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没法解释怎么会缺了两天。这是怎么回事?他从没有听说过,也从没在书报读到过这种事。怎么记忆会突然中断,丢失了两天?就像有个人从他口袋里偷走了两枚钱币似的,从他生活里抽去了两天。他是不是得了“记忆短缺症”
呢?要不要去找精神病医生看看?不、不、现在还不必,否则……这一晚图金一个人在寓所里心慌意乱。但他自我安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不用管它。
果然,此后两周中图金每天一拿到报纸总是先看日期,每次报纸上的日期都与他的记忆相符。于是他的惊慌也渐渐消失,他已经把这件事当作一件怪有趣的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打算当作笑话讲给朋友听。不料事情又重演了。这一次可是在大白天眼睁睁地看着时间闹鬼了。他坐在办公桌前,沉思了片刻,可是一抬头,时间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前跳了一昼夜。事情是这样地:办公室里一切如平日一样,同事们进进出出,有人在埋头工作,有人在打电话。图金吁了口气,同一分钟前地情绪一样,无精打采地伸手拿气极度报表。谁知报表已经写好。可他根本还没有动手写呀!这一来他可吓坏了。不能在耽搁,当天下午他就到诊所去了。
给图金看病地医生很负责,介绍他去看另外几位专家检查。经过各种检查、分析,却没有找出任何病症。图金身体健康,记忆力完全正常,心理状况也完全正常,只是有轻度的的神经衰弱。这种病很普通,谁也不当回事。但给图金看病的医生却很认真,他看了所有的检验结果后,给图金开了一打堆药,并建议他开始体育锻炼。
图金跑了那么过医院,却毫无结果,他也不想再找别的医生了。他的这件事就这样记入病历,湮没在病历档案室。从此,图金开始了一种奇怪的生活。表面上他跟别人一样工作、休息、娱乐,而实际上他却不时地少去几天,好像用橡皮擦子擦去了似的,但谁也没有发觉,他也完全跟正常人一样。只是有时别人对他提起某件事或某次约会,恰恰是发生在他丢失地日子里,他便不知所措了。不过别人也不在意,谁都会有偶然疏忽大意的时候啊。
真是荒唐,仿佛有人用一把大剪刀把图金的生命剪去一部分,他过着一种不完全的生活,可是跟别人又并没有什么差别。其实,回首以往的岁月,不也是这样吗?好几个月的生活在记忆中只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淡影,就跟没有生活过一样。
现在,失掉的日子越来越长,有时整整一周甚至一个月不翼而飞。譬如说,一次同事们议论说,图金真发财了,财务科都要下班了,他还不去领工资。而他呢,却记得昨天刚刚领过——他丢掉了整整一个月。图金就好像坐在一列时间列车上,有时落后于客观时间,有时又超越客观时间。究竟是他失去了客观时间,还是记忆失灵,主观时间出了问题,这就说不清了。不过,图金明白了这一点,在他提前进入未来时间的时候,他发现那时的生活与现在和过去毫无二致,依然是那么平淡无奇,按部就班。
生活的幸福在于它有充实的内容和意义,而图金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有什么幸福可言呢?他不但不能确定日子、时间,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存.他想自杀……他想越出自己狭小的世界,到热气腾腾的广阔天地中去,去体会那种充满创造、新的发现和新的构想的生活,去接触那些计算宇宙轨道、演出杰出戏剧、开发地下宝藏、战胜疾病、教育孩子的人们。有时他已徘徊在机场售票窗口前,却又犹豫不决。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依然在老地方,哪儿也没有去。他既然不明白自己生存的价值,那么,谁会需要他呢?
