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勺对自己的解释非常满意。小布头可没听进去。他自言自语地说:“开头儿,我是玩具。后来,我是‘礼物’。坐在三轮车上,坐在黑屋子里,我是机器……”“机器?”大铁勺吃了一惊。
“是呀。后来,我又成了大白薯……”
“大白薯?”大铁勺更惊奇了。
“是大白薯嘛!”
“我做了几十年饭,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大白薯。一般地说,大白薯不是你这种样子。”
“后来,我就飞到锅盖上来了。我就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这真糟糕!”大铁勺说,“那么,你从前是什么机器呢?”
这一问,小布头高兴起来,他说:
“我从前是火车机器,不,是火车司机。”
“这样说来,你是个开火车的。”大铁勺挺认真地说。
“对呀!”小布头快活地喊,“我会开火车。”
大铁勺可露出不大相信的样子。
“真的!”小布头赶紧说,“要骗了你,我是小狗,是没有鼻子尖儿的小哈叭狗。”
大铁勺慢吞吞地说:“一般地说,小哈叭狗也是有鼻子尖儿的。”
小布头说:“我们幼儿园的那只小哈叭狗,就没有鼻子尖儿。他的鼻子尖儿叫小朋友给揪掉啦!”
大铁勺说:“那咱们不去管他好了。下过,火车头跟我是亲戚,我们全是用铁做的。据我了解,火车头很大很大,可是你……”小布头涨红了脸说;“爱信不信,不信拉倒!我不跟你玩儿啦!”
大铁勺倒挺有耐心,他问:“那你是怎么开火车的呢?”
一问起开火车,小布头又高兴了。
“我就坐在火车头上,后来火车就开了,后来,火车就开快了,后来……后来火车就到武汉了,火车就停住了,后来,火车又开了……”“火车自己就开了?”
“对呀,它自己就开了。”
“你没动手吗?”
“我不动手,它也开呀!”
大铁勺就“当当”地笑起来。铁勺们笑起来,都是这样子的。
“这就是说,火车不是你开的。”大铁勺说,“因为,一般地说,司机不动手,火车自己就不会跑。就比如说炒白菜吧:要是我一动不动,白菜呆在锅里就不会动,就炒不好。——这你懂吧?”
小布头生气地说:“我不懂,就不懂!一丁点儿也不懂!”
这时候,小布头好像闻到大铁勺身上有一股难闻的味儿,他立刻用手捂住了鼻子。没想到这么一捂,鼻子又疼起来了。
十四 小布头想听故事
大铁勺看见小布头捂住鼻子,皱起眉头,一点也不知道小布头是在讨厌他。他挺关心地问:“你是不是感冒啦?”
小布头没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你的样子,是感冒了。一点儿也不错!”大铁勺说,“我建议你找医生治一治。感冒虽然是小毛病,可容易引起大病来。我们铁勺,一般地说,不大容易感冒,也就是说……”大铁勺还要罗唆下去,小布头打断他说:“我根本就没感冒!”
“那你干吗老捂着鼻子?”大铁勺挺认真地问。
“因为……”小布头说,“因为你身上,有一股讨厌的臭稀饭味儿。”
大铁勺愣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咕哝说:
“‘臭稀饭’味儿!簟凰悖沟眉痈觥盅岬摹 ?
停了一下,大铁勺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大铁勺好半天没说话。
小布头心里想;“大铁勺准叫我说得伤心了。这多不好呀!大铁勺不是个坏朋友,他很关心别人。我对他的态度太不好了,这真不应该……”小布头心中挺后悔。
大铁勺真的伤心了。小布头的态度不好,他倒并不在受,小布头说的话,可使他想起了一段伤心的故事。
大铁勺伤起心来,就闷不作声。铁勺们都有这么个脾气。
小布头却憋不住了,他不好意思地问:
“你怎么不说话啦?”
大铁勺说:“我在想一个故事……”
一听说“故事”,小布头又来了精神。小布头可爱听故事啦!那天跟苹苹一块儿去幼儿园,就听小老师讲过一个故事。哎呀!那个故事可真好听:有一只画在墙上的黄鹤,他会从墙上跳下来,给穷人唱歌,给穷人跳舞。后来,一个有钱的坏蛋把这只黄鹤抓去了。黄鹤就不给他唱,不给他跳。坏蛋就生气了,他还打人呢!后来……后来怎么来着?小布头想不起来了。反正后来,黄鹤让那个坏蛋倒了霉。那个故事可真好听呀!
