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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洪水猛兽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一、

四〇七工厂的高墙和岗楼在洪水中屹立。它是河谷地带唯一经受住了考验的建筑,在洪潮高峰时,外面的水位高于大院内的地面将近一米,地下室都出现了管涌,大部分厂房的地基都泡在水里,幸亏那些优质木料打下的桩子和所造的立柱十分可靠,就像山洪中能牢牢抓住大地的树一样丝毫不变形走样。然而,职工和领导们并没有一点儿庆幸,因为储存的弹药都受潮了,狩猎区里的设施全被摧毁,养殖场里的动物一只都不剩。即使洪水退去,他们也要恢复一两个月,这意味着即将到来的狩猎季节不会有任何贵宾造访了,这才是最严重的损失。另外,绝伦谛广场上的难民大有暴乱之势,谁还能来这儿度假呢?

绝伦谛市政府在洪水来临时曾给工厂打电话求助,希望他们能出些人力去修路。领导们认为这符合本厂利益,并组织好队伍出发了,但当骚乱一发生,他们立即命令工人返回工厂,关闭大门进入了警戒状态。市政府对此表示理解,因为这座保密工厂不归他们管辖,而它要是出了一点儿乱子,他们却脱不了关系。厂领导们同样很紧张,他们给每个保安和警卫都发了本厂生产的霰弹枪,把面对市区的大门和高墙之外一百米都划作了警戒区,未经允许,任何外人不准靠近。这是保密工厂的安全条例规定的,也是身在归都的荣世昌打电话亲自部署的。但实际上即使最愤怒的难民也没打算往这座工厂靠近一步,似乎人人都知道那地方拥有高高在上、勿需解释的特权。

于是,在洪水退去之前,四〇七工厂也成了安静的孤岛,只是工厂里的几百号人过得相当苦闷,他们呆在高墙里头什么也干不了,每天除了检查水位和堵漏,剩下的时间只有聚众赌博,或者一次次讨论在什么地方才能打捞出那些失踪的人的尸体。经过清点人数,工厂的职工失踪了七个人,他们都是在山洪经过狩猎区时失踪的,名单中包括遇犁夫和白鹭。

洪水退去的那天中午,遇犁夫和白鹭回来了,除了那辆老吉普车浑身伤痕,两个人毫发未损,只是晒黑了。人们在惊叹这场凯旋的同时,还从他们欲盖弥彰的微妙神情中看出点了什么。

下山的时候,她还只是单纯地伤感,就像一只猫在告别自己心爱的窝。她不住地回头眺望他们搭建帐篷的地方,寻觅那些她曾经把欢快的叫声和气味留在那儿巨石和蒿草。等到了山下,她又看着洪水在山崖上留下的深色印记,多情地打量着整座山的轮廓。遇犁夫和她饶有兴致地一起在那儿缅怀——感觉上,它作为洪水中的一个岛是漂亮的,而作为盆地中的一座山则怪模怪样。所以,他们失去的好像是只有上帝才能复制温柔之乡,如同一辈子只能做一次的梦,差不多与百年一遇的洪水一样稀罕。不过,她还是说:“它要是能长些树还是挺漂亮的。”他点点头,很有把握地说它会长出树来。她于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提醒他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遇犁夫,我可不会忘记这个地方。”他回答说:“那咱们将来在山上弄个家。”听了这话,她颇感安慰地和他拥抱了一会儿。

他们绕了一个大弯子才进入市区,因为到处都是水坑和烂泥,还有奇怪的腥臭味从水坑的气泡里冒出来,车开得很慢。在经过乌鸦窝附近时,他们看到了残垣断壁的凄凉景象,就像突然受了沉重一击似的,白露捂着嘴哭了。遇犁夫也看见了,她过去的家——那条好像一排窝棚一样的平房已经被洪水夷平,一户户人家的房子就像被开膛的尸体一样敞露着破败腥臭的五脏六腑,成群的乌鸦在废墟中踱步,它们已经吃得飞不起来了。两个人在车里长时间说不出话来。进入市区后,他们在成排的电线杆之间和一堵堵红砖墙上看到了“支援难民,惩办贪官”之类标语,遇犁夫叹息说:“出事了。”等他们把车开上了红旗大街,又看见了成群结伙去参加游行的人,有的还在脑袋和胳膊上系着红布,向路过的人做着胜利的手势。没走多远,大街中间突然站出来四个疲惫不堪年轻人,他们手拉着手把车拦住了。他们问遇犁夫要去哪里。遇犁夫注意到他们的打扮和口音象是归都人,就问他们是怎么进入绝伦谛的。他们回答说是走山路来的,还有几个同伴已经先到了。他们表示要去广场声援难民,想搭他的车,还说现在所有绝伦谛人都应该跟难民站在一起。遇犁夫回头问白鹭的意思,白鹭说这是应该的。小伙子们欢呼起来,他们没有钻进车厢里去,而是四处挂在车上,一路高呼,直到遇犁夫把车开到广场那里,他们的口号喊得更响了,还掏出两幅对联式的标语展示起来——黑色大字写在一张撕开的白床单上头:打倒腐败的当权者,砸烂说谎的绝伦谛。于是,过来更多的人把他们的车包围了,群情激昂地向那几个小伙子热烈欢呼。接着人群把他们一伙儿簇拥进市政府大院里,一个小伙儿跳上一张桌子,拿起一个扩音喇叭开始演讲,~~~~~~,但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似乎不管他说什么都会引起欢呼和掌声。