《人为什么活着》作者: 德·比连金
弗拉基米尔·切斯诺科夫第一次到《朝霞青年报》投稿,显得诚惶诚恐。诗歌编辑室的负责人皮奥诺夫不在,他被引到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问明了他的来意后,便询问起稿子的事情。切斯诺科夫一一回答,尽量显得从容不迫:“这首诗讲一个年轻人在街上遇到了一位姑娘,他顿时感到心旷神怡只感到心旷神怡以后没结婚,再也没见面”40多岁的主编是无法理解这首所谓的诗歌的,但他还是给了切斯诺科夫不少教诲和鼓励,并且保证将来会发表“年轻诗人”的好作品的。
切斯诺科夫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把一切告诉了妻子阿涅奇卡。阿涅奇卡由衷地为丈夫高兴,她认为他一定会成为真正的诗人的!
切斯诺科夫从家务劳动中解脱出来,开始了真正的创作生涯。阿涅奇卡是他的诗稿的第一个读者,虽然她手中有着干不完的活儿。3个月后,近30首诗写好了。他带着诗稿去了编辑部。
主编记起了切斯诺科夫,把他介绍给了皮奥诺夫。皮奥诺夫粗略地翻了翻诗稿,感到有点意思,便热情地叫切斯诺科夫留下电话号码和地址。
4天后,皮奥诺夫来了电话,说有很重要的事,请切斯诺科夫即刻到编辑室去一趟。
切斯诺科夫兴冲冲地跑出家门,他简直想放声歌唱。可当他走进编辑部时,心里却紧张起来。
皮奥诺夫非常友好地接待了他,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我拜读了您的诗,写得棒极了。”皮奥诺夫谈起了正事。
切斯诺科夫的心此时不知为什么悬了起来。“您很有才气,您这些诗是什么时候写完的?”
“6月到8月,”切斯诺科夫感到有些不对劲,“写了3个月,2星期前写完的。”
“您想给这一组诗起个什么题目呢?”
“我准备叫它《奇妙》。”
“太怪了!不可思议!”皮奥诺夫喃喃自语。在确认切斯诺科夫没有将诗给任何人看过后,他说出了实情。
“您的诗打动了我,我决定给它搞个专栏。这时谢廖金来了,您听说过这个诗人吧,我们准备发表的诗他都要读读。他读完您的诗后说说这是他的诗就是这么回事。”
切斯诺科夫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诗是我写的,我写的。他的脑中不断闪过这个念头。
“谢廖金虽是个平庸的诗人,但他最近突然写出了这样的好作品他已把诗稿寄到出版社,书名也叫《奇妙》。一切是那么令人费解!”皮奥诺夫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步。
切斯诺科夫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剽窃者,他努力把这个念头从脑中屏开,但他无法让别人也这么做。这时,门开了,进来的是诗人谢廖金。当谢廖金得知面前的就是切斯诺科夫时,他惊讶地嘟囔了一声。
在以后的15分钟里,切斯诺科夫晕晕乎乎的。
谢廖金将一沓稿纸扔在桌上,讲他突发灵感的狂喜。“看,艰苦的劳动,一吨纸,每张纸上都标着日期。它能证明这些诗是属于我的您呢,您有标着日期的手稿吗?”
“手稿全在阿涅奇卡的脑子里。”切斯诺科夫沮丧地嚷起来。真他妈的见鬼!
谢廖金警告皮奥诺夫,切斯诺科夫的诗歌绝不能在报上刊登,否则就要打官司。吵闹中,切斯诺科夫拱着腰走了出去。
天下着小雨,切斯诺科夫的心境坏极了。他回到家,把全部经过讲给了阿涅奇卡听。“你不认为他是用某种方法剽窃了你的诗吗?”等他讲完,她惊惶不安地问。
“当然不会,这只是不可思议的巧合,真令人难过。”
阿涅奇卡欷歔泪下,为丈夫感到不平。
发生这件事后,切斯诺科夫的情绪有点低落了。干活时,他总怀着一股怒气,把东西敲得震天响。
阿涅奇卡忍不住发火了:“你胆怯了!写到头了!你认为是他偷了你的诗,所以才发火!”
