己成了拥有权力的神灵。

此后,连续好几天,看着他们出双入对的,四〇七工厂的人议论纷纷。有一半的人赞叹遇犁夫对女人很有办法,另一半的人却不看好他们的结果,其中有个自称会看相的人说这姑娘虽然长得不错,但有孤寡之相,克夫。这话很快被证实了,人们就开始说遇犁夫喜欢上了一个小寡妇。遇犁夫那天听说了这种议论,他在中午的食堂里找到那个看相的,他也不管人家怎么解释,上去捏住他的下巴,用拳头活生生地敲掉了那人的两颗门牙,随后扔下一句“下次就是你的舌头”。此后再也没人敢说他们俩的闲话了。不过,这事让几个厂领导感到担心,有一天他们把他找去开了个会,他们提醒他,白鹭和那位首长的公子的纠葛还没完,遇犁夫应该慎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他们还暗示厂子正在考虑重点培养他,将来他可以坐上枪械工艺师的位置。遇犁夫却显示了他那软硬不吃的滚刀肉风格,他表示说他无法胜任工艺师,因为他已经在这个工厂呆够了。这话让领导们很失望,他说遇犁夫应该表现出爱厂的精神。遇犁夫直言不讳地说:

“别跟我扯淡了,这个肏蛋工厂有什么值得爱的?”

遇犁夫那混杂着神枪手和亡命徒的名声本来就让厂领导们敬畏三分,现在他们又看出来了,恋爱让他变得更加强硬和好斗,就像一只发情期的野兽似的,所以领导们听他这么说都不敢出声。至于那位首长的公子,遇犁夫说那蠢货是这座工厂所有人的耻辱,他要是再来调戏本厂职工,就应该用猎枪招待他。他说得入情入理,让几个领导无话可说。最后,他们只好提醒他另一件事,就是根据保密工厂的规定,这里不是说走的就能走的,他至少还要干上五年才能申请离开。遇犁夫问他们当中谁有权力决定这件事,几个领导都说只有荣世昌才有这个权力。遇犁夫于是说:“那你们就别操心了。”

遇犁夫把他在工厂和狩猎区所有的活儿都扔下了,他还跟他身边狩猎向导和试枪员们打了招呼,说他最晚会在这个秋天的狩猎季节结束后离开绝伦谛。这些人一向对他很钦佩和仰慕,在他们看来,他能把白鹭那样光彩四射的姑娘弄到手是不奇怪的,因为自从他在这里出现以来,人们认识他愈久就愈觉得他高深莫测——每个人都有这个印象,那就是这个无所不能的猎人根本不属于这个被高墙和铁丝网圈起来的世界。

此后几天他和白鹭开始为一次远足做准备,他打算带她去绝伦谛北方一百公里之外的原始森林和一座常年积雪的山峰上旅游。两个人进行了分工,白鹭准备食物、衣服和药品。遇犁夫则忙着搜罗帐篷和登山用具,他私下配置了几发枪弹,还把狩猎区的一辆报废的老式吉普车拖进工厂,在鼓捣了一天后把车修好了,他载着她在狩猎区周围的山路上转了一圈。白鹭深感陶醉。

那天黄昏,她跟着他回了一趟他那很久没人住过的家,他们一起动手做了一顿饭,吃饭时天又开始下雨,白鹭陪他喝酒。后来雨愈下愈大,他们有点醉了,在亲嘴儿时翻倒在床上,随后互相吮吸得太厉害了,在一阵大胆地摸索之后,姑娘的上衣已经全敞开了,她还让他激动万分地在她鲜美芳香的乳房上亲吻好一阵,结果这位兴奋过度猎人在解她的腰带时碰到了麻烦,他手忙脚乱地就是扯不开那条牛皮带上的金属扣。他正想求助她本人时,窗外的雨忽然停了,白鹭也警醒了,她把他推开,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一边把被掀起的背心放下来一边跟他说她昏了头了,而他呢,还没权利这样。遇犁夫只好说抱歉,还发誓说他以后一定会让自己老实点儿的。她带着惊羞未定的慌乱自嘲说:“你得有点耐心,省着过后你觉得看错了我。”她说这话时绝对是个聪明的姑娘,但遇犁夫也算知道了,她身体里藏着一只性情娇娆的猫。

四.