人们散开了一条路,让遇犁夫的车慢慢穿过广场。到处是垃圾堆和污水,愤怒和哀伤跟呛人的臭味一起喧嚣弥漫。那两辆被烧得只剩下钢架的警车还趴在广场的旗杆下面,就像两个跪在地上的黑色骷髅。当它们爆炸冒起黑烟的时候,遇犁夫和白鹭正在那座洪水中的孤岛上如胶似漆地缠绵,他们还停下来猜测了一下那个声音的距离和来源,那时他们沉浸在性爱的各种花样之中,遥远的一声爆炸显得轻如鸿毛,简直什么也不是。此时,他们从那里走过来,就像从世界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灾难后的每一个局部、每一个幸存者都像一个独立的悲惨世界:那些用塑料布支起的帐篷,用床板搭的窝棚,一些人在路边躺着,野狗在垃圾堆中翻寻,路阶上有几处血的痕迹,有人在用长长的胶皮管冲凉,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报纸上睡觉,一个妇女在给他们驱赶苍蝇。

白鹭再次抽泣起来,她让遇犁夫停车。遇犁夫问她要干什么。白露说她看见了她过去的邻居,她想去见他们。遇犁夫说:“你这样帮不上他们。”白鹭露出不满的表情。遇犁夫说:“我们可以回去准备一下,给他们送些用得着的东西。”白鹭这才安定下来。

在广场北侧的出口,他们的车被警方的路障拦下了。两个警察让他们下车,进行了一场奇怪的盘问。起先他们问遇犁夫从哪里来,上哪儿去。遇犁夫没好气儿地说:“从洪水中来,回家。”警察板着面孔让他说得具体点儿。遇犁夫说没法具体,因为洪水已经不见了,而家呢,在他回去之前,他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警察于是又检查他们的车,但他们认出了那辆车是保密工厂的,又看到了白鹭的狩猎区贵宾证,于是说话客气了。他们问遇犁夫,他用车捎进广场的那几个年轻人是干嘛的。遇犁夫说不认识,就是顺路而已。白鹭在边上说:“他们是来绝伦谛观光的。”警察于是低声问:“他们是不是威胁了你们?”遇犁夫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就说:“没有的事。”警察失望地看着他们俩,说:“你们可要想好了再说。”白鹭说:“是我请他们上的车。”

这时候,饶有道出现了。他穿着便衣,从广场那边走了过来,他那彷彿无所事事的神态掩盖不住他那天生的密探模样。他先跟遇犁夫打了个招呼,随后他笑容可掬对白鹭说,很抱歉让她赶上了这场洪水。白鹭说:“我不认识你啊。”饶有道还是那样笑着说:“没关系,我认识你,你是绝伦谛人,两年前很幸运地搬出了乌鸦窝。”遇犁夫跟白鹭解释,所有进入狩猎区和保密工厂的人都要经过这位警察的审查。白鹭感到不安,转身上了车。饶有道于是把遇犁夫叫到一边。“看来是真的了,”他往车里看了一眼,说,“你和她在搞对象。”遇犁夫说:“可以这么说。”似乎为了显示亲近,饶有道用街头痞子的腔调说:“你路子还真够野的。”遇犁夫笑了一下,露出不足挂齿的样子。饶有道于是提起荣世昌来,说:“世昌知道这事么?”遇犁夫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也模仿那种痞子的腔调回敬说:“肏,这事还要征求他同意么?”饶有道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他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还说荣世昌被洪水和崩塌的山阻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从广场返回四〇七工厂的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但心事重重的遇犁夫把那辆车开得慢腾腾的。白鹭抱着膝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眼圈发红。遇犁夫心里难过了一会儿,就说他应该把她送出去,离开绝伦谛。白鹭问:“我这么快就让你烦了么?”遇犁夫说他担心后面会出更糟糕的事。白鹭说她不会走。遇犁夫说:“你听话好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一次真正地指责了他:“你这样说很自私。”遇犁夫叹息了一声,说她是个孩子。她认真地反驳他,说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都在帮助那些受苦的人,而她是从那里出来的,更没有理由躲避。遇犁夫说:“傻孩子,那有很多人,并不缺你一个。”白露说:“不,那儿的人还不够。”遇犁夫又说:“傻孩子。”她说:“现在正是需要像孩子一样傻的人。”于是,他们拌起嘴来,但声音都不高,好像除了拌嘴之外还在比试谁更能心平气和似的。但不管她说什么,他的回答都是:你只是个孩子。最后,她终于气愤地说:“别说我是孩子,我早就是女人了。”遇犁夫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一下子没话说了。白鹭眼睛望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遇犁夫就笑了笑,他抚摸她的肩膀,说他其实不想让她走,因为他舍不得。