“不!我并没有这样想。我只感到又恶心又委屈。你想听我的新诗吗?刚刚酝酿成熟!”
诗总共只有八行,字字铿锵。
阿涅奇卡明白,切斯诺科夫缓过劲来了,又恢复了生气。
谁知两星期后,他们又在《文学报》上看到了这首诗,作者是从未听说过的诗人。
切斯诺科夫没有感到惊讶,也没露出受到命运打击而难过万分的样子。他只是不再写下自己的诗句,而在冬季漫长的夜晚给炉壁前的妻子即兴吟诵。
阿涅奇卡偷偷把这些诗尽可能追记下来,她想为后代留下他的作品。他没有制止她,但也从不要求她把这些诗拿来读一读。干吗读手稿呢?他能在报刊、诗集里读到自己所有的诗。这些诗总是会以别人的名义发表,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皮奥诺夫多次给切斯诺科夫去电话,请他拿些新作品去。
切斯诺科夫只说了一句:“那件事又在重演。”随即挂上了电话。
皮奥诺夫想弄个水落石出,约了时间上切斯诺科夫家。那天切斯诺科夫正巧有急事出差,只有妻子阿涅奇卡在家。皮奥诺夫得知切斯诺科夫一直不停地在创作,思潮如泉涌,即使想停笔也不行。皮奥诺夫最后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诗稿。
切斯诺科夫出差一回来,皮奥诺夫就又登门拜访了。他从包里取出一大堆剪报和手稿,严肃地说:“谢廖金以《奇妙》为名出版的诗集,简直是诗坛上的格林手笔。近来我从各种报刊、杂志上收集到同样风格的几首诗,这几首诗我全都在您妻子记的诗稿上见到过。今天我又弄到几首,或许也能在您这里找到手稿。”切斯诺科夫看了看说,这些诗是他写的。阿涅奇卡也找到了手稿。
皮奥诺夫说:“写出了‘您的诗’的人竟有10人之多,他们甚至结成了一个诗社,选谢廖金做他们的头头。我有个科幻小说式的假设,可能您的大脑能发出不同频率的脑电波,有的频率正好和平他诗人的一致,从而使他们收到了你的脑电波。他们当中每个人只能写出一两首这种风格的诗,可您的这种风格却是一贯的。可能是他们奇迹般地直接从您的脑子里吸取了您的诗。这些诗的的确确是您的!”
“可惜这无法证实。”切斯诺科夫遗憾地说。
“不,能证实。”皮奥诺夫反驳道,“如果知道它先产生于谁的头脑中,就可以得到理论上的证实。总会有个时间上的差别的!”
他决定发表切斯诺科夫的新作品,这样事情会越来越清楚。
切斯诺科夫什么诗也没交给报社。但皮奥诺夫还是写了一篇文章,用许多实例详细描述了一位尚未被了解的天才诗人的神秘出现及其遭遇。文章寄给了《俄罗斯文学报》,报社很快给了回音,说本报很少发表科幻作品。皮奥诺夫很伤心,但他仍希望能证明自己是对的,并恢复切斯诺科夫的权益。后来他调到莫斯科一家中央报社去了。
切斯诺科夫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后,逐渐对小说产生了兴趣,写的诗歌越来越少。起初写小说,调子悲伤,带着微妙的幽默感。后来内容严肃了,他试着写了个中篇。他又在各种刊物上见到这些作品以别人的名义发表了。以谢廖金为首的诗社则渐渐散了摊子。
光阴荏苒,孩子们渐渐长大。孩子们有时会哭泣,因为切斯诺科夫奇异的天才能帮助他们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使他们产生一种飞翔的冲动,可他们的双脚却牢牢地钉在大地上,这怎能不叫孩子们伤心呢?