“你会讲故事吗?”小布头问大铁勺。
大铁勺说:“我就会一个。这个故事,我从来没给别人讲过。我不乐意讲它。”
小布头说:“干嘛不乐意讲呀!要是我会讲故事,我就乐意讲。”
大铁勺想了想说:“这么说来,你一定很乐意听故事喽。”
“当然啦!”小布头说,“我们布娃娃,哪一个不乐意听故事呢!”
大铁勺说:“好,既然你乐意听,我就讲给你听吧!”
小布头高兴地说:“欢迎,欢迎!”
小布头鼓起掌来,大铁勺就开始讲了。
十五 大铁勺讲的故事
你说“臭稀饭”,我就给你讲个“臭稀饭”的故事吧!你不用皱眉头,我决不编派你。我讲的是一个真的故事,是我亲身经历的,没有一句话是瞎编的。
唉!你说稀饭,前面加上一个“臭”字!你这个傻娃娃呀!你真不知道,在旧社会,我这个大铁勺要沾到一点儿稀饭的边儿,有多么难!
唉,真是说来话长。
我姓郭。当然喽,铁勺也是有名有姓的。我姓郭,因为我是一个姓郭的铁匠的孩子。
我爸爸郭铁匠长得可结实啦,四方脸,紫红的脸膛儿,肩膀儿宽,胸脯儿厚,两只胳脯像铁杠子似的。十几斤重的大铁锤,他一天能抡几千下。抡的时候,汗珠子就像雨点儿一样飞下来,洒在烧红的铁块儿上,“滋滋滋”地响。
我爸爸专打铁勺,外带修理农具。他给穷乡亲修理农具不肯收钱,主要靠打铁勺卖钱过日子。他的铁勺打得好极了,不光村子里的人称赞他,连外村的人都夸他好手艺。大家都管他叫“郭大铁勺”。穷乡亲都爱他,敬重他,不光因为他手艺好,还因为他心地好,是个勤劳的人。
有一天,郭铁匠打出了一把大铁勺。这把大铁勺打造得特别漂亮!连郭铁匠自己都惊奇了,他怎么会打出这样漂亮的大铁勺来?他拿起大铁勺瞧了又瞧,实在舍不得卖掉,就把大铁勺送给了他的哥哥。
这把特别漂亮的大铁勺就是我。你笑什么?这又不是我自己说的。这是老实的郭铁匠说的。他可从来不说大话。
我就到了郭铁匠的哥哥——郭老大的家里。从这以后,我就住在一间孤零零的小草房里,那就是郭老大的家。
郭老大跟他弟弟一样,长得又大又壮,好像一头牛。他整天扛着锄头去种地,家里只剩下一个孩子和孩子的娘。
那个孩子叫丫丫,才四岁,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她有一个可爱的瘦瘦的小脸儿,有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她娘给她梳了两条细细的小辫儿,还礼上两条红头绳儿。丫丫看见我去,快活极了。丫丫家里穷,什么玩具也没有,跟前又没有小朋友。她娘做饭,忙活儿,也没工夫陪她玩儿。丫丫就自己玩儿。她把我装上小石头子儿,用绳儿拖着我,在炕上拉车,一边拉,还一边小声儿唱:小马车,小马车,赶着你去看哥哥。
哥哥住在姥姥家,
姥姥给他吃饽饽。
可是,丫丫的小哥哥早没有了。我去的时候,丫丫的小哥哥刚死。他生了病,没钱医,又吃不着正经粮食,就死了。死了,就用席子卷起来,要抱出去埋掉。丫丫不懂,不知道小哥哥死了,还眨巴着眼睛问:“妈妈,你把小哥哥抱到哪儿去呀?”
妈妈低着头,好半天才说:
“把你小哥哥送到姥姥家去住几天……”“别叫小哥哥去啦!”丫丫说,“小哥哥到姥姥家去了,谁跟丫丫玩儿呀?”
妈妈忍住眼泪说:“小哥哥饿,到了姥姥家,姥姥给小哥哥蒸饽饽吃。”
“妈妈,我也要去!”丫丫说,“哎——我也要去嘛!丫丫也饿,也要吃饽饽!”