回到工厂的当天下午,白鹭就行动起来了。她挨个寝室走,在姑娘们中间进行动员,要她们把多余的食物和衣物全都捐献出来,她还把亲手做的酱肉都从坛子里捞出来,把它们都切成了片。她还给遇犁夫安排了一个任务,让他去工厂的食堂看看能搞回来什么有营养的东西。遇犁夫照吩咐做了,他在食堂门口正赶上袁东望给工厂送面粉和鸡蛋。他私下里跟袁东望做了一个交易,让他把一百个鸡蛋和一口袋面粉卖给自己。袁东望对他出的价钱非常满意,他还认为遇犁夫想高价倒卖这些东西,问他的买家是谁。遇犁夫说他只是要送给亲戚,并警告他保密。当天晚上,他把所有的鸡蛋都煮了。次日天刚亮,白鹭就跑到遇犁夫的宿舍把他叫了起来,整个上午他们俩都在蒸馒头,还用红枣和小米煮了两大锅粥。将近中午,他们把装满了吉普车后座的午餐送到人口密集的难民广场那儿了。白鹭那张贵宾证让他们畅通无阻。

为了不让人们认出或者记住他们,俩人一进入广场就带上了大口罩,遇犁夫还弄了个墨镜,白鹭则在脑袋上扣了一顶宽边草帽。但当他们把车门一打开,飘散的香味就像在水潭里扔出一块石头后荡起了波浪,散布在广场上的难民们和示威者由近到远,呈辐射状一排排地站立起来,从四面八方伸着脖子朝这儿看。随着十几个饥肠辘辘的家伙像狗一样伸着舌头率先冲过来,所有人都蜂拥而至,很快,连市政府大院里的人也纷纷往这儿跑,最远处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人群过来了。一场哄抢眼瞅着就发生了。白鹭对这种事有所预料,她从车里举起一个牌子,上头写着:专供妇女儿童。可惜这块牌子没起什么作用,因为所有人都在说他们家就有老婆孩子。她说:“请你们让她们过来。”可这样的话太柔弱了,涌动的人群把她挤到了一边,无数双手开始猛拽车门。遇犁夫怒吼着试图阻挡,结果遭到无数只手掌和拳头的轮番痛击,他脸上的墨镜竟被一只臭胶皮鞋打飞,在他的眼角划破了一个口子。他招架不住了,人们像饿狼一样简直要把他撕成碎片。他用所有的力气挤到白鹭跟前,拉着她钻出了失控的人群。

十多分钟后,人群像草原上打扫完一具尸体的秃鹫一样四散而去,保密工厂的那辆老吉普车成了一副铁架子,车窗都被砸碎了,坚韧的帆布车篷被扯得稀烂,车里的锅碗瓢盆和被褥衣物一样也不剩;最后钻进车里的那批人因为什么都没捞到,把车座都给拆了,有人甚至卸掉了倒车镜。地上除了碎玻璃之外,还有被踩扁了的鸡蛋和馒头,几个老人在那儿找还能吃下去的残渣。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伤了,地上血迹斑斑。真是一幅令人悲哀的景象。

遇犁夫和白鹭在广场边沿的路阶上坐着。在惊魂初定之后,他们难免还要垂头丧气一阵,倒不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过来说句感谢,而是因为他们多少看出来了,难民们除了饥饿之外还缺少一些别的东西。后来,遇犁夫揉着他那被群殴得有点青肿的脸笑了,他对她说,至少有一点是值得慰藉的,那就是尽管没有几个妇女和儿童真正吃到了那份午餐,但那些发疯的人毕竟也是灾民。他还开了句玩笑,说这件事说明她做的东西太好吃了,以至不适合拿出来赈灾。白鹭勉强笑了笑,抑制着绝伦谛要带给她的新眼泪。

下午一点钟,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四〇七工厂,遇犁夫把白鹭送回寝室,这姑娘累得一进门就闭上了眼睛,在头挨到枕头上之前就睡着了。随后,遇犁夫去工人宿舍楼叫出来几个狩猎向导,那几个人见他一脸挨揍的模样都准备带上枪去为他报仇,但他只是请他们帮忙去广场把那辆吉普车拖回来。等他们来到广场上时,他发现油箱里的汽油被抽空了,他没有声张,指挥几个人连推带拽地把车弄回了工厂。他想回宿舍去睡觉,但保卫科的人请他去汇报这几天的去向,他就去保卫科待了半个钟头,面对保卫科长例行公事式的询问,他也例行公事式的说过去的七天他被洪水困在山里,一直在寻找养殖场失散的那些牲畜。关于那辆报废的吉普车,他说他会修理或者赔偿。

当他回到宿舍时,他发现在昨天的手忙脚乱之中,他把那支捆扎在行李中的猎枪就放在床上了。这个疏忽让他心惊肉跳了一阵,他赶紧把它拿出来藏在床下。那时,绝伦谛的天空被一片阴云覆盖,空气闷热异常。他倒在床上反而睡不着了,他想着这个七月,想着洪水中金粉色的南山,想着那挥霍着肉欲的、带着百合花气味的时光,想着一百多米之外的另一张床上睡觉的白鹭。那时,他从未这么急切地想要离开绝伦谛,但是在他昏昏沉沉的头脑中,他幻想着自己离开绝伦谛时还带走了那座金色的山,那就像他们的一张躲避尘世的床。

二.