切斯诺科夫从未放弃过写作,因为阿涅奇卡总是怀着激动的心情听他讲述他那充满欢乐与悲伤的奇妙世界。他为妻子创作,为这个美丽的故事创作。
一次,切斯诺科夫不容置疑地证实了诗是他写的。当时,他正在写一个关于工程师生活的中篇小说,写完了第一章后,他在图书馆翻阅新到的书刊时发现了这个中篇的第一章。这已司空见惯了,他并不惊讶。
后来,切斯诺科夫不慎摔断了手腕,整整3个月不能写作。一次,他又看到了刊登那个中篇的第一章的杂志,说下一篇将刊登第二章,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写完第二章埃当他找来下一篇的杂志时,上面果然没有小说的第二章,但有一个编辑部的通知:由于不取决于编辑部的原因,小说延期登载。
于是切斯诺科夫给这个中篇的作者发了一份电报,建议他解除和杂志编辑部订的合同,因为他切斯诺科夫目前还不能从事这篇小说的创作。
这份电报使作者大发雷霆,他憎恶不怀好意的读者。但这位作者灵感一下子消失了,小说后半部分连感觉也找不到了。
切斯诺科夫出院后,仅用两星期就写完了第二章。那个中篇的作者突然来了灵感,而且灵感是那么强烈,他也仅用了两星期就完成了第二章。
这回切斯诺科夫坚信作品是他写的了。他照旧从事写作,而且比过去的热情还高。小说的封面上没署他的名字,他对此已经习惯了。重要的是人们喜欢读他的小说。
岁月如梭,切斯诺科夫已是个两鬓斑白的小老头了。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碰到了青年报社的主编。当主编得知切斯诺科夫正在创作一部叫《人为什么活着》的长平时,他几乎打了个趔趄,主编暗忖:这次轮上我了。因为主编写的长篇小说也叫《人为什么活着》。切斯诺科夫奇异的天才感染了他,他决定把手稿毁掉。
在一个淫雨靡靡的季节,切斯诺科夫去世了。主编叫来了皮奥诺夫一起整理切斯诺科夫的遗稿。主编怀着激动的心情读了切斯诺科夫的最后一部,就是他自己也正在写的那个长期《人为什么活着》,然而他发现这竟是内容截然不同的另一部小说,他白白地紧张了一常两部不同的小说仅仅是书名相同,皮奥诺夫决定同时出版这两部小说。
“不,皮奥诺夫。”主编不同意,“关于‘人为什么活着’只能有一个回答,还是让切斯诺科夫来回答吧。”
《换脸时代》作者:德·比连金
过去,照镜子看自己的脸,有时灰心丧气,有时得到安慰,而现在仔仔细细带着挑剔的眼光来看,却让她失去任何希望。镜子里有一双颜色不鲜明的、灰中发蓝的眼睛厌恶地望着她,鼻子和丰满的脸蛋虽有一种可爱的稚气,却长满了雀斑,好像脸上溅了泥。唉,好看的只有那一头如丝的秀发。正是这一点还能使那些丑姑娘们得到一些安慰——她们有漂亮的头发,或是眼睛——人们评论姑娘时总爱这么说。
一想到眼睛,镜子里的影像由于泪水变模糊了。为什么,为什么她长了一双毫无特点的眼睛?雪上加霜,还加上雀斑……她究竟造了什么孽,得罪了谁,使她长了这样一张脸?
莲娜眨了眨眼,让泪水流出,想再一次作出好的表情。她向自己发出微笑,可是只在脸上出现一个孩子气的酒窝,露出一脸傻气。不行,要庄重一些才好,莲娜把嘴抿成一条线。镜中的眼睛不信任地瞪着她。莲娜保持住这个表情,这样好些,当然好些,尤其是嘴唇。也许,女伴们是瞎说,也许是真的,她们说被吻过的和没被吻过的姑娘能从嘴唇上看出来。第一次约会在等着她,对,她要骄傲地扬起头,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装模作样的布满雀斑的脸,简直是个假面具!莲娜几乎要用拳头去砸镜子。不,决不!不论你怎么闭紧嘴唇,装腔作势,那圆圆的长雀斑的娃娃脸都让人扫兴。唉,长成了这种丑样子!