妈妈说:“乖丫丫,听娘话。过几天,娘赶着大车带你去看小哥哥。”
丫丫看看小哥哥。小哥哥躺在席子里,不动,也不说话。
“妈妈,小哥哥怎么老不说话呀?”丫丫问。
妈妈的眼泪一串儿一串儿地滚下来。她说:“你小哥哥……你小哥哥睡觉呢……”妈妈赶紧用手捂着脸,把小哥哥抱出去了。
小哥哥埋在山脚下,再也不回来了。丫丫不知道,老是想小哥哥。想起小哥哥,她就把我这个大铁勺当做大车,一边拉,一边唱:小马车,小马车,赶着你去看哥哥。
哥哥住在姥娃家,
姥姥给他吃饽饽。
我喜欢小丫丫,也喜欢丫丫的娘。丫丫娘待我真好。她怕我生锈,每回用完,总把我洗得干干净净,还用抹布擦掉我身上的水珠儿。小丫丫待找更好。她天天都和我在一起玩儿。我那时候还小,也贪玩儿。我们俩成了最最要好的朋友。
只有丫丫的爸爸郭老大待我不好。不知为什么,他一天到晚发脾气。他揍丫丫,使劲接;他还摔我,狠命摔。有一回,他差点儿把我的腰给摔断。他还骂,说是坏蛋王老肥把他的血都吸干了。坏蛋王老肥是个什么玩意儿呢?他干嘛那么坏呀?
郭老大摔我的时候,我就想念起他的弟弟——我的爸爸郭铁匠来。郭铁匠待我多好呀!可是郭铁匠老也不来。
有一天,郭老大回来,一进门就哭,“哇哇”地哭。我可吓坏了。我想,他一定又要摔我了。果然,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眼珠子瞪得大极了,上面布满了血丝。他那双手老打哆嗦,把我吓得也哆嗦起来。可是奇怪,他这回没摔我,只是对着我呆呆地瞧着。瞧着瞧着,他又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兄弟呀,我的亲骨肉呀!当兵就当兵呗,你跑什么呀!缍圆黄鹉阊剑《圆黄鹉阊剑∫歉缬星馨涯闶昊乩矗憔筒换嵩庹飧鲎锢玻 ?
后来听郭老大对丫丫娘讲,我才知道:郭铁匠被抓去当兵,他半路逃跑,叫当官儿的给抓住,枪毙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难过得哭起来。郭铁匠是多么好的人啊!我还是他打造出来的,他是我的爸爸呀!
说也真怪,从那天起,郭老大就待我特别好。他再也不摔我了,不但不摔,还特别关心我。他常常用热呼呼的手拿起我来,对着我仔细瞧,瞧着瞧着,有时候又哭了。他待我就跟丫丫娘待我一样好。有时候,丫丫娘用过我忘了擦,他就说:“孩子娘,用过咱们的大铁勺,就得擦干,别让他生了锈!”
丫丫和我玩的时候,他也得嘱咐两句:
“丫丫,小心点儿,可别把他弄弯啦!”
大家都待我那么好。我在这个穷家里,日子也过得挺快乐。
听到这里,小布头插嘴说:
“这不是臭稀饭的故事呀!你不是说,要讲臭稀饭的故事吗?”
大铁勺说:“娃娃,别性急,你听下去呀!”
小布头说;“好,我听着。”
大铁勺接着讲下去。
十六
一口稀饭
你说我身上的稀饭是“臭稀饭”。我在郭老大家做的,那才叫臭稀饭呢!铁锅里难得有几颗粮食,煮的全是野菜梗儿和树叶子。你没法儿管那种东西叫稀饭。我在郭老大家呆了一年,他们一家人就喝那种臭稀饭过日子!
郭老大还是那样,整天牛一样地在地里干活。一家人还是那样,吃不上一口正经粮食。我呢,也还是那样,每天在铁锅里给他们做那种臭稀饭。
第二年,就连那样的臭稀饭,我也做不上了。他们谁也顾不上擦我了。其实也用不着擦,天气干燥极了,不擦,我也不会生锈。太阳像个大火球,天天挂在半空里。半年也没下过一回雨。
郭老大回家来总是愁眉苦脸的。丫丫娘跑出几十里地去挖野菜。丫丫无精打采地坐在炕上,她没有力气跟我玩儿啦!