从示威者占据的广场和市政府大院的第一天开始,绝伦谛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传言。~~~~~~~~~~~~。市政府的大喇叭天天发声辟谣,他们反复强调政府的团结,并每天通报公路抢修和赈灾物资运输的进展情况。后来他们已经不再劝说难民们离开广场了,只是希望他们安静下来就行,并且善解人意地宣布,市政府的所有工作人员,不论领导干部还是一般职员,已经决定在难民们得到救助之前,都不回家,跟难民们同舟共济。

在广场上的示威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一支工兵部队被派到绝伦谛南部,他们开始抢修被山崩掩埋的那段公路。由于工作面狭窄,山间路况复杂,因此工程进展缓慢。这个消息通过市政府大院的广播喇叭宣布出去,很多人这才想起,绝伦谛这回是真的与世隔绝了。那天夜里,发生了对广场上的示威者和难民们的名声颇为不利的事件,绝伦谛几家商店被抢劫了。于是已经偃旗息鼓了几天的警察再次出动了,这次他们集结成几支荷枪实弹的队伍,在广场周围的几个重要单位的门口设置了警戒壁垒,一方面宣称只是为了保护公共财产,一方面警告说要对任何敢于攻击警方的犯罪分子进行还击。示威者对他们表示了友善,并且在广场上找到了三个参与趁火打劫的难民,将他们扭送给了警察;接着,示威者中最活跃的那批年轻人还在晚上唱起了赞美军人和警察的歌。

随后两天,示威者和市政府的代表一直在谈判。最先讨论的是吃饭和防疫问题,因为难民一直在吃各家各户送来的东西,时间长了,居民们免不了只能提供残羹剩饭;而周围的厕所却不够用,小孩子和懒惰的人到处拉屎撒尿,垃圾又得不到及时清理,以至市政府大院的一面墙下都成了垃圾场,广场上臭气熏天,有不少人生了病。简陋的绝伦谛医院本来已被洪水中的受伤者填满了,随后进来的病人只能躺在走廊上。这样的状况对任何人都没好处,于是双方在卫生防疫方面很快达成了协定。几个临时厕所搭建起来了,市政府的食堂和广场周围的国营餐馆和饭店开始供应简陋的一日三餐;当然,没有人能吃饱,因为供应是有限的,而有些不是示威的人也按时过来吃一顿再回去,就像他们来此上班一样——只要他们在开饭前及时赶过来喊几声口号就可以了。但不管怎么说,难民们至少饿不死了。接着,医院的救护车和医疗队也开进了广场,他们忙活了两天,在把库存的防疫疫苗都打光了之后也撤走了,只留下两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支起了一张桌子,每天反复建议难民们喝醋和多吃大蒜。

人们由此有了一些安全感,接下来似乎没什么可谈判的了,可是老天爷却像火上浇油一样在这场洪水之后又给绝伦谛带来一场酷热。到中午时,经炙热的阳光一晒,被洪水浸泡过的绝伦谛就像蒸笼似的热雾腾腾。广场和市政府大院没有一处乘凉的地方,连那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受不了了,他们紧急开了一个会,经过讨论,再加上此前一系列事件的鼓舞,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既然政府表态要跟难民们同舟共济,那么在彻底解决难民们的安置问题之前,应该让难民们住进有风扇的市政府大楼。

这个要求当然被拒绝了,市政府代表解释说这是没有先例的,谁也没有这个权力同意这一点,因为市政府就是市政府,它不仅需要正常工作,也要维护法律赋予的权力。于是,示威者也分成两派,一派觉得他们要维持示威的合法性,通过忍耐取得政府的同情与合作;另一派则认为这个政府的合法性都存疑了,因为它甚至都不愿意给难民们腾出块屋檐。

这场争论进行了整整两天时间。直到洪水退去的第二天中午,在广场上发生了那场数千人争抢一车食物的闹剧之后,有十几个年轻人在一个角落远远地目睹了这一幕,不禁对他们必须热爱的人民的质素发出一声沉重的哀叹。他们大多是绝伦谛本地人,有几个是从归都过来的,这里头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则刚过十八。他们都是有条件能在外地上学因而见过世面、希望自己的家乡能令他们感到骄傲的热血青年。在他们的家人、亲友和邻居们的眼里,他们是绝伦谛的天之骄子。在他们周围,已经有上百个绝伦谛的无业游民、服务员、伐木工、邮递员,因为接受了他们至少要在绝伦谛燃起一次民主火种的号召而团结在一起了。这一百多个人就是示威者中的激进分子。

那天午后两点多钟,他们在市政府大院里跟示威者中的温和派进行了最后一此争论,这一次争论非常激烈。激进派的头目带着满腔怒火公开呼吁,难民们表现得如此无情和卑贱,是由于他们缺少任何曾使他们高贵过的权利;因此,到了要用一次猛烈的行动来唤醒民众觉悟的时候了,只有这样才能让难民们把争抢馒头和鸡蛋的劲头用到正确的、解决根本问题的行动中去。但温和派的人则坚持认为,示威的目的不能超越救灾和有限地惩处那些渎职官员,如果越过了这个界限,难民和示威者就有可能陷入危险境地。

就在这场争论几乎发展成互相谩骂和攻击的时候,那几个从归都来的年轻学生簇拥着一个一身缟素、臂缠黑纱的小伙子踏上了市政府大院中间临时并起来的那个讲台。这小伙子胡子拉碴,头发老长,神情中有颓废和狂躁的双重神经质,眼睛中布满火红的血丝,除非仔细辨认才能看出他长得其实挺俊。他身后的那些家伙也都带着毫无惧色的庄严模样。

这小伙子站在讲台上时,人群还处在混乱群辩的吵杂之中,他举起那条缠着黑纱的胳膊也没让底下安静下来多少,随后他的说的第一句话让人们意识到这个邋遢的家伙可能是个诗人,只见他振臂高喊:

“不能指望人们在黑暗中爆发,要让他们在斗争的火光中觉醒!”