而昨天,你这个傻丫头,还像长翅膀飞回来的。米沙,这名字是那么亲近、顺耳、温暖……他本人也是可爱的。过去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是这次……而且,他似乎也有意。唉,妈妈呀,这一切该有多傻!我凭着什么会幸福呢?那是晚上,天色昏暗,脸也看不清楚,两人萍水相逢,一见倾心,不停地聊起来,直到深夜。而现在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该如何是好呢?我这个丑丫头……
莲娜再也无法一人独处,飞跑到大街上,泪流满面,什么也看不见了,直到一辆空出租车紧急闪开她时,才如梦方醒。殷勤的、反应神速的机器人汽车晃了晃,立刻打开了车门,表示:乐意为您效劳,您需要吗?莲娜有些后怕,赶快冲上人行道。树荫下空空荡荡。去哪儿?到处都一样。两脚自动地往前走,没有目标。蓦地,树叶的缝隙中闪过一个招牌。就是这儿,两脚仿佛粘在路面上了,心嘭嘭直跳。她是不想来的,根本就没有这个念头,可是既然来了,说明还是想来。只差最后一步了。生—物—学—美—容—院。就是这儿,人人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意愿……蓝底金字:生物学美容院。一切都普普通通,平平常常。还说是实用科学的最新成果呢,很一般化的招牌,玻璃门,随便进。不久前还有过激烈争论呢,现在已经成为时尚,到处都能听到:要跟上时代;到处都能听到:应该现代化嘛!
只有母亲温柔地叹气:“幸福不在于长得漂亮……”她说得倒是轻松,她已经老了……她想横下一条心迈过门坎,但两条腿却挪不动地方……
这时,从门里飘出来一个女人,周身裹着一团香喷喷的雾气,她的脸美如天仙,她的笑容光彩照人,让莲娜眼花缭乱。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莲娜身旁响过去,在远处消失了。莲娜把头一缩,冲进了门。
刚从外面进来,屋里显得很暗,一些五颜六色的光亮使黯淡的气氛更加浓郁。在昏暗中,人影憧憧,人声嗡嗡……“到这边来,孩子。”终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请到我的单间来,请……”
莲娜像抓住绳索一样循声走进去,雾在眼前消失了。她定下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张软椅上,对面挂着一面镜子,但蒙着黑布。身后,一位女技师正在忙着手术的准备工作。
“干吗要蒙上黑布?”她用低哑的声音问道。
“是说镜子吗?在脸面变换之前,我们都要蒙上。当美味佳肴没有作成的时候,你是不会端给客人的。你能来,说明你很聪明。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的,不是吗?把头往这边斜,往左一点。”
有个东西挠了一下后脑勺,同时,一个柔性的头箍套住了脑门。尽管动作很轻,甚至有些迟缓,莲娜还是感到软椅已经把她的头牢牢固定住了。“请稍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干吗要说,不用说话,一切都由仪表来决定。”莲娜只看到女技师胖乎乎的手闪来闪去,然后听到她温和的声音,“看,基本图谱准备好了,现在,先听听你的意见,然后,我再建议你怎样更好。”
“也许……”
“马上,马上给你看所有的脸型方案。如果你喜欢某一个模式,可以选一种。只要上了自动美容机,一按电钮,咔嚓一声,就作完了美容。”
可是,莲娜几乎没有听到,因为在她的膝盖旁边有一个屏幕,上面不断闪现出立体的、活动的、彩色的脸,一张接着一张,各不相同。个个都是那么美丽非凡,但又彼此类似。
“怎么,这一切都是我的……给我的?”莲娜喃喃低语。
“当然喽,孩子,当然喽!你有一个让人惊奇的可塑性极强的脸型,可爱极了。美,能够充分发挥出来,你会永远感激的……咱们现在选哪一个呢?”