头一年秋后,郭老大多多少少还弄回来几颗粮食。可是这一年,他连一颗粮食也没弄回来。听说收是收了一点儿。可是都叫坏蛋王老肥给抢走了。
开头,我还有点儿事情做。他们让我在铁锅里做野菜汤,让我把野菜汤舀到三个破碗里。到第二年春天,我完全闲起来了。我躺在盖满灰尘的锅盖儿上,谁也不理睬我。
小丫丫饿得受不住了,抓着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好像什么东西都是能吃的。小丫丫可懂事啦!她知道她要是哭,要是闹,爹就会更着急,娘就会更伤心。她就不声不响地,用牙齿咬着小嘴唇。只有爹娘都不在家的时候,她才一个人躲在炕头上,悄悄地哭。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小声说着梦话:“小哥哥,给我一块饽饽……”我心里难过极啦,真想给她做点儿什么吃的,可是用什么来做呢?
一天,郭老大从外边回来,脸上带着笑容。我觉得很奇怪,我有一年多没见过他笑啦。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呢?我再看他的手,他手里捧着一块白不白黄不黄的东西。
“孩子他娘!”郭老大乐呵呵地对丫丫娘说,“我弄了块这东西来,煮煮着,也许还不坏!”
好,这回总算用得着我了。我在半锅水里搅着那块白不白黄不黄的硬东西。水渐渐热了,那块东西渐渐碎了。我使劲搅它,它就发出“格支格支”的声音来,好难听。这算什么吃的东西呢?干脆是一块泥巴!
小丫丫可来了精神.她眼巴巴地瞧着锅里,乌黑的眼珠儿又闪亮出光来。
泥巴汤煮好了。我把泥巴汤从锅里舀出来,分到三个破碗里。
我接连做了好几天泥巴汤,这么“格支格支”了好几天。
他们就接连喝了好几天泥巴汤,结果都躺下了。
丫丫躺在炕上,背着脸一声不响。丫丫娘撑起身子来,瞧瞧丫丫的脸。丫丫脸上挂着泪水。
“好丫丫,”丫丫娘轻轻地叫,“不哭……不哭……”可是她自己倒先哭了。她知道,丫丫就是饿。她心里多着急啊!要是月亮能吃,星星能吃,做娘的也会爬上天去,把月亮和星星给她的小女儿摘下来的。要是有点儿粮食多好啊!哪怕只有几颗!粮食,粮食,粮食才能救丫丫的命啊!
“别哭啦……”郭老大说。他的声音很细。他没发脾气。他连说话都吃力,也没有力气发脾气啦。
“丫丫爹……”丫丫娘说,“你去王老肥家讨点儿什么吧!看有没有吃剩的稀饭,哪怕只有一口……”郭老大没作声。
“去吧,丫丫爹!咱们俩饿死没啥,活也活够了!可是丫丫才五岁呀,……”丫丫娘又哭了。
郭老大喘着气,慢吞吞地爬下炕来。他把我抓在手里,手扶着墙喘了半天气,才使劲直起腰来,摇摇晃晃走出了门。
我们走呀走呀,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离郭老大家不远的一个大院子门口。
郭老大好容易爬上高高的台阶,去叩那扇黑漆大门上的亮闪闪的铜环。
黑漆大门欠开一道缝儿,一个手提木棒的大汉,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还当是有人来抢粮食呢!
郭老大把我伸过去,抖抖瑟瑟地说:
“我们孩子……我们丫丫……快饿死啦!发发善心吧,舍我们口稀饭,救救孩子条命吧!惫洗笏底潘底啪凸蛳氯チ耍盐腋吒叩鼐僭谕范ド稀8思夜蜃牛舛嗄盐檠剑】墒俏诵⊙狙荆补瞬坏谜庑矶嗔恕?
这时候,门背后又闪出来一个戴着瓜皮帽儿,穿着马褂的胖子。胖子说:“咦!真新鲜,我们家开粮食店哪?快滚蛋!”
“砰!”大门关上了。
不懂事的娃娃呀!要一口稀饭,一口救命的稀饭,有多么难啊!
我身上一颗饭米粒儿也没沾着,就这么回家了。在路上,我眼睛闭得紧紧的。我怕看郭老大的脸色,也怕看倒在路边上饿死的人。
丫丫到底死了,跟她的小哥哥一样,不声不响地死了。
过了两天,丫丫娘躺在炕上,也一动不动了。
郭老大没埋她们,也没搬她们出去。他没有这分力气。他的两条腿,连自己的身子也支不住了。
郭老大用破席子盖上娘儿两个,自己跌跌撞撞地爬出去了。这一去,我真怕他再也回下来了。
“别一个人走啊!把我也带上吧!”我使劲喊。
郭老大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让我孤单单地躺在锅盖上。
过了几天,咦!我听见外边有脚步声,那脚步声还越来越近。
这是难呀?是郭老大回来了吗?