靠近讲台周围的几排人听清楚了,他们扬起脸迷惑地看着他,有几个人甚至很难为情地笑了出来,一个摇蒲扇的胖子冲他嚷了一句:

“你还不如耍个猴儿什么的。”

人群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嘲笑,跟着又陷入嘈杂之中。这小伙子在讲台回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同伴,耸了耸肩膀。然后他在台子上来回走了一趟,带着蔑视的目光四下看着,突然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

“你们这帮傻屄!”

人们刷地安静下来,无数吃惊的目光投向他,他背起了双手,高昂着一颗倔强的脑袋迎着这一大片正从吃惊转化为恼怒的眼睛。

从好几个方向传来男人的咒骂:“你活够了吧?”

“说得对,”他张开手臂仰望天空说,“我就是来教你们怎么死的。”

“你他妈算哪根葱?!”

“我吗?和你们一样,”他还是看着天空说,“咱们全都是傻屄!”

在人群巨大的哄笑声中,他转身指着身后的那些参差不齐地给他站台助威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数着:“傻屄一!傻屄二!傻屄三……”他的同伴纹丝不动。人群笑翻了,有些小孩儿甚至满地打滚。但是他就那样机械地数下去,一直从台上的人数到台下的人,直到他数到“傻屄三十三”时,人们终于觉得这太扯淡了,继续笑下去就成了真正的傻屄,应该听听台上这个疯子讲什么了。

当最后一个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小伙子指着自己胳膊上的黑纱说,他的亲人死了,此外他还知道,很多人的亲人也都死了,而此时此刻,他们是所有绝伦谛人的亲人。

“但是,他们连一声告别都没有留下,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的尸体……”他说不下去了,用手使劲揪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以抑制内心的哀恸。于是,整个市政府大院和广场都安静下来,这安静沉重有力地传递开去,最后静得都能听见几公里之外洪水退去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亿万哭声一样。

“现在,让我们为死难者默哀!”

随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大院和广场,人群一片一片地站立起来。就这样,在洪灾过后,绝伦谛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为灾难中的死难者进行了一次壮观的集体默哀仪式。这一分钟数千人的默哀结束之后,讲台上的小伙子就成为无名英雄了。因为人们都想起来了,许多天都过去了,那些市政府的老爷们待在带着电扇、冰箱和沙发的大楼里跟他们一直在干耗,除了拖延时间,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有失去,甚至都没有为在洪水中死去遇难者发出过哀悼。这件事竟然是一个精神似乎不正常的疯子通过咒骂、笑声以及由此带来的无可辩驳的寂静,邪门儿而动人地组织起来的。人们随后曾让这个小伙子报上名字,但他坚持说自己只是被愚弄的绝伦谛人民中的一员,一个“傻屄”而已。

很多人却因此莫名其妙地爱戴上了他,似乎不舍得看他离开,他们七嘴八舌地对他说:“再说点什么吧,小伙子!”

“那我就说说绝伦谛真正的问题,”他就像盛情难却的伟大导师一样捋着满腮的绒毛胡子,在讲台上来回踱起了脚步,“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或许能回答为什么我们都是傻屄的问题。”

人们发出一阵心悦诚服的笑声,并充满期待地竖起耳朵准备聆听真知灼见。

“绝伦谛最大的不公——”他又一次抬起缠着黑纱的胳膊,手指越过身后的市政府大楼,遥指北方的天空和群山说道,“是那座只服务于特权者的保密工厂和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狩猎区!那里应该属于人民!属于你们!到那时,绝伦谛至少再也不会他妈的有无家可归的人~~~了!”

人群就像在泥土中听到春雷的虫子一样躁动不安地扭动喟叹了一会儿,随后欢呼和掌声如潮水般经久不息。

接下来的场面已经不需要那疯小伙儿再说什么了,几个激动不已的家伙迫不及待地跳上讲台,开始跟保密工厂和狩猎区算帐,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指出,到了收回绝伦谛最美丽的虎走廊河谷的时候了,而保密工厂正好可以作为安置难民的新居住区。

这样一来,所有绝伦谛人的乡土观念、长年被压抑的委屈和怒火都被唤醒了,就像在一只快要饿死的猫面前晃悠一条鱼一样,一时间,从市政府大院和广场上,人们到处都在声讨保密工厂和被封锁的狩猎区,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觉得“收复”那座没给他们带来过任何好处的保密工厂,比让难民们住进市政府大楼更加天经地义,因为那地方本来就是他们的。

但是温和派的人也不乏一些头脑冷静的倔强人士,一个中学教师在年轻人闹腾了一通之后走上讲台,他提醒人群,针对保密工厂的要求甚至比针对市政府还要危险,因为那里是生产武器的兵工厂,是有武装保卫的。此人随后把那个发表演说后就一声不吭的疯小伙儿请到跟前,要他回答几个尖锐的问题,但是这小伙儿并没有搭理那些提问,他说:“毛主席说过,要奋斗就得有牺牲。”

接着他又说:“解决争议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少数服从多数。”