绝伦谛一连下了两天雨,天气预报说,绝伦河上游地区雨下得更大。遇犁夫和白鹭不得不推迟行程。到第三天下午四点,外面传来了坏消息:绝伦谛郊区的南山发生了大面积滑坡,山脚下的公路被数千吨泥石流掩埋,出入绝伦谛的唯一公路被封死了。遇犁夫跑出去看了一下状况,发现灾祸很严重,有两辆运输木材的卡车和一户拾荒人家都被吞没了,山脚下其余的几户人家都在冒雨逃往乌鸦窝,他们都说山神发怒了。

遇犁夫回来后雨已经小多了,但还没有停,他开始担心他们哪儿也去不成。但白鹭说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要去,因为这样的事一辈子也不会有几次。似乎为了表示她的决心,她把最后一件东西打进了包裹,是他送给她的那件紫貂大氅,遇犁夫说她应该用不着这玩意。她说用得着,因为貂皮不怕潮,又保暖又轻巧,叠起来还不占地方,晚上塞进睡袋里简直是最好的褥子。遇犁夫很高兴她能这么坚定,因为只要她心情好,他可不在乎什么下雨,他觉得他的荷尔蒙能把绝伦河都烘干了。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天气还不错,至小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他们把包裹装上那辆老式吉普车,然后开车进入狩猎区。他计划经由山里的一条巡山路穿越狩猎区,出它的北门再驶上通往原始森林的公路。但命中注定他们无法完成这次旅行,就好像他们的爱情非要留在绝伦谛等待命运的考验和宣判。

那是上午九点多钟,他们的车驶过了架在绝伦河上的木桥,然后在养殖场前面停下一会儿,遇犁夫去林子里取出了那支猎枪。当他们正要重新出发时,河岸上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此前,他们曾看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但远不如这一次可怕:一大群老鼠密密麻麻地倾巢而出,正从河岸向高处的山坡上疯狂逃命。这个景象持续了两分钟,到后来他们的车轱辘下面都窜着奋不顾身的大老鼠。白鹭吓得捂住了嘴,她瞪大眼睛看着遇犁夫。遇犁夫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更晴朗了,太阳甚至有点燥。然后他朝河水中望去,他发现泥沙正在让河水变得浑浊,水位就像一个被吹起的气球一样随着呼吸剧烈地向两岸膨胀。

他意识到,在绝伦河的上游,山洪爆发了。

只差十来分钟,狩猎区养殖场内外的七八个人和数百只牲畜就会被一排势不可挡的洪流吞没。在那之前,遇犁夫拎着猎枪下了车,他一面鸣枪示警,一面招呼人们往高处跑,随后他和白鹭打开了所有畜栏的大门。很难说他们俩救了多少性命,因为大部分牲畜从此没了踪影——它们不是被洪水冲走了就是成了深山里的野兽。遇犁夫和白鹭也可以往山上跑,但在那个节骨眼上,遇犁夫觉得自己有义务把他费尽心机修好的那辆吉普车开上山,白鹭则除了不想跟她的好汉男友分开,还惦记她包裹里的那件紫貂大氅和很多她亲手做的好吃的,所以他们有点轻率地回到车里。