人影儿在门口一闪。哦!是那个大汉,就是在黑漆大门里提着木棒的那个大汉。他在挨家挨户搜东西。因为所有的小草房里,都没有人了。
大汉走进门来,掀开炕上的破席子一看,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真他娘的晦气!”
大汉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处一扫,又骂起来:“全是穷棒子,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看见我了,就奔过来,把我一把抓住,往锅盖上敲了敲:“嗯!这玩意儿还不坏。”
他就把我放在铁锅里,连铁锅一起,端出了郭老大的家。
唉——!
从那以后,我就换了一种生活。我住在坏蛋王老肥家里,有许多许多事情要我做。我在铁锅里炒大片大片的肥猪肉,在铁锅里做雪白雪白在大米饭。可是我厌烦那种生活!我总觉得,那些东西的味道都不对,有一股血腥味儿!
我老惦记着郭老大。我盼望有一天还能见到他,重新跟他一块儿过日子。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跟可怜的小丫丫一样,已经饿死了,直挺挺地躺在路边……“呜——嗯嗯……呜——嗯嗯……”小布头听着听着,鼻子就酸起来;听着听着,流出了眼泪;听着听着,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小布头越哭声音越大,把大铁勺的故事都打断了。
大铁勺心里也很难过,可是他没哭。他光顾讲故事,没注意到小布头那么伤心。后来听见小布头“呜呜”地哭,他又叹了一口长气,不再讲下去。
“你哭啦?”大铁勺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大铁勺说话从来都是“丁丁当当”的,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小声说话呢。
小布头说:“我……呜——我没……呜——嗯嗯……我没哭……”大铁勺说:“要是你没哭,你就把眼泪擦干吧!”
小布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根本就没哭,根本就没流眼泪……”过了一会儿,小布头问:“要是郭老大有粮食,小丫丫就不会饿死,对吗?”
大铁勺说:“那当然。”
小布头一声不响,他在想。
大铁勺也一声不响。
过了好久,小布头叹了一口气。他问:
“喂,你怎么下说话?”
大铁勺说:“我讲累了。”
“后来呢?一小布头问。
“什么‘后来’呀?”
“故事呗!”小布头说,“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就完了。”
小布头不信,他摇摇头说:“好像还没完。”
大铁勺“当当”地笑起来。
小布头看他笑,就叫着说“哎,你骗人!还没完呢!”
大铁勺就不笑了,又接着往下讲。
十七
弄了满身米汤
我心里很不痛快,在坏蛋王老肥家过了二十来个年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算一算,二十来个年头,该多少天呀!我可没有一天忘记了郭老大。我总盼望还能见到他。
忽然有一天,很多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跑到厨房里来氏他们打开碗柜,把我拿出来,放在一个大箩筐里。
我心里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他们要把我弄到什么地方去呢?
他们把我和许多别的东西放在一起,抬到广场上,摆在阳光底下。
天空那么蓝,那么晴朗!太阳那么明亮!我有好久好久没见着太阳光了,心里可真痛快!
我的身边还放着不少别的东西:红漆的大箱子,黑油的大柜子,一床一床的新棉被,一件一件的大皮袄……广场上围着很多人。他们跟郭老大一家人一祥,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们都那么快活,在一起说呀,笑呀,唱呀,闹呀。孩子们也赶来凑热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追着玩儿。
我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来不知道人们竟会这样快活。
原来,他们打跑了大坏蛋王老肥,要把这个坏蛋从大伙儿手里抢走的东西,再还给大伙儿。
我觉得挺有意思,正在东张西望地看热闹,忽然有个老头子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子,眼睛直瞪瞪地瞧着我。
老头子瞧呀,瞧呀,瞧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没想到他一把抓住了我,突然叫起来:“在这儿!你会在这儿!不错,一点儿也不错!”
老头子的手哆嗦起来,把我给弄得心里慌极了。
“不错,一点儿也不错!除了我们老二,谁能打出这样漂亮的大铁勺来!”
老头子的声音好熟呀。他瞧着我,我也仔细瞧着他。他是——对啦,不会错!他就是我的老朋友,我天天盼望的郭老大!
郭老大没死,郭老大还活着!哎呀,这该多好!我多么快活,真是快活极了,可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哆嗦。我真是太激动啦!