于是,那天下午,广场和市政府大院的示威者进行了一次在绝伦谛史无前例的投票表决。在表决之前,激进分子和温和派在广场和市政府大院都进行了各自的动员,但结果是一边倒的,因为即使对那些最胆怯的难民们来说,合法不合法这件事反正他们也搞不明白,他们只想有个安全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而激进派提出的行动目标正是他们需要的,这个目标还被十分聪明和具体地表述为:“市政府要么为难民们腾出市政府大楼,要么立即为难民们打开保密工厂”。这个提议得到了完全不需要计票的广泛拥护,甚至在高举赞同的手进行表决时,人们笑逐颜开,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光是正义的,听上去也非常有趣。

温和派对民主的结果表示服从,但他们随即也提出了一个得到了广泛尊重的建议——应该先给市政府发出一个最后通牒,让他们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作出决定,否则示威者将采取行动。这份最后通牒起草完毕后,由一个大学生和两个伐木工出身的大汉送进了市政府。随后,大院里就立起了一个手写的记分牌,以半个钟头为单位的倒计时开始了。

在这场倒计时进行了两小时三刻钟的时候,在夕阳中,在一阵清香的空气里,遇犁夫在四〇七工厂的宿舍里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白鹭正在窗户边的椅子上看书,那样子又让他想起她在长途车上的情景。她是自己开门进来的,在他的枕边放了一个洗干净的鲜红西红柿。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笑了几次,后来遇犁夫请她到床上来,她就过来和他躺在一起。他们一起吃那个西红柿,吃着吃着就把嘴唇和舌头缠绕在了一起,他扯开她的衣襟摸索她凉丝丝的腰和乳房,白鹭怕弄出响动,掀开被单把他们蒙在里面,他们已经脱光了衣裳,却听见了敲门声。遇犁夫从被窝里露出头来,大声问门外是谁。来人报出名字,是工厂收发室的值班警卫。遇犁夫说:“待会儿我去找你!”那人临走时说:“我就是来通知你,你弟弟来过。”遇犁夫听到这话把被子掀开了一半,低头看着正在春情荡漾中的白鹭,他说:“鸽子,我得出去一趟。”

遇犁夫让她在宿舍里等他。他穿好衣裳就去了工厂门口的收发室。那个值班警卫告诉他,他弟弟是四天前来的,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他失踪了或者死了,因此就跟他弟弟这样说了。遇犁夫听到这儿差点把那个警卫掐死,他质问他为什么这时才告诉他。那个警卫说他前两天在狩猎区值班,没看见遇犁夫,而且那些日子的死讯太多了,他也没想到他会活着。

遇犁夫找了一辆自行车,骑得像飞一样回到了家。他推开家门,看见客厅尽头的桌子上摆着他的一张大照片,四周绕着黑纱和几朵白花。在照片前,他的弟弟遇冶夫还给他供上了从南方带回来的两瓶酒、一条香烟,还有一把漂亮的蒙古猎刀。遇犁夫气恼地把自己的牌位给拆了,然后他突然停下来站在哪儿想了一分钟,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哆嗦起来。

他一下子意识到,如果遇冶夫回到绝伦谛却听说他死了,而绝伦谛同时恰巧有数千人在正向政府示威,那么他那亲爱的弟弟就会成为这数千人中最危险的那颗炸弹,他甚至会以为自己是下一个切?格瓦拉的。

他还知道,他那连尸体都找不到的“死讯”会让遇冶夫把他们家此前的所有不幸合在一块,全都算到四〇七工厂和狩猎区的头上,他会因此发疯的,而只要他准备发疯,那么广场上的那些人也就离发疯不远了,因为遇冶夫有足够的本事,绝伦谛也有足够的仇恨,让那些饥饿的难民都变成不要命的疯子。

他的猜测全是对的。那位手臂上缠着的黑纱、在市政府大院里发表诗人和疯子般的演讲者正是遇冶夫。他是在洪水爆发后的第五天回到绝伦谛的,还有六个在归都跟他结成死党的同学跟他一起来了,他们在南方几个地方花光了所有的钱后,决定到绝伦谛寻找新刺激。被阻断的公路也没能阻挡他们,几个人分成两伙相约在绝伦谛市中心会合,这两伙人先后沿着绝伦谛东面的山坡和密林进入了市区,而遇犁夫那天用吉普车捎到广场的四个人正是迟到了两天的第二伙人。在遇冶夫第一眼看到难民们的景象时,他还兴奋地说他们赶上了一次难得的历史性事件。随后他在邮局里给遇犁夫的工厂打一个电话,在得到兄长“遇难”的噩耗之后,遇冶夫笑了,他认为一定弄错了,因为他觉得他那山神般的哥哥不可能死在山洪里。他去了一趟四〇七工厂,但是连大门都没摸着,一个警卫端着枪出来,递给他一张写着遇犁夫名字的“四〇七工厂遇难人员名单”,并告诉他,不止一个人亲眼看到他的兄长和一个女人乘坐一辆吉普车被洪水卷走了。就这样,遇冶夫回到家里摆上了遇犁夫的灵牌,他的同伴跟他一起在遇犁夫的遗像前坐了一夜,他没有流一滴眼泪,他认为他的命运也已经注定了。不过,他同时还认为,作为他们家最后一个在绝伦谛死掉的人,他还有一个使命,就是跟那些命运同样不幸的难民们把绝伦谛掀个底儿朝上。他那六个哥们儿也都是好样的,他们决定先陪他在广场上伸张正义,直到他发泄掉怒火,再想法把他弄回归都去。