遇犁夫起初想把车开上望神山,但他刚掉转过车头,上游远处的一片深褐色浊浪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把车兜了个圈子开始沿着河岸往下游跑。很快,车轮冲开溢出河床的河水在汽车两旁形成两扇巨大的蝴蝶翅膀般的水墙,这场面让车里的白鹭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她说:“我们会被淹死吗?”她的声音就像个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孩子。遇犁夫咬牙说:“死可并不那么容易!”他猛踩着油门,在河岸和山根之间的斜坡上一路猛冲,凭借他对地形的熟悉,他们在洪峰前头向西面跑了一段,有好几次他都试图往山上爬,但不是山坡过于陡峭,就是迎面的缓坡上正在卷下来泥流——很奇怪,好像洪流在召唤它们山里的同伴一样,四处都在冒水,他只好继续向河的下游地势开阔之处狂奔。在他们一侧,那道深褐色的浊浪已经冲毁了一切,连接河谷口两岸的桥梁、管理处的房子、养殖场的栅栏、兽舍,全部被卷走了。下游那道铁丝网也不能幸免,洪水中的巨木和一所被连根掀起的大木屋把它就像蜘蛛网一样扯断夷平了。当遇犁夫看到铁丝网敞开了一个大口子时,他决定冒险一试——他把车冲向了倒塌的铁丝网,在猛烈的拉扯中,车停了下来,车轮开始空转,那排巨浪随后逮住了他们,把他们的车砸得一跳,又剧烈地晃荡起来,车窗被浑浊的河水冲刷着,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水涌进车厢,有那么一会儿,车就像一叶扁舟似的漂浮着,发动机也熄火了。他们都以为要完蛋了,不禁在车里紧紧地把手攥在了一起。但吉普车忽然跟着巨浪挣脱了铁丝网,被冲向突然开阔的河岸,洪流四下散去,吉普车又落到地上,几乎同时遇犁夫如有神助地又让发动机发出了轰鸣。他们就这样逃出了最危险的河谷,遇犁夫把车开上平原上的河坝,然后顺着蜿蜒的河坝向南面又跑了一阵。在车子后面,一波新浪潮正气势汹汹地扫荡着河坝,对他们穷追不舍。那时遇犁夫也晕头转向了,他不知道他们跑得多远了,也不记得这段河坝会通向何处,反正所有的景物都难以辨认。直到前方出现一座只有荒草和石头的矮山,他觉得那是他们最后的出路了。他孤注一掷地冲下河坝,在那排更大洪流追上他们之前,他把车对准那座石头山上一条溪流冲刷出来的浅沟向上爬了几十米,车身擦着一块巨石停下来。他和白鹭跳下车,连背带拽地搬着两个大包裹往山上攀登,当他们攀到山腰上时,洪水在他们身后发出抽气一样的声音,那辆车只剩下车顶还露在外面。河流不见了,大地只有一片汪洋,这座山丘转眼就成了孤岛,四面都是水,有数不清的漩涡围绕着他们,激流中漂浮着一排排枯树和散架的木房,偶尔还能看见动物的尸体,但不管是什么,都转瞬即逝。

等遇犁夫登上荒草丛生的山顶上,他才意识到,整个上午,他们不过是在绝伦谛城外从北往南兜了个大圈子,因为洪水撵着他们爬上的这座山,就是刚刚发生崩塌的绝伦谛城郊的南山。此前他从未认真地看一眼这座山,当然,就算熟悉它的人那时也要仔细辨认一下了,因为它脆弱的东侧在暴雨中崩塌了,消失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山体,山上碎石和泥沙都被冲走了,现在整座山就剩下布满裂缝的巨石和荒草,光看形状,它倒显得清秀和干净了。

这是绝伦谛地区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次洪灾。通常像这样的山洪来的快退得也快,但这次洪水还引发了多处山崩,造成河道阻塞,所以直到一周之后才完全退去。仅在绝伦谛城外就死亡和失踪了七十多人,大部分遇难者都是南郊乌鸦窝里的居民,那里地势太低,洪水沿着追逐遇犁夫的路线绕城而走,在南山西侧受到阻挡,于是它翻涌回去,大部分都冲进了乌鸦窝。人们毫无准备,而且由于南山在此之前的崩塌,十几户拾荒人家正在往这儿搬迁,他们用板车拉着好些年辛苦积攒的破烂刚找到地方落脚,灭顶之灾就接踵而至。好在那时候乌鸦窝的住户还不是那么密集,有将近两百户人家经过奋力搏斗逃出了洪水,他们无处可去,就涌进了绝伦谛市区中心的广场上。那时,他们觉得找到了最安全踏实的地方,此外也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广场上摊开成一大片。城里不少好心的居民把家里多余的床板、被褥和食物发给他们,他们就在那儿搭起一片临时窝棚落了脚。