也不怪我一下子没认出他来。他实在变得太厉害了。那张睑又黑又瘦,还满是皱纹。头发本来全是黑的,这会儿白了一多半儿啦!
郭老大抓住我,对站在他身边一位高个子叔叔说:“同志!把这把大铁勺分给了我吧!别的,什么金银财宝,我都不要啦!”
那位高个子叔叔笑着问:“这就是你讲过的那把大铁勺吗?”
“对呀!”
“老大爷,拿去吧!是你自己的东西嘛!别的东西,还照样儿分给你。”
那天晚上,郭老大把我带到了一间小屋子里。这间屋子,也是他新分到的。他还带回来不少别的东西,什么碗柜啦,镜子啦,衣服啦……郭老大点起油灯,把我拿在手里,凑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瞧,一边笑呵呵地对我说:“哈哈,大铁勺呀大铁勺!共产党和毛主席来啦!这回,咱们翻了身啦!”
过了一会儿,郭老大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很久才说:“唉!要是老二还在,要是孩子和孩子娘还在,让他们看看今天,那有多好呀!”
说着说着,郭老大流下眼泪来了。
郭老大这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跟我叨唠了一晚上。
我懂得了翻身的意思。因为从那以后,我们的日子过的跟从前完全不同了。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啦!
大铁勺讲到这里,微笑着舒了一口气,停住了。
“这个郭老大,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小布头问。
“他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庄稼,从此就能吃上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啦!”
“后来呢?”
“后来又过了几年,他很老了,差不多不能下地干活了。解放前的苦日子,把他的身子给折磨坏啦!”
“那多糟糕呀!”小布头真替郭老大担心。
“一点也不糟糕。那一年乡里成立了敬老院,大伙儿请他到敬老院去过幸福生活,他不肯去。他说他还能干三十年活儿!”
“后来呢?”小布头问。
“后来他就去管理粮食仓库。”
“后来呢?”
“后来,他给大伙儿做了许许多多好事情。他生活得非常愉快,非常幸福。我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东西,做喷香喷香的大米粥。”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不懂事的娃娃,他说喷香的大米粥是‘臭稀饭’!”
小布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再也说‘臭稀饭’啦!”
“那不不够。”大铁勺不宵肯罢休,“应该说‘香米粥’!不信,你就未闻一闻,真是喷香喷香的!”
小布头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真奇怪!那味儿真是喷香喷香的!
“真的!好闻极了!”小布头跳着说,“我都想吃一点儿尝尝啦!”
不想小布头这么一跳,一脚踩到米汤上,“滋溜”一下,滑了个大跟头,正好扑在大铁勺里,滚得浑身都是米汤。
大铁勺开心地“当当”地大笑起来。
小布头也开心地大笑起来。
十八
小布头遇险
笑了好久,大铁勺看了看窗子外面,说:“哎呀,咱们说了好半天话,天都这么晚了!”
小布头也抬起头来,朝窗子外面看了看。真的,天已经黑下来了。
大铁勺说:“咱们明天见吧!郭老大一会儿就要来了。他要把我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到小碗柜里去了。他每天都这样。”
大铁勺刚刚说完,就听见“呀”的一声响,门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这个人也不点灯,伸手到锅盖儿上一摸,就把大铁勺拿在手里。
一定是郭老大!小布头想。他使劲睁大了眼睛,想看看郭老大是个什么样儿。
“哎哟!”小布头吃了一惊。
小布头在黑暗里看见:这个郭老大原来就是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就是他,用一块木头板子夹死了那个机灵的鼠老五。
小布头想:大铁勺一定弄错了。这个坏老爷爷一定不是郭老大,也就是说,不是老郭爷爷。
其实小布头弄错了。这个白胡子老爷爷正是郭老大,正是小芦花说的老郭爷爷。
白胡子老爷爷把大铁勺洗好,擦干,送进小碗柜里。
白胡子老爷爷又把堆在墙角里的大白薯收藏好,就走出去了。
屋子平变得静悄悄的。天完全黑下来了。摆在墙边的几件家具先还有点儿模模糊糊的影子,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窗子外面几颗又大又亮的星星,在一闪一闪地发光。
小布头孤单单地躺在锅盖上,迷迷糊糊地就要睡着了。
忽然,“扑!扑!扑!扑!”