“可这并不是我!”莲娜叫道,“这不是我的脸呀!”
“孩子,你知道,有多少人都是这么说的,可是人人都说错了。要知道,一个人永远不会真正看到自己。照镜子?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脸,而是影像。”
“可是……”
“你现在看到的也不是脸,而是模型、样品。我们会做好一切的,脸还是你的脸,但这是经过了美化的脸。美化,你明白吧?”
莲娜点了点头,忽然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不出声音,像个孩子。
女技师叹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孩子,哭吧,生活里没有眼泪,就像夏天没有雨。要想漂亮,就得追求时尚。你要相信我:从这儿出去的人,不是流着眼泪,而是带着笑容。”说着,她用熟练的动作拿起一张有香水的手帕擦干了姑娘的眼泪。“……孩子,咱们女人总想招人喜欢,而老天却很愚蠢,长得什么样,它无所谓。终于,现在有了科学、美学、生物学美容院为大家服务,只是男孩子比我们还要胆小……”
“难道他们也作手术……”
“千真万确。有一个人甚至……太可笑了!我不能再议论顾客,你自己也明白,应该保密。你真行,现在眼睛已经不流泪了……那么,咱们选哪一个呢?”
“唉,我只要稍稍改一改,越少越好!根据您的审美观,作一点小小的修改……”
“对,亲爱的,对。你的小脸本来就很不错,不需要大动,只要这里修修,那里改改……我会做好的,我有这种眼力。把缺陷消除了,一幅时髦的画面出来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女技师嘴里说着,两只手在莲娜背后忙个不停,她关断了什么,又接通了什么,屏幕熄灭了。一些机械嗡嗡地响起来,软椅缓缓地向后倾斜,灯光刺眼,而一个银灰色的大罩子从上面降下来,吸附盘碰到了前额,吱的一声,一个小护板像是宇航员的面罩,遮住了脸。周围一切都变暗了,现在莲娜是半卧着,只能分辨出白色的天花板。然后在这模糊的空间里,显露出那张轮廓不清的女技师的脸,熟练的手指在莲娜脖子上固定了冰凉的接触器,用夹子夹住了两边耳垂,又摸了摸下巴。
“眼下,埃及人的眼睛形状很流行,”女技师说,“你看怎么样?这跟你的脸型不矛盾。”
“不要!”莲娜几乎站了起来。
“冷静,冷静。”一只柔软的手按住她肩头,“我只是建议,告诉你什么最流行。草图已经大致打好了,嘴唇线条更清晰一点,对吧?眼睛改成天蓝色。”
“对,对!那么雀斑呢?”
“改成跟脸协调一些。”
“可不可以……完全去掉?”
“可以,这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有这个必要吗?”
“有的,有的。”
“当然,这完全由你来拿主意,跟整个构思并不矛盾。咱们多作一个样式,你来比较一下。”
莲娜猛然想起了时间,她连忙看了看护板间隙下面的手表,说道:“不用了,请加快一点吧!”
“怎么,完全不试了?其实……”
“那就干脆不作了,让我走吧!”