此后的救援工作却是一团糟,因为市政府正在组织人力去翻修被南山滑坡所掩埋的公路,突如其来的洪水让他们措手不及。当官员们发现上千难民在市中心广场上驻紥下来后,他们觉得这实在影响秩序和有碍观瞻,于是连续两天派管理市容的工作队劝说他们离开。但是安置难民的地点太遥远,第一拨难民到那儿后看见他们要住在火葬场边上,还要两三家挤在一个帐篷里,就拒绝下车,并要挟司机把车又开了回去。这样一来,广场上的人就都不走了,他们自己搭起了帐篷,要求市政府给他们找个“活人能呆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政府派来一伙工作队,准备把难民一个接一个地塞到卡车上拉走,但他们忽略了乌鸦窝的难民中有些人是过去猎户人家的家属,工作队的人刚开始对付第一户难民,就遭到这些人的攻击,最后是上千男女老少一起动手,把这批人打得抱头鼠窜。政府随后出动警力去强制执行,他们开去了几辆警车,其中包括两辆囚车,看上去还要抓捕打人者。结果,一场难以控制的骚乱爆发了。先是两辆警车被掀翻,接着不知什么人又把车点燃了;随着两辆警车发生两次巨大的爆炸,警察开了枪,有三个难民和两个看热闹的市民被有意或无意地击中了,有一个死了。事后开枪的警察发誓说他们起初只是鸣枪示警来着,在遭到袭击后才不得不自卫。但两次爆炸和那些枪声就像把一直包裹着绝伦谛人怒火的壳子捅破了一样,到第三天早晨,忽然有数百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和身强力壮的大汉加入了难民的队伍,他们为人群加入了狂暴的勇气,他们高呼着口号,摧毁了市政府的铁栅栏门,霎时把整个院子占领了。

两天后,示威者发展成三千多人,他们包围了市政府大楼,一伙年轻人还组成了纠察队,不准里头的官员出去,要求市长出来给个说法。但政府代表却说市长不是说见就见的,因为他有更重要的工作处理。这个愚蠢的借口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改了,他们又说市长在外地,由于洪水阻隔和公路被毁暂时回不来了。示威者于是决定自己当家作主,他们在那个乱哄哄的院子里选出了几个代表,这几个人走进市政府,宣布此后难民和声援者们就住在市府大院和广场上,直到政府给难民们妥善解决有安全保障的新居,并追究最初下令向难民们开枪的责任人。政府又连续派出代表出来安抚,他们说情况复杂,要在调查研究后再处理;他们强调说,只要公路修通,赈灾和灾后建设就会展开;同时还指出,当务之急是难民们结束示威,撤出市府大院,恢复全市的正常秩序。后来他们保证说,对于难民和声援者决不搞秋后算帐。

这就是山洪爆发后一个星期内绝伦谛发生的事情。但在这片突然陷入水深火热的天地之外,也就是距离绝伦谛市政府广场不过数公里之外的那座南山上——在那座孤悬于洪水之中的浑圆山崖上,却出现了一个别致世界,就像诗句里说的“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情景。只是谁也不能说那是个“世外桃源”,因为它实在荒凉,完全欠缺浪漫意义上的鸟语花香,除了被砍伐后还没重新发芽的树根,只有一大片半人多高的蒿草和贴着顽石生长的荆棘;临时降落于此的鸟倒有许多,但主要是乌鸦和一群咕哝哀鸣的野鸽子,后来还出现了两条凫水过来的丧家狗。此外,就只剩下一对儿年轻男女了,他们别无选择地把这儿当成了伊甸园,做了一回只有上帝和魔鬼才能审判他们的亚当和夏娃——连续七天,除了非干不可的那些事情,他们日夜不停地在帐篷、泉水、草丛和石缝之中交欢做爱,就像两个绝望地面对世界末日,却期冀着把生命永恒传递下去的野人。