小布头吃了一惊,立刻清醒过来。他仔细听,声音在碗柜底下。
又一阵“沙沙沙”的轻响,好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走,那声音还越来越近。
小布头心里害怕起来。他想:“可别到我这里来,我可不欢迎……”偏偏人家找上来了。
“扑登!”锅盖子震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跳到锅盖子上,差一点儿撞在小布头身上。
“扑登!扑登!扑登!”锅盖子又震动了三下。
四只什么家伙跳到锅盖上来了。
小布头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先跳上来的一个家伙溜到小布头身边,用冰凉冰凉的鼻子,在小布头身上乱闻。小布头被几根细胡子杵得浑身直痒痒。后来,一根细胡子竟杵到小布头的鼻孔里去了。小布头要打喷嚏,可是他不敢,只好拚命忍祝“喳喳!”闻小布头的家伙叫起来,声音特别刺耳,“今天,我鼠老大的运气不坏呀!”
“吱吱,运气真不坏!”另一个家伙恭恭敬敬地说。
“兹兹,运气是挺好!”又一个家伙说。
“唧唧,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还有一个家伙说。
小布头想:这四个家伙,声音怎么这样难听呀!
原来他们是四只老鼠——鼠老五的四个哥哥:“喳喳”叫的是老大,“吱吱”叫的是老二,“兹兹”叫的是老三,“唧唧”叫的是老四。
鼠老大说:“总算找到了这么香的一块点心,喳喳,还做得挺精致!”
鼠老二赔着笑说:“吱吱,不过照我看……”鼠老大瞪起红眼睛说:“照你看怎么样?”
鼠老二说:“这不是……”
“不是什么?”
“这不是一块,吱吱,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块香点心!”
鼠老三说“兹兹,简直香极了!”
鼠老四说:“唧唧,真是再香也没有了!”
“喳喳!”鼠老大很得意地叫了一声说:“这个该死的老头子,晚上老守在粮食仓库里,一颗粮食也不叫咱们吃。喳喳,他不叫咱们吃粮食,咱们就搬到他屋里来住,把他屋里的东西统统吃光,下管甜的、咸的、酸的—…”“兹兹,还有辣的。”鼠老三讨好说。
“你多嘴!喳喳!你可恶!喳喳!”鼠老大大叫说,“我不吃辣的!”
“是,是!兹兹!”鼠老三赶紧改口,“不吃辣的,就不吃辣的!兹兹!要是谁再说吃辣的,我就用尖牙齿咬他的脖子!”
这时候,月亮升起来了.从窗口射进来一道银白色的月光。小布头偷偷地睁开眼睛一瞧:呀!围着他的四个家伙全是毛茸茸的,模样儿跟夹死在木头板儿上的那个小东西完全一样:尖尖的嘴巴,圆圆的耳朵,小眼睛,小胡子,身后拖着一条又细又长的尾巴。只不过,他们一个比一个个头儿大。
“喳喳,我最讨厌亮光!”鼠老大对着月亮光叫起来。
“吱吱,亮光最讨厌!”鼠老二接着说。
“兹兹,亮光讨厌极了!”鼠老三说。
“唧唧,真是再讨厌也没有了!”鼠老四说。
“走!”鼠老大下命令,“带着香点心回洞去!”
“兹兹!”鼠老三答应一声,揪住小木头上衣的领子,把小布头提了起来。
小布头心里想:“怎么我又成了香点心了?”他想喊,可是叫上衣领子给扣住了脖子,透不出气来。
就这样,小布头被拖进了老鼠洞。
十九
一笔挺难算的帐
四只老鼠回到洞里,围着小布头,坐成一圈儿。
小布头仰面朝天躺在中间。他身上脸上的米汤都干了,好像蒙上了一层硬壳,倒真的像一块点心啦!
鼠老大说:“现在,喳喳,我们就来吃这块点心。”
老二、老三、老四一听,就要往“点心”上扑。
“喳喳!”鼠老大大喝一声,“不许动!”
老二、老三、老四吓得不敢动了。
“喳——喳喳喳喳!”鼠老大大笑起来,“没什么,喳喳,没什么。大家先不忙吃。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第一,咱们弄到了一块点心;第二,喳喳,这个第二,老五一出洞就不见回来,咱们从此少了一张嘴。咱们应该庆贺庆贺,每人作一首诗,喳喳,说说自己的本事。看谁的本事大,诗又作得快,喳喳到分点心的时候,就可以……喳喳就可以……”鼠老二恭恭敬敬地说:“吱吱,就可以多给他。”
“对,喳喳,就可以都给他。大家都同意吧?喳喳!那好,现在就开始。我先作!”鼠老大说完,马上念道:鼠老大,顶呱呱,人人见我都害怕!