天已经擦黑了,遇犁夫推着自行车又出了家门。他还没有走出他们家门前的那条小街,就看见他的邻居们纷纷往各自的家里跑,一棵老榆树下的几个老头也从棋盘上把脑袋抬起来,嗅了嗅空中的气味,然后咕咕哝哝地开始挪地方。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此跨上自行车就向广场方向猛蹬而去。他拐过一个街口时,从一座四层红砖楼的几个窗户上看见了映照在上面的遥远火光,接着就听到了枪声,起先是手枪的声音,接着又传来沉闷的猎枪的声音。街上不断有人影慌张地跑过。他来到红旗大街上,看见广场那边火光冲天,更多的人贴着街道两边向远离广场的方向飞窜。有个女人跑着跑着就哭起来。他想拦住一个人问问,但是没有人能停下来。他沿着路边跟所有慌张逃命的人逆向而行。在距离广场还有一百多米元的地方,他遇见了躲在一片工地砖垛后面向广场张望的袁东望和几个地痞打扮的小青年,他们喝着啤酒看上去倒挺高兴。袁东望一看见遇犁夫就说,他刚才在广场上看见一个往市政府大楼里扔燃烧瓶的家伙,好像是遇冶夫。遇犁夫阴森地对他说:“你他妈看错了。”袁东望笑着说他明白,然后问他去干嘛。遇犁夫咬牙切齿地说:“灭火去!”

三、

那天晚上七点,市政府的大喇叭毫无预兆地传出了当晚九点绝伦谛开始实施宵禁的命令。这个宵禁令前后广播了十来遍,要求广场和市政府大院的示威者在九点钟之前全部撤离,否则政府将采取强制措施清场。当最后一遍广播结束的时候,广场和市政府大院的所有照明全部熄灭,在人群短暂的惊愕之中,不知什么人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

~~~~~~~~

~~~~~~~~~~

八点钟时,漆黑的广场上传来了一阵只有在火葬场才能听到的那种略显夸张的悲号式哭声。因为示威者分头做了动员,难民中的妇女儿童和老弱病残开始离开广场。经过十天来的逃难、游行、静坐和无数次满怀希望的呼喊与争执,他们最后能回去的地方,也只是他们当初逃离的乌鸦窝。洪水从那里退去了,留给他们的是一片沼泽地般的废墟,以及卡在废墟间的十几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他们离去时的哭声并没有随着他们的远去而消失,而是好像变成了一根根钢针扎在广场上寂静凝固的黑暗之中,长久刺痛着每一个留在那儿的人的耳膜和神经。广场上只剩下男人们了,很多一直参与示威的人悄悄地走掉了,但也有一批此前从未在这儿驻足过的人反而进入了广场。

他们站在四辆大卡车上,每个人都穿着紧绷绷的白色背心,裸露的左臂上都刺着一只衔着子弹的鸽子。卡车绕着广场缓慢地转圈,车身的侧面悬挂着字迹潦草、甚至错字连篇的白色条幅。广场上的人群禁不住鸦雀无声,后来他们看清了那些条幅上头的字,其中最大言不惭的那个是这样写的:死神之鸽解放绝伦谛!

此后会有一种声音说,本省有史以来最大的黑帮的出现,改变了这场示威的性质;但另一种声音认为,这些歹徒当中大多数也是难民,如果政府能处理得更好一些,他们就不会变成暴徒了。这两种声音都有些道理,因为“死神之鸽”的骨干分子都住在乌鸦窝,洪水最先冲垮的正是他们的房子。但这些人在洪水来临前去归都跑了一趟运输,等他们返回绝伦谛时,最后一段路已经被滑坡的山石掩埋了。他们把卡车停在路上,从崎岖的山路攀爬进城,为首的人正是烟爷。

他们回到市区时,广场上难民和市政府的冲突已经进行了两天,烟爷身边的人全都发了疯,他们携带着武器来到运输队大院里,咆哮着要为死去的亲属和被欺压的邻居们报仇。烟爷先给在洪水中遭难的人发了一笔慰问金,然后对情绪过于激动的几个猎户后代说:“你们现在要去广场,就先从我卵子底下爬过去。”——这是他的帮规:入帮的人从他裤裆下爬过去,再用烙铁烫掉鸽子纹身,就算离开帮会了。他说了这话,就没人敢动弹了。随后他把这些人分成了两批,第一批人是帮派的周边成员和平时与他们来往密切的闲杂人等——其中包括部分卡车司机、伐木工和在黑市上跑单帮的,大约有二百人,他让他们先进入广场去声援示威者,维持那里的秩序并观察警察的动静,每天向他汇报两次;第二批人是“死神之鸽”的正式成员,有八十多人,他要求他们集中在运输队的院子里,没有他的命令,他们哪儿也不准去。

第一批人的胳膊上没有刺上鸽子,因此没有引起警方的注意,他们来到广场后就率领难民们冲进了市政府大院。在示威者后来组建的纠察队中,主要也是这些人。在发生抢劫商店事件那天,他们在烟爷的授意下通过自己的渠道抓住了抢匪,并送交给了警方。这期间,烟爷本人和帮派的正式成员一直没有露面,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们过早出现在广场上,会给警察提供了镇压示威者的借口。他只是密切关注着广场的形势,就像鲨鱼静候血腥似的,等着骚乱的火星。

这天晚上,当宵禁还有一个钟头生效时,他率领他的“死神之鸽”——他手下这些横扫过绝伦谛四周每一条公路的“战士们”出现了,他们在广场上游行了一圈,和早先来的第一批人会师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下面。还没有散去的那些示威者看清了他们的来意后开始在四面八方为他们鼓掌。随后,人们看见那四辆卡车同时打开了两侧的挡板,车上堆满了砍刀、木棒、铁棍和链条。接着,有个大汉站到一辆卡车的车顶上,他拿出个大喇叭向观望的人群吼道:

“绝伦谛还有战士吗?!”