那是再也不会重来的黄昏,灾难造成的死亡和恐慌正在沉寂,舒展在大地上的洪水流淌着一大片鲜艳得让人难以置信的粉红色,连最暗的深渊中也深藏着紫罗兰的瑰丽,浩瀚无边,群山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模糊景物,时间带来的是史前世界。在这人人都只能幻想的洪荒中,那座崩塌掉碎石和浮土的山有如一块毫无杂质的宝贝,它横空出世一般漂浮在夕阳和大水之中,山崖金碧辉煌。他们就是在那会儿第一次交合在一起的。此前,他们在山的西南角一块石崖下面的平坦草丛中搭起了墨绿色的帐篷,恐惧一度让他们忘记了饥饿,她还内疚地哭了一场,好像这场洪水是她的错。他跟她开了个玩笑,说他们不虚此行,经历了全人类都要惊叹的事情。她这才吃了一些东西。他随后给食物列出了计划,要先从她亲手做的东西吃起,带来的罐头要留在最后。下午,热烈的太阳和洪水上吹拂过来的带着腥气的清凉微风让他们昏昏欲睡,她先在帐篷里睡着了。他在山顶四周巡视了一圈,在两块巨石之间发现了溪水的源头,他由此知道这座石山就像一个巨大的海绵,它在内部吸纳了充沛的水分,足够养活出满山遍野的树林和动物。随后他在帐篷外头倚着石崖晒着太阳也睡了一会儿。不久他就感到燥热,阳光和风把他吹晒得浑身是盐粒,他渴望在溪水中冲凉。他沿着溪水的源头走下去,劈开一大片坚韧的荆棘,杀死了一条蛇,看到被泉水注满的一块天然的水潭。这是多么奇怪的一座山啊。他脱掉衣裳躺了进去,觉得这场洪水都对他有特殊意义。一个钟头后,他听见她的呼喊声,叫他的名字,几乎带着孩子般的哭腔。他想,一定是她睁开眼睛后看见世界只剩下自己,觉得做了场噩梦。他也喊她,让她懵懵懂懂地循声找了过来。她出现在他面前,他躺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对她说,这就是奇迹,接着又说该轮到她享受奇迹了。他从水潭里出来,站在她身边,骄傲地只穿着裤衩,他问她要不要他守在她身边。她说:“反正我得能看见你。”然后她脱掉衣裳下水洗澡,她仰卧在爽朗的水中,微笑着流了一会儿眼泪,为了这个洪荒之中接近天堂的奇迹。他在一块能看到她的高高的石头上坐着,他想到以后他一定会反复回忆起这个时刻,但恐怕不会相信是真的:天地之间是独一无二的太阳和洪水,光秃秃的山崖下头却有个颀长闪光的身体就像百合花变成的水妖在潭水中洗澡。后来她又叫他,让他把毛巾拿过去。他去了帐篷,翻了一下包裹,看见那块棕色闪亮的貂皮大氅。他拿着它出去,在潭水边举过头顶给她展开,招呼她:“来,进来。”她惊羞地笑着,从水里出来,光着脚,半裸着湿漉漉的身体送进那毛茸茸的怀抱里。他把她卷在其中,双手在她腹部摩挲着擦拭,她雪白的肩膀露在那山中精灵之兽的毛皮外头,瞬间出现华丽的诱惑。她还炫耀着她的率真,问他能不能抱动她。他横着抱起她,离开了那个水潭。等他绕过了一块挡住他们视野的石头,眼前就出现了那个幻觉般的景象:太阳融化在布满天地的洪水中,整个世界一片粉红,空气溢光流彩,到处都是彩虹,连一阵风过去都会在眼前刷出一道彩虹来。他们看呆了。她说太美了。他转圈看着四周,然后低头看着她,咕哝着说:“就在这儿了。”他把她放在草丛里,扯开那块兽皮,不管她怎样挣扎、训斥和哀求,或者在慌乱无措中提出了别的什么建议,他把她按住了,打开了,惊叹着,就在那块被粉红色的霞光照耀的草丛里占有了她,她的叫声惊起满山飞鸟,纷飞的泪水都洒在那块被当作孺子的柔软体贴的兽皮上了;最后,她那活蹦乱跳的身体让这场珍贵的搏斗充满奇妙的魔力……等天都快黑了,山上这块角落安静下来,他们交合的身体还闪着粉红光辉的微末,汗水彷彿把他们浇铸成一个人了,看上去就像一只刚从洪水中爬上来的柔软多足的史前动物,它心满意足地喘息蠕动着,慢慢地卷进优美的兽皮里。蚊虫四起,但他们惊讶得都不想动弹。她楚楚动人地哭着,说她这一天经历了真正的洪水猛兽。

七天后,这姑娘会带着甜蜜和惶惑不安的负罪感下山,而遇犁夫则会对灾难引发的人间骚乱抱着懒洋洋和旁观的态度。但他们都会对一种不真实产生同感,那就是他们度过的那段梦幻般的时光过于疯狂和奢侈,以至他们简直成了这块天地中所有人类的叛逆。

本书经过作者同意独家网络转载,未经作者同意,不得转载。

[一种声音]尚可:绝伦暴徒【5】

xilei 发布于 2013-6-1 8:07:00

-

尚可 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