“你怎么啦,难道我还不理解……他在等着你,对吧?马上就给你做好。我也是打年轻时过来的。瞧好吧!”又是轻微的咔嚓声,电流的嗡嗡声。莲娜全身绷紧,默念着仪器快快工作。有什么东西像蚂蚁一样在爬,把脖子弄得很痒。“疼了就说一声。”
仿佛有几根小针一齐扎进面颊、鼻子、嘴唇、前额,扎到皮肤深处,直到心脏,进入脑海……“疼……”
“这是因为你要快作。忍一忍吧,美,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女技师还是调了一下仪器,使得针刺的疼痛变成了灼热,而且越来越热,仿佛在皮肤下面有熔化的蜡在流动。在这灼热的面具里,莲娜感觉不到自己有脸,接着又突然感觉脸在流动。她想要大喊,想要绷紧脸上的肌肉,但是嘴唇不听话,嘴唇在熔化,脸颊也在熔化,一团褐红色的雾刺痛了眼睛。身体似乎变成了正在肿胀的脸的无知觉附属品,心脏在一种虚空中怦怦地跳动,内心响起了发不出声音的哀叫:“妈妈,妈妈……”
是一分钟,是一小时,还是无穷无尽?蓦地,一切结束了,脸上感到有一种清风吹拂,里面还有一点刺痛和灼热,但是肌肉已经听话,皮肤觉出了凉意,刺眼的雾也退去了,只有右面有两三颗牙齿发酸。
“做完了,孩子,干净利落……他会满意的。”
护板升上去了,软椅背往前移动,夹持装置打开了,灵巧的手指拿掉了接触器。莲娜感到轻松,还不敢相信是真的。
“稍等,稍等。你先闭上眼睛。”
潮湿的罩布从脸上滑下来,一团香水的雾喷出来了,罩巾又一次蒙到脸上。这样重复了两次,每次的香味都不一样。“好啦。”
莲娜用急切而颤抖的动作摸了摸鼻子、嘴唇、面颊,她将信将疑,不能肯定这是她自己的。
“你最好还是看镜子吧。”
布帘咝的一声拉开了。莲娜使劲探出头去,几乎同自己的影像撞到一起。“哎呀……”
“就是这样。”女技师得意地说。
莲娜听而不闻,她紧紧盯着镜子,欣赏自己。明亮的眼睛像两颗天蓝色的星,嘴唇的轮廓优美而整齐,已经完全去掉了过去的孩子气。平滑的皮肤上已经没有一颗雀斑了,两颊露出淡淡的红晕。是啊,怎么能对这张连做梦也想象不出的俊美的脸习惯呢?
“我的?”莲娜抓住自己的脸蛋儿。
“我的美人儿!”柔软的胖手慈爱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别忘了赴约会哟。”
“哎!”
“一个月之后再来,重作一次,或是再做些改进……”但是莲娜已经不在软椅上了。
依然是沿着那街道,她不是在走,是在游,是在飞。身体轻飘飘的,空气甜丝丝的,太阳忽而躲到楼后,忽而迎面照射,每棵树木的阴影都同她追着玩儿。而莲娜感觉到,每个过往行人都想看到她的笑容,于是,莲娜羞答答地面带这个笑容,穿过这巨大的、幸福的、美妙的世界。
在广场的喷泉旁边,人可是真多,使她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眼前,闪过了一张张脸,有等人的人,有被等的人,也有只是来散步的人。人来人往和欢声笑语使得这里显得有些拥挤,也使她有点发晕。她受到许多目光的注视,这既新鲜又让人激动。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等待。她的眼睛向四处寻找,起初的目光是期待的,后来变成了焦虑不安,因为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而他呢,一直不露面。
其实,并非如此。他早就来了,而且是提前来了,起初是站在那个水池旁边等待,过了约定的时间,他等得着急,便不断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围绕着约会的地点转起圈子,到处寻找自己的意中人。那是长着一张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脸庞的姑娘,那张脸上长着金色的雀斑,楚楚动人,眼睛的颜色不鲜明,但她那柔和的眼神昨天让这个年轻人的心那么激动,那么甜蜜。有两次在远处走过,他们的目光两次交接,但是她也没能认出这个小伙子来。原来,小伙子也信心不足,去过了生物学美容院。但是,一切还仅仅是开始。他正在继续寻找,他会越来越近地走近姑娘,而姑娘也在睁大了眼睛四下搜寻,他们面对面的相逢是注定了的。他俩还要仔仔细细地彼此打量,而这种或那种容貌对于爱情意味着什么,他俩还要弄个明明白白。就像人们换衣服一样,换脸的时代到来了。