洞里大权都归我,
世界之上我称霸!
鼠老大怎么作得这样快呀?原来,这是他过生日那天,鼠老二献给他的祝寿诗。鼠老大把诗里边的“你”都改成了“我”,就成啦!
鼠老二心里在笑,可是嘴上说:
“简直是杰作!太感动人啦,把我感动得都要流下眼泪来啦!吱吱,简直是杰作!”
鼠老大很得意。他看见老三老四在一分发呆,就生起气来:“喳喳,你们怎么啦?都变成哑巴了吗?”
鼠老三正在那里编自己的诗呢,憋得脑袋都晕了。他好像听见鼠者二讲什么茄子,就赶紧说:“对,兹兹,真是个茄子!”
鼠老四也没头没脑接上去说:
“对极了!唧唧,一定是个紫茄子!”
“胡说!”鼠老大气得直喊,“是杰作,不是茄子。更不是紫茄子!老三,喳喳,给我咬老四的脖子!”
鼠老三冲上去,狠狠地咬了鼠老四一口,咬得鼠老四“唧——”一声大叫。
鼠老大怒气消了,就说:“现在轮到鼠老工作了,喳喳!”
鼠老二假装想了好半天,才开始念:
鼠老二,本事大,
嘴儿尖尖会说话。
别看今天当军师,
哎呀吱呀吱呀呀。
鼠老大问:“完啦?”
鼠老二说:“完啦。”
鼠老大有点儿不放心,他问:“你这个‘吱呀吱呀’是什么意思?”
鼠老二笑着说:“什么意思也没有。这第四句,我实在想不出来了,就‘吱呀吱呀’地,随便凑上了几个字。要是我有你老大这样的天才,可就好啦!”
其实这首诗,鼠老二早就编好了,末了儿一句本来是“老大一死我当家”。鼠老二又不是傻瓜,他当然不肯当着鼠老大的面照实念,所以临时改成“吱呀吱呀吱呀呀”了。
鼠老二的花言巧语,鼠老大听了还很满意,他说:“不过,‘吱呀吱呀’也太不像话。喳喳,该老三的了!”
鼠老三憋得脑袋都疼啦。他翻着眼睛,“兹兹”地说:鼠老三,不简单……兹兹,不简单……”鼠老大发脾气说“喳喳,就凭你这个磨蹭劲儿,你就不配吃点心!”
鼠老三急了赶紧念:
鼠老三,不简单,
又用牙来又用拳。
只要老大说声“咬”,
让他脖子稀巴烂!
鼠老大马上问:“让谁的脖子稀巴烂?”
鼠老三说:“谁说哎,兹兹,就让谁的脖子……”鼠老大大叫:“你说什么?喳喳!”
鼠老三说:“下!不!兹兹,说咬谁,就让谁的脖子稀巴烂!”
鼠老大不满意,他说:“哼!诗里根本就没讲清楚!喳喳,这诗太差!老四念!”
鼠老四就念:
鼠老四,真能干,
香油能喝一大碗,
能吃饺子能吃面,
点心能吃二斤半!
鼠老四念完,看看地上的小布头,咽了一口唾沫。
鼠老大说:“你就知道吃。喳喳,这算什么诗!”
鼠老三问:“老大,咱们该分点心了吧?”
“好吧!”鼠老大说,“就分吧!喳喳,大伙儿说一说,该怎么分?”
“这好办,唧唧!”鼠老四高高兴兴地说,“老五不在,咱们把点心分成四份,每人一份。”
“你胡说!喳喳!你凭什么吃那么多!点心又不是你找着的,你的诗作得也不好!”
“吱吱”鼠老二赔着笑说:“照我看,应该让老大吃二分之一,剩下的二分之一,吱吱,咱们三个再……”鼠老大没等他说完,就嚷:“这就对啦!喳喳,既然你们乐意全让给我,我也就用不着再客气了。”
鼠老三连忙说:“不是全让给你,兹兹,是让你吃……吃二分之一!”
鼠老大说:“反正都一样。”
鼠老四说:“才不一样哪,唧唧!把一个东西分成两份,其中的一份,就叫‘二分之一’。‘二分之一’,唧唧,就是一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