人们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随着年轻人率先走向卡车,所有人都欢呼着蜂拥而至,上千只手在四辆卡车四周举起来,那些凶器很快就一抢而空。那位拿着喇叭的汉子跟着宣布了一条规矩:所有得到武器的人都得像战士一样战斗,如果有人在战斗结束前逃跑,会被视为叛徒。说完这话,卡车上的帮派成员们齐刷刷地向人群举起了他们手中的猎枪,并展示了车上一箱箱用啤酒瓶制造的汽油弹。

人群再次欢呼了一阵,有人建议推选这位大嗓门儿的汉子为行动领袖,但他摆手说他只是传话的。人群呼吁带头的大哥露面。这汉子于是在车顶上趴了下去,他把头倒悬着伸到卡车的副驾驶车窗那里,那侧车窗摇下来,他低声请示车窗里的人。一会儿,他兴冲冲地爬起来,冲人群说:“安静!请烟爷说话!”

卡车的车门开了,嘴里咬着一支卷烟的烟爷钻了出来。人们乍一看他短小精瘦的样子不免有点失望,但当他被几个大汉搀扶到卡车的车顶上,人们从那些帮派分子敬畏的表情,以及这个小个子站在车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黑夜和人群的平静神色,就感受到了他那杀人不眨眼的威风。他什么也没说,双手插着腰四处看了看,然后从腰里拔出一把手枪,把子弹上了膛,朝天上连开了三枪。在人群疯狂的呼喊声中,他又从车顶上钻进了驾驶室里。

那时候是八点半左右,广场上总共有一千三百多人,或者更多一些,除了所谓的伸张正义或唯恐天下不乱这些原因,还有一些人是因为那天正好跟老婆吵架,被朋友召唤,或者为了凑个热闹才来的,甚至有人仅仅因为停电和天气过于闷热而不想回家。总之,在随后的黑夜之中,绝伦谛回到了人们只在传说中描述过的蛮荒时代,那时这座小山城只有群山和山民,民风彪悍,人人都以争当不受约束的野兽为荣。

九点整,随着帮派分子用一阵猎枪齐射,已经断电的市政府大楼的一片窗户被打了个稀巴烂,第一批燃烧瓶扔了出去,在五分钟之内,大火就从二楼的十几个房间燃烧起来。此前的示威者,此时也只能统称为暴徒的家伙们砸开了大楼的正门,第一批人冲进去后发现大楼里只剩下七零八落的桌椅板凳和办公用品。后来他们在火光的映照下中找到了一条地道,十几个人通过地道来到红旗大街对面的市政府招待所(它是绝伦谛大酒店的前身)的院子,发现那儿的仓库里竟然储存着堆积如山的食物和饮用水。他们怒不可遏,把招待所的仓库也点着了,四个在此执勤的警察和保安无处藏身,从火焰中打算冒险突围,结果被这伙人打成了残废,还夺走了他们的佩枪。与此同时,在市政府大楼另一个方向的一百米之外,数百人冲进了公安局大院,那里竟然也空无一人。于是,领头的人一声令下,在又一阵枪声中,这座两层小楼的每个窗户同时飞进去了一个燃烧瓶,火光像一场爆炸一样腾空而起,引起一片疯狂的欢呼。到了十点钟,暴怒的人群从各个方向凯旋而回,重新在广场集结,那时他们对于没看到宵禁的迹象还有点失望,因为警察和防暴队连个人影都没有,这让他们的怒火无处渲泄,暴乱的气焰更加嚣张。于是,他们跟着那四辆卡车,更多的人举着火把尾随步行,沿着红旗大街朝北方的虎走廊和四〇七工厂进发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辆卡车上坐着这支杂牌军装备最精良的冲锋队,他们是那十几个枪法最好的猎人后代和几个自封为掷弹手的大汉。当他们走到接近红旗大街北端最宽敞的一段路面上时,空荡荡的大街中央站着一个人,他身前横着一辆自行车,用两手扶着,看着这支暴徒的队伍走到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像他们不过是他饲养出来的一群野兽,要等他进行训话。

卡车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人往前拥,他们呈扇形摆开,好奇地看着那个异常镇定的家伙,准备随时上去踩扁他。但第一辆卡车上那十几个猎人的后代认出了他,还有几个经常游荡在黑市的无业人员也认出了他,出于尊敬,这些人七嘴八舌地对他们的队伍发出了几声急促的喝止。

街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烈火燃烧楼房发出的崩裂声。遇犁夫把自行车的铃铛急促地按了两下,高喊了一声:“遇冶夫!”接着他就在人群中等着他兄弟的那张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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